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沒有夜戲。

事實上，自開機以來，劇組就沒怎麽拍過夜戲。

劇組在下午六點就收了工，暮色已四合。

影視基地零星地散著燈光，路燈是亮著的，是橙色的光，顯得有點晦暗，霧蒙蒙的籠在夜色裏。

晚上吃飯的地方就在影視基地外的美食街，車子從基地開出來，像是從景點突然進入了煙火人間，突然就喧嚷起來。

燈光也明亮許多，附近的小店開著喇叭，喊著什麽“開業大酬賓，精美工藝品，一律二十元，買回去送親友，只要二十元，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店家的老板們捧著飯碗坐收銀臺後吃飯，一家服裝店還播放著各種流行於廣場的通俗流行樂。

旁邊的水果店旁邊立著活動招牌，寫著良心水果鋪，滿20減5元，滿50減20，滿100減40。

靠近門口、比較顯眼的位置擺著兩筐沙糖桔，顏色鮮艷，個大紅潤。

莊易笙和席慕漁先後在助理的簇擁下，於對面的火鍋店門口下車。

莊易笙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不是正常被路人或者粉絲註目的那種看。舉目四望，卻見這條街熱鬧得很正常，沒什麽異樣。

席慕漁註意到他的異樣，便問：“怎麽了？”

莊易笙搖搖頭，目光突然落在水果店門口的沙糖桔上，忽地計上心頭，壞笑著拍了拍席慕漁的肩，說：“你在此地等我，我去給你買個橘子。”

“去你的。”席慕漁輕笑一聲，“這茬兒是過不去了是吧？又想占老子便宜。”

莊易笙便笑，口罩一拉，正了正頭上的棒球帽，走向對面的水果店。

紅紅是新上崗的，一則急於表現自己，二則趙蔓特意叮囑過她，忙緊跟兩步上去，“莊老師，還是我去買吧？”

“不用。”莊易笙隨口回了一句，朝對面走去。

紅紅還欲發言，被小王拉住，低聲耳語道：“你四不四傻？明顯兩位老師在玩情趣，咱們就甭瞎摻合了。”

話音未落，就見席慕漁似笑非笑地瞥過來一眼，他便回以一個善良而真誠的笑容。

席慕漁說：“你知道你講悄悄話很大聲嗎？”

小王頓時臊得滿臉通紅，正不知怎麽回應時，席慕漁已低頭看手機，好像剛剛講話的不是他一樣。

一直到莊易笙回來，他才同莊易笙說：“你這個助理挺不錯。”

莊易笙不明所以，“什麽？”

小王嚇得不敢說話。

席慕漁一笑，“還挺有眼色。”

其實，席慕漁並沒聽見小王說了什麽，只是故意嚇嚇他。至於說他有眼色，看他攔小女生的動作也大概能猜到悄悄話的內容。

當然，小王並不知道。

他回想起自己同紅紅說的悄悄話，越想越覺得席慕漁這麽大咖位一影帝，沒翻臉還真的是有涵養，也真的是尬到無地自容，恨不能有個地縫能鉆進去。

莊易笙更是不知道情況，思想信馬由韁，瞬間跑偏：萬萬沒想到，自己去買個橘子的功夫，貼身助理就已“投敵叛國”，便要笑不笑地瞅他一眼，把橘子給了席慕漁一兜，“他幹嘛了？”

席慕漁不答，只說：“你自己問他。”

小王低了頭不敢做聲。

莊易笙沒追問，給了小王一個“回去再收拾你的眼神”，拿出一個橘子來剝著，口裏道：“咱們進去吧。”

“行。”席慕漁點點頭，一行人往裏去。

看到莊易笙手上的動作，他又不由挑眉，調侃般念道：“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這詞出自周邦彥的《少年游》，是他為李師師寫的，而李師師和周邦彥是情人關系。

其中的暧昧，自不必說。

莊易笙剛剝完，便隨手一整個往席慕漁嘴裏一塞，表面上還維持著真愛粉的人設，有些害羞地說：“吃橘子。”兒子。

席慕漁只當他害羞了，也不生氣，“挺甜的。”

莊易笙又給自己剝了一個，面染微霞，“嗯。”那是老子對你這逆子的如山父愛。

他自娛自樂，竟也心情很好地嘴角上揚。

席慕漁看得心中暗暗納罕：原來他竟這麽喜歡我？連給我剝個橘子都樂得不行。他真的只是單純的在粉我？就沒點別點意思？

至於莊易笙公開的直男言論，席慕漁太懂了，他自己不也是沒對象就說只中意自己嗎？

事實上，他並非直男，只是泛性戀，認為只要有感覺，其實性別無關緊要。

直男，只是觀眾對他的誤讀。

莊易笙的直男形象，大概也是這樣一種誤讀。

劇組的其他工作人人員基本都在大堂，演員的助理們、制片組等在別的包廂，主包廂坐的都是劇組的主創，包括胡導、老薛、攝影聶楓、席慕漁、莊易笙，另外就是今日的東道主，也就是劇組的金主之一高董，和他力捧的張居新。

助理被引進其他包廂後，倆人走在走廊上時，席慕漁心思活泛，突然把莊易笙的肩膀一摟，在他耳邊說：“謝謝你的橘子。姑且就讓你占了這個便宜，莊老漢、莊老爹，你喜歡哪一個？”

