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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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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居然還有明白的時候?

寶玉自去歲清明同黛玉鬧了生分,而今雖有些和緩,也不過能平心靜氣地說幾句話,遠不如從前親密。年後黛玉幾番求懇,賈母終是點了頭,命賈赦點選妥當家人,護送黛玉返鄉祭拜雙親。寶玉倒也求過賈母想要陪去,卻被王夫人狠命攔了下來,只得做罷。

黛玉這一去,少說也要小半年方能回來,打那年她再來榮府,二人從不曾分開這麽久過。

寶玉好生難熬,日間還罷了,每到夜深人靜,便思念起黛玉諸般好處,那幾年言和意順,如膠似漆,如今一人遠在姑蘇,只留自已空憶過往,日日數著手指頭兒,計算回程之期。

一時想著黛玉歸來,必定好生賠罪和息,只要心到意誠,林妹妹終會恕了自已,往後必定處處留神,再不能惹她傷心;一時又想起姑蘇本林氏祖藉,雖無近親,或許尚有遠支,黛玉畢竟是林家女兒,若是留了在彼不放轉來,如何是好?患得患失,輾轉反側。

這一次對寶玉的打擊不可謂不大。眾人皆知上頭為此大是著惱,有那不睦的也就隨機趁便下了些話,更有人指說寶玉年紀漸長,已解人事,屋裏又有些不長進的丫頭等語。王夫人並不是個多精明的人,本就在盛怒之中,哪裏還忍得住,帶著人直入怡紅院,將大小丫頭們一一看過,但凡口舌伶俐、聰明外露的一概遣退,如碧痕四兒等人皆被打發了出去,又滿屋搜撿,凡略有眼生之物悉數卷走。

他原本便攢了些說不出口的心事,父親宦游在外,也無人督促他攻書課讀,只顧著閑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今番又被母親一頓嗔怒斥責,直如雪上加霜,怔忡了好幾日方略緩過神來。憶起賈琮說過的話,先前只覺得刺耳,如今卻悔上來,哪怕當時直接把事情認下,再將夏婆子打發走,橫豎家裏人都知道自己性子,也不至再去為難,林妹妹更不會與自己離了心。

自己向來是不喜轄制人的性子,看著這些天真爛漫的女孩兒家,心下便不由自主地要對她們和氣些,且管事們對著怡紅院裏當差的,也多會留幾分體面,長而久之,她們竟也自尊自大起來,其中猶以晴雯為最。

罷了罷了,便如那年林妹妹說的,“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難道名字叫了寶玉,你就真是‘寶玉’了?

往日不過是仗著老太太太太寵著你,而今連老太太也動了怒,你還能怎麽著?你又敢怎麽著?

賈寶玉,你原護不了她們的,又何必讓她們空自存著盼頭。

那晴雯原是個張揚的,但今番,她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自己在那些真正的貴人眼中,比腳底泥也無甚不同。

那位王爺,看去較寶玉大不了兩歲,卻連身為一品誥命的老太太都要畢恭畢敬地伏身叩拜,而他看著寶玉的眼神——那時她正巧探頭去看——無喜無怒,平靜得就象看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物件。而當自己和佳蕙被結結實實扔在地上的時候,安平郡王的表情正好映在她眼裏,唇邊依舊掛著優雅清淺的笑,根本不屑向自己投註一絲一毫目光。

在表兄處住了幾日,兄嫂並不如何看顧,且前後左右都是榮府下人居處,她這幾年得罪過的人著實不少,雖礙著寶玉尚不敢過火,但冷言冷語早灌滿了耳朵,此時心氣一弱,再使不出往日那爭強好勝的勁頭,只求身子好些,早早離了此地,便是安生。

