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關燈
有的,他真正要考的是年後殿試,皇帝親臨的那一場,而陽昊是不會把他的卷子讓大臣閱看的。

三場考試無驚無險地過去,賈琮事先準備充足,最後一場考完出來時依舊氣定神閑,與旁邊一群蓬頭垢面、精疲力竭的考生大相徑庭。

之前他交代過安子誠,來接他的時候不必到近前來,因此只隨著人流,慢悠悠地走著。

作者有話要說:

☆、51

“琮哥兒,琮哥兒,等等為兄……”身後傳來一連串叫聲,賈琮愕然回頭:一班同年裏沒人這麽叫,難道還有熟人不成?

人群裏擠過來一個青年,個子不高,白白胖胖的頗有幾份喜感,就只一身上好的通海緞長衫被揉搓得成了一團鹹菜幹模樣,氣喘籲籲地跑到他面前:“琮哥兒,我遠遠瞧著就象是你,果然沒認錯。”

賈琮眨眨眼,“我眼睛沒花吧,你居然會來考恩科?”

來人名叫吳朗,京師吳家的旁支,堂兄吳朔是賈璉的酒肉朋友之一,有次聚會兩人都被兄長帶了去長見識,由此便漸有來往。

這吳朗是個自來熟,言辭風趣,跟哪個都能說上幾句。也是庶出,卻是家裏唯一的男丁,向來說一不二,地位遠不是賈琮賈環能比的,只是偏不愛讀書,天生一張饞嘴,最好口腹之欲,哪條巷子裏有好酒,哪家鋪子的鹵味地道那是門清。仗著家中饒有資財,京中幾處最有名的酒樓,都有他的長期定座。

吳朗一張臉笑得春光燦爛:“沒法子,家裏老爺已經給捐了監,我要敢不來,還不叫大棒子把腿打折了去。”說著拿手勾住賈琮頸子:“我聽說,你哥的大舅子,叫王仁的,回京城來了?”

賈琮一怔,隨想起是鳳姐的兄長:“前些日子進京的,也到家裏來過,不過我就打了個照面。”那可是王家三房獨一的嫡苗,眼裏如何會看得見賈琮?

只是賈琮同樣看不上王仁,長得人模人樣,一看眼神面色就知道是酒色之徒,更別說他是原著中坑害巧姐兒的主兇!

‘狠舅奸兄’裏的‘奸兄’,有人說是賈蘭,也有說賈蓉的,但那‘狠舅’除了王仁,再不會有第二個!

想想那般粉妝玉琢,嬌憨可人的小侄女,日後被賣到那等骯臟所在……賈琮暗地裏磨了磨牙。

吳朗瞧瞧四周,見沒有註意自己這邊的,便湊到賈琮耳旁,小聲道:“有句話告訴你,那個王仁,你最好遠著些。我們都不敢招惹他的。”

我們?賈琮輕輕揚眉,遞過一個詢問的眼神。

吳朗卻不肯多說,只道了句:“乏透了,過些日子再敘。”擺擺手揚長而去。

賈琮也不追問,反正總會知道的。

找著飛白上了車,直接往座位上躺倒。困意來襲,隨即沈沈睡去。

醒來已經是次日中午,早有淡彩帶人送了水進來:“老爺吩咐,二爺若醒了就過去呢。”

賈赦早急得滿腦門子火,只念及賈琮辛苦,耐著性子等了一整天,見賈琮去了,忙問:“考得如何?可有幾分把握?”

賈琮想想道:“把握倒是有些,名次卻不敢說。”他這成績全是陽昊開後門來的,估計會在最後十名裏面。

賈赦卻是老懷大慰:“得中便好,得中便好。”賈家上一個進士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賈琮若能及第,無論榮寧兩府還是自家面上,都是大大增光。

賈琮是考過便算,回去就把衍波澄心叫進書房:“我大哥的內兄王仁,你們知道不知道?”

