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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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父親打得皮開肉綻,老太太面上只道小孩子在外胡鬧,理當管教,心中卻存了芥蒂,這時聽見薛蝌竟是攀上了忠順王府,觸動前情,自然不甚喜歡。

但她雖是長輩,卻也沒個攔著親戚家孩子上進的道理,何況王妃保媒,又豈是可以推卻了的?再者薛家二太太即將入京,自有主持之人,無須她這親家老太太多事。

只這麽一來,便連寶琴也不在意了,薛蝌趁勢接了人去:他是打定主意,絕對不會讓妹子再來賈家!

許是過於勞累,年事剛過,懷孕將七個月的鳳姐兒見了紅。賈璉著忙,急請了大夫前來,診過說是:“這位奶奶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以致虛損虧耗。”開了安胎藥。賈璉未免埋怨鳳姐爭強好勝,不顧身孕硬撐著管家,鳳姐自己也不禁後怕,只得回了賈母,好生臥床休養。

王夫人頓覺失了膀臂,只得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又知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又請寶釵襄助。

這天賈琮正在看書,賈環垂著頭,兩眼通紅地進來,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裏。他舅舅趙國基已病了大半年,到底沒救過來。賈環記起從前的好處,委實禁不住,不由大哭一場,又不想回東小院,便來尋賈琮說話。

賈琮亦知原著中趙國基就是這時候死的,他雖有些手段,卻也不是隨處都能用,只得小心勸慰幾句,又道:“你舅舅家裏還有什麽人?我記得你有個表弟的。”

賈環點頭:“叫趙檁,今年十三。我舅母想叫他進來跟著我,錢華也說了,給他在采買上頭留個缺兒。”錢華是府裏買辦頭兒,他哥哥錢實娶了趙姨娘的妹子,是賈環親姨丈。賈府規矩當了差的下人,便父母去世也不能守孝,采買上最有油水的,足夠他一家度日。

賈琮想想說:“我有句話,你要覺得不合適,你就當沒聽過。”

賈環忙道:“琮哥的話自是好的,我哪有不聽的道理?”

賈琮便道:“二叔任期將滿,明後年必定要回來的。我猜度著,你們兄弟叔侄三人,都要下場走走。你不中便罷了,你若得中,免不得有些個同年往來,難道叫你那兩個表弟人前人後的服侍著?”現今跟著賈環上學的錢槐,就是錢華的兒子,算來跟賈環是表兄弟。

自從打賈璉處得了個小莊子,第二年賈琮就跟賈環說了,叫趙國基外頭雇了人,開了家不起眼的小門面,專賣莊子裏出的糧食和各色新鮮菜蔬,他自己只收個本錢,得的利由趙國基和賈環對分,這幾年做下來,趙家日子也算過得,既然不缺錢用,何必給人使來喚去。

賈環怔得片刻,抿著唇用力點了點頭。

賈琮又道:“還有你姨娘那邊,這幾日你多盯著。你舅舅去世她肯定心裏不好受,三姐姐剛上手管家,正要找人做筏子的時候,可別讓人當了槍使。”

賈環這二年攻書上進,見事也更明白,當下應了,告辭而去。

賈琮輕輕嘆了口氣,這一年賈家是風波疊起,那些小戲子也就算了,再怎麽撲騰他也不看在眼裏,賈珍、賈璉跟尤家姐妹那一場鬧劇才是禍事!

孟春時候正是乍暧還寒,林黛玉自元宵夜宴後便又犯了嗽疾,跟著史湘雲亦因時氣所感,臥病於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

賈琮往賈璉院中走去,有點想小侄女了。從鳳姐臥床靜養,這孩子就極懂事地整日陪在母親身邊,端水端藥,說些童言稚語逗樂,已經有好些天不曾來尋他聽故事。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賈琮拍拍手,找小丫頭玩去。

隔著簾子問候了鳳姐,自有嬤嬤把巧姐兒抱了出來,小姑娘一見賈琮,立時扭著身子向他伸手,賈琮便笑瞇瞇地將人接到自己懷中。

鳳姐的院子不大,賈琮只在平日眾人議事的廂房裏坐了,這陣子院裏自平兒以下都得了賈璉的令:“都知道你們奶奶什麽性子,少拿那些個事情來煩她!”因此上這平日裏人來人往的地兒如今再清靜不過。

哄巧姐跟著一句句地背:“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暧鴨先知……”卻聽院子外面有人在說:“才見幾個女人去了上房,還有些東西。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麽瞞人的事情。”又有人啐道:“別人家的事要你去管?”