寶玉縱不舍,也知道自已無能為力,這日又去說了些話,長籲短嘆地回來,從此再不提起。

******

賈琮的婚期定在五月初八,因是皇帝單賜了宅子,雖未明示,但他成親後分出去另過卻是板上釘釘,這天賈赦將他叫到書房,當著賈璉的面拿出一個封袋給他:“我旁的話也沒有,琮兒你向來幫著你哥哥,往後也莫要淡了情份才好。璉兒也是一樣,再別由著性子胡來。祖上留下這份家業,做子孫的總該守住才是。”

賈琮知道榮國府的祖業田莊,這些年春秋兩季的租子都是周瑞管收,其實不在賈赦手裏,這拿出來的必定是他的私房。跪下行了禮,鄭重雙手捧了,說道:“父親放心,但我在一日,總會提醒二哥的。”賈璉其實比他會做官,只要不犯混,自然有個前程。

賈赦也不多說,揮手打發兄弟兩個回去。賈琮這些天被些淺墨飛白等人拉著量這個看那個,早不耐煩了,隨手招了個小廝將東西送回靜遠軒,自扯了賈璉去看他一雙兒女。

巧姐兒已經八歲,是個小淑女了,雖親近不減,卻不肯讓賈琮再把她抱在懷裏揉搓,斯斯文文地坐在父親叔叔中間,拿個小搖鈴哄得弟弟一雙眼睛轉來轉去,很有做姐姐的樣子。

賈璉陪在邊上,有一句沒一句跟賈琮搭著話,不多時便露了倦色。自打賈珍的事情出來,他在部裏的日子也有些難過,上司丟了不少繁劇紛擾的事務給他,好在他素來笑臉向人,跟一幹同僚相處甚洽,倒還沒人當面給他難看。

正在迷迷瞪瞪,兒子的哭聲把賈璉驚得一下立了起來,忙不疊湊過去查看,正要喚人,門外奶媽子已經進來,熟練地打開繈褓一瞧,便笑了:“二爺,哥兒尿了。”

賈璉嘴角一抽,揮手讓她把兒子抱去裏面擦換,一點悃意早飛了九霄雲外。一時送了賈琮出來,路上便問:“皇上賞給你的院子,你去看過沒有?要不要我挑兩房下人給你,或是叫人牙子買幾個?”

“去看過,東西都是齊全的。也不必另找人,我帶上院裏這幾個就成了。”那天他下值繞到新宅,沒進門就見老何順笑瞇著眼迎了上來,也不知道他怎麽弄的,將先前那處別院一整來了個齊地大挪窩,還說:“先頭的宅子二爺用不著了,只管留著送人。”聽得賈琮無語。

賈璉便不多說,他是個靈透人,這二年隱隱綽綽也瞧出些端倪,比如賈琮身邊那兩個神出鬼沒的小廝,還有賈琮身上的衣物佩飾,有些自己竟壓根認不出質地,只能看出斷不是凡品。

一頓便轉了話題:“你在宮裏當值,幫哥哥打聽件事情可好?”

賈琮一怔,他在泰安宮當值,行動都要小心謹慎,賈璉也知道輕重,從不向他張口的,便問:“你先說要打聽什麽?”

賈璉道:“姐兒也不小了,你嫂子生就的性子,瞧她這些年行徑就知道她能教閨女些什麽東西,倘是學了她娘的樣兒,往後出門子有她的苦頭吃!我尋思請個嬤嬤來教教,不拘家裏家外,多知道些總沒壞處。”

賈琮聽得笑了:“侄女的脾性大半隨了哥哥,倒不至如此。”略想了下,說道:“大宮女和嬤嬤們都在後宮當差,倒是不好直接去問……這樣,我尋著機會請人打聽下,有沒有想出來榮養的。”

賈璉知道他跟兩位皇弟私交不錯,當下點頭道:“如此甚好,若跟姐兒投緣,便在咱們家奉養到老,橫豎也不費什麽。”

