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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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離開。一頭走一頭後悔,跟這種人說多了,自己也會變得拎不清!

寶玉被賈環弄得莫名其妙,正要喚人將東西放回去,眼神正落在那玉碗底上,一個小小篆字映入眼中,只一瞬間,腦中便成了一片空白。

這廂寶玉心事重重,他本非體氣強健之人,又自加了三分病癥。展眼又到寶玉生辰,因他尚未大好,且賈母等皆不在家,並不曾象往年熱鬧。清晨勉力出來炷香行禮,又往寧府宗祠行禮畢,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人,便回了怡紅院去,寶釵、湘雲等人皆來賀壽,不過陪著說笑一回,見寶玉露了倦色,眾人勸他好生安養,各自散了。

寶玉哪裏睡得著?往年裏這個日子,林黛玉是少不了的,如今眾人皆在,卻獨缺了心上第一要緊的人,想去瀟湘館瞧瞧,又怕黛玉見了他反添氣惱,少不得忍著。

賈琮下值回來,淡彩等服侍著脫了官服,洗過手臉,展眉捧過他家常穿的鴨蛋青松江布軟袍,賈琮想想道:“先不換這個,我瞧瞧寶二哥去。”終歸是一家的兄弟,便是話不投機,面子情兒總要講的。

展眉聽了,便去裏面換了件水色春綢面子、月白實地紗裏子,上繡著幾枝青竹的夾袍出來,另配一根湖藍絳子。賈琮懶怠戴冠,隨意用巾束了發,套了雙輕便的布鞋,往怡紅院去。

寶玉正在百無聊賴,倚在床上,只一徑發悶。聞得賈琮來了,遂命小丫頭將椅子挪到床邊,向賈琮笑道:“竟恕我不恭了,就這麽歪著罷。”

賈琮淡淡一笑,略敘過幾句寒溫,想起前日賈環一五一十學給他的話,便伸手端了杯子,一面拿杯蓋撥著,一面漫不經心地道:“甄家的案子定了,二哥聽說了麽?”

寶玉一怔,這些事他向來不關心的,不過聽人說甄家有個跟他一般年紀、一般模樣的寶玉,倒是稀罕,又曾聽見也有幾個極好的姑娘,如今抄了家,不知如何著落,忙問端的。賈琮便道:“當今素來孝友,甄太妃雖去得早,恪敏郡王的體面卻還要顧著,只將甄氏家主甄應嘉流放三千裏,有職者削職為民,餘皆不問。除祭祀產業外,一應家私抄沒。”恪敏郡王陽昱是上皇第七子,其母甄氏,生前受封貴妃,正是甄應嘉的親妹。

寶玉嘆道:“我原聽老太太說過,他家的幾位姑娘都是極好的。大姑娘二姑娘都嫁在京裏,合我們家走的親密——幸而如此,今番還可照應一二,不致流離失所。”

賈琮淡淡一笑:“也只管得他們衣食。想再做官,卻只得看下一代了。我聽說甄家小一輩裏也有兩個會讀書的,若能考個舉人出來,恪敏郡王便能出力了,眼下卻是不好說話的。”

寶玉一聽讀書做官,登時沒了興致,卻聽賈琮又道:“甄家罪名雖大,到底朝中還有人說話,倒是跟著甄家行事的那幾戶,家主論死,男丁流配,妻女沒入賤籍。我聽說有幾個極出色的姑娘,直接在獄裏就被青樓的人帶走了,餘下的繩捆索綁拉上高臺,如貨物一般發賣——可不比甄家更慘。”

寶玉頓時甚不舒服,卻也知無可奈何,便道:“做官的不做官的都沒個好結果,那些男人們貪心,倒要連累家中婦孺。可見仕途經濟,都是些混帳話。”

賈琮微笑:“那二哥且說說,這輩子想要做什麽?難道寶二哥平日裏就一點兒後事也不想的?”

後事?這些天他想的倒是不少,偏這一項是壓根沒有的。只是賈琮與他並不投機,雖有滿腹心事,卻不好多說,只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麽後事不後事。”

賈琮不由笑出聲來:“死了就完了?這話可笑,二哥今年才多大?常言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就算二哥能活七十歲好了,也要把後面五十三年過了,至少也要五十年後,才能說死了就完了。”

“請問二哥,姐妹們能陪你五十年麽?”