聲音雖不大,賈琮卻聽得清楚。心念一轉便已了然,不由暗暗冷笑:自己那位二嬸也是個腦子不清楚的,好象將來抄家,藏匿甄家財物也是一條罪名吧?

賈家,已經離最後的結局越來越近了。

不過兩三日後,外頭便有邸報登出:江南甄家辜負皇恩,種種不法,著抄沒家私,調取入京治罪。賈母得知此事正不自在,忽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來傳上皇旨意,著寶玉入宮朝見,闔家皆喜。

原來上年間寶玉聽了些黛玉指婚的流言,大病一場,賈母雖三言兩語勸服了,心下未免不定,又見上皇太後接連賞賜賈琮,更添疑竇,故趁了入宮朝見之機,遞了話給元春,請她從中出力,王夫人雖萬般不願,卻因賈母多年積威,壓得她半點反對的意思都不敢露出來。

賈妃深居鳳藻宮中,卻未曾聞得有指婚的話頭出來,自是詫異,命人探聽,也是無果。不過寶玉年已十七,終身大事早該定下,若能得上皇做主,連自家也有一份子體面。思謀已定,便使心腹小太監前去傳話:“寶玉頗有詩才,上皇聖壽在即,命他做賀詩四首,呈送入宮。”賈母甚是歡喜,忙令寶玉好生做了,交付來人帶去。

元春進宮之初,便在當時的皇後,如今的太後宮中為掌書女史,後又由太後做主賜予皇帝,因此常往慶福宮中請安。尋機將詩獻與太後,湊在旁邊說笑逢迎,引得太後大悅,便向上皇提起,適逢上皇起意招見諸勳貴舊臣子弟,這才有了宣寶玉入宮一事。

寶玉去了半日,帶回來的不光有賞下的新書筆墨,還有上皇賜名的口諭。

賈府特特開了祠堂,又傳令家下人等,對外一律改口稱為‘瑛二爺’。

賈赦從祠堂回來就皺了眉頭:“寶玉入宮,可曾有何不妥之處?”賈家這一輩取名皆從玉旁,瑛字雖有美玉之意,卻也可解為‘似玉之石’。

賈璉才剛下值,笑裏帶著勉強:“我回來的路上聽說,寶兄弟在宮中舉止失當……好象是偷看上皇身邊的宮女。”這人可是丟大了,就他這回來的路上,已經被同情了好幾次。

賈赦倒吸一口冷氣。

賈琮直想發笑,衍波等人消息比賈璉還要快得多,之前他就知道了,寶玉到了宮裏,初時對答得體,上皇考校幾句,雖是老生常談,倒也中規中矩,本可以順順當當辭了出來,誰想上皇身邊的宮女一時不慎,竟碰翻了茶盞,驚得立時跪伏於地。

寶玉最是憐香惜玉的性子,見那小宮女不過十六七歲,顏色正好的時候,此刻花容慘淡,駭得瑟瑟發抖,頓時起了憐意,總算記得人在何處,不敢出聲,只不住偷眼去瞧,盼著有人求情、上皇開恩才好。

上皇禦極三十載,眼神何等犀利,只做未見,又問:“即說寶玉是小名,為何又做本名來用?”這都十好幾的孩子,連個正經學名也沒有,未免有些不講究。

寶玉恭敬回道:“因系祖母大人所取,是以父親不曾改動。”

上皇淡淡一笑:“既然如此,朕便賜你一個名字罷,也是你進宮一趟。”當下便賜了一個‘瑛’字下來。

與寶玉一同朝覲的都是勳貴子弟,這些人在宮裏還知道收斂,一出宮門,便有人按捺不住,互相間擠眉弄眼,輕輕嗤笑出聲。

背後的目光讓寶玉只如芒刺在背,他聽不清那些隱隱約約的議論,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卻覺得每一個人說的都是自己……他只想快點回榮國府去,只有躲進祖母的懷抱,或是讓姐妹們圍在四周,才會安心。