巧姐兒的事情賈琮自是上心,一路走一路盤算著,忽省起何順就是個混跡宮中數十年全身而退的超級牛人,想想這事情無論如何繞不過他去,索性就托給老太監罷。

次日下值,賈琮直接去了新宅,他的婚訊傳出,陽越陽景陽晨都送了禮來,何順已經遞了兩次信兒。

作者有話要說:

☆、73

陽昊給他的宅子便在王府街後面不遠,甚是便宜。何順拿出十二分本事,將一座不大的宅院打點得精雅又不失大氣,賈琮雖不在這上頭講究,眼力還是有的,不免溫言致謝。

老太監樂呵呵地捧了幾份禮單過來,這人就是賤皮子,在宮裏每常盼著過幾天舒心日子,如今任事不管,倒覺閑得發慌。

賈琮略翻看下,不由皺了皺眉頭——陽景陽晨都送的是應用之物,唯有陽越好大手筆,出手就是湯山的溫泉莊子,還附帶菜棚果園各一個。

就算想給自己做面子,這也太張揚了點。

賈琮搖搖頭,情知這位壓根就沒學過‘低調’兩字怎麽寫,總是一番盛情,也便罷了,橫豎自已不說,外頭也無人知道。

隨手將單子推開,讓何順在邊上坐了,直截了當地向他問起可有相宜之人,欲求一位內宅供奉:“掌家理事,人情往來,我那嫂子盡可教得。只是侄女性情溫和,家裏又寵慣了,未免不知世路艱難,想找個閱歷過的,也好通透些,省得叫人蒙了還替人數錢。”

那何順先是心下一跳,本能的想到賈家會不會起了攀龍附鳳的心思,又聽見賈琮說已經在教姑娘管家,便放了心:“哥兒既信得著我,我便去問問。”

老太監辦事利索,不過數日便將人選搞定,請來的高嬤嬤年紀不到五十,面相慈和,溫言細語,看去極好相處的,巧姐兒一見便喜歡上了,賈璉兩口子也甚是滿意。

賈琮頗有幾分懶散,賜婚之後瑣事不斷,早不耐煩了,這天好容易尋了個空子,正想挑塊石料出來琢磨一二,便有人來報賈璉過來尋他。

將人請進來奉茶,見賈璉眼神向四邊一掃,倒覺奇了,當下揮退諸人,笑道:“哥哥可是有事要說?”

賈璉遲疑一下,終是點頭:“我在部裏聽了些風聲,來給你透個信兒。”

陽越這個招麻煩的,有他參合就沒好事兒!聽完賈璉的話,賈琮不由暗罵。

倒也不是什麽要緊,卻是陽越送他的賀禮引出來的。

小湯山一帶密布溫泉莊子,行宮四周大都為宗親王府所有,周邊星散的便是各路公候貴戚置業。

自從神京城興起冬日青蔬,各莊仗著地利之便爭相效仿,一來討好主子,二來也多個進項。

陽越送他的不過十幾畝地,位置也偏僻不顯,只是其中有個泉眼,所值便自不同,本是攀附王府的一個空頭二等子所有,年來為著溫室有大利可圖,不少人盯上了,成日裏尋他‘敘話’,那人一家也得罪不起,索性孝敬了王府,一求清靜,二討個庇護。

陽越自己在小湯山便有大片上好莊園,這小小一處不甚著緊,想起賈琮要成親,轉手當做賀禮,叫人去改了戶頭,落在賈琮名下。

他身居王位,行事素來無所顧忌,派去的管事也不以為意,王爺要賞下去個小莊子,又與旁人什麽相幹了?

還就有人不信這個邪。

內府主理皇家事務,有名位的職官人數比戶部還多,裏面人員繁雜,皇親國戚、公候子弟混跡於中,那管事便這麽大搖大擺地去了,還有個不落人眼的?

小湯山地價騰貴,近一二年來更是飛漲,多少人捧著大把金銀沒處買去,賈琮一個小小從七品舍人,就算他如今是天子近臣,誰知道日後怎樣,如何就有人下這大的本錢?