這個自然不能的。迎春已經出閣,賈寶玉終究還沒呆到認為探春幾個能一生不嫁的地步,一時又想到黛玉身上,不由更灰心了幾分:“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

賈琮慢慢收了臉上的笑意。他凝然望著賈寶玉,語氣之中,不自覺地透出一抹凜冽:“寶二哥這麽說,卻將疼你入骨的老太太放在哪裏?又將生你養你的二叔二嬸放在哪裏?”這麽遂心一輩子?真真是白養了你。

雖說在原著裏就看過這幾句‘名言’,現下這人就在自己面前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賈琮還是打心底冒出一絲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甄士隱。

愛女丟了,傷心的不止他一個,封氏娘子也是一樣吧?就這麽一走了之,將雙倍的打擊和痛苦留給他的妻子。

果然是一類人!賈琮心下冷哼:既然你這麽幹脆利落,那又何必入紅塵來這一遭?絳珠欠你的露水要用一生的淚來還,那你欠下賈家人的養育之恩,還有大觀園裏一眾少女的情,你又拿什麽來償?

“寶二哥,我現在知道你為何如此輕易就把林姐姐推出去替藕官頂缸了。”賈琮立起身來,面上一片淡漠:“原來在寶二哥心裏,林姐姐也不過是個,可以拋下,可以放棄的人。”

他突然明白,自己明明知道寶玉品性並不壞,卻仍不願多有往來,而是下意識地疏離,更別說象對賈環那樣提點一二的原因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被緲緲真人和茫茫大士送入凡塵的補天遺石,哪怕言語行為再如何多情繾綣,他的根本,仍是無情的。

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讓大家等了這麽久,朋友們等下個月今天來看下,如果沒有的話,下下月今天一定會有,可憐平安一個年連一天休息也沒撈著……

☆、64

寶玉生辰次日,早年棄了爵位入道觀修行的賈敬便到了一生盡頭。

雖在國喪內,賈琮因有正職在身,每日照舊去當值。回家得著消息,忙要來孝服換上,會了賈璉,二人一起過去寧府。賈璉聞知尤氏已經趕去玄真觀,料想賈珍父子一時回不來,便命從榮府內調了些人手過來幫著操辦。

因天熱不得相待,尤氏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直過了半月功夫,賈珍賈蓉方才趕回。

寧府中事務自是輪不著賈琮去多問,不過依禮而行,賈璉當差之餘,也常過去幫襯。

這天賈琮回來,聞報賈母等已回,忙去請安問候。賈母年邁之人,禁不得風霜傷感,當晚便病了,家中忙請醫用藥,次日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仍服藥調理,至送殯之期,便將寶玉留下侍奉,賈赦並刑王二夫人同眾族人將靈柩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並賈蓉在寺中守靈,百日後方扶柩回籍。

因賈母養病,賈赦並刑夫人日日在榮慶堂侍疾,賈璉賈琮當值回來,也必先往請安,然後方回自己院子。這日賈琮直接在西角門外下了馬,方入了垂花門,就看見兩個婆子在那裏交頭接耳,一面搖手吐舌,說得好不起勁。

賈琮暗自皺眉。這些日子賈母等不在,家中的婆子媳婦丫頭們大不安分,打架拌嘴,賭博偷盜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讓產後仍在休養的鳳姐兒著實煩惱。

一進正房大院,立時有賈母房裏當差的媳婦迎上前笑著問好:“琮二爺回來了?”賈琮雖年少,如今卻儼然是賈家玉字輩中最出息的一個,下人們態度也比從前大不相同。

賈琮點點頭,雖不冷淡卻也不怎麽熱絡:“老太太可好些?”

那媳婦子腳步一頓,面色帶了些異樣:“今兒已大好了,先前璉二奶奶送來好湯,老太太喝了一小碗,說有味兒呢。”一面打了簾子,裏面小丫頭已揚聲道:“琮二爺來了!”

踏入榮慶堂賈琮便是一怔,見賈母坐在正中榻上,懷裏摟著林黛玉皆在垂淚。賈赦並刑王二人坐在下面。

賈琮請過安,自覺站到賈赦後面去充擺設。林黛玉病了好些日子,益發瘦得可憐,哽咽著道:“老太太和舅母一片慈心,我豈不知。只是父親與母親故去之後,我竟不曾去墓上捧一把土,縱有老成家人打點,依舊不能安心。還請老太太許了我罷。”

什麽?林黛玉這是要去蘇州給父母上墳?賈琮心下一跳:老太太會放人麽?如今賈璉當著正經差事,斷不能去跑腿了,倒是叫哪個去送她?