鳳姐兒就已經夠霸道了,還能把自家哥哥叫做‘忘仁’,可見這位人品實在不咋地。要是真有什麽不妥當的,還是事先給賈璉提個醒,免得受人牽累。

二人對望一眼,衍波便開口道:“回二爺話,這王仁是王子騰之侄,其父名子勝,曾為指揮使,母燕氏,現在金陵。王仁是王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性情驕奢,且睚眥必報,在京城時與義忠郡公交往甚密。”

義忠郡公?賈琮眉頭一皺:“義忠親王的後人?”

衍波應道:“是。當年老親王壞事,太上聖人念在骨肉情份,並未多事誅連,只將幾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廢為庶人,最小的一個當時八歲,封為郡王,只是體弱多病,活了三十歲就沒了,便是如今那位郡公襲了爵。”

賈琮恍然,難怪回老家一呆就是好幾年呢。

義忠親王是什麽人,那就是太上皇心頭的一根刺!

王子騰是太上皇手裏任命為京營節度使的,掌握京師兵權,可見必是深得信任,偏偏家裏承嗣的侄子跟對頭的孫子攪到了一處,這不是生生打了太上皇的臉?以當今皇帝的隱忍,登基沒多久王子騰就從京營節度使的位子換到九省統制,打發出京巡邊,必定是太上皇點了頭的。哪怕升了都檢點,照樣還是虛名,武將手中無兵,官職再高又有何用。

賈赦不也是一等將軍?只一個要上朝,一個宅在家裏罷了!

邊上澄心這時出聲道:“二爺有所不知,當年那王仁跟吳家的吳良,尚家的尚德三人,都是差不多的行事,仗著家裏長輩溺愛,無所不為。不過,二爺倒無須擔心的,只不要走得太近就是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管怎麽說王仁可是賈璉的正經大舅子。

想想又問:“吳良是不是宮裏吳貴妃的親戚?那尚德又是哪一家的?”

“是,吳良是吳娘娘一母所出的兄長。尚德出自萬歲爺母家,其父是太後聖人親弟,諱守表字為忠,現官居資政大夫,加封一等承恩候。”

賈琮點點頭。‘忘仁’、‘無良’、‘喪德’,聽著就不是好東西:“前些年我聽外頭人說什麽京城三害,莫非——”

衍波微微一笑:“可不就是這三個麽。”

******

在賈赦焦灼賈琮淡定,賈母王夫人等患得患失之中,放榜的日子終是到了。一清早單大良不待賈赦吩咐,便帶了人,親自去看榜。又命人將大門敞了,預備賞封之類。

賈家上下齊聚榮慶堂,賈母居中高坐,身邊賈赦等人依次坐著,四下裏一些兒聲氣不聞。

等了一個多時辰,除了賈琮心裏有底,其他人未免都有些心焦。寧府好歹有個進士,榮府這邊從代善算起,就沒一個是正經科舉出來的,唯一一個算得是讀書人的賈政,也並不曾下過場。

正在百無聊賴,猛聽見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吵嚷,卻聽不清在說些什麽,緊跟著,鞭炮聲便跟開鍋的稀粥也似響了起來。

賈母霍然立起:“是門上放的炮?”門上既然放炮,那必有喜訊,可見是中了的。

話猶未了,單大良已飛奔進來跪下:“老太太、老爺大喜!琮哥兒中了二百七十七名貢士!”殿試被黜落的少之又少,基本上一個進士已經是鐵板釘釘了。賴大也急急走進,將一張報條送到賈母手中。

賈赦長出一口氣,扯過賈琮,一起翻身向堂上跪倒。賈母也是面上惻然,嘆道:“好,好。將來我合了眼,也有臉面去見你父親了。”

眾人齊齊道喜,賈赦便向賈母道:“兒子帶琮哥去祠堂行禮,母親也勞累了,且先歇一歇才好。”

賈母笑道:“不過是走了幾步路,有什麽累的?你們去罷,等下必要有人來的,鳳丫頭如今正要安養,大太太未必忙得過來呢。”

賈赦忙賠笑:“老太太肯幫著再妥當不過了。只是勞動母親,兒子心裏不安。”

賈母面上佯怒:“哪裏有那許多啰唣,這是盼也盼不來的喜事,我心裏樂得什麽似的,精神著呢!”

