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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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雲觀棋不語真君子,看來賈琮還是養氣不夠,很該去閉門讀幾年書才是。”

陽越瞪著眼前少年,嘴角一個勁兒地抽:閉門讀書?還幾年?正想再說,邊上陽昊將手中杯蓋一擱,發出‘叮’地一聲脆響:“賈琮,你要鬧到什麽時候?”

鬧?!

你、居、然、說、我、鬧?!

賈琮是真傻了,張嘴看著陽昊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好容易才把聲音找回來:“你說我鬧?你意思是,我在無理取鬧?!”

陽昊定定地看著他,慢慢從口中吐出話:“難道不是?”

“我有那麽閑麽我!”賈琮覺得腦門子隱隱發脹:“你說我想攀附你,可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我哪件事兒、哪句話讓你覺得我在攀附你?成,你是王爺,我識相離了你遠遠的,今兒是你們要我過來的吧,怎麽又成了我在鬧脾氣?”

陽昊輕哼:“那處宅子能值多少?你若真想從此兩不相幹,又何必拋出牛痘之法?”不就料定了我必會尋你問個分明?

賈琮深深吸了口氣,耐著性子道:“我說過了,這法子我三年前就得了,只是之前擔心不能取信於人才一直留在手裏。可我莊子上大小都種過了,我再留著不也沒用了麽,之前我就打算要給你們的。能叫天下人都用上,這不也是樁好事?”

陽昊倒是一怔:“你當真如此想?”

賈琮真有些不耐煩了:“那你說我要怎麽想?”王爺千歲,你到底在懷疑什麽啊?

陽越摸摸鼻子,悄悄溜了出去。陽昊不語,負手立在欄邊任風吹。他起先並未覺得賈琮別有用心,最初如果不是陽越搗鬼,賈琮壓根沒機會見到他。玻璃鏡子讓他大賺一票,那時還得意自己有福運。也知道賈琮只是想保命,可是他身邊的人哪個沒點小心思?能為自己所用就成了。可是,隨著賈琮表現的越來越精彩,他的疑心也越來越重。

沈默片刻,方道:“你懂得的太多,多到讓人很難相信,你當真只有十幾歲。若說賈代儒能教出你這樣一個學生來,那可純是笑話了。”

賈琮挑了下眉:“所以你認為我後面有人支招,目的是通過你攀上皇帝再引見背後那位好謀個一官半職?”有些哭笑不得:“要真有這麽個人,要想當官早當了,還等到現在?別的不說,單這牛痘也能直接跟朝廷換個官來吧?用得著這麽麻煩麽?就憑我賺銀子的本事,你說皇上會不會給我官?”這話叫師父師叔聽見,非得笑掉大牙。

“既然如此,為何不讓父兄得此功勞?”你不是幫賈璉找了兩種高產作物來麽?

賈琮大嘆口氣:“你總該知道榮國府裏有個天生祥瑞吧?這就夠不尋常了,再來個活萬民什麽的,估計離抄家也不遠了!”

這年頭消息說閉塞也閉塞,說靈通也靈通。田裏產出再高,京城裏除了戶部官員還有多少人會關心?可是誰家沒有受天花威脅的稚子?又有幾戶不曾被天花奪走過兒女?牛痘法若由賈家公開上報,一夜之間就能傳遍京城,不出一月大半個盛華朝都知道了!這種名聲是好隨便要的?

還不如老實種幾年玉米土豆,雖然成果來的慢,卻占了一個穩字。

陽昊眼中閃過錯愕:“你說的是你那個堂兄?”審視地看著賈琮,少年眼神清明通透,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偽飾:“你怕招了當今的忌?”

“對。” 賈琮覺得自己又不缺吃也不缺穿,日後也早有籌劃,至少過得比世上大多數人都要樂呵。所謂物極必反,他從來不覺得風頭太盛會是什麽好事。

陽昊微微一曬:“不過是個鎮日嬉游的紈絝子,也能當‘祥瑞’二字?再說,當今又豈是猜忌之君。”

誰信你誰是白癡。賈琮不接他腔,只道:“你可還有要問的?我能回去了麽?”

陽昊一口氣梗在胸中,下不去出不來委實難過:“這麽急想走,莫非心中有鬼?你家中除了你兄長,至今並無他人知曉你胸中玄機,在我面前就眼珠子一轉一個主意,又是為何?你且說來聽聽。”

賈琮一臉無謂:“我以為你願意跟我在一起的,那我替你出主意不是很正常麽?”在修真界,雙修伴侶更多的是修煉上的夥伴,那些個情愛纏綿,歷經幾百上千年後還能剩下多少?

