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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一起長大,人品性情,彼此皆知根知底,又有旨意壓著,老大兩口子也要高看一眼。

這樣看來,賈琮只要考得差不多,這進士就中定了……

賈母冷冷瞥了王夫人一眼,愚婦愚婦,你見淺識短,卻要誤了寶玉前程!下意識地擡手撫了撫發髻上元春賜下的赤金鑲寶童子抱福簪,木著臉道:“我所生二子一女,如今兩個兒子都在身邊,獨敏兒早早撇下我去了,叫我白發人送黑發人。玉兒在我身邊,我瞧著她就象瞧著敏兒。只是她小人兒嬌貴,我想著跟二丫頭一例,留到十八再論親事。如今既有這風聲出來,怎生想個法兒,讓上頭知道咱們家的意思才好。”

王夫人險些坐不住,用力握住手邊紫檀嵌理石如意拱月椅的扶手,才算沒當時立起來同賈母爭辯:難怪她不急!林丫頭比寶丫頭足足小了三歲,等林丫頭十八,寶玉也才十九,到時寶丫頭都二十一了!那年張道士提親,她回說寶玉‘命裏不該早娶’,敢情在這等著呢!

邢夫人是見了王夫人煩惱她便高興,這點子事,家裏有誰不是心知肚明的?當下出聲笑道:“那敢情好。外甥女兒這般靈透孝順的,我還真是舍不得嫁到別家去做媳婦,能多留幾年自是好的。若能長長久久留在咱們家,就更好了。”眼角餘光掃見王夫人變顏變色,心下得意。

賈母總算露了點笑模樣:“你說得輕巧,瞧今兒這事,玉兒的婚事怕是不能由府裏說了算的。”暗悔當年不曾同林如海明著定下婚約,哪怕留一封信也好。

賈赦也在暗自掂對,憑心而論,黛玉的性子並不得他喜歡,但也沒什麽討厭的意思。妹子他自是疼惜的,若將寶玉做了姑爺,倒也不錯。

不過,看王氏的意思怕是不成的,就連那薛氏女沒準都是個幌子——她一心要寶玉有大造化,豈會當真給他娶商女為婦?賈赦心下冷笑:聽見說北靜王有個小妹子,明年便及笄了。這王氏,怕是等著攀高枝兒呢。

這點上賈赦與邢夫人絕對是站在一個戰壕裏的,尋著機會便要膈應膈應二房兩口子:“說起來,外甥女兒也可憐見的,幸有皇恩浩蕩。”

這話說得幾近露骨,賈母微微點頭,顯見是讚成的:林如海生前承兩代君王信重,雖然去世數載,但皇帝卻分明還記得他的,有時候,聖心比什麽都有用——林家僅此一女,這份子皇恩,至少有一半要著落在黛玉的夫婿身上。

也就是說,只消娶了黛玉,便等於是在龍案上掛了個號,單這一樣,日後便有數不盡的好處!

王夫人手中數珠轉得飛快,心中一陣陣發苦。她只道黛玉孤身一人寄居於此,將來說不得還要府裏陪上一付嫁妝,無非仗著老太太疼愛罷了,誰想她身後另有靠山,還是強到不容人有絲毫觸犯的那一種!

只是,饒是如此,她依舊不願以黛玉為媳。

林家子嗣不豐,數代皆是單傳。賈敏也是個兒女緣薄的,嫁入林家,多年來只得一女,養個庶子還夭折了。只這一條,她就瞧不上!更別說那身子骨兒,風吹吹就倒,再加動不動便淌眼抹淚、動氣使性的脾氣,一來府裏就哄得寶玉圍著她團團轉,若是成了夫妻……

日後寶玉身邊,還有她這親娘站的地兒麽?

賈母的用心,王夫人自是清楚,所以從黛玉到賈府的第一天,王夫人就是以一個婆婆看媳婦的眼光在打量她的,接二連三的下馬威也就毫不為奇了。

在王夫人眼裏,她的寶玉是受上天眷顧的,無處不好,寶玉的妻子,是應該能將他照顧周到,讓他心無旁騖讀書做官的,這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來,還要別人照顧的姑娘,如何會是寶玉的良配?

莫說主持中饋,就連能不能誕育子嗣都難說!

再者,以老爺同賈敏兄妹間的情份,能瞧著林丫頭如自己在老太太跟前一般的給自己立規矩麽?

