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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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在意:“日子定下了?”

薛姨媽道:“甄家雖沒了世職,根基還在,甄家哥兒也是個好的,王妃的意思明年春上,出了國孝就把親事辦了,然後安心準備科考的事兒。”

賈母含笑點頭:“甄家在金陵多少年,反是來京裏結了親,可見是姻緣天定,再強求不得。”

薛姨媽的手倏然握緊——她性子並不強硬,卻終究是個做娘的,聽出賈母話裏的意思,心頭也泛了火氣。

勉強向賈母陪笑:“老太太說得是呢。”

賈母滿意地笑了,又問起寶釵的夫婿:“等著忙過這幾天,請了來我見見。”

薛姨媽順勢轉了話頭:“甄哥兒本來的大名叫做甄瑋,他父親行前說是玉不琢不成器,所以改名甄琢,表字成器。”

王夫人手裏的佛珠轉得更快了些,賈母耷拉下眼皮,不再說什麽。

因是說起寶釵的婚事,探春惜春並湘雲幾個早就退了出去,王熙鳳如今心神分了大半到兒子身上,在賈母身邊趨奉的時間少了許多。李紈陪在未座,心下只是冷笑:話雖不錯,可惜若持玉之人愛護太過,琢磨二字,那是提也休提。

******

又是賈琮的生日,今年自然不會有酒席了,不過公中和各人的走禮還是照常往來的,陽昊的禮物讓賈琮吃了一驚——一柄雕有松竹、靈芝、壽桃,是為‘松靈竹壽’圖案的玉如意,其色青碧,隱隱然有光澤流漾,賈琮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與自己贈於陽昊的玉簪同出一材的用料!

他無意猜想陽昊如何尋得這件東西,只覺得心下似乎有些暖意流過。

黛玉的壽禮同樣大出賈琮意外,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物件。

當年賈璉送黛玉回揚州探父,並且帶回了林家全部財產,他自己當然也不會白走這一趟,自是大大落下一份收入私囊,連鳳姐兒都蒙在鼓裏。只是他一回來就被天下掉下的餡餅當頭砸中,既然不缺錢花,也就不打算再去動這份‘絕戶財’。

再者,許多東西並不是想變賣就能賣出去的,林家本是列候,自有應份的賜田,那都是內府裏備案在冊的,四周連著的也都是各公候府上的莊子,一有變動立時滿世皆知,哪怕交還給皇家,賈璉也沒膽子賣掉。

還有,林家書香繼世,頗有收藏,珍品字畫上均有歷代林候的鑒賞印章,另幾件傳世孤本古器也是名聲在外,這些東西明眼人一見便知是林家之物,賈璉當時不敢出手,又看所得已經不在小數,索性都瞞下了,如今又回了林家人手中。

黛玉送於賈琮的便是其中之一,是件葵瓣口盤,色若雨後雲破天青,真個是明如鏡薄如紙,賈琮丟臉地咽了好大一口口水:“這,難道是柴窯?”

雖然沒有任何文字標簽,但賈琮一眼就認定了,這就是傳說千年,世不一見的柴窯。

他的師父藏有珍品瓷器不下百餘件,歷代名窯基本已經集全了,獨少此一件。

費了好大勁兒把眼睛從那盒子裏撥出來,試探著輕輕碰觸,一道陰寒氣息直沖心腑,立時察覺上面深重的因果牽纏。似這等重器傳世至今,不知經過多少風波變故,賈琮有些遺憾地搖搖頭,這東西不能留在他身邊,以他現在的修為,還做不到化解上面的戾氣。