大觀園裏繼黛玉湘雲之後,又病倒了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58

方出正月,宮中便薨了一位老太妃,賈母帶著邢王二夫人每日入朝隨祭,又要送靈,須有一月光景不能在家。

賈琮手執刻刀細細雕琢,這是為賈璉還未出生的兒子備下的,要在寸許大小的鎖片上雕出九九八十一個不同字體的‘壽’字,很花了他一番功夫。先已做了一樣,送給林黛玉二月十二的生辰禮,慮及兩人表姐弟的關系,便不用隨身佩掛之物,而是刻了一個貓蝶嬉戲的書鎮,那胖貓兒憨態可掬又透著靈性,邊上些須彩色,正好雕出一只翩躚飛舞的蝴蝶。

貓蝶喻示‘耄耋’,若無意外,有這件東西陪在黛玉身邊,她至少不會短命。

出了書房,卻有個眼生的丫頭立在角落裏,十三四歲,體態窈窕,眉目間自有一段風流嫵媚。垂著頭看似恭敬,一雙眼卻不時四下打轉。展顏便忙過來:“二爺,方才林嬸子帶了個小丫頭過來,說原先園裏的戲班散了,將人發到各處使喚,這一個叫豆官,是給二爺的。”

我了個去!賈琮險些兒沒給自己一下子,薛寶琴跳出去了,本該是她的人如今上我這兒來了!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見豆官跪下磕了頭,賈琮便道:“既已離了戲班,從前的事兒便不必提了,也不要再想才好。展顏,你兩個多帶著些。”兩人皆忙應了,賈琮也不看她們,一徑把玩手裏的白石山子:“以後就叫笑兒吧。今日且去安頓,明兒聽淺墨安排差使。”

笑兒低聲答應,小心退了出去,賈琮方向展顏道:“她們這班人不比剛挑上來的,身上毛病不少。你們幾個多註意些,別要把戲班子裏的習氣也帶了來,另外告訴魏嫂子,別讓她四處亂走。”魏嫂子就是就是解頤她娘魏誠家的,另外魏誠家的有個兩姨姐姐,便是單大良家的。

賈琮還是想得簡單了些,他只當拘住笑兒,便可少沾些是非,奈何另幾個卻不肯放笑兒落單,笑兒自己也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

大房的院子本是舊年為賈赦成親起造的,其時榮國夫人尚且在世,對這個從小抱大的孫子,比如今賈母對寶玉也不差什麽,明裏暗裏不知塞了多少好東西過去。

後來老夫人去世,賈赦在母親面前動輒得咎,府中地位一落千丈,連著賈璉生母蘇夫人也被婆婆連番打壓,最後郁郁而終,賈赦的心思也從惶惑到怨懟到漠然,索性砌了原本的院門,在外墻上另開了一扇。

不過,角門卻一直留著的,下人們圖個來去方便,賈琮平日也是走這裏去瞧侄女。大房在府中不得勢,門上當值的婆子便有些懈怠,時常偷著吃酒耍錢,差事多有馬虎。芳官幾個近日很討了寶玉湘雲等人的喜歡,就如倦鳥出籠一般每日游戲,有時便趁人不備,偷著溜到這邊,來尋笑兒。

笑兒正學針線,一塊絹子上半朵桃花尚未繡得,指頭已是紮了三四下,賭氣將繃子往桌上一摞,向解頤笑道:“好姐姐,我去去就來。”

眾人都知道她從來不曾學過這些東西,解頤見她不耐,也只是好脾氣地一笑:“拿來我瞧瞧。”細細說起針法。

笑兒哪裏坐得住,聽了幾句,便急急插話:“好姐姐,我忍不住了,先讓我去吧。”不待解頤出聲,提著裙子便一溜煙地跑了。

解頤便有些無奈,她們學這些的時候可比這枯燥無味多了,誰手上沒磨出幾個血泡,也沒有敢這樣說停就停的。

不說解頤搖頭,且說笑兒一出了房門,立時如鳥兒出籠一般,正盤算著要去尋芳官等人玩耍,就見前頭有人伸頭探腦,卻是葵官蕊官兩個,正是‘打瞌睡來了個枕頭’,當下說說笑笑,同往園子裏去。

這一日正值清明,府中備下年例祭祀,一早賈璉便領了賈琮賈環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至下午方回。

方下了馬,便有人上來稟告:“回幾位爺,方才裏頭傳出話來說林姑娘暈過去了!”

賈璉忙問:“可請大夫了?”