陽昊眼神閃動:“你身邊一直不曾有人,為何……”你,當真不知我是誰?

賈琮笑了:“很簡單啊。一開始我就是覺得憑空要了你身子,總得給個說法。”不由又撇了下嘴:“你可別告訴我你沒想過殺人滅口。”陽昊不語。

賈琮也不在意,又道:“後來我覺著,你正好就是我想找的那種人。”點點自己的頭:“這裏,裝了很多東西。有的能讓人賺大錢,比如鏡子,有的能救人無數,比如牛痘。我想讓這些東西能為世人所用,也算我沒白來走一遭,可是我又不能隨便就給出去,畢竟人心難測,有些東西一旦所贈非人,便是後患無窮。” 縱然來到另一個時空,他終究是華夏一族,炎黃後人。

“所以,我希望能遇到一個人,可以讓我躲在他後面。”

“第一他要有足夠的權力或者說地位保護這些東西,不會引來有心人覬覦,被巧取豪奪。第二他必須忠於這個國家,不會因此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平白使生靈塗炭。第三麽,他要能守得住秘密,我可不想走到哪兒都叫人盯著當怪物看。”總而言之就是找個擋麻煩的。

“你是個王爺,身份足夠。你是皇上那一掛的,忠誠度足夠。看你也不象個愛八卦的,我就想,既然老天把你丟到我面前,那就是你好了。”賈琮看看陽昊:“有句話叫兩廂情願,既然你信不過我,那分開也好,反正我也不打算入朝為高官,以後大概沒什麽機會碰面了。”

陽昊露出今天第一個微笑:“我什麽時候說信不過你了?”

賈琮楞了楞,聳聳肩:“好吧,你說是就是。”我信你才怪,賈琮心裏涼涼地想著。不過他也沒生氣,身居高位的人都習慣於控制身邊的一切,既然陽昊覺得這麽做放心,那隨他好了。

哪怕是跟他攪完這輩子,也不過幾十年而已。自己築基已成,壽數遠在常人之上,還怕耗時間?至不濟過十年八年的再‘病逝’,有功德之力護著,也就晚個幾十上百年結丹罷了。

所謂山中無甲子,歲月不知年。對於絕大多數修真者來說,時間,真的沒有多少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今天知道晉江抽起來的威力了,等到現在才把文發出去

☆、34

陽昊低笑出聲,拇指輕輕劃過賈琮面龐:“明兒去別院,嗯?”

賈琮側頭讓開:“不去。”乜眼斜著看他:“太上皇叫我去考恩科,不趁現在多抱抱佛腳,我怕到時候把考官氣個好歹出來。”

陽昊聽得差點一巴掌拍過去:“叫你見天的擺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上皇指名赴考是何等榮耀,你還不情願?”

“賺錢的時候你可沒這麽說。”賈琮給他兩個大湯圓:“要我去也成,你幫我辦件事。”

陽昊微微瞇了下眼:“說。”

“渴了。”賈琮心想我就拿喬了,怎麽著?

陽昊啞然失笑,只覺得少年那翻白眼的動作說不出地生動鮮活,竟是從未領略過的新奇滋味。也不喚人,親自倒了茶,送到賈琮面前。

賈琮接過茶幾口喝幹,忽地“咦”了一聲,將那杯子舉到眼前細看:“永樂甜白?”起身四下一望,飛撲到案邊,捧起方才陽昊斟茶的壺,恨不得眼睛裏能長出兩只手來。

陽昊看得發噱,上次給了賈琮一塊極品美玉,聽彩鳳說他也就只瞧了一眼:“這也不算頂好的,回頭我叫人拿套薄胎暗花的給你。”

“知道你是王爺寶貝多。”賈琮放下手中甜白地釉下彩美人賞花壺:“送到手裏來有什麽趣兒?我自已淘換去,不信找不著好的。”

淘寶淘寶,要的就是個淘字:“你送個柴窯我就要。”

陽昊聽得嘴角一抽,柴窯瓷縱是殘件碎片也極珍貴,他有是有,也不過三五件,還都是上了檔子的:“你倒會獅子大開口。”話頭一轉,又問:“說吧,要我幫你做什麽?”

