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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人幫忙,到底如今不比往日。我記得王太醫好象不是專看孕科的,還是請這一門的太醫好些。”

賈璉醒起,笑道:“可見是旁觀者清了。明兒我就問去。”說著送賈琮出來:“眼看就是老爺生日了,你東西可有了麽?哥哥近來得了幾件西洋物件兒,不如你瞧瞧可有喜歡的?”

賈琮心想要不是為了那勞什子壽禮,我也未必會遇到那麽多的糟心事:“前陣子得了把古扇,想來老爺喜歡。”長揖為別,轉回靜遠軒去。

八月初三是賈母壽辰,賈琮隨著父兄行過禮,賈赦賈璉都有官身,要去招呼賓客,他便很識相地退到邊上休息。等到開席給賈母敬了酒,跟賈璉暗地說了一句,悄沒聲溜了。

戲臺上正唱著滿床笏,七子八婿富貴壽考,臺下席開玳瑁,褥設芙蓉,滿府裏懸燈結彩,錦繡成行。賈琮出了西角門,那笙簫鼓樂之音仍舊聽得清清楚楚。

賈琮心下搖頭,‘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一派富貴尊榮氣象,可不正伏了四個字:容易冰消……

作者有話要說:

☆、30

十二日是賈赦生辰,打從進了八月,賈赦府上便開始籌備給他做壽。因不是整生日,賈赦便道:“何必驚動大家?叫個做得好些的班子,各人愛吃的弄幾樣,一家子坐在一起痛痛快快喝幾杯就完了。”邢夫人一來省事,二來少了花銷,如何不依。

這日賈琮起了大早,白綾中衣外罩簇新的明藍鑲邊湖色綢織金團壽衫,蹬著石青緞靴,寶藍絲絳挽起平安結,下端垂著一枚白玉蟬,在腰間系了墨藍色繡打籽兒桂花的荷包。手上捧了水漾風荷螺鈿匣,裏面裝著紫檀扇,去給賈赦拜壽。

賈赦先去給賈母行禮,覆至家廟上香,然後回來方是賈璉賈琮兄弟及迎春等磕頭。這時賈珍帶著賈蓉也來了,又有賈環賈蘭並賈效賈璋等幾個說得著的族親,還有幾個清客相公,一起一起,俱來賀壽。

邊上有人湊過來:“琮哥兒。”轉頭一看,原來是賈瑞。

賈瑞當初叫鳳姐兒整得七死八活,偏又說不出口,唯暗恨而已。雖有賈琮送的人參吊住了命,但一口郁氣積在胸中,躺了近一年,方才慢慢好了。代儒自是感激無已,但賈琮當時正處處留神,又生怕露了風聲引得鳳姐結怨,故而緘口不言此事,於代儒處也只隨常例行問候而已。直到他中舉之後,賈瑞借著賀喜將他請去,方謝了救命之恩。

賈琮行禮:“瑞大哥一向可好?”又問了代儒並老太太好,賈瑞笑著還禮:“都好著呢,你上回送的那把件,祖父愛得什麽似的,如今放在書房裏,連我都不叫動呢。”

隨意敘談幾句,賈瑞便回位子去。賈琮想到書中那道人給賈瑞治病的手段,所謂風月寶鑒,一面美人一面白骨,當是‘紅粉骷髏’之意,只是既有手段救人,何不就將另一面遮住,是人都有好奇心,不是引誘犯罪麽?

好在賈瑞病愈後,代儒想到自己夫妻均已年邁,膝下唯此一孫,發狠將他關在家裏用功,連家學也不讓代管了,只說:“再浮浪無行,不知上進,索性打死算了,免得列祖列宗前無法交代。”賈瑞最怕代儒,也想掙個前程,苦讀了兩三年,如今也是個秀才相公了。

正在安席,忽聽得外廂一片哄嚷,然後見給賈赦這邊管家的單大良兩腳如踩了風火輪一般,飛跑來沖賈赦跪下:“泰安宮總管何公公前來降旨,就到門口了!請老爺速速過去!還有兩位爺,也都叫過去!”