那人道:“王信打馬去的,想必快回來了。”賈璉便不再多問,打發賈環賈蘭各自回去,自與賈琮往園子裏來。

賈琮有些奇怪:黛玉前些天犯了嗽疾不假,可並不嚴重,如今已漸好轉,怎就暈倒了?

剛走到瀟湘館門前,便聽裏面一片聲道:“好了好了,醒過來了!”隨即就是一聲泣血般的悲鳴:“這裏留不得了,留不得了!”

兄弟倆不約而同地快步走了進去。瀟湘館地方並不大,院裏站滿了丫頭婆子們,寶玉哭哭啼啼立在門口,一付失魂落魄的模樣,李紈帶了眾姐妹在裏面看護。二人便不入內,只問:“是怎麽回事?”早有管事媳婦上前,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寶玉此時尚未大愈,故今日留在家中,不曾與賈璉等同去。飯後發倦,想要去瞧黛玉,途中對著棵杏樹大發了一陣感慨,又見個婆子扯著藕官吵嚷,原來藕官在那裏燒紙錢,被夏婆子撞著,要拉她去見上頭主子們。寶玉哪裏看得下去?於是出言袒護,藕官正沒主意,見寶玉替她掩飾,也便硬著口說道:“你看真是紙錢了麽?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

夏婆子正是得理,哪裏肯就此罷休,當下揀了些沒燒盡的在手:“現有據有證在這裏,我只和你廳上講去!”寶玉忙上前攔阻,猛可裏聽身後一聲嬌呼:“寶玉!”一驚回頭看時,見一人珠冠綰發,杏子春衫,仿佛弱不勝衣,盈盈立在那裏。不是別人,正是黛玉!

黛玉近日身上漸好,因是清明,且風和日麗,便起意出來走走,也有個踏青尋春的意思在。當下扶了雪雁,隨意信步行來,好巧不巧,正撞見寶玉護著藕官,與那婆子分證:“原是林妹妹叫她來燒爛字紙的……”頓時全身冰冷,又聽那婆子道:“只好說她被林姑娘叫去了。”然後寶玉點頭,一腔悲苦無從說起:那起子小人嫌我便罷了,你竟也來拿著我作踐!

可見你平日裏千般小意萬般溫存,都是哄我的!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瞬間席卷了她,在這一刻,告訴她什麽是錐心刺骨:“寶玉,你……你好……”可憐一句話尚未說得完全,人已經搖搖欲倒。

雪雁駭得魂飛魄散,下死力抱住黛玉,夏婆子也忙棄了藕官,上前二人合力,將黛玉送回瀟湘館,又飛也似地跑到廳上,回了李紈等人。

李紈探春等人正在聽一眾管事媳婦回稟事務,聞聽此言,皆吃驚不小,一邊通知外頭趕著請了大夫來,一邊起身往瀟湘館去。

問起緣由,夏婆子不敢說,雪雁卻忍不得,當下一五一十來了個竹筒倒豆子。

李紈等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家裏誰不知道寶玉自小就對黛玉與他人不同,只道將來必定事偕的,豈料寶玉為個唱戲出身的丫頭,居然連黛玉也能推出去頂缸。

旁人也還罷了,探春心下油然生出一縷寒意:前陣子還為一個指婚的流言發瘋呢,這才隔了多久?林姐姐尚然如此,二哥哥心裏,我這個姨娘生的妹子又能有多少份量?

忽然記起那年元妃省親,將寶玉攬在懷中,只一句“比先前長了好些……”便淚如雨下。那時她立在下面看得只覺心酸,早聽說當年元妃未進宮前,與寶玉同在祖母膝下,情份極深,入宮後亦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

寶玉卻又如何?這些年並不見他對長姐有多少關心問候之語。還有蘭哥兒,長兄賈珠英年早逝,唯留下一點骨血,他何曾平日裏照拂一二。

她卻不知,寶玉早就同黛玉說過:“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在他心裏,自己同黛玉一樣,也是‘獨出’的。

紛紛亂亂一陣,黛玉“嚶”了一聲,幽幽醒來,落下兩行清淚。紫鵑雪雁守在床邊,想要餵口熱水,無奈黛玉牙關緊咬,哪裏送得進去。

正忙亂間,賈璉兄弟走了進來,一時婆子引著大夫也到了,李紈忙帶了眾人避到後面兩間退步裏去。一時診畢,出來開了方子,又叮囑些事項,向賈璉低聲嘆道:“這位小姐先天原本不足,自幼疊經悲喜,常有愁郁難舒,多慮少眠,以致氣弱血虧,損及心脈。若不好生調攝護養,恐壽元不永。”

賈琮聽得眼神一閃,邊上忽然閃過一個人來,一把扯住大夫:“你胡說!林妹妹自是長命百歲的,哪裏來的庸醫,紅口白牙的咒人!”