賈琮趴在欄桿邊上,眉眼彎彎:“小事一樁,透個風聲到我們家就成。”

陽昊心頭一跳,賈琮這樣的笑他見過,那一次生生讓見慣大場面的陽越陰溝裏翻了船:“說來聽聽。”

賈琮正經道:“我四姑丈姓林,生前任淮揚巡鹽禦史多年,你聽說過麽?”見陽昊淡淡點頭,續道:“林姑父忠勤王事,歿於任上。只留下一女,寄養賈家至今,年已及笄。”

陽昊輕輕挑眉:“莫非你有意?”

賈琮聽得一哆嗦:“拜托,你怎麽想到這上頭去了。我是想說,林家表姐才華橫溢、身世堪憐,當早擇家世清白、性情溫厚者為配,庶幾終身有靠,亦可告慰姑父、姑母於九泉之下。”眼中透出幾分狡黠:“不過呢,林姑父是探花及第,他的女婿就不是三鼎甲,一個進士出身總要有的,至不濟也該是個舉人,不然豈不委屈了林姐姐?”

陽昊眼神一閃:“你表姐的婚事,賈老夫人難道並無打算?”

賈琮瞇了眼笑:“有啊,問題是打算的那一個實在不成器。”

不成器的會拿來配給自家外孫女?陽昊心念一轉便即明白:“你可是想要朝廷為你那表姐賜婚?”

賈琮還是搖頭:“那倒不是。林表姐雖說才貌盡有,然而生來體弱,品格孤潔且又性情多感,實難為大家主婦。我那堂兄人雖憨頑,自小一起長大的情份,待她向來極好的。只是他如今也十六歲了,還象是個小孩子。”他想起前世網上聽過的歌: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

在他看來賈寶玉比林黛玉還不如,人林妹妹還知道“咱們家裏也太花費了……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賈寶玉呢?回了一句:“憑他怎麽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

賈琮那懶洋洋的樣子,陽昊怎麽看怎麽象只曬太陽的貓。心下一笑,上前挨著他坐了:“你想挫磨下你堂兄?”

賈琮也不否認:“他要當富貴閑人那是他的事,只別牽連家人就好。”

是別牽連到你吧,陽昊再一次告訴自己這小家夥記仇心十足。笑道:“既然你無意讓你表姐另嫁,若消息外洩,豈不有損林氏閨譽?”

賈琮嘆氣:“我那堂兄最是個行止無忌、不避嫌疑的,家裏又縱著,由得他成日在內幃廝混。損人閨譽的事兒,他早不是頭一遭了。再者——”回身向陽昊挑挑眉:“若果真如此,也顯不出王爺的本事來罷?”

陽昊不由搖頭:“你還真是……”疊起食中二指在賈琮額上輕輕一彈,讓自己替他辦這種事兒,虧他想得出來。

賈琮輕笑,世人多人雲亦雲,只說寶玉來歷不凡。豈不知“通靈寶玉”原是女媧補天剩下的石頭,說到底不過是塊多餘的!能指望頑石懂多少事兒?用和尚的話說就是“只好踮腳”。他不滿現在的生活方式,抱怨“天天圈在家裏,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卻不想他表現出來的完全就是個不成熟的孩子,家人又怎會放他獨立?更不思及將來:“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麽後事不後事。”想法觀念,處處與當時社會規則相悖。

只能說那一僧一道誤人,也帶累了絳珠並一幹太虛幻境中的瑤草琪花。畢竟最適合石頭花草的還是山野之間不是麽?如果生在山清水秀,卻要自種自吃的人家,或許會有些不同?

不過天生我材必有用,至少林黛玉那動不動生氣落淚的性子,除了賈寶玉,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人能招架得住。

那和尚也不知怎麽想的,既然絳珠原就是還淚而來,卻為何要向林如海夫婦說:“總不許見哭聲……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生。”既然神瑛與絳珠有前世夙因,又哪裏是這一句話能攔得住的,又為何要憑空造出一個金玉之緣來?若是真正的‘玉’自然與金相配,可這賈寶玉,實際只是‘假寶玉’罷了,原不過是塊石頭,也只有那搖曳而生的仙草,才不會嫌它呆蠢罷?

再說了,還淚就一定要淚盡而亡麽?人常說‘無債一身輕’,淚流盡了,餘下的人生笑著過完不是更好?