賈赦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忙的換了官服,早有人將車備下。等他到了榮禧堂,見中門已啟,當地置了香案,也不及多問,帶了一眾子侄跪下。

賈琮跪在後面,來了這些年,他磕頭早磕成習慣了,再說,師門裏見了長輩也是磕頭的,倒也沒啥不自在。

候了不多一刻,便聽有個尖細的聲音拉著長調,駢四驪六地念了一大篇,大意是賈赦你不錯,雖然自己沒多少能為,倒是教了兩個好兒子,大的知道為朕分憂,找來高產良種;小的孝悌友愛,做拼圖為侄女啟蒙,很有推廣價值。朕知道今天是你生辰,專為錦上添花,給你加一級品級,繼續在家窩著,你大兒子入戶部度支司行走,學著給朕幹活去吧。

聖旨念完,眾人再次頌聖磕頭,另頒賜物:賈赦金如意一柄,禦窯仿鈞玫瑰紫雙耳瓶一個,禦酒一壇,福壽緞十匹。賈璉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四端,宮紗四端。賈琮所得卻又不同:硯臺一方、法帖一部、新筆四支、上用松煙墨一匣。那何太監一臉諂笑:“昨兒皇上去給兩位老聖人請安,太上皇誇那拼圖呢,太後娘娘也有恩賞。”乃是象牙扳指一個、清露一匣、衣料一箱、宮點四品。

賈琮磕了頭,何太監又道:“老聖人有話,賈琮且不必去謝恩,歲末朝廷將有恩科,務必去走一遭。”

賈琮頓覺嘴裏發苦,今年恩科在十二月,距現在還剩下三四個月時間。就自己這一瓶不滿半瓶咣當的,去考進士那不情等著現眼麽?卻不能明說,照樣磕頭不提。

賈赦感激涕零,說話都有點哭腔了,無非是謝恩再加表決心,末了送上超級份量的紅包,何太監笑逐顏開,又喝了三杯壽酒,心滿意足地去了。

這邊廂眾人一擁而上,道喜聲此起彼落,畢竟賈赦雖只有個空頭爵銜,架不住人家會養兒子啊,兩個兒子都得了聖心,一個給了實職,一個更是連太上皇都註意了,當今是個孝子,得了上皇青眼,還怕日後沒有前程?

除了賈琮,沒有一個發現賈璉眼神中的惶恐。

賈珍見狀,忙大聲笑道:“今日三喜臨門,一為萬歲隆恩,二為叔父添壽,三為賢弟得官。諸位且候一時,將旨意請去供奉,然後再一醉方休!”此時賈母也從裏面傳出話來,命不必回那邊去,就在榮禧堂開宴。又有理國公府、錦鄉候府等一幹有來往的公候府第,聞訊後都來道賀。

賈赦心裏說不出的滋味,自祖父母和父親先後辭世,他從榮國府鐵板釘釘的繼承人變成被人忽略的賈家大老爺,心中未嘗沒有一點怨懟。這種感覺從元春封妃省親後越加強烈,卻渲洩無門。今天的聖旨其實並沒有多少實際的東西,品級不過是虛的,也就一年多個百十兩銀子,賈璉所謂‘行走’只是部院中最低一級的吏員,並無確實職位,說白了就是個跑腿打雜的,賈琮那裏也一樣,上頭的意思很清楚,年底不中,一切都是空談。但恩自上出,非請托而來,這份子光鮮體面,卻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

他這裏五味雜陳,裏面的眾人何嘗不是。邢夫人自是吐氣揚眉,王夫人不免有些含酸,又暗惱這兄弟二人竟另懷心思,瞞得闔府風雨不透,莫不是怕老太太知道,讓寶玉也沾些光彩?鳳姐兒如今懷著身子,丈夫又得了實職,人逢喜事精神爽,最是得意。賈母心潮起伏,較賈琮中舉時猶甚,她所出子女三人,長子落地便由婆婆撫養,向來疏遠,心愛的小女兒又遠去他方,連生前最後一面也不能見著。只有次子長伴身邊,且恪守孝道,情份自是不同。如今賈赦兩子已漸漸嶄露頭角,賈政一房卻尚後繼無人。

賈珠是個出息的,可惜沒福,早早地去了,賈蘭尚小。寶玉是個有來歷的,偏又一付古怪心腸,雖有自己護著,卻不稱他老子心意,每每要打要罵,這日後的前程……

此時賈赦已將聖旨供入祠堂,賈璉帶著家下人等重新設了席面,另有一番熱鬧。

這邊廂送完客人,賈母將他父子兄弟叫了進去,幾句‘安心差事,勿負皇恩’之類說完之後,便將話頭一轉,問起賈琮做的拼圖:“到底是個什麽,我竟沒聽說過。”

賈琮忙帶笑道:“就是大姐兒三歲的時候,做了哄著她學幾個字的。前陣子拜個同年,他家裏也有剛開蒙的孩兒,就送了他了。誰知能讓皇上知道。”他心裏有數,那時□□夫說他自有辦法,想來就是借了太上皇的招牌,只是這話自然不能說出來。

賈母聽了也是一笑,又轉向賈璉:“璉兒幾時也學會弄鬼了,弄的什麽種子?連鳳丫頭都不知道?”鳳姐忙笑道:“可不是麽,我們爺竟連我也瞞下了,想是怕我搶先一步,來跟老祖宗討賞呢!”