大夫頓時皺眉,見寶玉一臉情急,也不好發作,掙脫出來道:“醫家治病,卻治不得命。非是老朽危言聳聽,小姐已呈心血漸枯之相,為今之計,萬不能再有大喜大悲,不然……”說著搖了搖頭。

寶玉哪裏聽得進去,拉著賈璉,一疊聲地道:“璉二哥,別讓這老兒草菅人命,快拿家裏的帖子,請了王太醫來!”

草菅人命?老大夫頓時怒了,冷笑道:“太醫便有回天之力麽?皇家哪一年不辦喪事?公子既不信老夫的話,只管去請便是。”說著向賈璉一揖,拂袖而去。

寶玉一臉的不能置信,直著眼楞了半晌,突然轉身撲到黛玉床前,連聲呼喚:“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看也不向看他一眼,面朝著墻,只是悲泣。雪雁在旁冷笑:“寶二爺憐惜丫頭,憐惜到不分青紅皂白了!難不成二爺看那藕官比姑娘還尊貴些?要護她便護了,何苦將姑娘扯出來妝幌子!”

賈璉見寶玉舉止失措,皺眉道:“琮兒陪你二哥回怡紅院去罷。寶兄弟,你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況且自已也有病在身上,若是再添了癥候,豈非叫老太太太太在外頭也放不下心?”

寶玉哪裏移得開步子,他心裏也清楚自己把黛玉大大得罪了,卻不知要如何才能哄得轉來,只是挨著不肯走。

賈琮手上微微運勁,將寶玉拉了出去。見瀟湘館外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淡淡向四周望去: “怎麽,都沒事情可做了麽?”

眾人被他看得心下忐忑,三三兩兩散去。院中幾個管事媳婦暗自掂量:這琮二爺平日裏不言不語,安靜和氣,還當是二姑娘一流,今日方見了真章。

原想送人回怡紅院的,寶玉死活不肯,賈琮也是不想跟那幾個丫頭打交道,便拉著寶玉去了不遠處的泌芳橋亭子裏倚著欄桿坐定。

見他仍是一臉喪氣模樣,兩眼直楞楞地,口中不停地念叨,仔細聽去,居然說的是:“你若死了,我做和尚去。”心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今兒這事我是真看不明白了,向來都說寶二哥最護著女孩子的,藕官是女孩子,所以寶二哥護在頭裏,林姐姐就不是女孩子了麽?怎麽寶二哥反要躲到林姐姐後面去呢?”

賈寶玉急道:“琮兄弟聽我說……”

“寶二哥且不必說,讓我來猜上一猜。一來呢,藕官就是瀟湘館的丫頭,把事情推到林姐姐頭上是順理成章,二來家裏和寶二哥最知心的就是林姐姐,所以寶二哥覺著不管做什麽,林姐姐都會讚成,都會認為是對的,哪怕寶二哥拿林姐姐當了藕官的擋箭牌,也是理所當然,是不是?”賈琮一臉的似笑非笑:“還是寶二哥明知道這事情不對,又不想得罪人,才要把林姐姐推出來?”

見寶玉耷著頭一聲不哼,賈琮不由冷笑:“我算知道為何家裏老是有人編派林姐姐了,你都在背地裏給她抹黑,別說那些丫頭婆子了!”

“我,我沒有抹黑林妹妹!”寶玉登時氣急敗壞,急眉赤眼地沖著賈琮喊:“那芳官藕官一幹人少親失眷的,在這裏沒人照看,還要作踐她們,如何使得!”

賈琮氣結:“哦,按寶二哥的意思,藕官私自在園子裏燒紙還有理了?叫她聽主子發落就是作踐她?寶二哥覺得藕官可憐,想護住她。明兒別個丫頭做錯了事,寶二哥也要護著,大嫂子她們還怎麽管家?”