因出面的是忠順王府管事,便有人想起榮國府與忠順王早先有過嫌隙的,不免動了猜疑:莫不是賈琮人小心不小,串通王府中人做下甚子勾當?

這本是一幹無聊之輩捕風捉影,落在有心人耳中,卻品出一絲異樣來。

賈璉在戶部已是立穩腳跟,也頗交好了幾人,其中一人的叔叔,眼下領著都察院的差事,這日回去,沒頭沒腦的便叫他遠著賈璉,道是:“他弟弟小小年紀便如此招搖,日後必有是非,沒得沾帶上。”

那人倒是個熱心的,想著賈璉之弟也不過十幾歲,莫不是叫人蒙哄了,便透了口風,勸賈璉好生管束兄弟,免生禍端。

賈璉一無所知,反是莫明其妙,四下轉了轉打聽確實,方才來尋賈琮。

賈琮聽得一腦門子黑線,這些人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

賈璉正色道:“你可莫要不放在心上。打從你進了懋勤殿,我跟老爺這心竟都是懸著的。那地方瞧著清靜,實則深不可測,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莊子誰給你的?如今再要退已經遲了,我手裏有張宋畫,約莫也能值個四五千銀子,明兒就送過去罷。”

賈琮心頭一熱,賈璉可不是愛玩古的賈赦,那畫兒八成還是蘇夫人留給他的東西。只微笑道:“哥哥不必擔心,我可不會走歪門邪道。那莊子不是尋常賀禮,是上頭給下來的,我豈有不收之理。”

賈璉聽得直皺眉頭:“怎又扯上了忠順王府?”

賈琮輕松道:“王爺要支派哪個走一遭兒,誰還不肯不成?”

賈璉便舒了口氣,轉過話頭說笑幾句,起身去了。

這邊賈琮送走兄長,臉上的笑便收了。他自當值以來,一向清靜自守,從不與人交結,實在將‘宅’字發揮到了極處,怎麽還有事情找上他?

正郁悶著,衍波捧了個包袱進來,覷著賈琮臉色,小心道:“那起子人吃飽飯沒事幹,二爺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主子已安排下了,斷不令二爺受屈。”見賈琮挑眉,忙又道:“前個有禦史上折子要徹查呢,叫主子批了‘多事’兩個字扔回去了。主子知道二爺厭煩這些勾纏,原說不給二爺知道的。”

賈琮是自知者明,既然陽昊已經出手,便樂得丟開不理。

衍波何等機靈,見賈琮臉色轉晴,忙打開包袱笑道:“這是今年進上的蜀錦,主子親自挑了兩匹,給二爺做衣服。”

賈琮隨意掃了一眼,見是真紅雲雁錦並聯珠團花錦的袍衫各一套,另配繡金五蝠帶。衍波殷勤上前:“二爺先試試,尺寸若有不合,現叫他們改去。”拿起衣服服侍賈琮穿換齊整,嘖嘖稱讚:“二爺平日只愛清淡顏色,不想穿起紅的來更顯俊秀。這府裏只說瑛二爺人物風流,叫我說,比二爺可還遜著一籌。”

賈琮不由失笑:“二堂兄氣質溫軟,金玉叢錦繡堆裏養就的精致人兒,怎麽拿他來跟我比?拍都拍不到地方!”再說了,每到年節生日,他也會穿得鮮艷些。

懶得搭理打渾賣乖的小廝,他還是去選石頭正經。

這卻有些妄自菲薄了。單論長相而言,賈琮貌僅中上,然氣質殊秀,屬於最初或許會被忽視,註意到了就不容易放開的那一類。

要說一朝天子想庇護哪個人,實在不是什麽難事。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賈琮連著接到三次上賞,分別來自太上皇、皇太後以及當今皇帝,幾大議政王府隨之效仿,回過頭來,賈琮赫然發現自己已經頗有身家。

而外頭的言論一時又轉了風向,從他賈琮膽大心大變成皇家念舊憐孤,諸般厚賞皆為紀家姑娘的父親當年救駕之功雲雲。

有那等好事之人私地裏計算,賈琮娶親所得賞賜已不下數萬之巨,一時間盡是羨慕嫉妒恨:不管那紀氏容貌品行如何,只看皇家如此恩重,便可知日後前程!