不過,送出去替黛玉換些好處卻可以的,橫豎是她的東西。

第二天帶個盒子去當值,叫黎太監尋個空兒去見何平——宮裏太監有些事上最知機的,黎太監分明已經知道了什麽,卻從沒在他跟前漏過一個眼神。

片刻功夫何平就來了。聽見賈琮找他,連個頓都沒打,直接跟邊上小太監叮囑了一聲,打通和殿出來就直奔了懋勤殿,如今這位小爺已經是他心裏除了皇家幾位聖人之外,頭一號不能怠慢的人物:雖然本能地不敢直視聖顏,但從當今八歲起就陪侍在側,他自信未曾錯認,承瑞天子看向少年舍人的眼神裏,總有一抹淡淡的溫柔暖意。

當日就將東西交到陽昊手上,道是:“人家送的,我留著也沒啥好處,還是宮裏收藏最妥。”陽昊只是一笑,拉了賈琮一同賞玩。似是渾不經意地道:“當年父皇很是看重林海,他在江南的時候,每年都有東西賞了去。”

賈琮便不肯接話,有些事各人肚裏一本帳,只是關乎自家長輩,實在輪不到他賈琮來說。

陽昊也只說過便罷,賈家占了孤女家產固然有失厚道,可是世家大族這等事實是屢見不鮮,有道是法不責眾,他也不會用這個理由來動賈家。

不過……

賈家的小辮子一抓一大把,他還怕找不著罪名?

送走賈琮,陽昊微笑著打開一本白皮無封面的奏折:暗衛密報寧國公賈演後人,現世襲三品威烈將軍賈珍居喪不檢,孝中聚眾賭博、飲酒作樂、荒淫無度之事。

招過何平,隨手把折子撂過去:“你瞧瞧,這也太不成樣子了。”

何平雙手接了,大致掃過幾眼,忙道:“可不是麽,小賈大人怎就攤上這麽一門子糟心親戚。”

陽昊便輕哼一聲,說道:“朕這幾年事忙,也懶得跟那些人計較,縱得他們一發連臉面體統都不要了。明兒叫禮部去問問,他就這麽守孝的?也不怕把他老子再氣活過來。”

於是,在毫無預兆之下,賈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賈珍自己荒唐也就罷了,連著唯一的兒子也帶歪了!這還不算,他荒唐的不是房中的姬妾,不是煙花女子,非但出自良家,還是自家小姨子!

有些與賈家祖上有交情的人家,背地裏把賈敬一頓好批:養個兒子不教好,還不如直接扔了幹凈!自已一蹬腿去了,倒看他見寧國公如何交代!

簡直成了本年度的一大熱點話題。

比如說,正上躥下跳忙活著為妹子辦嫁妝的大傻子薛蟠,聽見之後就一拍大腿,直接沖到了柳湘蓮面前:“真叫二弟說著了,那些跟珍大哥混在一處的,這回都沒落好,有叫家裏關起來的,有挨板子的,還有兩個給打發到邊關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70

原來尤三姐得知與柳湘蓮的親事全無可能,有一陣子心灰意冷,轉過頭又搭上了賈珍。她性子中很有幾分放蕩,賈珍直是愛不釋手,只恨父親死得時間不巧,不能明著納入房裏,便傳令家下人等,一概改口稱為‘二奶奶’,只待守孝一畢,就擺酒請客,便是正頭奶奶尤氏也只能忍氣吞聲。

三姐自為得計,不想賈珍一番胡作非為驚動當今,雖有尤老娘向來查辦的官員哭訴賈珍素行不良,倚財仗勢霸占女兒,怎奈來人早知底裏,連聲冷笑道:“你們也不必推搪,自已做下的事情,還要當眾說出來不成?你不怕丟醜,我們還嫌汙了大家的耳朵呢!老實些有你的好處,不然把人交到尤家宗族裏,叫他們發落去!”

尤三姐並不是真正的尤氏血脈,原是尤老娘改嫁帶去從了尤姓的,做下這等不堪之事,闔族的女兒名聲都叫她連累了,一眾尤氏族人恨得怕不要生吃了她母女,若按族規去辦,那就是個沈塘的下場!