賈璉向賈母行了一禮卻不說話,賈母微怔,轉頭命邊上丫頭們:“都散了罷。”

賈璉面上露出一絲凝重,沈聲道:“老太太,這事情怕是另有蹊蹺。孫兒想著這幾年水旱頻發,朝廷必重百姓口食,起了這個念頭。也不是想瞞著,只是剛叫人尋了些種子打算試種,現今壓根不知成不成,哪裏會往上報呢!”

賈母聽得臉色微變:“不是你報上去的?要這麽說……”賈赦坐在賈母下首,也是抽了口氣。

賈琮靜靜地立在賈赦身旁,心頭突地一動。見堂上人都沈默,便輕聲道:“當今聖睿天聰,知道了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咱們家如今,可是外戚。”

“住口。”賈赦微微一顫,轉頭狠瞪他一眼:“什麽話你都敢說!”

賈琮默然垂首,其實今日聖旨一來,便已經將事情挑到了明處,這才叫恩威並施不是麽?

賈母與王夫人交換個眼色,各自凜然。賈璉面色有些發白,似是想到什麽,不由有些埋怨地看了鳳姐兒一眼。鳳姐兒垂著頭,卻沒瞧見。

賈母默然半晌,方長聲一嘆:“度支司掌天下租賦,每歲計其所出度其所用,裏面盡是積年老人,不是個容易去處。璉兒新到,且小心學著,莫吃了虧才是。”賈璉垂手應了,賈母掃了賈琮一眼,卻沒說別的,賈赦便告辭,帶了兒子們回去。方一進門,便有三二門客搶著道喜,賈赦隨口應付,心下盤算戶部裏有無可托之人,好帶挈提點賈璉一二。

******

與此同時,皇宮紫宸殿中,有兩人對坐無言。

“人數都核實了麽?”良久,上首的黃衣人方開聲道。

“是。”另一人著深紫江海五龍袍,赫然正是陽越:“二至八歲者一千三百四十人,九至十六歲七百八十人,十六歲以上四千六百人,有三名幼兒、一名少年發熱較重,除此四人外,其餘或輕癥,或與平時無異。”

黃衣人起身,在殿中踱步:“四個……近七千人試種,除四人外皆安然!”輕嘆一聲,聲音中帶了一絲澀然:“到底,還是看輕了他。”那人回過頭,不是陽昊是誰?

這一刻,兩人不約而同,皆是記起了賈琮說過的話。

“錯過我,是你的損失。”

“賈琮自信,尚且護得住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朋友們的支持,最近卡文卡得很厲害,目前在努力理清思路中,平安盡力在端午假期內碼出一章

☆、31

賈璉忙著上崗前的準備,賈琮則在核計怎麽處理這一堆賞賜。

筆墨紙硯還可以先留著,四盒點心卻放不住的,每樣八塊他兩頓也吃不完。還有那匣清露,薔薇、茉莉、芙蓉每色兩瓶,他知道是好東西,可架不住多啊,要是當茶喝,那不純糟蹋嗎?再打開箱子,險些沒讓賈琮閃花了眼,最上一層都是尺頭,但見朱紅寶藍,妝金緙彩,雖是雜色,卻盡是內府所出上用的,下面則是成匹的綢緞綾紗之屬。只是這年頭衣服都是純手工制做,賈琮有些同情地看了淡彩一眼,估計一二年裏她都不用發愁衣料了。

想了一陣,賈琮決定把點心分出幾份,賈母那裏自然要有,便宜老爹也少不得,小侄女更是不能忘,餘下的他決定找賈環來分享。

眼珠一轉,招過解頤:“你把這枝筆並這塊墨好生裝了,送給寶二哥去,然後悄悄把環三爺請過來。”賈母王夫人會高興這份禮物的,不過寶玉可就未必了,呵呵。誰叫便宜老爹做壽他這親侄子連個面都不露?賈琮有些小心眼兒地想著。

兄弟倆吃得肚兒溜圓,然後筆墨什麽的也包一包讓賈環帶上,交代他收好了別落在人眼裏。

賈環接了,嘆道:“也只你有了好東西想著分我一份。二姐姐我好歹還得過她幾樣針線,我那親姐姐,就如同家裏沒我這個人一樣!”