老漢、老爹，在某些地方的方言當中，就是爸爸的意思。

但哪一個都不是正經的會當面喊的，再加個姓氏，和大爺也沒啥大的區別。

且清一色的難聽。

莊易笙：“……我哪一個都不喜歡，謝謝。”果然是個逆子！

但此刻，不正是一個綠茶的好機會嗎？

他便低了頭，羞惱道：“別鬧，你凈知道欺負我。你對象知道了會不會誤會啊？”

綠茶經典語錄之一：你男朋友、女朋友知道了會不會誤會啊？

莊易笙活學活用。

“我真的只是你粉絲，要是TA真的誤會了，我去給TA解釋。”

席慕漁單身是大眾都知道的事，實際上怎麽回事，莊易笙當然知道他單身，但是並不妨礙他預設他有對象再綠茶一波。

席慕漁一聽，心裏立馬就明白了：他這是在試探我，試探我有沒有對象。小樣兒，這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粉我，我再觀察觀察。

他扯唇一笑，“你放心，我沒對象。”

莊易笙：“……”

莊易笙：“？？？”

這時候席慕漁不該回一句關你屁事嗎？然後他再弱弱地低頭黯然神傷一波，說：席哥，你生氣了嗎？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這不綠茶嗎？多綠啊！

這不討厭嗎？他自己聽了都想打自己一頓。

席慕漁看他這樣兒，心裏一樂：嘖，這麽大個人了還挺害羞！這是什麽絕世寶貝？

“算了，不逗你了。別不好意了，嗯？”

席慕漁自覺寵粉寵得無比絲滑。

莊易笙：“……”我不好意思你大爺。

“……沒不好意思。我只是，很高興你沒對象。”

席慕漁心裏暗暗“草”了一聲，突然就不是很想做個人。

他彎了彎唇角，淡淡地“嗯”了一聲。正巧到了包廂門口，就從容地推開了大門。

跟在二人後面一直沒出聲且聽了全程的張居新看著莊易笙的背影暗暗冷笑一聲。

我讓你得意。

也就這一晚上的事了。

遙想當初，張居新剛入行時，也是有自己的堅持的。奈何一直不紅，好資源也輪不到他，陳傑克一直建議他找個金主捧他，他也是全力拒絕過的。

後來，他被陳傑克帶去飯局，被一投資人看上了。陳傑克知道他不肯，直接給他下了藥送投資人房間。

可憐他一個純0，在這無1無靠滿地飄0的gay圈被迫當了1。

早上醒來時，看到投資人在他身上吃臍橙自助時，他整個人簡直想死。

反正經由那一次，他算是徹底看開了。

後面輾轉找過好幾個金主，其實並不是1就一定在性這種事上有掌控權。掌控權這種事，其實和位置上下無關，真正的掌控權，在於能強迫人做違背本願的事。

這也是為什麽圈子裏很多手裏有點權力的人就想對下性索取。

於金主，他是完全沒有掌控權的，只能討好對方，做一根聽話的、好使的人形□□。

後來，遇到了高董，他才算是做回了0。

但這也並不讓他快樂，因為高董玩兒得很臟。

基於自己的經歷，張居新堅信，只要席慕漁和他一樣，遭殃一次，再被拍點這樣那樣的照片，基本上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後續，等待莊易笙的，將是無盡的醜聞，以及事業的大滑坡。

只要錘夠硬，莊易笙鐵定完蛋。

為這，張居新制定了詳細的計劃。

——其實是，張居新提出方案，老狐貍高董表面上不置可否實際上默許。

計劃就是，他想辦法敬酒、勸酒，把大家都灌醉，買通服務員給莊易笙的助理們下點助眠的藥，再悄悄給莊易笙喝加了料的酒……

最後，大家都不省人事，自然也註意不到莊易笙的去處，高董可以直接把他帶去酒店。

完美。

張居新滿懷期待地進了包廂。

包廂內氣氛和諧，大家基本都說著社交套話，也就席慕漁和莊易笙二人過於目中無人了些，仿佛形成了一個旁人無法插足的小圈子。

高董在進包廂時也是期待的。

事實上，劇組的人員構成他一清二楚，他以為張居新說的是另一個大學剛畢業不久的青年，飾演李陽春的小廝，人長得挺清秀，幹幹凈凈還挺清爽。

誰知，一進包廂，看到包廂內的人員構成，他就知道，張居新說的是莊易笙。

條件反射般，他下腹一緊，竟疼起來。

但心中也暗藏期待，假如張居新計劃通，到時候只要錄下莊易笙被他弄的視頻，再拍幾張照片，莊易笙再牛，對於一個直男而言這是再丟臉不過的事，他敢說出去，敢讓視頻曝光嗎？到時候還不是他說什麽是什麽？

與此同時，莊易笙收到小王的信息。

【小王不是大王：笙哥，我剛在廁所聽到，有人買通了服務員要弄咱，要不，咱先回去？】

【小王不是大王：草，這群人玩兒得太臟了，真惡心！笙哥，我上來找你？】

莊易笙擡頭，正巧對上高董滿面堆笑的臉。

他試圖和席慕漁和自己套近乎。

莊易笙似笑非笑，打了兩個字回覆：不用。

旋即，他擡眼看向高董，“孫子，是你想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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