賈琮想起一事,路上便問單大良:“可瞧見韓相公的名字了?”韓永若中,迎春出閣便是喜上加喜了。

單大良滿臉喜氣洋洋:“奴才就知道二爺要問的,韓相公中在第一百一十四位。”

賈赦本想趁此機會,大大地熱鬧一番,被賈琮勸住:“雖說殿試裏落卷的極少,可也不是沒有過,還要好生準備才是。再者以兒子這排名,到時怕不要在第三等裏頭的,還是殿試之後再說罷。”第三等便是‘同進士’,有那促狹之人,對上個對子是‘如夫人’,官場上每每引為笑談。

賈赦有一宗好處,平日裏只要不是火氣上頭,倒也聽得進幾句勸,此時見賈琮說得有些道理,也便罷了。

賈琮眼珠一轉,趁勢道:“兒子有個主意。姐姐的好日子不就這幾天了,何不辦得熱鬧些?姐夫這科也中了呢。”

賈赦聽得拂須而笑:“這說得是。”

果然,賈琮得中的消息之後,榮府大房又傳出未來姑爺同科考中,一時間來道賀的親朋好友不斷。

賈琮一連幾天忙得團團轉,要要拜房師、拜座師,還要會同年、認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不過他年紀小,名次又靠後,只聽著大家拿了主意,隨著出份子就是。

兒子跟定下的女婿同登杏榜,這些天賈家可謂賀客盈門,賈赦喜得紅光滿面,賈璉也是忙前忙後的打點。

邢夫人上房笑語聲喧,原來是繕國公後人、現為世襲三品威綏將軍的石光珠之妻唐氏來訪,因王夫人偶感風寒不能出來,坐陪的是賈氏族中幾位宗親內眷。正敘談間,又有人報襄陽侯府二爺戚建耀之妻宋氏,聞得迎春喜信,前來添妝。

這來的客人們大都做過些功課,對賈家大房二房的嫌隙只字不提,人人皆讚邢夫人賢德,善視庶出子女,奉承話流水般送到,邢夫人向來何曾有過這等風光,臉上的笑怎麽也收不住。

叫人請了迎春來見,容止可觀,進退有度,引來眾家太太奶奶們一片讚聲。

作者有話要說:

☆、52

賈琮尋個機會背了人,交給迎春一個錦盒,裏面是他用藕尖白芙蓉做的一對對章,做為送給迎春夫婦的新婚賀禮。

“我跟哥哥替姐姐置了二百畝地,田契就在這盒子底下——這是給姐姐的體已,再沒旁人知道。姐姐日後好好的便罷,若有萬一,也是一條退路。”

他們雖是骨肉至親,終不能護著迎春一世。接下來的路,只能是她自己去走。

韓氏族人,也並非個個都是君子。

好在,韓永性情溫厚,卻是個有主意的,又有堂伯父關照著,想來護得住迎春。

十二月十六,宜嫁娶。

這一日天公做美,暖陽普照。一片鼓樂聲中,迎春蓋上大紅繡金鸞鳳和鳴喜帕,由賈璉背出閨房。

看著迎春上了花轎,八個轎夫擡起正要走時,賈琮在後面扯著長腔便喊:“姐姐,若是姐夫欺負你,你只管使人送信兒回來,弟弟我一磚頭拍他腦門上去!”