其實賈琮看書的時候就覺得奇怪,賈母雖然將寶黛二人攏在身側,卻只有鳳姐兒時不時有意無意地露些口風,而她本人的意願一直是含糊的。早先王夫人借著元春之手擺明了態度,被賈母以有和尚說寶玉‘命裏不該早娶’為由擋下,如今寶黛二人都已到適婚之齡,終身之事仍是只字不提。

賈家的媳婦當中,賈母的確是精明的,她很清楚林黛玉的價值並不止那‘三二百萬’的錢財。只是她打算得再好,禁不住旁的人不肯按著她的想法行事。

賈政素來不管家事,王夫人在這一樁上就是專跟她唱反調的,至於她那寶貝孫子,本來應該是最有力的同盟軍,結果標準就是個沒腦子的貨。

真可謂‘寧要狼一樣的對手,莫要豬一樣的隊友’!

賈琮倒想看看,賈寶玉在成為‘祿蠹’與林妹妹之間,會做何選擇?

至於有可能會拆官配,貌似原書中,這兩人最後也沒能成雙吧?

正胡思亂想,耳中‘咕嚕’一聲,便見陽昊湊在邊上,一臉好笑地看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熱:“不是說設宴相候麽?宴呢?”這幾年一天吃兩頓,他已經很苦逼了好不好!

陽昊拉了他起身,笑道:“皇弟今兒還請了幾個人來,你且去見見,日後也好來往。”說著伸手向旁邊一根絲繩上扯了兩下,片刻便有一艘五彩描金畫舫分波而來,正停在水閣窗下。陽昊也不知在何處輕輕一撥,原來那面墻竟是能推開的,早有人靠上木梯,陽昊將賈琮送了下船,還不忘再說上一句:“不許喝多了,記得明日過去。”

賈琮也懶得再出言譏諷,坐在艙中感覺輕搖淺晃,早已昏昏欲睡。

此時正值桂花盛開,微風過處,便有碎英如雨簌簌而下。主人將席設在園中,不時有一二朵落入杯裏,與宴者也不在意,連花帶酒,一並咽下。

安平郡王只小飲三杯,便即托辭離座。靖善郡王倒是松了口氣,笑道:“小王最是個愛熱鬧的,無如王兄素來管得緊。今日邀得幾位俊彥來府,當縱懷暢飲,不負滿園秋色。”座中五人聽了,忙舉杯相應。

五位客人年齡都不大,賈琮最小,敬陪未座。只是他一來心裏就有些怪異:原來這另外四人中,倒有兩個是他認得的。

作者有話要說:

☆、35

坐於郡王左手下方的前科進士、通政司典薄蘇岳,正是賈璉大舅舅蘇序的長子,也就是賈璉的親表弟。按禮法而論,賈琮也須稱一聲表哥才是。

賈琮中了秀才之後,賈璉曾將他帶去蘇家,以子侄之禮拜見。賈琮年紀小,又是自己考上的,再加跟賈璉處得好,蘇序倒也高看一眼,受了他的大禮,算是承認了有這麽個外甥,又帶他進後宅,見了夫人符氏並幼子蘇峋、女兒蘇嵐。

與蘇岳相對而坐的是韓遠,賈琮前些日子還去赴過他的生辰宴。

蘇岳之下的客人也是個青年,正在就讀的國子監舉監祝斌,其父祝頌現職戶部右侍郎,正管著賈璉現下所在的度支司。

賈琮上手坐著的那位名叫彭輝,一襲青衫儒服,氣度溫潤。年未弱冠,雖說滿座中功名最低,但名師高弟,卻無人敢小覷於他。家世清貧,幸而得遇當代大儒,苦學成才。

賈琮心中暗暗稱讚,自己就算中了舉,也不過仗著點小聰明罷了,人家這才叫本事。

方才兩位郡王勸酒,彭輝雖也舉杯,卻絲毫不見少年人初見高位者常有的激動,說話間不卑不亢,表現得十分沈靜。只看那深邃內斂的眼神,就知道是個心中自有理想,且意志堅定之人。給賈琮的感覺,有些象師父的一位俗世朋友,一位安於清貧,治學育人數十年的老教授。

互相說笑間,賈琮將各人的反應一一看在眼中。

按說這四個人裏蘇岳同他關系最近,實際上只是勉強拉扯著算親戚罷了,要不是他這幾年明裏暗裏幫襯著賈璉,蘇家人眼中未必看得到他,正如探春之於王家一樣。韓遠雖有些來往,也不是一路人。至於祝斌,表面上嘻笑放誕,眼中卻偶而會閃過一抹深沈,一看就是個表裏不一的,不過用不著他花心思,回去提上一聲就好,相信賈璉會把握住機會的。