賈琮輕笑:“你姨娘又同你抱怨了?”

賈環苦著臉:“可不是麽。”頓了頓又道:“論理我不該說她,可她也太過了些。姨娘好不好,總是生她一場,竟是只知道撇清,一絲兒情份也不講的。”他受賈琮影響,著裝只要整齊幹凈便好,倒也不在意探春為寶玉做那些花花俏俏的東西,怎奈總有人在他耳邊提及探春評說趙姨娘“陰微鄙賤”、“不尊重”,聽得多了,心下終是有些不滿。

賈琮笑道:“三姐姐從小兒養在二嬸子跟前的,不親近你們也不為奇。再者,三姐姐是個心思清明的,難免為長遠打算。我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通常不是閨閣間三五好友來往,就是長輩帶著出去見識。她遠著你們,也是無奈之舉。”

賈環冷笑:“大觀園裏住著那樣個寶貝,還有哪家姑娘敢來做客?可不只有等著太太帶她出門了麽!”

賈琮聽得眉頭一皺,隨即按下不提,只道:“你姨娘稟性你也知道,心思簡單,耳根子又軟,好幾回被人無事生事,小事化大,叫你母子出醜,自家躲在邊上看笑話!何必讓那些小人如意?姨娘那裏你也好生勸著,眼光放遠些。將來少不得離了這裏,何必去爭一時之氣?”想想又道:“明年二叔任期就滿了,等他回來指不定會叫寶二哥跟你下場。二叔當了一任學政,想必有些心得,你把這兩年的功課好生歸整下,到時讓二叔給你批點批點。”

在賈琮看來,探春在賈家的處境其實比賈環還要尷尬。賈環一心要得個功名前程,把精神全放在了書本上,雖然養在趙姨娘的小院裏,但他白天是要去上學的,在外宅的時間居多。晚間便說要溫書,趙姨娘這點倒還知道輕重,也不常跟他聒噪。

而探春則大不相同,她看似風光,實則壓抑,她的壓力來源於自己庶出的女兒身份和一個不明事理的生母。女兒身限制了她許多行為,而這個時候的社會環境對嫡庶間的區別對待十分明顯,正如鳳姐所說 “如今攀親多有為庶出不要的”。縱使她努力靠近嫡母和嫡兄,但她的努力註定不會被大多數人所認可。書中賈璉的小廝興兒,向尤家姐妹說起賈府主子時就說過:“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裏出鳳凰。”肯定探春出色的同時,也有對她生母的輕視。抄檢大觀園,王善保家的也因探春是庶出的女兒才敢意圖羞辱。下人如此,可見主子們了。

這樣的無奈,做為生母的趙姨娘無法理解,做為兄長的寶玉也看不到,所以她才會說“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我亂說的。”

過度的敏感和自尊往往是為了掩飾自卑。探春再精明,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對將來命運的憂慮,讓她心中充滿危機感。

賈琮看著賈環,輕嘆:“這府裏有幾個是容易的?”賈環默然點頭。

送走賈環,這裏賈琮換好衣服坐下喝茶。展顏進來道:“姑娘來了!”賈琮不覺一怔,放下杯子起身:“快請姐姐進來。”大房的姑娘只有迎春,只是她過來通常是為了給賈赦邢夫人請安,很少會來這裏。

迎春秀發梳成繁覆的鬟髻,上插累絲鑲寶攢花步搖並白玉彎月梳,耳邊垂著碧玉葫蘆墜。穿著秋香色杭綢對襟褂子,下擺處繡一叢蘭草,並兩只翩舞的彩蝶。內襯蔥黃立領中衣,米黃聯珠長穗宮絳,松花色綾裙。手裏拿了卷紙,滿眼歡欣之意。先向賈琮道喜,然後笑道:“琮兒,你上回給的那棋譜真真妙極,我好容易才解了開來。”

賈琮眼睛一亮:“還是姐姐厲害。”正要細看,卻見迎春雙手絞著絹子,有些局促地看著自己:“姐姐可是有話要跟我說?”