尤三姐再潑辣,到這時哪裏還敢出一聲兒,只得拿袖子掩了臉,跟著獄婆去了。

賈珍被抹了世職,重打四十大板,本該刺配,皇家念祖上有功,命其至金陵為父母守墓終生,著地方官管束。寧國府原系授爵時所賜,由內府收回,賜田及歷年賜物一概上繳,並罰銀三萬兩,尤氏女官賣。

寧國府不出十日便化為烏有,尤氏雖說也受了驚嚇,卻知道賈珍罪有應得,如今的結果已經是皇帝格外開恩,哭過幾場之後就硬撐著起來,帶著賈蓉胡氏,整頓府裏下人,如賴升等悉數給了身契遣散,只留了幾房歷來老成安份的,搬到郊外她陪嫁的一處小莊子裏,暫且安身。

尤老娘惦著女兒,去求尤氏把三姐買回來。尤氏只冷冷道了一聲:“您老人家來尤家這些年,家裏虧待過你們沒有?教唆女兒做下這樣行徑,居然還要我出銀子買人!”

尤氏狠下心不去過問,不想那邊尤氏族裏公議開了祠堂,將尤老娘休出尤家。尤老娘無處可去,只得又去求尤氏,卻連門都沒能進去,在門口哭天喊地,引了一大堆人看熱鬧。

尤氏終究不是一狠到底的人,思量再三,打發人送出來一百兩銀子,對尤老娘道:“我是外嫁之女,管不得族裏的事情。你老自去將三姐兒贖出來,回老家安生過日子罷。”尤老娘心知無可挽回,只得接了銀子去了,自此再無往來。

這裏尤氏心下也在盤算,她並不想去金陵陪著賈珍,與那些宗親早出了五服,加上賈珍做出這樣打臉的事情,去了也只是受人冷眼。但靠著榮國府也並不是個好主意,那些下人的嘴臉,這些年早就看夠了。

連鳳姐兒最得意時尚且找著空子便要為難一把,何況她如今正在落魄的時候?

盤算來盤算去,最後還是家裏唯一的男丁賈蓉拿了主意:“早年家裏寬裕的時候,給族裏添過不少祭田的,就沖這一條兒,父親在老家總不會太難過,咱們再打發人常去問候著就是。我身上還有個五品龍禁尉,也算是個官身,等孝滿了,我再找找門路,不拘哪裏尋個缺,離了這裏。”尤氏如今也只能指望這個繼子,見他想得長遠,自是安心。

賈母也曾派了人去要接她們入榮府住下,尤氏只道:“如今還在孝裏,恐沖撞了老太太。”便不肯去,賈母也就罷了,倒是鳳姐兒時常送些東西過去。

至於惜春,大家似乎都忘了她本是正經的寧府千金,賈敬的喪事中她一直跟探春一起行動,就象自己只是尋常宗族家的姑娘,賈母同樣一字不提她需要為自己的生父守孝。

只是自此之後,惜春顯得更冷淡了,甚至開始帶上佛珠,每日都要念一個時辰的經。

到了臘月十二,賈蓉等過來辭拜賈母等人,送靈還鄉。京城裏勳貴林立,少了哪一家也無非幾日談資,日子還是照樣的過。不過寧府一倒,榮國府未免也受了帶累,當年為著賢德妃歸寧,榮府籌建省親別院,賈珍便將會芳園劃出,供建大觀園使用。如今壞了事,內府豈肯收個只一半兒後園的府第?少不得找上門來,話說得雖客氣,話裏的意思卻是實打實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去,何況如今皇帝正惱著賈家的時候,賈母王夫人心下再是不甘,也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經此一事,榮府年裏往來的人家少了大半。