可憐新郎韓永,正要扳鞍上馬,被他一嗓子喊得兩腳打結一個踉蹌,險些沒趴到地上。陪著來迎親的儐相大都是他的朋友和同年,這時個個瞅著新郎發笑。

韓永有些無奈地看看剛上任的小舅子,在眾人的哄笑中上了路。

賈琮負手靜靜地看著,心下默念:“之子於歸,宜室宜家。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唯願一生平順,歲月安寧。

送走迎春,賈琮再次一頭紮進書房,新年將近,書中鳳姐小產正在年後,為防萬一,還是預做準備為好。

蘊養靈符繪制不易,他畫了兩三天,成功的也才五六張,不過用來為鳳姐保胎,已經足夠了。

這天正是迎春回門,賈母於榮慶堂設下家宴,一時有人來報二姑娘並姑爺到了。迎春先進來,外頭罩著大紅羽緞面子、雪貂皮裏的連帽鬥篷,大紅縷金百子襖,銀紅鴛鴦蓮鷺錦裙。大紅宮絳垂著白玉雙如意,滿頭秀發綰成同心髻,插一對累絲點翠松鼠葡萄簪,兩邊金銀絞絲燈籠流蘇挑簪,鵝黃宮花壓住鬢腳,耳上赤金鑲寶佛手墜,胸掛金鑲珊瑚圈,腕上帶著赤金嵌寶花枝鐲。見她氣色紅潤,眉眼含笑,眾人俱各歡喜。

一時韓永也來拜見,幾位長輩少不得又叮囑幾句,然後由賈赦等請去款待。

至此,迎春的婚禮全部完成。

隔了幾日莊上派人來請賈琮,說是陳福從浙江回來,帶了許多出產:一口袋曬得透幹的竹蓀,裝在籠裏的竹雞,凍成冰砣子的竹鼠肉、硝制停當的鼠皮、一小盒鼠須,還有冬筍、菌菇、石耳各樣山貨,竹絲編攝的盒子、團扇、插屏,竹根整挖的套杯,各色小玩意兒……甚至有幾只活的小竹鼠,幹幹凈凈裝在竹編籠子裏。又有從松江府帶回的幾匣顧墨和三十壇銀絲芥。

陳福離家大半年,賈琮少不得慰勞幾句。陳福便道生受:“不瞞二爺,小的這回虧得是討了個巧宗兒,跟一隊運貨的商隊搭了夥,大家有照應。那些人慣走這條道的,當中還叫雪攔了好幾天,幸好帶足了竹炭。”賈琮點頭:“難為你奔波。且好生歇息幾天,然後叫安叔把莊子上的事務交代給你。”

陳福喜不自勝,又送上一個包袱,包著一幅顧繡三藍四藝紋的月白綾帳子:“這是小的孝敬的。”

賈琮啞然失笑:“心意我領了,下次卻不必如此。你只管把差事辦好就是。”又挑些東西四下裏分送,不提。

目下離年日近,邢夫人等忙著治辦年事,又備送各處的年禮,並打點送賈母這邊針線禮物。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到了臘月二十九,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

大年三十,賈琮最深的印象就是磕頭,沒完沒了的磕頭!

宗祠裏給祖宗們磕,然後凡族中的長輩都要磕,好在他爹生他的時候已經四十好幾,基本上比他輩長的年紀都不小了,還不算憋屈,另外給他磕頭的也不少。

磕完頭就是領押歲錢,然後男東女西歸坐,擺上合歡宴來,又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等賈母起身進了內間,眾人方各自散出。

這一夜各處佛堂竈王前焚香上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但聞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這般光景在賈琮眼中也只尋常,前世裏什麽熱鬧沒見過?