倒是這個彭輝,賈琮越看越覺著順眼。假使這幾人中有人可以深交,必定是他。

蘇岳正在吟詠新詩,另幾人或微微點頭,或輕擊杯盞,皆是一派陶醉之狀。待蘇岳念完,郡王出言點評,又少不得附和一番。

這邊廂幾人談笑風生,遠處有兩人立在花樹叢中靜靜地看著這邊,正是忠順親王陽越同安平郡王叔侄。

“皇侄看這幾人如何?”

安平郡王陽景恭聲應道:“王叔,侄兒覺得裏面有兩個看不透的。”

陽越輕笑:“小的那兩個?”

“是。”陽景沈吟片刻,方道:“蘇韓二人顯是想上進的,但走的路子不同,蘇岳更務實些。韓遠大概想入清流,許是年輕氣盛,略有些浮躁。至於祝斌,乍看去有些個憊懶不著調,實則胸中自出機杼,這等年紀倒也難得。”

“只這兩個小些的……”陽景咽下到了嘴邊的話,只微微搖頭。

陽越哼聲道:“也未必看不透,無非是不打算往上走罷了!”

“範述範弘文是士林公推的一代學宗,昔年太上皇幾番征召皆辭謝不受。彭輝是他的關門弟子,也是最得意的一個,日後十之□□會傳以衣缽,那做派更學了個十足十。至於那賈琮麽……”陽越嘿嘿一笑,“你且瞧著,他必要當官的,只絕不會是大官。”

陽景微訝:“賈琮雖說年紀小些,言談卻也不俗,王叔莫非覺著不堪大用?”

“非也。”陽越大搖其頭:“你沒跟他打過交道,本王可是領教過。這小子看去沒甚心機,不是個會生事的,其實最是計較,半點虧也不肯吃。本事雖有,偏偏懶得出奇,不壓兩下就不肯吐點東西出來。據本王看,只怕存了大隱於朝的心思。”

陽景聽得皺了下眉:“他那點點年紀,就再聰明又能到哪裏?若心裏存了個‘隱’字,雖才華滿腹卻不肯勇於任事,皇兄怕也不喜。”

陽越哼笑:“你可小看他了。這賈琮年紀不大,其多智近乎天成,不然世上養牛的人家不知凡幾,小兒手生痘瘡也是尋常,怎地偏他瞧在眼裏,又想到天花上頭?這等大好的事情,換個人怕不早就哄嚷得滿世界皆知了,他就能壓在心裏兩三年……”

“這等機巧百出,竟是天生的,可見造化之奇。虧了還知道收斂,不然早生出多少事來。皇上先前叫他氣得七竅生煙,如今還不是放下身段來好生哄著。”

陽景聽到最後雖是不解,卻也沒接著問。陽越住了口不再往下說,這些天他想起這檔事來就頭痛。賈琮如果只會做些稀罕古怪的物件,那也不足為奇,但他弄出來的東西裏很有幾樣是能派上大用場的,偏又並不如何在意,動不動拿了送人,或是給侄女當玩具,實在叫人無語。

說來也有些冤,賈琮只認定他是為著三年前琪官之事,其實那會子他真不清楚賈琮是哪家的。怎麽就鬼使神差,把這小子弄陽昊床上去了?一半也惱賈琮,那脾氣跟本事一樣大。就算不知道那是當今聖上,至少本王這王爺可是貨真價實的,你就這麽當面下臉子?那話說的,還真叫一個有水平!

那天賈琮一走了之,把一帝一王丟在當地。他還好些,陽昊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立了許久,臉色冷得結霜,半天沒能緩過勁來。何總管和暗影守在邊上噤若寒蟬,他只當賈琮這番必死無疑了,不料沒多一會,衍波二人急急回了來,送上的便是那牛痘法,讓陽昊硬生生把一腔怒氣咬牙壓了下去。

此後一個月,賈琮獨自窩在田莊上,探子報說他不是寫《狄公案》就是刻些七零八碎的小東西,過得優哉游哉。陽昊卻是心煩意躁,身邊的人很有幾個受了池魚之殃,直到確定牛痘法果然有效,才算好了許多。