既有這樣的心態,端莊沈穩,懂得人情世故,處事周到又不失手腕的寶釵自然而然地入了王夫人的眼。

會勸著寶玉讀書上進,將妹妹那院子打點得井井有條,可見日後為一家主母也自稱職的。再加上肌骨瑩潤,面若銀盆,必定是個好生養的。

那年為金釧投井,寶丫頭來勸自己,□□真真說到了人心坎上,林丫頭呢?每每與人口角爭鋒,日後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去!

這般一比較,便比那林丫頭強出不知多少。

王夫人一念及此,再想到寶玉的癡狂之態,心下更是打定主意,斷不能如了老太太的願!

她並不是個城府多深的人,聽著賈母的話,臉上便帶出些不然之色。賈母人老成精,如何瞧不出來?暗罵一聲蠢才,索性說聲“乏了”,命眾人自去,獨留了賈赦道:“老大,你兄弟不在府裏,外頭的事情還得你跟璉兒多擔著才是。”

賈赦恭敬應了,忖度著道:“老太太的意思兒子自是明白,只是寶玉如今並無功名在身,便咱們家托娘娘遞了話上去,怕也不成的。”

“不是我當大伯的說他,寶玉那脾性,是肯出去做事做官的麽?聰明用不到正途上,倒是不要太聰明的好些。林妹夫是個忠臣,皇家又為何要將忠臣遺孤,許給一個不願為國出力之人?”

“但凡寶玉自家爭氣些,哪怕捐監考個舉人呢,老聖人那裏過得去,娘娘也好說話幫襯。如今一天天的就這麽混著,到底不中用!”

賈赦也看得明白,黛玉並不是個能做當家主母的——未必不會,實為不喜。若單以性情論,還真就寶玉這樣專會在女孩兒們身上用功夫的,與她合適。

心下嘆息,若是賈珠尚在,寶玉便這樣廝混一世也還罷了,橫豎老太太的私房以後都是他的,夠他豐足度日。偏偏老天不肯成全,他父親只留了他一個嫡出子,又已年過半百,自然想他能支撐門戶的,賈蘭雖是長孫,卻隔了一層,難道將來叫侄兒照顧叔叔不成?環兒是庶子,自己還需人幫扶呢。

只是母親到目下還看不明白,所謂縱之適足以害之,寶玉再留在後宅,真就要被養廢了。換了別家,十六歲的男孩子除非是纏綿病榻,這個年紀便沒下過場,也已經開始在世情裏歷練,成家早的連爹都當了,寶玉竟連一個人獨宿都不敢,怕到整夜睡不著,哪裏有半點男兒膽氣?

便不說別家,賈珠、賈璉十六歲時如何?

賈母怫然不悅,只向外擺了擺手。賈赦見母親一臉倦色,也不敢多說,躬身一禮,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滿室靜謚。

“我就知道,都怨著我呢。老大兩口子怨我偏著老二,老二兩口子怨我護著寶玉,不叫逼他念書……”不知過了多久,賈母口中喃喃地道。

鴛鴦半坐在腳踏上捶腿,手上拿捏著力道,早有些發酸了,只是賈母合著眼不出聲,也不敢驚動,此時聽了賈母說話,便忙爬起來,從邊上暖窠裏傾了杯茶,捧到賈母跟前:“老太太,且潤一潤罷。”

賈母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徑直在榻上歪著,嘆道:“老大倒是會說,寶玉不爭氣?他打量著琮小子就能入了上皇的眼?”

就算當今瞧得過,上皇能叫林丫頭配個庶出的?

寶玉這一病折騰得不輕,幾回從夢中哭醒,不是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必得眾人安慰一番方罷。足足躺了三四日,方漸次好轉。

賈母又哄他道:“不過是太監們有的沒的閑嗑牙兒,你就認了真!歷朝歷代‘漏洩禁中語’都犯大忌諱,若真有這話,哪裏能傳到外頭來?休得胡思亂想。”寶玉方信實了,就此丟開。聽人說起病中狂態,倒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

王夫人又氣又嘆,薛姨媽勸道:“林姑娘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麽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要去,別說他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並不是什麽大病,吃一兩劑藥就好了。”王夫人方釋然。

這幾日賈母分外辛勞,不單寶玉臥病,黛玉原在病中,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癥候,多哭幾場。老人家兩處皆親往看視,又囑咐許多話。