賈母抹著眼淚搖頭,堅持不允:“不是我老婆子攔著不讓玉兒盡孝心,玉兒身子剛才好些,這一路山高水遠的,哪裏禁受得住!”

黛玉泣道:“老祖宗,不是玉兒執拗,如今我林家一脈,只剩了我一人。我雖不肖,也想給列位祖先叩幾個頭。”說著她離開賈母懷抱,跪了下去。

原來黛玉著了寶玉的氣,病中憶起幼時在父母膝前何等無憂無慮,而今卻舉步艱難,處處小心在意尚要受人排喧,她本就是個多思多感的性子,每每自傷身世,卻是無可奈何。

時逢七月中元,瓜果之節,黛玉聽瀟湘館的小丫頭們閑話,說到家裏人去上秋祭的墳,不免記起清明時的事情來,又想起父母故世多年,自己卻不曾去墓前叩拜祭掃,每年的忌辰也只有老太太會想著吩咐整理肴饌送來讓自己私祭,一時有感於心,念頭一生,竟是洶湧如潮,不可遏止。

王夫人手撚佛珠,只是默默不語,她並非多狠心的人,雖然不喜黛玉做媳婦,但想想一個十幾歲體弱多病的小姑娘家,偏又父母雙亡,落得個孤苦伶仃,依舅氏而居,也是心酸。

賈赦心下惻然,嘆道:“好孩子,你且起來,聽舅舅說。”刑夫人忙過去將黛玉扶起。

賈赦拍拍黛玉單薄的肩,道:“玉兒有這孝心,自然是好事。只是如今中元已過,你又剛大病了一場,若再長途跋涉,哪裏經得住?”

“舅舅有個計較在此。你家裏原是列候門第,京中自有候府。當年你祖父去世,原是要上繳的,那時你父親青年高中,太上皇愛他才學,特命將原府賜了林家為宅。後來他外任去了揚州,就一直空置著,如今舅舅叫人先去收拾了,再替你尋幾位有德行的師太,給你父親母親做場法事。等你將養好了,明年清明再去蘇州如何?”

黛玉低了頭,向賈赦深深一拜:“謝大舅舅。”

數日後,林黛玉在紫鵑、雪雁數人陪伴下,悄無聲息地出了大觀園。臨行前,賈琮送去一只編得精巧的竹籠:“這東西性子溫馴,頗解人意,姐姐帶去逗個樂罷。”

籠中裝了對竹鼠,原是年前浙江莊子裏送來的,不知如何投了老太監何順的眼緣,尋著個宮裏貓狗房退養的管事調理了幾個月,居然也很有些樣子了,賈琮便拿一對來送給黛玉解悶,另一對就留在別院給何順養著。

似這等毛絨絨、圓滾滾、軟呼呼的小玩藝兒,年輕女孩子們少有不喜歡的,黛玉也不例外,一見便愛上了,難得露了笑臉。

等賈寶玉聽見消息的時候,瀟湘館已經人去屋空,只留了兩個老婆子看守。

至於賈寶玉如何去向賈母哭鬧央求,賈母又如何安撫哄勸,賈琮並不關心,他現在心思已經全放到了賈璉身上。

誠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賈琮自來紅樓,真正被拗轉了性子的也只一個賈環而已,那還是因為他年紀小性格還未養成,其餘就沒一個能真正如了意的,迎春再教也出不來幾分剛性,便宜爹賈赦看著不怎麽渣了,轉頭喝多了就拿自家閨女的親事去打賭,如今賈璉也一樣,才說著戶部的差事幹得不錯,那邊就跟尤家姐妹掛上了。

前陣子賈敬去世,賈璉因與賈珍多有往來,也常過去幫忙。現下賈珍父子在鐵檻寺守靈,賈璉卻仍不時往寧府裏去,他只道自己並未露了形跡,卻不想東西兩府中盡是幾代的世仆,連枝帶葉,什麽話傳不出來,什麽事能藏得住?