賈琮所知之廣讓人驚心,那性子卻著實能叫人牙根發癢。陽越絲毫也不懷疑,這小子若非尚有家人牽掛於心,怕不早尋個清靜地兒貓著刻石頭去了。

帶著幾分懊惱幾分無奈地咧了咧嘴,向陽景道:“十一到底年紀還小,別反叫那賈琮帶得拗了性子。皇上的意思是這陣子你多來往些,等明年賈琮必要授官的,到時皇上自會看著他。”陽昊不能總往宮外跑,本來這件事是著落在陽越身上的,只是如今賈琮八成正惦記著呢,他可不想送上門去挨整。

想想也好笑,他堂堂皇叔親王,不知不覺間竟會怵了個半大孩子。

這裏陽越安排侄子多跟賈琮接觸,那邊賈琮已經打定主意以後這種場面能躲多遠躲多遠。其實他也是沒經驗,這種宴席大都是吃排場、吃體面的,便宜老爹和哥哥只想著王府相邀是天大的臉面,卻忘了提醒賈琮先行墊墊肚子。

面上一絲不露,先同了身邊眾人向陽晨行禮拜謝,出得府門笑吟吟地一一揖別,約下“來日有暇,再行一聚”,飛白早拉了馬在邊上等著,賈琮不慌不忙地走了一段,方才肩膀一垮:“飛白,快點回去。”菜倒是不錯,就是沒吃著幾口。再磨蹭下去,腸胃要造反了。

還離得老遠,就看見單大良守在門口,抻長了脖子朝這邊張望。

賈琮險些哀號出聲,他還想繞路從廚房過的說。

在大門外下了馬,隨手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小子。單大良忙上前請安,道:“老爺問了幾遭兒了,哥兒快去請安吧。”

賈赦背著手在堂上來回踱著,不等賈琮行禮,便一臉不耐地揮手:“免了,快說說都見著哪些人了?”

賈琮垂手一一回明,又道:“今兒人雖不多,兒子瞧著個個出彩。回來的時候蘇家表哥說要再聚,大家都應了。”見賈赦沈吟,上前一步問道:“老爺,若是……能不能讓哥哥一起?”

賈赦眼神一閃,點頭道:“也好,你們彼此照應,我也放心了。”賈琮這幾年做的,他不是沒看在眼裏。

賈琮大出一口氣,急急行禮告退,補頓去也。

正捧著一盤桂花糕就著核桃粥吃得帶勁,展顏進來道:“衍波和澄心回來,說二爺要的東西找著了,請二爺去看呢。”

他要的東西?他什麽時候叫這兩人去找東西了?

書房外面,倆小廝一人抱著個檀木大盒子,正眼巴巴地等著。

一只盒子裏的不出所料是一整套甜白薄胎暗花瓷,壺內底和杯壁均有陽文篆書款。質如堆脂視同冰雪,對著陽光一照,可見胎體呈淺肉紅色暗刻山茶花,若隱若現。

甜白瓷,果真只有一個‘甜’字可以喻其形神。

另外一只盒子裏裝了只瓷瓶,色如青玉,是賈琮喜歡的大氣素雅。只那樣式看得賈琮一怔:方柱形長身,圓口短頸圈足,四面皆有凸起的棱紋。乍瞧著卻眼熟,細想了一下方才恍然:這瓶子仿得活脫便是從前在網上看過的——琮!

作者有話要說:

☆、36

琮瓶?賈琮險些笑出聲來。

陽昊居然還有這興致。

淡然揮手:“好吧,我收下了。回去跟他說我多謝他。”說到底不過是聽命行事的,難為他們也沒什麽意思。

澄心上前,小心翼翼地道:“何總管叫稟二爺,內府給二爺的中秋節禮到了好幾天了,是送這裏來還是就收在別院,請二爺的示下。”

“節禮?”賈琮不由奇怪:“我又不是官,內府給我送的什麽節禮?”內府等於是皇帝的私人辦事處,送出的節禮至少要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有份,還不是人人都有。

澄心肅然道:“何總管說是萬歲爺親自吩咐下來的,往後三節四時並生辰恩賞,從廣益閣大學士例。”

盛華朝沿襲明制,以文淵閣為政令中樞,稱內閣,大臣入閣值守即為拜相,號為閣老,另加殿閣大學士之名以示尊榮。增設廣益閣,亦有大學士三至五人,行參讚機要之職。

賈琮有些困擾地摸摸腦袋。

這個……有點兒麻煩哎。

要問修真者最討厭的東西,一百個人絕對只會有一個答案:因果。

皇帝代表著這個國家,禮可不是那麽好拿的。得了他的東西,必然會要求更多的回報,問題是想不收還不行,那自己可不就欠了皇帝一筆?

