凡煙小說

第21章 前塵·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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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郁昏睡了一天,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半夢半醒間,周郁隱隱聽見了客廳裏的新聞好像再說“自2020年1月23號十點起,全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市民不要離漢,機場火車站等離漢通道暫時關閉,恢覆時間另行通知”

她下意識去摸手機,才發現手機已經沒有電了。

給手機充上電後,周舟在客廳裏喊道:“小魚,起來吃飯了,你媽做了紅燒排骨。”

“吃飯了”三個字在周郁家裏有特別的意義,是“對不起”的同義詞,郁鴻女士要面子的很,“吃飯了”這仨字一般是周舟這個“老好人”說,她則會下廚做一頓好的,例如,紅燒排骨。

周郁答應了聲,又倒進被窩了。

頭痛。

她籲了口氣,手機已經自動開機了,微信的提示聲一連響了十二聲。周郁怔住了——我火了?

她坐起來,拿過手機,所有的微信都是向笙發的。周郁點開一條語音,聲音卻是陸君回的:“周小姐,我知道這事兒很唐突,但,請問您現在方便來趟北京嗎?”

“要是實在為難,您方面開視頻嗎?”

接下來一連八條都是視頻邀請混著兩條語音邀請,她的內心忽然不安。

最後一條語音自動外放了出來,陸君回的聲音極度的不耐煩,和周圍嘈雜的環境相得益彰:“周郁!你老婆要死了,你能回個信兒嗎?!”

周郁手上脫力,手機掉了下去,索性充電線對它不離不棄,才避免了毀容的悲劇。

——向笙,要死了?

開.....玩笑的吧?

她拿起手機,手控制不住的發顫,密碼摁錯了三次,眼淚落在了手機屏幕上,她用睡衣袖子胡亂地一擦,深吸兩口氣,終於解開了密碼。

周郁縮在床角,左手舉著手機微微發顫,嘴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右手拇指的指甲,電話接通後,她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但向笙含著笑意的聲音並沒有響起。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周郁果斷掛斷,又播了回去。

陸君回的一聲怒哄音量過大,客廳裏的周舟和郁鴻面面相覷,最後周舟小心地推開門,便看到周郁蜷縮在角落裏,頭發披散,淚如雨下的樣子。

“小魚,這是怎麽了啊?”周舟那裏見到過周郁這副仿佛丟了魂的樣子,忙招呼郁鴻:“老郁,快來!”

許是周舟的話提醒到了周郁,她猛地起身下了床,但腳下不穩,膝蓋徑直跪到了瓷板磚上,但她好像覺不到疼一樣,又爬了起來拽住了周舟的衣角,哽咽地求道:“爸,爸,你手機...手機給我用用好不好,我手機,信...信號不好,她,她接不到我的電話。”

周舟雖然在家裏不吭聲,周郁的教育也好生活也好,基本上是郁鴻一手包辦的,用洋氣的話來說,她們家是典型的“喪偶式育兒教育”,但這不代表他不心疼閨女。

見到周郁這副模樣,心裏也酸,看向郁鴻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責備——看,都是你把孩子逼的。

但他有只敢動動眼神,嘴上還是慫,忙對郁鴻說:“我手機在茶幾上,你快給拿過來。”

郁鴻望著周郁,也楞住了——何止周舟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周郁,從個小到大,周郁就沒有在她面前把崩潰的情緒外露過。

她真的把周郁逼的太緊了嗎?

郁鴻不敢多想,忙把手機拿過去準備遞給周郁時,周郁自己的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通話頁面上寫著“向老師”。

郁鴻眉頭一皺——她接周郁回來時,周郁在車上給發語音的好像就是“向老師”。

周郁接起電話,電話裏不是她熟悉的聲音,而是陸君回疲憊喑啞的聲音:“餵?是周郁嗎?”

周郁的嘴張張合合了幾次,嗓子卻怎麽也發不出來聲音,最後她捂住嘴“嗯”了聲。

陸君回長嘆了口氣,說:“你怎麽才回我電話啊。”

周郁沒有回答,問:“向笙,怎麽了?”

電話那邊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周郁心口又開始抽痛,聲音沖破禁錮,吼了出來:“她到底怎麽了!你知不知道‘死’這種話是不能隨便開玩笑的!”

“周郁!”陸君回的音量也提高了,意識到自己現在在醫院後,聲音又降了下來,但依然不善:“向笙現在在ICU裏,她......她的癌癥擴散了,醫生說......”

周郁耳邊一片忙音——癌癥?

擴散?