賈琮素喜清靜,也想回他自己小院子去,怎奈今年一班青年子侄輩中最引人註目的便是大房兄弟兩個,許多人圍著說話,眾目睽睽之下哪裏敢輕舉妄動。

正在尋機會想要悄沒聲地溜走,忽有人報大明宮太上皇處辦事太監前來,命賜賈琮新書寶箋,皇太後亦遣身邊女官,賜下內置金銀如意的宮制荷包一對、新樣金錁四對、翠羽裘一襲、掐絲琺瑯懷爐一個。

往常宮中賜物,賈琮賈環基本是連邊也摸不著的。今年卻好,賈赦生日賈琮已經得過一回,這又來了。賈琮抽著嘴角:我要這些做什麽?除了吸引眼球半點用沒有,沒準還要拉點仇恨值。磕過頭接了東西,少不得要拿去給賈母等人瞧瞧。

賈母畢竟年事已高,此時只歪在榻上,帶著幾個姑娘並寶玉隨意說笑取樂。見賈赦帶著兒子把賜物捧來,方坐起身,就著手上一樣樣看過,忽地輕“咦”一聲,將那件翠羽裘取到跟前,展開細看。

眾人都圍攏來,映著滿堂燈火,但見華彩輝耀,爍碧瑩瑩,較孔雀裘又有不同,竟無人識得此為何物。

賈母看了一會,嘆道:“果然是它,不曾想會到咱們家來。”

史湘雲擠在邊上,忙問:“老祖宗,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賈母笑道:“這是用翠鳥背上的毛,撚了線織的。那鳥兒不過巴掌大小,一只背上又能采幾根毛?織成這樣一件,竟要用成千上萬才得,向來極是少見。記得十幾年前太後——那時候還是皇後鳳辰,廣西布政使貢上一匹。”賈母一臉的憶昔往:“後來,承恩候老夫人做壽,太後賞了一件翠羽鶴氅,這麽多年,再沒見哪個能得的。”

賈赦聽得動容:“唐詩中有翠雲裘,難道就是此類?”便看賈琮:“皇恩浩蕩,為臣者縱肝腦塗地,不能報也!”

賈母翻過內面狐皮,見毛色深黑,間有銀針夾雜其間,又道:“這玄狐也是極難得的,‘一品玄狐二品貂’,說得便是這個,如今是越來越少了。”眼中似有精光閃過,琮哥兒小小孩子,便中了個貢士,也並無多少奇處。如何會有這樣貴重的賞賜?前次老大做壽,上皇和太後也賞了琮哥……

莫非,真正看中了琮哥兒的不是皇上,是兩位老聖人?

賈琮覺得自己眉毛直跳,這一家子到底想幹嘛?

賈赦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線,將那鬥篷小心拿起,親手給賈琮系好了。今兒是大年夜,賈琮穿了身寶藍二色金暗八仙熏獺箭袖,腰系石青攢珠如意祥雲帶,再罩上青藍泛金的翠羽裘,越顯得清華雋朗,較旁邊欲語先笑,顧盼多情的賈寶玉,又是另一種氣度風儀。

******

陽昊在太上皇處領罷宮宴,回到寢宮紫宸殿。泰安宮掌印太監何平服侍著換下龍袍,穿上寬松的常服。有些倦怠地在榻上倚著,一面輕輕吹著茶,一面漫不經心地道:“父皇怎麽知道的?”

何平正悄無聲息地收拾著衣服,聽著猛然打了個哆嗦:“主子恕罪!奴婢本不是多嘴饒舌的,只是老聖人問話,奴婢哪裏敢瞞著。”忙不疊回身跪倒:“聽說大明宮那邊招了李副都過去,然後就把奴婢喊去問話。不過前面是不是他露了口風,奴婢確然不知。”

他說的李副都叫做李宜,為六宮副都太監,原是太上皇一手使出來的。上皇退位後用熟的內侍大都隨著去了寧壽園與大明宮兩處,留在原處的並沒幾個,卻都是說得上話的。

陽昊冷哼一聲。父皇看著早就不管事了,只是自己一舉一動無不在他眼中,不過是從來不說罷了。這幾個月自己喜怒無常,且多次微服出行,父皇何等精明,哪裏瞞得過他。

何平跪到兩腿發麻,才算得了起身的旨意:“上皇並沒動氣,只笑著搖搖頭就過去了。倒是太後娘娘,開始好象有些不喜,後來知道就是那獻了牛痘法兒的小舉人,連著念了幾聲佛。”