賈琮不願多沾染皇家,招上一個陽昊已經夠他鬧心了,何況是當今天子。

其實賈琮想多了。所謂節禮,對別人來說更多的在於它象征著聖心榮耀。而賈琮這一份是私下送出的,那就純是些吃用的東西,不過比世面上的更精致罷了。他這些日子裏做下的事情,讓皇帝得到的好處又豈只這些便可抵消的?

前世裏賈琮雖也活了二十歲,但修為太淺,師門長輩生怕損了根基,一直不許他涉足俗世太深。他知道世道艱難人心險惡,但真要跟人鬥心計,十成本事裏能用出三成就不錯了。

有些無奈地抿了下唇:“先擱著吧,明兒我會過去一趟。”他才不信何老頭不知道陽昊叫自己明日一定去別院,不就想討自己個準話麽。

兩人齊齊松了口氣。這琮二爺雖好性,也不是個沒脾氣的,發起飈來連主子都奈何不得。他們被攆過一次,萬一賈琮咬定了不肯再留,回去也討不了好。

衍波覷著賈琮臉色,小心道:“小的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賈琮揚眉:“你說就是。”

衍波又躬了躬身,方道:“小的知道二爺是個心善的,主子這陣子心情不好,求二爺萬萬體恤些。”

賈琮嗤笑,他心情不好,我就合該是給他出氣的?邊上澄心忙出聲幫腔:“二爺不知道,自三月起到如今,江南那地兒就沒見連晴過五日的,眼見得今年的年成是不用想了。主子最重黎民生計,這都多少天沒露個笑臉兒了。”

“這話原不該小的說,只是主子待二爺,委實比旁人不同。日後二爺入朝為官,自然知道。”

賈琮怔了一下:“你們倒是有忠心。也罷,話已經說開了,我也不是那不依不饒的。”

衍波的話倒是提醒了賈琮,好象書裏有地方提到過的,不但連陰雨和冰雹,過年前還有一場大雪來著。年底陳福要送浙江莊子上的出產回來,還得叫人提前安排下,實在不行今年就別送了,萬一被困在路上可不是玩的。

他嘴饞不假,可也不值當拿人去換。

******

近晚賈璉從部裏回來的時候,賈琮正在他院子裏,抱著小侄女逗得不亦樂乎。小姑娘被他一上一下地悠著玩,笑聲傳得老遠。

賈璉一步跨進,笑道:“琮兄弟好興致。”說著拍拍手:“大姐兒來,爹爹抱。”

小丫頭乖乖摟住賈璉脖子,卻嘟著小嘴道:“娘說的,我不叫大姐兒了,叫巧姐兒。”

賈璉一怔:“巧姐兒?是你娘起的?”

小姑娘搖頭:“是姥姥。”

賈璉聽得莫名其妙,小紅忙過來回道:“是劉姥姥,說是二奶奶的遠房宗親,住在屯裏的。上年來打過秋風,奶奶幫了些銀錢,這回帶了些瓜菜來瞧奶奶。老太太知道了,特為留下住了二日,還帶著逛了園子呢。”

哦,原來是她?想到書中那位風趣質樸的老人家,賈琮不禁會心一笑:來了啊,就等著你給小侄女取名呢。

他是從賈母處過來的。方才去請安,心想只怕又要被敲打幾句,卻見琥珀迎出來道:“老太太身上不好過,正睡著呢。哥兒明日再來罷,我們回一聲兒便是。”

賈琮細問幾句,聽得不過是在園子裏吹了些風,也就沒進去,繞到賈璉院裏瞧侄女。

賈璉將女兒交給下人帶進裏面,自己換了衣服出來,同賈琮坐下。

問起今日情形,賈琮大致說了,賈璉也不甚在意,他眼下立足未穩,正著意與一幫小吏拉近關系,並不急著去結交上司家的公子。

賈琮想了下措詞,向賈璉道:“有件事兒想同哥哥商議下。姐姐能留在家裏,也就這一二年的功夫了,怎生設個法子,讓她搬回來吧。”

賈璉神情一動:“你是不是聽人說什麽了?”

賈琮垂眸,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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