賈珍賈蓉這雙父子素有聚麀之誚,尤氏又管禁不住,攪得府裏穢德彰聞,堪稱是人皆掩鼻。賈璉自己也是個葷素不禁的,因鳳姐兒產後調養不能同房,卻又將平兒把得嚴實,大感不耐,見了這姐妹兩個,姐姐嫵媚嬌柔妹妹艷麗放浪,竟如蒼蠅見了腐肉一般,正撞在心口上,於是趁著賈珍等在鐵檻寺守靈,他借著替賈珍打點府中事務,不時去會佳人,俟機百般撩撥。

先前賈珍父子二人在府裏,當著人時為禮法所拘,自不免靈旁藉草枕塊,恨苦居喪,無人時卻常跟尤家二姐三姐一處廝混,家下人等雖不敢明著說,背地裏早有議論,如今賈璉每每尋著機會便往二姐跟前湊,眉目傳情,言辭挑逗,旁人又怎看不出來?

那尤二姐本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錯許張華,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有何不肯。

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墻,更別說榮寧兩府,早就成了篩子——四下裏無一處不漏,只是懼怕鳳姐厲害,無人敢去告訴,如此一來二去,便到了賈琮耳裏。

賈琮苦苦一笑,他真覺得有些累了,這些今世的家人,怎麽就總也不消停呢?

這天賈璉從鐵檻寺回來,正在喜不自勝。只因閑話中被賈蓉揣知其意,主動提出要保個媒,將二姐說與他做二房:“一點聲色也別露……兩下裏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罵。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

色令智昏,賈璉被賈蓉幾句話正搔在癢處,心花都開了,那裏還有什麽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賈璉那裏思想及此,遂滿口答應,他自有體已生息,手頭寬綽,命心腹去籌備不提。

興沖沖地回到家,卻見賈琮冷著一張臉正等著他,心下一跳,這些年賈琮所言多有中的,他得益非淺,自然而然生出許多信服來,這時見賈琮神色大異平常,不由添了幾分小心。

果然,聽完賈璉期期艾艾一番話,賈琮劈頭便問:“那尤二姐是定了親的,哥哥不知道麽?”

賈璉毫不在意,笑道:“不過是個破落皇莊莊頭,尤家已經要退親了。”

賈琮叫他氣得七竅生煙,連珠炮也似地轟了過去:“打狗還要看主人呢,譬如咱們府上的烏進友,要是他家人遇上這種事,他求到府裏來,哥哥出不出頭?皇莊莊頭身份再低,那也是天子家奴!姓張的難道沒有親朋故舊?拉三攀五的,保不準就能跟個王爺說上話!”

“就算他尋不著助力,那等不要面皮的人,若在大門外撒潑打滾的鬧上一場,咱們頂多開銷他一頓板子,哥哥的名聲可是全毀了!”

賈璉既得佳人垂青,如何肯罷休:“好兄弟,哥哥實對你說了罷。你嫂子這一胎原有些兇險,雖則母子皆全,想要再添血脈卻也難了,壽哥兒又是個弱的,不知道日後如何。我也不過為子嗣打算,不得已方出此下策。”

賈琮垂下眼,半晌方緩緩說道:“按說哥哥後院裏的事情,再沒有做兄弟去管的道理。只眼下正在國孝裏頭,哥哥這官職是萬歲爺親下的旨,好容易掙到如今這份兒上,難道連幾個月也等不得?等出了明年正月,我再不勸你。”賈璉並不是個長情之人,原著裏偷娶尤二姐沒多久也就悔上來了,等得了秋桐,更是拋在腦後,這時候他貪著二姐顏色,心裏正一團熱火,壓根聽不進去人勸的,只有等這陣勁兒過去,自己冷靜下來好生想一想,自然就知道這事情做不得了。

賈璉不覺躊躇:本來特旨賜官,已是眾人矚目,自入部以來自己處處留心,總算立足漸穩,要說這點子事情放在平常也不算什麽,如今這時候卻也不必去惹人非議。便陪笑道:“到底是琮兄弟明白,我一時想不及許多,竟是糊塗了。”

賈琮冷笑:“我不過看不得哥哥走錯了道,才要來提醒一句:東府那邊,以後哥哥少去為好。珍大哥哥如今是越發荒唐了,熱孝裏頭還叫自家姨妹陪著喝酒取樂,往後三年還不知會興出什麽奇文來!咱們這樣人家,什麽事兒能瞞得過上頭?皇家的手段,他是沒領教過呢!”