作者有話要說:

☆、49

賈琮得知黛玉病情加重,不由皺了眉。大觀園他並不常去,自從迎春搬回大房,他同園中眾女只有在賈母處請安時方有機會見面,較往日越加疏淡。但才收了人家一份厚禮,這會子人病了不去探望,倒顯得他這當表弟的過於冷情。

其實現在黛玉的身體較原著中要好上不少。賈琮是修真中人,在一處地方停留長了,自然而然便有生機聚集。雖然世俗界壓根無法察覺,但好處還是有的,尤其是對體質虛弱的人,最明顯的一個是起小時常肯病的巧姐兒,自那年出花後再未病過,還有一個就是林黛玉了,這二三年雖也犯病,較以往卻輕了許多,眾人都道:“還是老太太福氣大,林姑娘取字樂安,果然便漸安了。”

賈琮要去探病,自然不能空手。找來個青花魚藻盆,從書房的玻璃缸裏舀了幾條魚放在裏面,自己拿手捧了,送到瀟湘館。

黛玉仍不能起來,賈琮不便入內室,只隔著蘇繡六扇芙蓉屏問候幾句。紫鵑奉上茶來,雪雁將魚捧進去給黛玉瞧了,笑道:“魚兒家裏尋常,倒沒想過養在屋子裏。”

黛玉躺久了正自發悶,瞧著幾條魚皆不過小指般大,金紅映彩,一派悠然,不由眼前一亮,竟扶著雪雁坐了起來,順手從妝臺上拿了支七彩嵌寶赤金蝴蝶展翅步搖簪,便去逗弄。

蝶翅輕顫,許是那魚兒誤以為主人投食,竟全數聚攏到簪子下面,驚得黛玉輕呼出聲,卻又眉開眼笑。

雪雁見黛玉開顏,也是喜出望外:“琮二爺這禮送得好,姑娘這幾日來可都沒這麽高興過。”

瀟湘館地方狹小,賈琮耳目聰明,自是聽得清楚。當下又摸出一小包魚食:“這魚不能餵多的,它不知什麽是飽,給它它便吃光,甚至有活活撐壞的。”他無意久坐,吃了杯茶,便要告辭。

黛玉在裏面忙道:“叫表弟費心了,閑暇時再來坐坐。”又命紫鵑相送。

紫鵑卻一臉的欲言又止,囁嚅一下,終是鼓起勇氣道:“請問琮二爺,那天寶二爺在外頭聽來的話,可知……是真是假?”

黛玉並未出聲,顯然也是心存疑慮。

賈琮搖頭:“真如何,假又如何?”他料定是陽昊暗中出手,只是自然不能跟紫鵑明言,“忠臣遺孤,皇家照拂一二也是常情。真有旨意下來,林姐姐還能抗旨不成?便是假的,婚姻上頭也不是林姐姐能說話的。”

紫鵑有些不甘地道:“可是寶二爺……”

“住口。”賈琮臉色一冷:“紫鵑,你家是府中老人,當初老太太看好你才將你給林姐姐的。姑娘身邊的大丫頭,要服侍的可不光是衣食起居,林家世代書香,家風清正,什麽不該說什麽不該做,你可要忖仔細了。”眼神銳利地盯著眼前少女,沈聲道:“紫鵑你不妨細想想,林姐姐如今,最大的倚仗是什麽?”

紫鵑有些惶惑:“是……老太太?”

果然。一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主仆,看到的只有榮國府這麽大的地方,又能給自己籌劃得多長遠呢?“紫鵑,我告訴你一句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賈琮覺得自己既然來了,多少也點她們一句:“林姐姐真正能倚仗的,是‘林禦史之女’這個身份。”

“外頭為何會有這樣的傳言?太上皇垂拱三十載,真正篤信不疑的臣子屈指可數,林姑父便是其中之一。老聖人最是個念舊的,林姐姐又入不了官場,只要不曾行差踏錯,自可保一生無虞。”

“這天下,真正能做主的唯有皇家。”原著中並未寫出黛玉歸結,如果按後世猜測的林黛玉十七歲便即去世,那就是說最多兩年,絳珠仙子便要魂歸靈河岸上。

從知道陽昊身份,賈琮就猜原著中黛玉之死會不會是皇帝想打擊四王八公,故意瞞下了黛玉在賈家的遭遇,再借此挑起太上皇的怒氣。畢竟上皇顧念老臣,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只一個孝字,皇帝便不能輕易處置這幹人。

如今有他賈琮在,事情會向哪個方向發展,已經不確定了。

紫鵑怔怔地聽著,在她心裏寶玉同黛玉一處長大,脾氣性情彼此深知,加上寶玉溫柔體貼,最能做小伏低,自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心盼著趁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誰料那日聽見茗煙說出外頭的傳言,方知寶玉在世人眼中,實在算不上好的。

只是……深居九重之內的皇帝,真能替姑娘尋個好歸宿麽?