“就說今天的事情,咱們家向有定例,每至清明,凡有父母親人已逝者,都是打了包袱寫上名,或自家請了假,或托給外院的人去燒的。不管藕官要祭哪個,她跟紫鵑說一聲,紫鵑會不放她去麽?就是托人,也無非多燒一個包袱罷了,何用她自己偷著摸著,好象咱們家多不近人情似的。本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倒叫她幹出鬼崇來了。”文中專門提到一句‘眾婆子無不含怨’,可見人緣不怎樣,何況還有些說不出口的原因在裏面。

寶玉聽了,反生起氣來:“那些死魚眼珠子,專會欺壓淩逼女孩子們。”

賈琮涼涼道:“二哥,容弟弟提醒一句——你口中那些個死魚眼珠子,是你喜歡的那些丫頭們的娘或者老娘。”見寶玉一窒,又說:“寶二哥可憐藕官,怎不可憐林姐姐?平白無故叫人栽了件事情在身上,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若真按寶二哥說的去廳上回了,就大嫂子她們不說什麽,那些個媳婦婆子,你保得住她們不私下裏傳?不知道的,還當是林姐姐寫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字句,竟不敢在房裏燒了,特特裏叫不識字的丫頭背著人在外頭燒!”

寶玉低著頭只不做聲。

賈琮嘆氣:“寶二哥是哥哥,有些話原不該我說。只是二哥心裏,林姐姐到底有多少份量呢?若果真是心上看重的人,那是一絲兒委屈也不能叫她受的,更別說舍得讓她替旁人背黑鍋?”林黛玉會傷心到暈倒,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寶玉囁嚅著強辯道:“我想著不過是一點子小事,遮掩過去就罷了,哪裏還會有人知道。”還會有人會去問林妹妹不成?他向來不喜那些個禮數規矩,林黛玉也是個不耐繁文縟節的,又向來不說那些經濟仕途的‘混帳話’,他便覺著合家之內,唯黛玉是個知已,與他人不同。

賈琮一曬:“不會有人知道?那年金釧兒的事,二哥還記得麽?打壞了嬸子的東西?她跟了嬸子那麽久,連這點臉面都沒?別處不說,這些年你那裏什麽玻璃缸、瑪瑙碗之類的壞了多少,為這個攆過人麽?她到底為什麽要尋短,家裏上下,哪一個不是心知肚明?”連個聾婆子都瞞不過。

“有道是無規矩不成方圓,犯了府裏的規矩,自是要受罰的。寶二哥若要護著她們,倒不如好好教會了規矩,讓她們一開始就別犯錯來的好。”

寶玉一下脹紅了臉,卻仍不服氣,悶聲道:“這些老婆子都是鐵心石頭腸子,不能照看,反倒挫磨,天長地久,如何是好!”

賈琮一曬:“莫說這些丫頭,就是家裏姐妹們,打小又有哪個不學規矩了?誰又是輕松的?當年娘娘進宮之前是個什麽情形,回頭你問問二嬸就知道了!”

有些事他本不想插手,可是不說上兩句,他覺得自己心裏窩得慌:“寶二哥,”賈琮抿了抿唇,盯著寶玉的眼睛:“有件事我原不想告訴你的,畢竟已經過了幾年了。可現在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寶玉見他一臉慎重,未知是何大事,不由縮了一縮。賈琮沈聲道:“那年忠順王府找上門來,又出了金釧的事,二叔打得你在床上躺了好久。可你知不知道,為你的事,二叔在王府跪了一個多時辰?跪到兩腿不能動,被人架出來的!”

寶玉登時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古板的父親,素來視他為不肖的父親,見了他就要罵的父親……為他去王府長跪?

其實去年在北靜王府聽到的話裏就有這一條兒,只是他當時心神失守,滿腦子都是‘太上皇要給林妹妹賜婚’,旁的壓根就沒記住。

賈琮冷然道:“怎麽,不信?你也知道我見過靖善郡王,他府裏人當笑話講給我聽的。”當時他只想到一個詞——坑爹。

作者有話要說:

☆、59

寶玉渾身一顫,他一向視須眉男子是些濁物,於父子兄弟情份上平常,因賈政對他不假辭色,素來是見了父親就如老鼠見貓一般,猛然聽見嚴厲的父親為了收拾自己惹出的禍事,平白受此折辱,不由落下淚來。

賈琮皺眉。人生在世,不知道有多少坎兒要過呢,難道遇著事情,便只有哭麽?“我跟二哥說這件事,不是想引得二哥哭一場。只請二哥細想想,你一人之力,能護了多少人呢?就護了一時,能護得一世麽?若是你壓根沒能力護的人,或者你護了他自已要有事端,甚或累及家人,你要如何?”