陽昊眼神閃動,他是嫡出卻不居長,皇太後年輕時生育一兒一女,皆因天花肆虐,幼齡夭折。年近三十,才生下陽昊。

皇家血脈不繁,上皇十二子七女,只有五子二女長成。沒能留下的,大半是因為天花。

作者有話要說:

☆、53

正月初一天還未亮,賈母等便按品大妝,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去了。領宴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來榮府受禮。

賈琮又磕了一大串兒的頭,除了給自家長輩們拜年,也不忘到安子誠家走走,還要跟著父兄出門拜會幾家世交故舊。這算是賈赦賈璉給他體面,還有賈璉的舅家,蘇家二老爺蘇序今年任滿,回京述職,升了布政使,待年後起行赴任。賈璉多年不曾見過這位舅舅,少不得過去拜見。今日帶了媳婦、閨女和弟弟,一並前去拜年,領了酒宴才回。

不管到了哪家,聽得賈琮年剛十六,已經中了貢士,讚嘆聲不絕於耳,賈璉也是與有榮焉。

初二是出嫁女歸寧的日子,一早賈琮便收拾妥當了跑去邢夫人處請安。不一會迎春到了,面上笑意盈盈,一派新婦氣象。

深深看了迎春一眼,賈琮在心中對自己微微一笑。

迎春命數已改,賈璉年前剛授了正八品經歷,算是有了正式的官階,賈赦更不用說,心性比原著中強得太多。

這樣的一家人,哪怕日後真的抄了家,自己也有能力保下來。至於其他的……賈環也還罷了,別人麽,自求多福吧。

林黛玉?她可不是賈家人,抄家抄得到她頭上麽?再說,她還有什麽好抄的?

從年前開始,賈琮接了一大堆帖子,十張裏倒有八張是沒印象的。他也懶得去想會不會得罪人,算著日子撿出幾張,餘下的一把丟給澄心衍波:“替我回了,就說抽不出空。”

賈赦賈璉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自家也連日被人請去吃。那邊廳上院內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日才完了。

賈琮冷眼看著鳳姐兒挺著個肚子忙碌,半點不肯放松,心想這位要是在現代,那就整一個工作狂。暗中使了些手段,護住她腹中胎兒不提。

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彩。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吃酒,賈琮少不得全程作陪。次日賈珍設宴相請,賈琮卻與人有約,向幾家長輩告罪一聲,獨自出門去了。

之前他定下在太白居做東,請的是彭輝、胖子吳朗,還有孟家兩兄弟。賈琮明說自己酒量不濟,只敬了一杯就大家隨意,好在這些人也不是專為喝酒來的,吳胖子是個自來熟,撿些感興趣的來說,漸漸打開了話題。他恩科未能考中,起先有些怏怏不樂,一聽譽滿神京的‘真味樓’就是孟家的生意,頓時本相必露,孟少武也是個愛美食的,兩吃貨居然對上眼了,竟是一見如故,越說越熱絡。

孟少文搖頭嘆氣:“這可如何是好,父親還盼著把生意交給你呢,我看只有酒樓你還管得。”

彭賈兩人相顧莞爾,孟少武卻是個心寬的,只‘嘿嘿’一笑:“家裏能幹的又不只我一個,我掌個總也罷了,難道要滿把抓不成?”

賈琮眼神一閃:這人有點意思!

正說笑間,不遠處‘啪’地一聲醒木響起,原來大廳正中不知何時坐上個說書先生,說的正是《狄公案》:“話說大唐武周年間,同平章事狄仁傑狄公,為突劂使團被殺一案明察暗訪……狄公踱了幾步,沈聲問道:‘元芳,你怎麽看?’”