其實照賈琮來看,榮國府雖眼下未倒,卻也正在風口浪尖,少些送往迎來倒顯得安份。故此這一向下過值,便只窩在家裏,這日吃罷晚飯,起身進了書房,打算看會子書。

數九寒天,書房卻仍半開著窗,為的是當地放著老大一個炭盆,通了風好散濁氣。他雖不懼寒,但如今都知道靜遠軒用度充足——從他中了進士,賈赦直接把他的月例加到十二兩——一味儉省反引人疑竇,橫豎是自家莊子上出的竹炭,索性將各處炭火燒得旺旺的,讓一幹下人們也借些光。

墻邊並放著兩盆二尺來高的蠟梅,暗香浮動。

解頤匆匆進來,湊到耳邊輕語數句,又悄然退了下去。

賈琮只微一挑眉,眼神仍舊盯在書頁上。金玉良緣已成泡影,王氏姐妹做不成親家,大約是連親戚也難做了,就不知後世同人中常常寫到的賈家借銀之事,到底有是沒有。

寧國公是開國時傳下的爵位,卻敗在當家人私德不修,倒讓其餘功勳世貴得了警醒:祖上的功勞,或可庇護一時,卻終有用到盡的一天。

有幾家借機教訓了子弟,或拘管起來讀幾本書,或送入軍營歷練身手,也有的只當看了一場大戲。

賈母和王夫人這婆媳兩個,則又是另一樣心腸。

寶釵別嫁,王夫人直如被兜頭蓋臉打了一棒,為女兒增光添彩的大觀園又劃出將近一半,更似是硬生生挖了她一塊肉去,每日還要在婆婆面前陪笑,一時間榮禧堂連損了幾套上好茶具。

正月後出了國孝,短短一個月裏傳出七八樁婚訊,都是從去歲推後的,神京城立時熱鬧起來,賈母也帶著刑王二夫人四處赴宴,鳳姐兒打點各家禮物,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王夫人正中下懷,欲要借機認真相看幾家女兒,不想事與願違,她千好萬好的寶玉,只要略一露口風,對方不是故做不聞,便是僵了臉走開,竟沒一個肯接話頭的。

沒過幾日,娘家嫂子便傳了些閑言給她。

王夫人聽得頭暈目眩,心下恨得咬牙:若不是老太太打小兒便攏著寶玉,老爺和自己竟連說一句重話也不能,哪裏會成了如今的光景?一輩子的名聲何等緊要,生生就敗壞了!

如今正經高門大戶,還有哪家願意把女兒許過來?

不過是想尋個跟自己一心的兒媳婦,將來也好相處些,不是說家和萬事興?老太太怎地就不肯細想想,她八十歲的人了,便迎了林丫頭進門,又能照拂得多少時候?到了那一天,還不是要落在自己手裏!

賈母也是無奈之舉,如今國孝已過,說不得哪日宮裏就會給玉兒一道旨意,到那時說什麽也晚了,如今早早設法,尚有可為。

元春想讓寶玉去考試,老太太並不以為然:寶玉那是有大來歷、大造化的,用得著跟那些寒酸擠在一處麽?那號舍是寶玉能住的?倘或有個什麽,可如何是好?

對賈母來說,寶玉是她光大門楣的所有希望所在,為了寶玉,這位老夫人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了,尤其是看著賈琮屢受皇恩,更覺急迫——便是國孝中,新年也沒少了賞賜,國孝一出就接到聖旨,皇帝將已故龍禁衛大統領的女兒紀氏許配給他,另賜宅院並若幹物事。

據說那位紀統領本是上皇在位時的貼身侍衛,還曾有過救駕之功,積傷成病,落得個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個女兒。

賈母聽過也就罷了,一概由賈赦刑夫人操持。只叫鴛鴦拿了幾樣珍玩擺設出來:“這些孫子孫女我都備下了,既是當今指婚,咱們少不得辦大些。”

賜婚雖是體面,卻是指了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無非是名頭好聽罷了,寶玉日後,自然少不了一道旨意。

她以一品誥命的身份,連接出現在幾處世家大族的宴聚之中,說話間有意無意遞出了‘兩個玉兒從小就在一處,極是和睦’,這樣的信息。

賈寶玉什麽性子,這些貴夫人裏頭能有誰不清楚?