作者有話要說:

☆、65

既要暫緩親事,賈璉少不得親身過去向尤老娘並二姐兒賠情,好在她母女並不催促,正可從容預備。只是紙裏終究包不住火,王熙鳳管家多年,府中銜恨的人雖多,投靠的也不少,雖在房中休養,照樣有人通風報信。

‘呯’地一聲脆響,一只上好的宣德青花嬰戲圖碗被狠狠摜在地上,藥汁子和著碎屑四濺:“她尤家的女兒,沒人要了不成!”

服侍在旁的都是她的心腹,平兒忙勸:“奶奶快別動氣!那什麽汙七八糟的,為她不值得。二爺什麽性子奶奶還不知道?這些年雖說不消停,到底沒傷了臉面,如今府裏正守孝呢,二爺要添人也不會在這時候。等出了孝,奶奶身子怕不也好了,再去理會不遲。”

旺兒媳婦也道:“年輕的爺們家,哪個不是饞嘴貓兒似的?奶奶剛得了哥兒,二爺正稀罕的時候呢,外頭的人再怎麽著,也越不過奶奶去。”

王熙鳳恨恨地絞著身上姜黃色富貴不到頭縐紗被面,平兒收拾妥當,忙把裹在繈褓裏的小哥兒送到她懷裏。王熙鳳面上現出一抹愛憐,情緒平靜了許多。

平兒暗自籲了口氣,奶奶得了哥兒後倒比從前寬泛,身邊的人也好過些。

哄了一陣子,見兒子已經睡著,王熙鳳叫奶媽子把孩子抱了去,點手叫過旺兒媳婦:“你打聽準了,那尤二姐是許了人的?”

旺兒媳婦忙回道:“我只怕誤了奶奶的事,特為尋了珍大奶奶屋裏的人說話。尤家二姑娘不是珍大奶奶的親妹子,是她老娘前頭一家帶過來的,隨了尤家姓。在原先那家曾指腹為婚,男方名叫張華,如今十九歲,成日在外嫖賭,不理生業,家私花盡,父親攆他出來,現在賭錢廠存身。”

鳳姐兒冷冷一笑:“既是指腹為婚,那二姑娘年紀也十七八了,還不出門子等什麽?”

示意旺兒媳婦湊到近前,輕聲吩咐數語,眼神中透著刺骨的陰冷。如果此刻尤二姐就在一旁,必定會立時打消要跟著賈璉的念頭。

還沒等賈珍守靈回來給二姐退婚,就有尤老娘的親戚帶著張家父子兩個尋上了寧國府。尤老娘心下膩煩,卻又不能不見,不想父子二人均是衣著光鮮,大出意料之外,又聽說張華得了貴人青眼,有意擡舉他到衙門裏當差,也算有了出身,由不得便軟了幾分口氣。

張華在賭場裏經練多了,慣會看人眼色,一聽尤老娘話中略松動些,立時順著桿子往上爬,提起當年定親時的婚書尚在,並有見證之人,尤老娘原是個貪利短視的,吃他幾句話一捧一壓,未免招架不住,又收了人家東西,所謂‘拿人的手短’,反勸二姐:“做娘的一心為了你,毀婚再聘,名聲總是不好。姓張的再不成器,憑我兒的人才,難道還拿不住他?大紅花轎擡進門做正頭娘子,總好過當人偏房進去就要立規矩。”至於賈珍那邊,對二姐情份也不比往日,且還有三姐兒掛著呢。二姐本來柔順,耳軟心活,思及賈璉有正室在堂,聽姐姐說性情極是苛烈,當下也不再堅持,只推母親做主。

此前賈蓉提起二姐親事時,尤氏便知不妥,也曾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只得任由他們鬧去。這時見張家拿出婚書,又有當年證人,雖覺張華為人可厭,到底是二姐生父所許,當下拿出私房置辦了些陪嫁之物,讓二姐回家發嫁不提。

得知尤二姐要嫁原定的張華,賈琮倒是一怔,他早料定鳳姐兒必不會聽之任之,一直提防著她叫張華告狀——不想她竟使了個釜底抽薪之計。

沒幾日賈琮便聽說傳言,那張華在寧國府裏也不知怎地,居然走到尤家姐妹所住的廂房邊上,適逢二姐在窗邊做針線,一眼張見,頓時酥倒,他本是酒色中人,如何還肯放手。

自認有婚書在握,這老婆是板上釘釘跑不掉了,對尤老娘吞吞吐吐的說辭只當風過耳,仗著皮厚嘴甜,居然被他稱了心願。

賈璉大為掃興,卻自知理虧,一字不敢提起。鳳姐兒樂得只做未知,打疊起十二分精神,攏著丈夫不提。

平兒私下裏向鳳姐兒笑道:“奶奶這事處置得幹凈,日後若那尤姑娘再不死心,單老太太那裏便過不去。”