中了進士的人,品性便一定好麽?那些個貪官奸臣,多少都是有大學問的?

賈琮出到院裏,想想又回頭向紫鵑道:“有道是多思多病,林姐姐原就體弱,全仗身邊人開解。還有,林姐姐最愛看書,但也不是什麽書都好的,你跟雪雁不是都識字麽?回頭我送本書來,你哄著林姐姐講給你們聽,也算個消遣。”別院那倆丫頭閑著也是閑著,叫她們打《古今笑》裏抄些能給姑娘家看的。

紫鵑低聲應是,便向賈琮行禮告退。

賈琮正要舉步,忽然想起一事:“紫鵑,林姐姐入府你便跟了她了,那一天她經的事情,想來你也都聽說過?”

紫鵑默默點頭,賈琮又道:“有道是‘瘌痢頭兒子自家好’,在二嬸子來說,日後寶二哥的媳婦,哪怕四角俱全,也還是有不足的。”

紫鵑漲紅了臉:“二爺這說得什麽話!”

賈琮淡淡掃她一眼,似是漫不經心:“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日後寶二哥娶了嫂嫂,你說是在老太太跟前的時間多呢,還是二嬸子?蘭哥兒倒是不小了。”

“還有,你家裏也有兄弟罷?自己心裏掂量一下,想要個什麽樣的兄弟媳婦,你就知道該怎麽勸著林姐姐了。”

紫鵑心下繚亂,看著賈琮離去,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賈琮的話其實再明白不過,這年頭當姑娘盡可嬌養,做媳婦卻是要在婆婆跟前立規矩的。老太太年將八旬,還能護著黛玉多久?王夫人看不上黛玉,便是勉強順了老太太的意,黛玉在她跟前,也討不了好去——看這些年珠大奶奶的日子就知道了!

賈琮回了靜遠軒,手上拿著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寶玉對黛玉的心是真的,可他要的是只有風花雪月琴詩酒,沒有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愛情。

就象現在大觀園裏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有人按他的心意打點妥當,他只需要和姊妹丫頭們一處,便是無所不至的快樂。

前世裏看紅樓,總覺得寶黛間的感情很象初中生早戀,因為單純所以美好,卻很難被現實認可接受。

87版紅樓他也看過的,寶黛在落英繽紛中共讀西廂,那畫面美得令人心醉。或許正應了一句話:極致的美麗,往往是留不住的。

一本《西廂記》,隱然已經預示了寶黛的愛情。

西廂記雖‘詞藻警人,餘香滿口’,但這個故事真正的結局是什麽?

張生一去不歸,鶯鶯被另嫁他人,紅娘的歸結並未寫明,大抵也是難逃厄運。雖然最後有張生探望的情節,但他的動機顯然不是出自餘情未了。

如果真的還有哪怕一絲情份在,會把這種隱私的事情四下宣揚,使‘時人多聞之’?

不過是想得一個‘善補過者’的好名聲罷了。

他想沒想過,崔鶯鶯的夫家一旦得知這些過往之後會如何對她?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元稹為去世的妻子,寫下這樣情深義重的詩句,卻在《鶯鶯傳》裏,給了崔鶯鶯‘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於已,必妖於人’的評價。

或許在元稹眼中,崔氏女雖才貌出眾,但自夜半相會之後,她便不再是一個值得敬重的好女子。

與他並稱元白的白居易,則在《井底引銀瓶》中,寫下了‘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雖然林黛玉去年已經滿服出孝,雖然林如海在京中也有三五知己舊交,雖然這些人家中未必沒有年齡品貌相當的子侄……事實上,在賈母刻意的安排之下,她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已經失去了選擇的機會。

林黛玉初進賈府時尚不滿七歲,王夫人叫她不要理睬寶玉,她的回答是:“兄弟們是另院別房,豈得去沾惹之理?”