再聯想到近日似有若無的風聲……

於是,慶福宮太後處、長寧宮皇後處陸續有命婦請求覲見。

紫宸殿裏,陽昊冷了眼神。

******

賈琮剛下值回來,在角門外還沒下馬就見衍波迎面跑來:“二爺快去前面,安平王爺過府。”賈琮一怔,這陽昊到底在搞什麽名堂?叫他弟弟一趟趟往這跑。自己最不耐煩引人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

怡紅院中,寶玉正帶著些小丫頭子挑花瓣兒。寶釵已嫁,黛玉又久久不歸,連新年也只來府裏行了禮,留了頓飯便回,便賈母也苦留不住,讓他大為失望,看著春光也減色三分。這些天裏時犯怔忡,襲人等恐他悶出病來,哄他制些胭脂,聊為消遣,卻見琥珀匆匆進來,說道:“安平郡王駕到,叫寶二爺趕緊去呢。”

前回賈琮生日時陽家兄弟前來,寶玉未得見到,深以為憾,一聽這話,立時興頭起來,忙忙的要了大衣服換上,往前面去。

之前賈母聞報,也是吃驚不小,只是王駕來得突然,來不及大妝,便只換了衣服,手扶禦賜的沈香拐。方到堂前,見陽景一身便裝,頭戴烏紗翼善冠,淡金底子緙絲五彩雲蝠寬袖袍,外披深紫緞黑貂大氅,賈赦半側身陪著,亦步亦趨地將人請到堂上落座。賈母上前見禮,陽景笑著止了:“小王此來非為公務,太夫人、賈將軍無須多禮。”賈母便坐在下手相陪。略問了幾句寒溫,又問起府中子侄:“賈端弼是常見的,未知還有哪幾位?”

賈赦躬身回道:“長男賈璉蒙聖上殊恩,入部見習,現為度支司經歷。長侄賈珠早逝,幸有侄孫賈蘭,幼聰勤學。另有侄賈瑛(寶玉)、賈環,皆在家中課讀。”

賈環賈蘭上學去了,此時並不在府裏,寶玉侍立在賈母身後,早已目眩神馳:世間還有這樣人物,我竟形容不出來了,可見我就是個井底之蛙。聽賈赦提及自己,急忙上前叩見。

陽景笑問:“這便是生而銜玉的那一位了,平日讀些什麽書?可進學了麽?”

寶玉不料這位溫雅蘊藉的郡王張口便是讀書,登時一僵,賈母忙起身笑道:“這孩子素來單薄多病,因此不敢催逼了他,尚未曾下場。”

陽景淡然一笑,正好賈琮進來,在一旁行禮,陽景擺手輕笑:“上回叫你去我府裏坐坐,你答應得好好的,倒叫我白白等了這些日子。山不來就我,我只得來就山了。”因問起成親事宜,賈琮口中做答,心道你個王爺,成天價事很少麽?不過隨口一句話,記那麽清楚做甚?

賈寶玉心下甚是失望,這位王爺如此風致,若能共他雪裏尋梅,溪邊看柳,是何等韻事,怎地如此文章世故,真真枉空這般好人品!

一時陽景同賈琮說笑隨意,寶玉面上卻隱隱透出失落。旁邊賈母瞇了瞇眼,忖度這位郡王莫不是專給琮哥兒仗腰子來的?壓下心頭不悅,瞅了空兒笑道:“王爺來得巧,這二日園裏的杏花開得正好,老身略備薄酒,請王爺賞光。”

陽景微微一笑:“如此,本王叨擾了。”

賈母忙道:“王爺哪裏話來,求著王爺來瞧瞧,還不能呢!”忙吩咐賈赦親自去鋪排,又叫過賴大家的去傳話,讓李紈和幾位姑娘都在王夫人處避著,又派人去園子裏,叫眾丫環不得隨意走動。

一進園子,賈寶玉就比方才精神許多,走在陽景下手一路指點風光,說得頭頭是道。

賈蘭早得了人送信,同賈環兩個在稻香村外恭候。就在露天裏設了席,周圍上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繞著數間好屋,外面各色樹條編成青籬,又有各色菜蔬漫然成畦,別有一番鄉野意趣。

正說笑間,陡然響起一聲暴雷也似的厲喝:“什麽人膽敢窺探王駕?!”