……

臺下,賈琮好奇道:“少武兄,這書說的人多麽?”第二部好象兩個月前才開始對外賣吧。

孟少武笑道:“現在是哪裏都有了。若在兩月前,只有我們幾家先拿到書的樓裏才能聽到。”他咂了下嘴,猶有些憾意:“可惜那‘滄海一笑生’不願出頭露面,若能找著此人,直接跟他訂下契約,有了新書就到樓裏來說,哪怕我們替他出錢印都使得的。前兩月說新書的時候,每天都坐得滿滿的,有些人寧肯拼桌,也不願意換個地方。”

賈琮心下暗笑,這是他給賈璉支的招,先找幾家茶樓說書,說了大半之後再賣。現在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等《狄公案》寫光了就把《大宋提刑官》接上去,嘿嘿。

酒足飯飽又說了陣閑話,賈琮正正神色,向彭輝道:“光庭(彭輝的表字)兄,我上次聽你說,你在編書?”十月裏賈琮生辰,請了彭輝去做客,席間他提起自己少時家無隔夜之糧,幸而遇見恩師範老先生,才得有今日,“範師感歷代經書引證不一,欲將漢唐諸家註說匯於一編,分列本義、申義、借義,‘展一韻而眾字皆備,檢一字而諸訓皆存,尋一訓而原書可識。’惜未能付之於行,引為憾事。我欲以卅年之期,為範師了此心願。”

當時賈琮聽了只覺得佩服:用三十年時間編一本書,這堅持勁兒比自己修真也不差什麽了。

只是賈琮知道彭輝家事清貧,更無為官理政之意,就算日後中了進士,怕也是進翰林院、蘭臺寺之類的地方居多。編一本書花費不在少數,彭輝若是獨力支撐,難度不小。

賈琮便道:“我有個想頭,只不知道合不合適,且說來大家議議。”

“光庭兄要編的書,別的不說,光用著的漢唐古本就不下百種,其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就。光庭兄打算花上三十年功夫,可是以我想來,若能用這書做令師八旬壽慶的賀禮,豈不更好?”

彭輝聽得一楞,然後似有所覺,微笑道:“莫非,賢弟想替我拉上個……讚助?”

賈琮嘴角一抽,上次他隨口說漏了一句,就叫人記住了!

“沒錯。”賈琮滿臉掛笑:“這裏面也沒外人,我就直說了。少武兄已經定下是孟家這一代的掌舵人,八百一千銀子還做得了主;吳兄弟是獨苗,家裏斷不肯讓他外任的,時間大把的有,官面上人頭又熟,跑腿打下手最合適了。三人合力,再找個幫著分編、查校、補遺的,不比光庭兄獨自一人勞心使力來的強?”這事兒韓永一準樂意,回頭跟他說說。

韓永性情恬淡,只願子承父志讀書做學問,於仕途並無多少野心。

吳胖子眼睛一亮,落榜後家裏準備為他捐官,可是最高也不過捐個從五品的同知銜兒,有跟沒有一個樣。他家有嬌妻美妾,也就不想流連秦樓楚館,便是好吃,可也沒有一天到晚都吃的,有樁事幹豈不正好打發時間。編書是正經事,家人便是知道,也只有讚成的。

孟少文在一邊聽著,便猜賈琮是有意幫扶自己一把。士農工商,商居四民之末,輕藐向來便未嘗少過。自己身在國子監,家中參與儒林文事,對自己的好處不言而喻。

彭輝並非不知變通之人,賈琮的提議也很讓他心動,於是幾人一拍即合,說定年事過後,便著手此事。

應下小胖子下一次的邀約,賈琮送走客人,自家叫來夥計會帳,順便打包幾樣點心帶回去哄小侄女。

正月十三原是賈政王夫人請賈赦賈珍等相聚,賈政在場自然不會放賈寶玉坐到女眷桌上,寶玉便擠到玉字輩這一桌來。那賈璉跟他有甚說的?只管拉著賈珍喝酒談笑,賈琮只有捏著鼻子應付。

賈寶玉說來說去,也就是些沒要緊的散話,諸如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誰家的丫頭標致,誰家的酒席豐盛,誰家有奇貨異物之類。賈琮忍到胃疼,只覺得這頓飯吃得好不困難。

我說寶二爺哎,你這走東家串西家的,就光註意這些?