然後,皇帝發出中旨,以忠順親王代行女方親長之職。

中旨不經有司,直接由天子發出,本朝例行由天子親筆,以示慎重。此道旨意一出,眾人不禁又犯了嘀咕,既要加恩紀家,緣何那些財物田宅之類皆賞賜了賈琮,給紀氏添在嫁妝裏帶去豈不更顯尊貴?

再然後,忠順親王派出來操辦一應事務的管事叫人套出了內情,當賈琮聽見消息的時候,已經傳遍神京。

據說,他賈琮,前年夏天在城外遇見一位中暑暈倒的老人家,當即伸出援手,將人帶到莊子上好生照料,老人家將養了十餘日,直到身體大好了才離開。

老人並未細說自己來歷,賈琮也不曾多問,故而始終不知他救下的人,便是微服出宮的太上老聖人!

非但如此,那一年太醫院傳出的牛痘之法,也是一位隱了身份前去侍奉老聖人的禦醫,在那莊子上偶然發現的。

天花肆虐多少年,而人痘風險太大,牛痘法實可謂澤被天下,賈琮雖是無意為之,但也當得厚賞。然當時賈琮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太上皇擔心加恩過重反折了福壽,才延遲至今。

以上只是傳聞,傳聞哦!

不管賈琮有些什麽反應,橫豎聽見這番說辭的人紛紛收起一腔酸意,難怪賈琮頻頻受賞,既然跟牛痘扯上關聯,皇家給出再多的恩典,也是理所當然!

官場上多得是見風駛舵之輩,再說哪個家族沒有幼齡兒女,可說都受過牛痘好處的,一時往賈琮新宅奔走的人又多了好些。

賈琮對著陽昊哭笑不得:“一半真一半假,你還真是高桿。”

陽昊只淡然一笑,順手將人攬進懷中。自己既將賈琮捧在心上,自是不肯叫他平白無故擔了名聲。

然而世間事終不能十全,陽昊一番苦心,甚至將自家父皇也‘被中暑’了一回,到底還有一處是記恨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74

不是別家,正是賈琮出身的榮國府是也。

任是賈母再沈得住氣,這回也不免動了真怒,再看老大兩口子坐在下面,眼觀鼻、鼻觀心,一派安之若素,險些將手上的參茶劈面摔將過去。

心火壓了又壓,重重頓下廣彩人物描金盞,似笑非笑地瞅著賈赦。這個長子自生下來就是給她添堵的,落地就被婆婆抱走了,明明是自己身上落下的肉,生生被養得遠了親娘。

還有那個琮小子,也是個煨不熟的,遭際太上皇,這麽大的事情居然瞞得死死,還不是怕二房分了恩典!

開始或許真的不知,難道這一二年都不知道麽?

是了,恍惚記得那年琮小子在外頭住了一陣子?也是自己疏忽了些。老大做壽時的恩旨,指著件壓根沒影的事情給璉二賞了官職,又拿幾張專哄小娃兒的紙片子記了琮小子的功勞,還有過年的恩賞——自信老眼不花,那都是上用的珍品,琮小子哪裏配使!

又是召見,又是賜玉,還要指婚,放眼神京,一眾公府便是長子嫡孫也沒這麽大的體面,全都落到琮小子一個庶出的頭上!

那時就該多掂掇幾過子,如今賈琮已經漸成氣候,難道不準他當值,或是不要搬出去?

不過,也不能就讓這一家子如了意,能壓住老大這些年,難道還制不住小小一個賈琮!