王熙鳳懷裏抱著兒子,巧姐兒依在身邊,睡得正沈。看著兩張無邪的小臉,輕嘆:“總為了他兩個罷。”

她這陣子躺在床上,每每看著小小的兒子擔憂,這孩子早產了近一個月,養到如今,還是比同樣時間的孩子小了許多。賈璉口中雖然寬慰,神色間往往露出些形跡,就是她自己,私心裏也不無猜疑,是不是這些年行事過於狠辣,以致損及後福,到如今應在孩子身上。

******

賈琮如今天不亮便須起身,到近晚才能回來。這會子正坐在桌邊吃早飯,淡彩在旁收拾他少時要換的官服,一面說:“我聽正房那邊的人說,前兒老爺動了氣,給了太太好大一個沒臉。”

賈琮手上一頓,轉頭看了淡彩一眼,見她臉上透出幾分關切和淡淡隱憂,嘴角向上勾了勾:“不妨事,我心裏有著數兒呢。”

也不怪刑夫人總是討不到賈母喜歡,真正是只能用頭發長見識短來形容。她兄長刑忠奔了她來,原是指望能治房舍,幫盤纏的,不想刑夫人對自己尚且一百個舍不得,何況並不親近的兄長?只將人打發到一個小院兒裏安身,除了飯食,再無別樣供給。只是到底是親戚,長留在府內也不是法子,有身邊的婆子攛掇幾句,便動了心,去和賈赦計議。

如今的賈琮可不是原書裏那個沒人理會的小孩兒,在賈赦眼中他怕不是賈家這一代裏最出息的一個,連嫡長子賈璉都有不及,莫說當今聖上早有口諭在先,便是沒有這一檔子,他也不可能給賈琮訂下個連官兒都沒當過、連間屋子都沒有的破敗人家的女兒,結果刑夫人興頭頭地尋來,賈赦還沒聽完,就變了臉,劈頭蓋臉數說一通,拂袖而去。

賈琮雖不知詳情,卻也猜得到幾分。眼見他兄弟兩個在官場立身漸穩,王夫人的命根子寶玉卻還是鎮日只知玩笑,賈母又一味溺愛不加約束,長此以往,二房必定反被大房壓過一頭,王夫人如何受得住。

刑岫煙性子溫厚,賈琮並不反感,但以刑忠夫婦為人,若這門親事成了,日後休說岳家助力,怕不有得拖後腿的時候,等於給自己憑空找了個麻煩背在身上。

幸好,賈赦這件事上並不糊塗。

轉念記起前些日子當值的時候,靈覺中有三、四次覺察到有個面生的小太監在不遠處伸頭探腦,仿佛想湊上來說話,不幾天卻又沒了蹤影。

賈琮只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每日兩點一線上下值,除非皇帝召見,活動範圍僅限於懋勤殿之內。

他自是不知,這原身的堂姐,現今的鳳藻宮尚書賈元春,也正盤算著想打他的主意。

賈元春在家時便是個出類拔萃的,早早兒就有了‘賢孝才德’的名聲。自十五歲選入宮中,從女史至獨掌一宮,其中的艱難險惡,實非局外人所能想象。如今青春將逝,紅顏漸老,早已不覆昔時君寵,也只能挺直了腰身面對,斷不落了氣勢,反讓人看了笑話去。

既居妃位,家中親人便在椒房眷屬之列,每月逢二六日期,便可入宮請候看視,她多年無出,在這偌大的後宮,唯一能給她些許助力的也只有家人了。

正因如此,祖母與母親的分岐讓她很是為難。寶玉和黛玉的婚事,元春其實並不象王夫人那樣堅決反對,不然也不會那年端午賞了東西之後就再不提起:一來不想令老祖母過於失望,二來是這樁婚事附加的隱形利益,至於開枝散葉麽,若林氏子嗣不豐,再尋良家女子為側室便是。