寶玉拿袖子抹了把臉:“我一時哪裏想得到那麽多……”

這個賈琮信的,賈寶玉就是個思想上的孩子,一直不曾長大。孩子的世界往往天真而殘忍,賈寶玉的孩子氣著實坑了不少人。

要說賈琮雖然不喜寶玉稟性,卻也並不如何討厭他,在這‘只門前石獅子幹凈’的賈家,他已經是難得的純良。

賈琮一直認為,賈寶玉會長成這樣,家裏的長輩們最有責任。淡然道:“那二哥就從現在開始想好了。若對方確屬無辜可以量力而為,如果本人犯錯在先,你就看不過去也要避而遠之。就好比那個琪官,忠順王並不是個多殘虐的人,他好好兒在王府裏當差,到了年頭自然會放出去的,何必要逃?會不會有什麽內情在裏面?這種事是寶二哥能伸手的麽?然後再想一想,有沒有這麽幾個人,是二哥不管千難萬難,無論如何也要護著的?這樣的人一定不能多,因為寶二哥只有一個人,多了,你便護不住了。”

寶玉沈呤不語,突然臉色一白:“琮兒,方才那大夫說、說林妹妹……”下面的話他竟不敢出口,只一徑望著賈琮。

賈琮嘆氣。林黛玉更多的是心病,那位大夫是個有本事的,只以脈象診來,並無大誤:“醫家雲‘思傷脾、憂傷肺’,此類病非藥石之力能及,不過治標不治本罷了。所謂‘心病還需心藥治’,二哥如能善加勸解,或可見效。”見賈寶玉一臉惶恐中透著不解,便問:“寶二哥你覺著,林姐姐在咱們家過得好麽?”

寶玉被他問得呆了呆:“自然是好,還會有哪裏不好了?”按寶玉想來,實在不覺得黛玉有何不好處。從小兒有自己陪著,一處吃、一處睡、一處玩笑,便連丫頭們想不到的自己也想到了。前陣子得知寶姐姐給林妹妹送了些燕窩,林妹妹吃著好,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她要,也太托實——便到老太太跟前略露個風聲,如今只怕老太太已經同鳳姐姐說過了,想到此處,面上不由現出一絲自得,旋又想起今日黛玉傷痛欲絕的神情,心下好生沒趣。

賈琮看在眼中,不禁搖頭:“她若過得好時,又為何總要落淚?”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豈是無因而發?

“林妹妹向來多愁善感……”想想卻又覺得不對,不由一把扯住賈琮:“究是為了何事,好兄弟,快些告訴哥哥。”

賈琮冷笑:“跟林表姐最好的是寶二哥罷?寶二哥竟不知道,卻來問我?”

原身同黛玉接觸不多,沒有太深的印象。就他來了之後看到的,林妹妹在榮國府中的確是時時刻刻小心在意,“恐被人恥笑了去”。

父母雙亡,又一無所有(她自己認為的)寄人籬下,使她產生了深深的自卑,由之而來的是強烈的自尊和自我防衛的心態。

她率真而單純,是大觀園裏真正的詩人,因此在賈家這樣功利之念深重的環境裏處身艱難。

所謂的‘小心眼’、‘刻薄’,其實只是面對那些看不見的‘風刀霜劍’時,一種本能的反抗。

如果說原著裏的迎春缺少的是保護,那麽黛玉缺少的就是關愛。

體弱多病,常年與藥為伴,便是‘十頓飯只好吃五頓’,眾人也早司空見慣,不著意了。

所以她對體貼周到的寶玉一往情深,所以寶釵用幾句貼心話和一包燕窩就輕而易舉地打動了她。

至於或當面或背後那些刺心之語,她也是心知肚明,只是自重身份不好發作罷了,若要說府上主子們一概不知,賈琮卻是不信的。

黛玉葬花的前夜,被晴雯擋在了怡紅院外,可算是非常失禮的冒犯。按說,黛玉已經問及此事,做為主子的寶玉對晴雯至少要有所訓戒才合情理,他卻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

葬花是在四月二十六,再看五月初六晴雯撕扇一節,象是被教訓過的麽?

寶釵偷聽小紅和墜兒說話,拉黛玉當擋箭牌;王熙鳳要應付刑夫人,身邊的丫頭就用黛玉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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