林家顯然是教過黛玉男女之別的,可惜接手教養她的是賈母。

賈母不可能不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將寶玉和黛玉安置在一處顯然是之前就考慮好的,否則以她對林黛玉表現出來的重視,只要過問一句,不管是王夫人還是鳳姐,還能不給準備住處?

無非是見王夫人不提所以順勢而為,也因此,寶黛二人才能‘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

她的打算賈家上下可謂是人盡皆知,書裏賈璉的小廝興兒就對尤家姐妹說:“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準的了。”

偏偏她自己從不提起,無非是覺得賈寶玉是個有來歷的,如果有更好的機會,大可以人往高處走。

書中紫鵑為何要試探寶玉?不能說她沒有一點私心,除了不想離開父母外,她比黛玉大了不少,豈會不考慮終身?所以薛姨媽打趣: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紫鵑是賈家家生子,她對黛玉的處境之險惡,比黛玉本人更清醒得多!賈母元宵宴會上的話,分明意在敲打,也可以說,賈母隱晦地表示了她對黛玉接觸那些才子佳人故事的不滿。

賈母是黛玉在賈家最有力的庇護,而這位老太太發出了這樣的信號。

而當時同桌的王夫人呢?她只會比賈母更加不滿,認為這樣的黛玉,一定會帶壞她的兒子,越發堅定拒絕黛玉成為自己的兒媳。

紫鵑無能為力——她只是一個丫環。賈家吞沒了林家大筆財產,所以絕對不能將黛玉嫁到外面去,然後讓自家被世人戳脊梁骨,但賈家能匹配她的只有寶玉,而這又是王夫人所不能接受的。

不能外嫁也嫁不成寶玉——她還有哪條路可以走?

紫鵑再聰明,也不過是個深宅大院裏的丫環,她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危局,只能用這樣激烈的方式提醒賈母和王夫人,黛玉對寶玉的重要性。

對已經瀕臨絕境的黛玉來說,這也許是僅能爭取到的一線生機。

拍拍腦袋,賈琮向自己翻了個白眼:有道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監,既然陽昊插手,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由這府裏說了算了,你操個哪門子心?

作者有話要說:

☆、50

賈璉當差之餘,也在跟鳳姐兒談論這事:“也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怎麽打算,從前兩個人都小,明著定下了,若再一處處著,倒不好,如今也該操持起來了。”

鳳姐兒撫著肚子,“嗤”地笑了一聲:“我就說你看不透!太太跟老太太想得可不一樣呢。”

賈璉一怔,似是想到什麽,微微皺了眉:“薛家大妹妹住了這幾年,我瞧著行事比家裏的姑娘們也不差什麽。只有一樁,當年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我瞧著,太太的想頭怕要落空呢。”

鳳姐兒低了頭,手指下意識地絞住了極精致的蘇繡童子戲桃被面,老太太只要在一天,斷不肯叫二房分府出去的,便是日後,大觀園也會留給寶玉,那麽寶玉媳婦的人選就不用再問了,只是……

“姑媽想得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林妹妹模樣學問都好,雖有些小性兒,寶玉自家合適也可不論,獨那身子骨兒,哪年不吃上幾十斤藥去?”太單薄了些。

賈璉道:“那也無法,只得慢慢調養罷,我瞧這二年好多著了。老太太怕不也擔心這個,不然寶玉完姻,老太太最高興。”成了親才有曾孫子抱不是。

寶玉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三五日便覆元如初,倒是黛玉病上加病,足又將養了十來天才出房門。

十月將盡之時,有幾家親戚搭伴到來:鳳姐兒的兄長,李紈的嬸子和堂妹,薛寶釵的堂弟和堂妹,邢夫人的兄嫂和侄女,再加上被賈母留下的史湘雲,因薛蟠出門入園暫住的香菱,大觀園中一時熱鬧非凡。

薛寶琴在賈母面前格外得寵,寶玉生怕黛玉心中不自在,卻見她聲色不似往時,與薛家姐妹頗為親近。

邢夫人與家中兄弟姐妹關系不甚親近,適逢她足傷尚未痊愈,只隨意給兄嫂安排一處跨院,再將邢岫煙交給鳳姐兒照顧,便丟開手去。

鳳姐兒腹部已漸隆起,還要操持府中一幹事務,雖有李紈幫手,也覺得神倦身疲,卻是好強成性,只不肯示弱,強自支撐。因岫煙是邢夫人親戚,便安排在迎春原先所居的紫菱洲住下。冷眼看了幾天,覺得倒是個性子溫厚的,不由生出幾分疼惜。