只是她拼盡全力為家族掙來榮光,但她的家人似乎並不覺得需要為她做些什麽。正月間寶玉入宮,她費盡心機爭取來的機會竟一無所獲,反鬧了笑話,讓她失望之餘,也連帶著受了不少奚落。

可她能如何?省親的時間太短太短,短到她壓根沒有機會好好跟寶玉說上幾句話。家裏傳來的消息都是寶玉如何上進孝順,可是入了一趟宮,就把她多年來的念想打得粉碎。

閉門不出為太妃祈福一月之後,去皇後處請安,眾人帶著深意的眼光讓她如芒刺在背,與她幾番爭鋒的淑妃韋氏更是毫不掩飾地出言嘲諷。

終究是一母同胞的親弟,少不得打疊精神,再作謀劃。黛玉婚事尚未提到明面上,今歲適逢會試,又有國孝,便是賜婚也要等到來年,趁這時間讓寶玉好生用功,家裏給他捐了監,考個舉人出來,老聖人處說得過去,自己在太後跟前也還有些臉面,只需略提一句‘姑母在世時就有了話,如今倒不好反悔的’,太後也只會讚賈家守諾重情,自然水到渠成。

信兒遞出去,卻不知老太太到底做何打算,竟是半點動靜也沒有。

不僅如此,前些日子太後處傳出風聲:太上皇確實有意在國孝之後為林家表妹指婚。

在宮裏,通常這樣的傳言出來,就表示事情十有□□已經成了定局。

不用想也知道,寶玉斷不會在考慮的人選之內。

元春記起賈母向她說的話:“能讓這兩個玉兒長長久久地在一處,我這一輩子的心願也就了了。”不由苦澀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66

當今後宮雖不算充盈,也有一二十位,皇後的父親是廣益閣大學士,參讚機樞,素得倚重,吳貴妃父兄鎮守邊關,韋淑妃之父是翰林學士,任教庶常館,與眾多後進皆有半師之份,外祖父更是內閣重臣……就連去年方由貴人進封的周嬪,她父親雖只是個知府,卻政績不俗,連年察考均是‘卓異’,已經準定提撥為布政史,年紀尚不到五十,日後怕還要再升上去。

她呢?誰可為她倚仗?

家裏出了位少年進士,原本她並不如何在意。少年高才,老來碌碌的多了,直到得知賈琮授職舍人,值守懋勤殿,只這一條就令元春大為心動。

雖無實權,但身在帝側,常可得近天顏,偶而還會被招入紫宸殿考較學問,帝心昭然可見。皇帝身邊的太監女官們對這樣的天子近臣歷來都是另眼相看的,她自知大房在府裏被打壓多年,這位堂弟多半不會當真為自己出力,但只要在外人眼中看來自己跟賈琮有些姐弟情份,讓那些人在適當的時候賣個情面給自己,便有數不盡的好處了。

只是好好的事情竟是出了岔子,本來她只是派了身邊的小太監去傳幾句話,適度表示一下長姐的關心而已,並無半點出格之處,為何那小太監每次回來都說得好好的,卻在某一日突然沒了蹤影,隨後傳來的消息竟是有人窺探天子寢居?

元春打了個寒噤,她恍惚覺著,在那空曠的大殿深處,有只猛獸正盯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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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國孝裏面,今年賈母壽辰並賈赦生日均無宴慶。中秋節後,賈赦帶著賈璉去了一趟京城林府,回來時賈赦面色深沈,賈璉面上卻透著如釋重負的放松之意。

賈琮看在眼裏,心下也略猜著幾分。又聽說賈赦對林家的法事很是上心,專把單大良家的派了去幫著打點,料得諸事順利。

這天他收到薛蟠送來的土儀,倒是有些詫異:“你家大爺回來了?”他跟薛蟠並無什麽往來的,怎會想起給他送禮。

送東西來的是薛姨媽手下的婆子:“太太說不過是些小玩意兒,二爺留著賞人。我家大爺前幾日就回來了,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如今才見好些。”

賈琮點了點頭,示意解頤打賞:“勞動了。”薛蟠生病,那做主送禮的想必是薛寶釵,就薛蟠那人,估計不會想起他這個大房二爺。既然得了人家東西,這一趟自是要走的。

次日下值回來,會了賈環,同往薛家去。

向薛姨媽和寶釵問了好,薛姨媽叫人引了他們入臥室去看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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