既是賈家的兒孫,為賈家出點子力該是理所應當。

賈母拿定主意,陰陰地擡了擡嘴角。有道是來日方長,既然賈琮先寶玉一步入了官場,日後扶持他哥哥一把,也是便宜之舉。

琥珀在外頭報道:“老太太,琮二爺來請安。”

來得正好。賈母耷拉下眼皮,口中不鹹不淡地道:“叫琮小子進來罷。”

賈琮原是下了值照常往賈母院裏走個過場,不想叫老太太好一頓敲打,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別忘了,你小子姓賈!家裏給你吃了這麽些年的飯,你不得替家裏出把子力?

是替二房那爺兒倆出力吧!

賈琮偷眼看去,便宜老爹瞧著一臉無趣,兩只手卻將椅子扶手抓得死緊,心下唯有嘆息。

賈老太太,你是跟二房有仇吧!

當娘的偏心小兒子並不稀罕,只是偏到賈母這程度,做得還這麽明顯,也算少有了。

往後你不在了,大房二房分家還是輕的,不反臉成仇就不錯了。

與此同時,周瑞家的匆匆進了榮禧堂正室東邊的耳房,王夫人跪在蒲團上,手上轉著數珠,口中喃喃念誦,半晌方起身,在炕上坐下:“可打聽準了?”

“準了準了,就是那莊子裏出來的。”周瑞家的忙湊上前去:“太太,他怕碰見安家的人,自己沒敢進去,到一家鋪子裏找了夥計,只說是要辦貨,親眼見的。”

“不但石榴,還有牡丹、山茶、芍藥、梅花不下一二十種,都養得甚好。另有檇李、佛手、枇杷、海棠各樣掛果盆栽,還看見一盆松樹,也不知他們怎生弄的,底下生出茶碗大一棵紫靈芝!”

“那莊子上東西著實不少,出的好新樣奇巧玩藝兒,給小孩子再合適沒有的,還有各色果子醬,拿壇子裝了,用蠟封住口,就是放半年都不會壞的……”

王夫人端了杯茶,卻沒喝,只低頭用杯蓋一下下抹著:“按說我做嬸子的,斷沒有這厚的臉皮去問侄子要東西,只是府裏的情形你也知道,一年不如一年了,再一樣,娘娘到如今都沒有喜信兒,我這做娘的心裏不好受,但凡有一點兒法子,都想要試上一試的。”

原本賈琮在外頭的幾處產業一直瞞著府裏眾人,就是賈赦賈璉,也只知道有這麽一回事而已。從那年種了櫻桃金桔之後,賈琮莊子上的花木種植漸成規模,仗著水木靈符,種什麽沒有不成的,放到趙家鋪子裏外賣,如今已是小有名氣。

這其中陽昊出力甚多,內苑花房珍稀名種著實不少,賈琮得了許多幼株,著實開心了一把,去歲陽昊生辰,他便送了四色盆栽當做賀禮。

近日迎媳嫁女的人家不少,都要討個彩頭,賈琮趁勢推出一種四季石榴,花期極長,時可見花果共枝,紅艷艷煞是喜人。這東西喻意極好,那家裏要辦喜事的自然趨之若鶩。

安子誠已經調回,管著小莊子的便成了飛白,但如今淺墨有了身孕,留在家中養胎,飛白掛念媳婦,只得城裏城外來回跑。

次數一多,免不了落下些形跡,引得眾人猜疑,以為飛白置了外室,便有兩個好事的小廝尋了機會,偷偷綴在飛白後面,想拿個實證。

莊子把守甚嚴,那兩個小子沒敢進去,卻回來說給了周瑞知道,才有了王夫人跟周瑞家的這一段話。

原本王夫人也不會放在心上,誰還沒點子私房呢,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頂了天能經營出多少?偏這會子她正盤算寶玉的婚事,必得風光大辦,只恨自己體已太少,又要顧及宮裏的女兒,聽了周瑞家的一說,立時就留了神。