所以,她才說自己也給不了“責任”,是這個意思啊。

她為什麽沒有發現呢?

向笙可以發現她得了躁郁癥,為什麽她卻發現不了向笙是個癌癥患者這麽大的事情?

她是瞎了嗎?

郁鴻和周舟站在門口,郁鴻剛想開口詢問,就被周舟拽了出去。

“你幹嘛!”郁鴻甩開周舟的說,問。

“你沒看見孩子都哭了,還問什麽啊。”周舟坐在沙發上,垂著頭,喃喃道。

郁鴻還想說些什麽,周舟忽然吼了一聲:“你沒看到孩子哭了嗎!什麽事不能等她打完電話再問!你一定要當著孩子朋友的面讓她先不來臺?”

她和周舟結婚40多年了,周舟年輕的時候都沒有膽子吼她,人到中年,臨近退休突然爆發,郁鴻一下沒反應來,楞在了原地。

等她回過神,周舟已經回房間裝睡了。

“陸...陸先生,”周郁抹了把眼淚,訕笑了兩聲,對陸君回說,“別開玩笑了,我和她一直住在一起,癌癥又不是小病,我怎麽可能發現不了呢?”

“對啊,”陸君回嗤笑了聲,“你怎麽就是沒發現呢。”

“我和向笙認識20幾年了,從小到大,她都是所謂的‘孩子王’,看著事兒也不會傷著她,但其實心思比誰都縝密,也比我們這幫發小都懂事兒,”陸君回籲了口氣,“她這次是覆發,她又是學醫的,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她一開始就沒想要在醫院裏浪費時間,但她遇到了你。”

“我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嘛,”陸君回說,“我聯系你的時候她情況忽然惡化,醫生給救回來,但一直是昏迷狀態。”

陸君回頓了下,聲音卻還是顫抖了起來:“今天淩晨2點,人就走了。”

周郁顫了下,手機這次失去了充電線的“不離不棄”,屏朝下落到了地上。周郁脫力,癱倒在了地上,陸君回哽咽地說:“周郁,向笙讓我給你說一聲抱歉。”

“還有......”

周郁強撐著胳膊坐了起來,猛地把手機摔了出去,喃喃說:“騙我的,怎麽會呢。”

“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說沒就沒了呢?”

“她只是有點想我了,想讓我去看她,”周郁晦暗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亮,“一定是這樣,訂票,我這就訂票。”

手機屏幕已經“粉碎性骨折”,周郁把它扔到一邊,推開門的那一刻,茫然慌亂的模樣讓郁鴻楞住了。

周郁卻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攥住了郁鴻的手,語速像被摁了二倍鍵一樣說:“媽,手機給我,把你手機給我,我要訂票,我要去北京!”

饒是郁鴻是一塊木頭,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周郁現在的狀態和瘋子的區別不大,她把手機舉了起來,一手攥住了周郁試圖搶手機的手,說:“怎麽了這是,去北京幹嘛?”

“你把手機給我!”

周郁紅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像一匹被同伴拋棄的孤狼,身上傷痕累累,所有的惡意都放大給了這個世界。

周舟本來就是裝睡,見狀忙跑出來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了周郁。

周郁拼命掙紮著,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郁鴻手裏的手機,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止不住的洶湧著,她幾乎是在懇求郁鴻把手機給她。

但郁鴻怎麽敢給她。

她把手機放到了電視櫃上,又坐回到周郁面前,摁住了周郁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嗓子給周郁喊安靜了:“周郁!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哪裏都去不了!全國的火車站、機場、高鐵都不營業了!”

電視裏新聞循環播放著,周郁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低垂著頭,喃喃道:“她只是開玩笑,開玩笑的。”

——

1月23日,武漢封城。

全國各地也響應政策,開始封路封城。視頻平臺上,疫情播報和村支書大喇叭勸阻聚眾打牌的視頻在熱門久居不下,電視上播放著火神山醫院建造的過程。

舉國上下,眾志成城,對抗乙亥年末送來的這份該死的“驚喜”。

周郁沒有再提去北京的是,嚴格遵守疫情防控規則,除了上廁所喝水之外,基本上都在房間裏待著。

郁鴻翻箱倒櫃找到了之前淘汰下來的一塊手機,放到了周郁枕邊。

周郁把手機卡換了進去,登錄上微信後,無視那些在最上面的紅點,點開了和向笙的對話框。

窗外陽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了她的房間,天空湛藍,幹凈的沒有一點雜質。

“除夕了,向笙。”

“明天是我生日,你要記得祝我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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