只是這些都跟賈琮關系不大,算算日子也沒剩幾天,他開始做考前的最後準備。

******

今冬頭一場大雪下得遮天蓋地,賈琮將自己關在房裏埋頭苦幹,賈母賈赦處亦將晨昏定省一並免去。偶有閑暇,聽人轉述大觀園中‘蘆雪庭聯句’、‘櫳翠庵折梅’諸般風雅韻事,以及掩藏在暗中的那些小小心思,不過付之一笑而已。

這天剛停了雪,一大早阮嬤嬤便到了靜遠軒,同著淺墨淡彩將考試時的筆墨、吃食、衣服用物細細檢點。

賈琮吃過早飯,換上大毛衣服,罩了件夾綿鬥篷,手上捧個小小的白銅梅花蓋蘆雁紋手爐,去給邢夫人問安。

臘月將至,邢夫人足傷漸可,卻又起了火眼,雙眼紅赤疼痛,羞明多淚,急得坐臥不寧。迎春嫁期臨近,因此這段時日倒是岫煙在旁服侍的多。

回來就看見幾個人湊在一處,一邊理著東西,一邊嘀嘀咕咕不知說些甚子。難得的起了好奇,慢慢踱了過去,便聽展顏道:“她娘氣得了不得,一路走一路說。”便笑問:“能有什麽事氣得了不得?”

眾人回頭,忙上前幫著賈琮換了家常衣服,又送上熱茶。展顏便笑回道:“方才聽見人說,怡紅院裏一個小丫頭子,也不知犯了什麽錯處,手上拿簪子紮得又紅又腫,到底攆出去了。”

賈琮回憶劇情,便知必是‘蝦須鐲’事件了,晴雯不愧‘爆炭’之稱,生著病還這般生猛!這麽算算,今晚就該補孔雀裘了吧?

搖搖頭徑直進了書房,賈寶玉身邊的人,就沒幾個省事的。

次日天晴,青空白雪相映,賈琮向窗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感覺直入肺腑,精神為之一振。石青色緙絲五彩樓臺流蘇帶束了藍灰緞子北貉箭袖,腳上是麂皮靴子,展顏捧過玄緞沿邊青緞子掛面兒連帽灰鼠鬥篷,賈琮便接來往身上裹。

自他築基之後,早是寒暑不侵,只是這樣大冷的天,他若要穿著單衣出門,八成會被人當傻子看。

如果可以,他寧願窩在小院裏面。沒辦法,人家是皇上,隨便送個信,他就得顛兒顛兒地上門去。

陽昊見了他也沒多的話,大致問了幾句準備得如何,直接遞出一個紙卷:“就在這裏背熟,考試寫出來就好。”

賈琮打開一看,立時瞠目結舌。十天前暗影突然冒了出來,面無表情地交給他一張紙,催著他將上面幾句話記熟之後,立時將紙焚了:“主子叫你將這幾個題目各做一篇,三日之內務必做齊,到時我自來取。”

賈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算什麽?摸底考試?

不過有模擬試題也算聊勝於無,當下咬著筆桿子搜腸刮肚一番,果然第三天夜裏,暗影再次出現。

賈琮雖然不解,卻知道陽昊必定不會沒來由,只是他有話一向都是叫何總管通過衍波兩個帶過來的,這次卻直接將暗影派出來跑腿。

現下遞到他面前的便是他自己的文章,只是從頭至尾,都有人細細批點過,有些地方甚至整段改寫,意思雖無大差別,文辭卻是天差地遠,不可以道裏計。

寫出來就好……賈琮一臉古怪:“你是說,這個就是考題?!”怎麽忘了,考題就是這位出的。

這外掛開得太給力了吧?

陽昊輕哼一聲,也擺不出好臉色來,皇帝串通大臣聯手在科舉中作弊,直可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想起白發蒼蒼的老太傅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陽昊覺得腦門子一跳一跳地發疼。

賈琮抽抽嘴角:不會又在給自己挖坑吧?有些狐疑地看著陽昊,陽昊瞇起眼:“你那是什麽臉?”語氣中分明透著危險。

賈琮吸口氣:“能打天上掉下來的十有□□不是餡兒餅,是招牌。”

“你……”陽昊咬牙,再說下去自己會短命三年。恨聲喝道:“還不快背!”朕何時這般丟醜過?都為了你這小混蛋!