作者有話要說:

☆、71

一名侍衛旋風般沖向不遠處,一手抓著一人從樹後扯了出來,直接壓跪在地上。

賈家眾人瞧得真切:看所著服飾,是內院的丫頭,一時盡皆變色。

陽景神情未動,見賈母等人忙不疊跪下請罪,只漫不在意地道:“無妨。”又轉向賈琮:“聖上對你寄望頗深,你萬不可松懈,務求精熟。”

賈琮一拜:“賈琮定不負聖恩。”

陽景隨即離座,賈母便想留人,此刻哪裏還能提起?向賈赦使個眼風,陪著小心送至二門,轉身回到自己所居上房,已然是滿臉鐵青:“這是哪一處的,如此膽大妄為!”

早有人上前稟報:兩人都在寶玉處當差,一個是大丫頭晴雯,另一個是三等丫頭佳蕙——府裏的管事,吳新登家的女兒。

賈母臉色陰沈,眼光如釘子般盯著那兩個恨不能縮成一團的丫頭。王夫人聽見是侍候寶玉的人,早已惱得一腔邪火無處發作,見賈母半晌不語,咬著牙向地下道:“既是寶玉屋裏的,為何不在怡紅院,要跑到外頭來!這裏是你們到得了的地方兒麽!”

饒是晴雯膽子再大,此時也不禁打顫,勉力道:“原跟著寶二爺出來的,因見久不回去,才過來瞧瞧……實不敢冒犯的。”

“胡說!難道老太太這裏少了人侍候?往常寶玉出來的時候怎不見你們跟著?”王夫人氣往上撞,一口喝了回去,再看晴雯削肩細腰,蛾眉鳳眼,此時驚懼交加,卻未見十分失態,只面色蒼白,看著怯生生的,分外堪憐。

打量半晌,越看越覺得這眉眼似曾相識。猛然醒覺:可不就象了那林丫頭麽!隨又憶起去年看見的罵人一事,觸起前情,瞇著眼冷笑一聲,轉向佳蕙:“吳新登的女孩兒?你老子娘都是好的,可惜生了這麽個女兒,幾輩子的老臉也顧不成了!”說著轉向賈母:“老太太,這兩個毛丫頭闖下這等禍事,若不嚴加處置,郡王駕前如何交代?”

賈母並不理會王夫人,寒聲道:“佳蕙,你且說說,到底做什麽來的?”

佳蕙跪趴在地上,早哭得滿臉是淚:“晴雯姐姐說,往日裏常聽寶二爺念叨北靜王如何如何,今兒家裏也來了個王爺,必要見識一下。我原不敢的,晴雯姐姐硬拉了我來……”

賈母氣得險些仰倒:“荒唐荒唐!當朝郡王駕前,你們竟也如此放肆!”賈家如今正在背運的時候,安平郡王親身來訪,原是合家光耀,這麽一來非但不能在人前主動提起,還要防著外頭將這事兒當成笑話談資。

榮國府開國功勳,百年鐘鼎,如今竟連家裏的小丫頭也管束不住,若是傳到外頭去,自己這張老臉哪裏還掛得住!

便連宮裏的娘娘,也要吃些掛落——當今友愛兄弟原是人盡皆知的,安平郡王降尊紆貴卻被府裏的下人沖撞,那些聞風便上的禦史安肯放過!