聽了王夫人意有所指的話,周瑞家的盡管心裏不以為然,嘴上還是附和:“太太一片慈母心腸,琮哥兒必定也能體諒的,再說了,如今可還沒分出去呢,莊子雖在琮哥兒名下,還該算公中的才是。”

王夫人卻正色道:“琮哥兒才多大?置辦下這點子家當,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我做長輩的,斷不能叫他吃虧。”

一面說著,起身親手開了櫃子,找出個朱漆牙鑲喜鵲登枝的盒子來,遞給周瑞家的:“你拿了這個去見琮哥兒,換那盆松樹靈芝。”

六月末太後壽辰,她自是要幫襯女兒一把。

******

陽昊下朝回來,先到大明宮見了上皇,然後去慶福宮給太後問安。

進了外面大殿,便有一眾貴人、選侍、采女伏地跪迎,簾幕之後燕語鶯聲,皇後全氏帶著吳貴妃並幾位高位妃嬪,正圍在太後身邊說笑趨奉。

見陽昊進來,眾人迎著紛紛施禮,陽昊微笑道:“你們只管說你們的,朕聽著松快。”

皇帝發了話,眾人自無不遵,嘴裏說笑,只是一個個笑聲逾加輕柔,眼神逾加嫵媚。

太後人老成精,哪裏還看不出來?見陽昊唇邊含笑卻眼神淡漠,心下唯有嘆息:兒子並非全然無情,偏偏將不多的情意都放在外朝一介小小臣子身上。

便是上皇,與自己年少夫妻,結發白頭,這些年也算得和睦,該給的敬重與體面從來不少絲毫,私底下也常有些貼心貼肺的慰籍,更不管那些人如何折騰,也從未動過換立太子的念頭——饒是如此,不還是有個甄氏給自己添堵?

算算皇後比自己還強些,那賈琮不是個輕狂的,也不會有孩子來跟自己的兒子爭鋒,既入官場,便不會再入內宮,只做不知便好。

至於那些個妃妾,皇帝要寵著誰,輪得到她們說話?

陪太後用罷晚膳,帝後二人一同出來。陽昊記起已有數日未曾駕幸長寧宮,便要與皇後同輿。

全皇後溫婉一笑:“陛下若今晚無事,且去鳳藻宮瞧瞧吧。賈妹妹近日時常不適,清減了好些。”

陽昊這才想起,賢德妃賈氏並不在方才的一眾人裏。他於女色上頭素來不甚留意,便皇後也是恂恂然如對大賓,少有親呢之態。

全氏入宮已近十載,上侍兩位老聖人,下撫一班庶子庶女,旁側還有一幫子不省心的女人,竟無一個能明著挑出一絲錯處來,可見手段高妙。早看出這位不是個兒女情長的,更別說禦花園西面的含光殿裏,侍禦承奉跟走馬燈似的,換了一撥又一撥兒。

她倒也聽說了,當今與身邊一位近臣有些首尾,雖則這等事從未有過,卻也並不如何在意:橫豎太後都不管不問,自己何必強出頭?再者皇上護得死緊,身邊一幹人把持得風雨不透,算來消息已傳了大半年,卻連到底是哪個都指說不清,這宮裏的事情啊,最是不能追根究底,糊塗著也就罷了。

賈妃倒也是個明白人兒,只可惜家裏頭太不曉事,居然算計皇家,日後少不了要吃掛落。

既然榮府一心要求個賜婚,那就從中周全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皇上心裏怎麽打算,她一介深宮婦人,也做不了主不是?