賈琮縮縮脖子,這人算得夠意思了,再說了自家有幾斤幾兩還不清楚麽?哪怕有事先漏題,要沒人幫著潤色一下,估計考官瞅過兩眼就會丟到一邊去。

背書對賈琮來說很簡單,何況這文章本來就是他自已寫的,只略掃了幾遍,就一字不錯地印在了腦子裏。

陽昊二話不說,將幾篇文字直接扔進了燒得正旺的銅胎掐絲琺瑯花口大火盆,然後陰陰地道:“朕為了你,從來沒有的事也做了。若是出了紕漏……”輕挑了下眉:“朕也不用你下科再考,直接封你個侍禦就是。”

賈琮嘴一咧:你老人家夠黑!

盛華宮中侍奉君王最低等的,男稱侍禦,女稱采女。向來女子入宮皆由各官宦人家征選,往往有各種原因求免的,多少有些自願性質,而男子大都是被敬獻到宮裏的,身份低下不說,一旦顏色消減,能落個出宮為民便是最好的結局。

這樣的威脅對賈琮來說無關痛癢,不過陽昊能做到這種程度倒真叫他有些意外,當下笑瞇瞇地道:“你放心好了。”這樣還能考砸,他直接去輪回算了,還談什麽結丹。

******

十二月初一,賈琮一早收拾停當,安子誠親自趕了車將他送到貢院。遠遠地聽見人聲鼎沸,賈琮便下了車,發付安子誠回去:“想必車子過不去了,橫豎沒幾步,我自己走好了。”

飛白忙忙地將帶的東西最後再查看一遍,然後交到賈琮手裏:“小的說句沒志氣的話——考不考得過端看那批卷子的官兒合不合式,二爺別要心焦,寬活些才做得出好文章來。”賈琮笑著點頭,提了籃子。這裏安家父子兩看著他慢慢融入人群,漸漸尋不見了。

歷來科舉都免不了有夾帶的,各種手段層出不窮,有些簡直是匪夷所思,搜查也就格外的嚴。

賈琮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但瞧著前面一人解衣敞懷,任胥吏沿著衣邊細細捏摸,連發髻、鞋底也不放過的時候,還是覺得渾身發毛。

輪到賈琮,他上前將提籃放到一邊的桌子上,自己松開腰間束帶,那搜身的老吏似是嫌他動作太慢,上前一步,伸手便來拉他的領口。

賈琮如何肯讓他扯到,略向後退,一面自行將外衣和襯袍解開,那老吏猛地頓住手,眼中盡是駭異:少年頸間,系著一抹刺目的明黃。

老吏久經世故,立時回過神來,手上不停,只動作間更加了十二分小心。後面坐著的禮部官員眼神一掃,也是面色微變,盯了賈琮一眼,見他穿著青色大衫,裏面是駝色襯袍和羽灰色中衣,顏色雖不華麗,料子卻是極貴重的哆羅呢與蘭州絨毼,隨又看了看賈琮所攜用物,斑竹紫毫筆和松煙墨上均有‘延慶堂’字樣,心下更是凜然。

延慶堂是今上為儲君時讀書的地方,自今上登基,內廷所造專供上用及賞賜百官的文房用物,大都以此堂名為款。

出身自榮國府,是為開國元勳中的八公之一,只是如今早已勢微,雖然宮中有位賢德妃娘娘,前朝卻無人可為支撐。

這點點年紀便來會試,再看穿著用物,必定是極得長輩看重的,只怕還有貴人照應,倒不知賈家竟出了這等少年俊彥。

貢院號房一如網上看到的那樣狹小,窄窄的一塊木板,考試睡覺都在上面,泛著一股子說不出是黴是腐的味道。賈琮這間已經算是特別優待了,至少炭火給得很足,取水也方便。

向一臉諂笑著引路的兵丁點了點頭:“有勞了。”隨意摸出一個小銀錠子塞過去,換來的是對方一連串的吉利話。

放下簾子,拿塊布巾把木板擦幹凈,筆墨硯臺一應預備停當,然後就等著發卷子了。有了陽昊的事先安排,這次的考試對他來說是一點難度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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