一念及此,賈母直如生吞了只蒼蠅,吐又吐不出,咽更咽不得。

旁邊幾個管事媳婦子俱屏氣凝神,眼光交會間同樣不可思議:見識一下?把人家王爺當個稀罕物兒不成?可也太輕狂了些。莫說大觀園裏待不下去,便想留下來也難了。

大堂上一時鴉雀無聲,許久之後,賈母才開聲道:“琮哥兒說說,這事兒該當如何?”

賈琮一怔,上前一步道:“孫兒以為,既是寶二哥院裏的丫頭犯錯,還是叫寶二哥自行處置為妥。”說完,垂著頭又退了回去。

寶玉親眼看著晴雯二人被扔在地上,摔得鬢橫釵亂,惶惶不安,早已痛惜莫名,只礙著幾位長輩在上,哪裏敢開口求情。賈琮的話正中下懷,忙上前扯著賈母的胳膊:“老太太最慈悲的,她們必不敢了,便饒過這一遭兒罷。”

果然不出所料。看著賈母王夫人眼中瞬間閃過的失望,賈琮也只有暗自搖頭。

對主子們來說,家裏的下人用得再稱手稱心,也比不過自家的前程來得緊要。仆婢冒犯來客,落得是主人的臉面,如果這位客人身份尊貴,甚至足以左右主家日後的起落,那根本就是替主家招禍。

賈琮來了這些年,禮法之事也算得上是了然於心,要說他多放在心上,那也不至於。不管怎麽說,他都不可能像這個時代的人一般,將那些貴賤高低、尊卑上下看得有多重要。

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當你沒有能力去打破規則的時候,你就只能在規則許可的範圍之內行走。

規則代表著制約。

晴雯出挑不假,多少織補匠並能幹女工都不認得、不敢攬的雀金呢,她一個十幾歲的丫頭便能上手。賈母的評價是“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表示“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

只是這樣一個‘風流靈巧’的丫環,怎地就生了那麽‘招人怨’的脾性?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既然明知自己身居下賤,你又憑什麽心比天高?

一小半是天性,一大半是賈寶玉的放任,縱得她自恃過高,不知收斂,犯了眾怒。

原著裏寫的,賈琮聽人說起的,她得罪過的人著實不少。王夫人之前並不認識她,一見面便生厭惡,雖說未必不是因了長相遷怒,但她罵小丫頭的情形落入王夫人眼中也是一個原因。同是下人,有不少隨機趁便下舌的,卻沒人替她說幾句好話,正可謂‘墻倒眾人推’。之後逐出大觀園,竟被說成是‘退送了禍害妖精,大家清凈’,可見人緣之差。

她的性格太過強烈,能叫人愛入骨子裏,更能叫人恨得牙根癢癢。

多少年來晴雯的性格一直有人爭論,愛之者讚其天真爛漫,潔身自好,毀之者稱其掐尖要強,尖酸刻薄。

相比襲人,她多了自尊自重,雖然與寶玉親近,卻不曾及亂。

她打著‘二爺吩咐’的旗子將林黛玉拒於怡紅院外,逐出墜兒的時候,張嘴也是‘寶玉說’。

她教唆芳官用茉莉粉充做薔薇硝蒙哄賈環,出主意叫賈寶玉裝病以逃避賈政可能的考校。

對賈寶玉來說她是個第一等的好丫頭,可是對賈家來說,她壓根不能算一個合格的丫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的屈夭有小人作祟,又何嘗沒有自己的原因在裏面。

******

次日,賈母備下重禮,命賈赦往安平王府陪罪,又令賈琮尋機轉圜。賈琮便覺好笑:“王爺是什麽人,會跟兩個不知事的毛丫頭計較?”隨口應付過去。

因著此事,婆媳兩個均發了狠,賈母當眾宣布重處二人,更命府中自賴大以下悉數觀刑,各房主子們也必須到場,王夫人則是親去怡紅院,攆了好些人,又命賴大家的並林之孝家的,要她們好生挑選幾個模樣端莊、性情穩重的女孩子進來,以便將幾個年紀漸長的大丫頭替換出去配人。