不過這事情之後,便要好生安撫下賈氏才好,大皇子上月滿了七歲,聰明好學,皇上正在考慮為兒子延請大儒教導,韋氏高興之下,頗有些得意忘形起來,是該敲打一二了。

看著陽昊的龍輿搖搖走遠,皇後唇邊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身居後位,入宮時那點念想她早就放下了,唯獨膝下一雙兒女是真。韋淑妃自謂是皇上第一個女人,又育有皇長子,雖不敢和她這個皇後相爭,對上無所出的賈氏賀氏,卻每每要爭一爭上風。

這女人啊,還是不要太聰明的好。古往今來,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事情還少麽?吳貴妃祖父是太宗皇帝手裏使出來的老將,父兄皆戰功赫赫,偏不是開國功臣,連個候爵也不得封,看不上八公後人也是自然,可韋家卻是不折不扣的文臣,自古文武殊途,如今韋氏偏要去跟吳氏套近乎,豈非緣木求魚?

作者有話要說:

☆、75

鳳藻宮裏,賈元春得了太監奔來急報,看到身邊服侍多年的幾個大宮女一臉喜色,動作飛快地為她整衣理妝,然後扶著她到正殿候駕,心下唯有苦笑。

這陣子每每稱病,有時連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顧及顏面,還是真的做下病了。

其實元春的‘病’,陽昊心裏也是一清二楚。

從對賈琮起了想頭,他便極少臨幸賈元春,便來了鳳藻宮,也只尋常坐坐,最多用個膳就罷了。

倒不為這二人本是親堂姐弟,只是每每見著賈氏,便要想起賈琮曾經。

記得叫何平送了兩個絕色的丫頭去服侍賈琮,那時他是怎麽說的?“我小時候的日子,你一查就知道。”

他真叫人去查了……

出生僅三日,生母便撒手人寰,父親是個糊塗的,嫡母壓根只當沒這個人,兄姐更不用說了。

二房正室所出的三個孩子,都被榮府如珠似寶地捧著,相形之下,賈琮實在稱得上可憐。

陽昊知道自己在遷怒。子以母貴,賈琮本就是庶出,生母又是丫頭出身,若不是生前交下個知心換命的好姐妹,只怕賈琮過得比如今更慘。

只是,那是賈琮啊。

他一國之君放在心口上的人兒,在自已家裏卻連下人奴婢都能欺壓,叫他陽昊如何不怒!

可是世家大族這樣的事情多了,他不能單為一個賈琮訓斥賈家,更不能因此把氣出到並無過錯的賈氏頭上,只能視如不見。

應付差事般去鳳藻宮走過一圈,無視那張帶著黯然卻強作歡顏的嬌容,三言兩語打發了賈元春,徑直離去。

一進紫宸殿就接著暗衛呈來的密報,見頂頭標著榮國府的字樣,順手打開一看,立時撂下折子冷笑:“世上就有那等不知足的。”本想等賈政回來賞他一座宅子,那時不分家也是分了,往後安生些,也算給他們留三分體面,不想那婦人貪心如熾,竟連賈琮那點點小體已也要掏摸!

元春實在不明白,她到底哪裏做錯了,惹得皇帝不喜。

入宮之初,她自知自家父親的官位實在拿不出手,仗著祖母多方運作才進了皇後宮中當個女史,故而一直小心謹慎,侍上不諂,待下不驕,聰明含而不露,頗合皇後心意,賜與太子為侍妾。

東宮也非善地,自太子妃而下,尚有良娣、良嫒、奉儀多人,她一個小小的承訓,遇著哪個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

好在沒多久,上皇就傳位太子,她終於等到了機會。

雖然已經過了十多年,元春想起那段波雲詭譎的日子,還是止不住打了個冷戰,立時收住了思緒。

都過去了,該死的早都死了,她是堂堂一宮主位,只要她不行差踏錯,自然坐得穩穩的。

望著鏡中姣美如昔的容顏,元春下意識地擡手撫了撫眼角處,只有她自己知道,名貴的珠粉遮蓋之下,已經有了些許細紋。

年華漸老,君寵淡薄,又無子女傍身,她也該為自己打算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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