好容易席終,賈琮不耐看戲,便跟父兄說了一聲,帶上衍波澄心,牽著巧姐兒去了坊市。套圈兒、撈魚……又買了一堆東西,看看日頭將落,小丫頭也有些逛不動了,忙抱起侄女往街口行去。

正走間,眼角瞟見不遠處一群人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輕“咦”一聲:竟然是他?

那人這時也看見賈琮,來到近前,賈琮露出個大大的笑臉,扯住他胳膊搖搖:“怎麽有空出來?不是說到十五都要忙麽?”

少年明亮的笑容讓人心情大好,陽昊微笑:“得了些閑,出來散散。”說著攜了他手,見他不曾帶冠,只一幅月藍軟巾攏了頭發,身穿品藍色博古紋緞面掃雪貂裏的箭袖長袍,系著縷金攢珠帶,清淡中透著貴氣,一手抱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娃,披著大紅金錢如意錦雪兔皮裏風毛鬥篷,頭上戴著個三瓣嘴兒、兩只豎耳的兔子帽,白生生的小手摟著賈琮脖子,小臉紅馥馥的倚在肩上已是睡得天昏地暗。不覺一笑,隨口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是我哥家的,我帶她出來玩。”賈琮見陽昊身後立著幾人,個個氣度不俗,料來不是心腹大臣就是宗室親貴,便道:“我這就回了。你哪天有空?我得了好東西,你不一定吃過呢。”莊子裏沒有冰窯,陳福送回來的竹鼠肉放到別院裏了,弄個燒烤大餐也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54

陽昊不由失笑:“你倒大方,是什麽稀罕東西?”貴為天子之尊,還真想不出來有什麽是他沒吃過的。

賈琮‘嘿嘿’一笑:“稀罕卻也不見得,不過你未必敢吃,估計也不會有人想得起來去做給你吃。”

陽昊想想:“莫不是河豚?”他身後那幾人嚇了一跳,均想只要你敢應個“是”字,立時治你個大逆不道。

賈琮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我又不傻,請人吃河豚!”其實那東西他上輩子吃過的,味道是不錯。

陽昊被他堵得一哽:“那是何物?”

賈琮偏不說,只笑瞇瞇地看著陽昊。

陽昊讓他看得心下發毛,不免想起他請陽越吃過的蝸牛。念頭一轉,笑道:“也罷,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兒去坐坐好了。”又吩咐:“去個人把忠順王叔找來。”上當也得拉個陪著的。

賈琮笑了:“那你們慢慢逛著,我先去準備。”

將巧姐兒送到賈璉院裏交代給奶娘,順帶去跟賈赦稟上一聲,便宜老爹正跟一眾門客吃酒,聽他說朋友相邀,只將手一揮,道聲“休要貪杯”便即放行。於是賈琮又再返身出來,到別院去等陽昊。

雖說是過年,何順並無處可去,他也是多年養尊處優的人了,得了恩典過繼一個侄孫,身後事算有個著落,也就安心守著這處小宅子。

賈琮過來,說是陽昊等下會帶幾個人來吃飯,讓廚下收拾些東西:“肉洗幹凈入上味,跟素菜一並切成這麽大的小塊兒,”賈琮拿手比劃著:“用細竹簽子穿上。各樣調料多備些,再開一壇子葡萄酒,另用什麽你掂對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