寶玉焦心不已,佳蕙挨了二十板子,連著吳新登全家用棍打了出去,除了身上的衣服,什麽都不許帶走。幸好賈家的大管事們向來有在外置產的慣例,尚不至於無處安身。

相比之下寶玉更加懸心晴雯,眼看著她被重責五十,氣息奄奄地拖出二門,權在表哥家養傷,又聽茗煙說起那人是個一味只知死吃酒的,表嫂多姑娘更不是個安份人,‘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她考試過的’,就算去了他家,又怎能度日?

雖說有襲人打點了東西送去,寶玉終是不能放心,這日央求個婆子,帶他去晴雯處看了一回,見她只在蘆席土炕上趴著,也並無人照料,不由心下大痛,卻不敢多事停留,只匆匆數語,便即分別。

因怕遇見人,專挑僻靜處走,一路上只管悶頭想心事,不妨後面有人出聲:“二哥?”

寶玉一驚回頭,見是賈琮,便問:“你往哪裏去?”

賈琮一揖:“去給老太太請安。”這條路連著賈赦院子的後門,他懶得繞大圈子,就直接抄近道了。

寶玉“哦”了聲便道:“我也要去呢,一起走罷。”

打怡紅院到榮慶堂能經過這裏?賈琮也不揭穿他,只隨意點了點頭。

寶玉看四下無人,故意慢了步子。想著再替晴雯求一求,若能約同幾個人討情,比自己獨去單為說情又更妥當。

賈琮挑挑眉:“藕官那幾個,寶二哥去瞧過麽?”

“前陣子去看了一回,漿洗上的活計,哪裏是女孩兒該做的?手都磨出繭子了。”

賈琮淡淡一笑:“那寶二哥怎麽不去求個情呢?”

寶玉呆了呆,才道:“既是老太太發落的,我如何好求情?”賈琮微曬,寶玉便醒過神來,喪氣地垂了頭,又說起晴雯的苦楚難熬:“往常那樣好茶,他尚有不如意處,而今這樣。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饑饜糟糠’,又道是‘飯飽弄粥’,都不錯了。”

賈琮停下,滿臉古怪地看著寶玉,讓他不自然地往後縮了縮:“你去了一趟,只說了幾句安慰話,餵了一碗茶,別的就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72

早料定他是這麽個做派。書裏晴雯帶著病被攆出去,當著盛怒的王夫人他一聲也不敢出,之後去看望,眼見人病重難支,難過是難過了,卻壓根沒想到要請個大夫來給晴雯瞧一瞧,認真用些藥,沒準還能留住一條命。

兄弟,服了你了!賈琮覺得腦門一跳一跳地發脹,又明知他不領世務,甩了甩頭道:“你身邊那些丫頭小子,誰家裏有老娘姐妹的,或叫人過去陪著,或直接搬到家裏照看,你這裏每隔幾日送些錢物。等傷養好了,叫媽媽們打聽著,給她尋個好人家,不就完了?”

賈寶玉一聽叫晴雯嫁人,老大不情願,賈琮沒好氣地道:“那你說怎辦?老太太能讓她再進來?還是你把她養在外頭?”晴雯這點比別人不同,她要的是明公正道,偷偷摸摸的事情怕是不肯做的。

她這回犯的錯不小是真,不過罪不至死,五十大板也足夠讓她記住了,賈琮也清楚陽景壓根就不會放在心上,才會出言提醒。

寶玉悵然片刻,忽又嘆道:“你曾說無規矩不成方圓,我還道你不近人情,如今方知竟是我錯了,若非我日常裏寬縱了她們,也惹不出這樣禍事來。幸而安平郡王大度,若是換個人來,說咱們家放任仆婢侮慢賓客,怕不要送了性命。”

賈琮一怔,不由瞅了他一眼,這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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