迎春猶豫著,半晌方道:“琮兒,你給我的那一塊天藍凍石的墜子,我想送了給林妹妹成麽?”

賈琮詫異地看著迎春,怎麽平白無故想起來送東西給林黛玉了?

迎春見賈琮不解,忙又細細解釋一番。

原來今年迎春生日,賈琮送的是一枚自己精心雕成的仿子剛牌式樣掛佩,迎春愛不釋手。

前些天鳳姐兒診出有孕,大觀園中一眾姐妹相約前去道賀。探春眼尖,一下看見迎春裙邊垂著塊掛墜:“咦,二姐姐這墜子顏色倒好看,我竟沒見過呢。”

一句話將大家的註意力全都引了過來,拿到手中看時,但見似玉非玉,色若晴空,上有天然生就的白雲成朵。一角用梅花篆字刻出‘天高雲淡’,反面是行體劉禹錫《秋詞》: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眾人問起來歷,迎春實話實說:“琮兒送的,說有個名目喚做‘青天散彩’。”當時她便看見,黛玉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林妹妹也可憐的,只是這東西是琮兒一片心意,我也不好就送了出去。”迎春看著賈琮,小心翼翼地道。

賈琮輕笑,黛玉分明是羨慕迎春有親弟為她用這工夫,便迎春把東西送了她,她也開心不到哪裏去的:“送了姐姐,那便是姐姐的東西,何須再來問我?不過姐姐自己也難得有喜歡的,我這裏還有呢。”說著拿出個盒子打開,迎春看時,盒中或圓或方,大小形制不一,色澤或明麗或雅致,珍貴處雖遠不及金玉,卻勝在別出心裁。

賈琮拿了一塊桃花凍出來:“把這個送了林姐姐罷。”

迎春接過來看,見是塊卵圓墜,清瑩剔透宛若一泓春水,其間點點緋紅,疏密有致,濃淡分明,狀如清溪之中有片片桃花掩映浮沈,嬌艷欲流。

迎春歡喜非常,又問:“可有來歷?”賈琮笑道:“這叫桃花水,又號‘浪滾桃花’,所謂‘桃花雨後,霽色籠蔥’便是。”

又將清露每種拿出一瓶,送到迎春手裏:“我哪裏用得了這許多?姐姐把大家請到一處,都一起嘗嘗。”在鳳姐身邊跟了兩三年,待人接物總能有個樣子吧?

想了下又叮囑一句:“叫繡橘另尋個地方收著。”

迎春自是明白,這幾年賈琮沒少了替她在人前做地步,讓她多少有了三分底氣。

緊接著中秋節到,賈府今年接到的戲酒帖子格外多些,少不得也要回請,自有鳳姐出力,帶了一眾人等操持。

作者有話要說:

☆、32

這廂賈琮樂呵呵地在廳中落座,然後安子誠和阮嬤嬤帶著飛白和淺墨進來,跪下行禮。

賈琮忙揮手命起,笑道:“恭喜恭喜。”又喚淡彩捧出喜鵲登梅如意錦四端,金鑲珍珠頭面一套交給兩人:“這是我一點子心意,盼你二人平安和美,白頭到老。”

飛白只是憨笑,淺墨秀面漲紅,低頭不語。賈琮也不為難,叫他兩個拿了東西去,自與安子誠兩口子說話。

這幾年將安子誠拴在莊子上,賈琮心下多少有些欠意。安子誠父親已逝,母親又中風臥床,全仗阮嬤嬤一人服侍。這次借著飛白完婚,他有意將安子誠招回,連著其他兩處一並掌個總。

至於京郊的小莊子,賈琮打算讓陳福接管。陳福替他東奔西跑到如今,也該歇歇了。浙江那兩處,安子誠在莊上看好了兩個老成本分的莊漢,帶了兩三年,可以放出去獨當一面了。反正他也不打算做大,用不著要求多高,聽話就好。

因有了上皇口諭,大房上下對賈琮今年的會試高度重視,賈琮去見賈赦,說不上兩句便要攆了他去:“我好著呢。只管看書寫字,旁的很不用你操心。”命他不必再去請安,只一心備考為要:“太上有諭,今歲你必得下場。如今不過幾月之期,你須好生用功,萬不可再弄那些雜務。”

賈琮也樂得輕松,隔上幾日便跟幾個說得來的同年會一次文,其餘時間窩在靜遠軒裏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至於考試,無非盡力二字而已。

只是有的應酬他到底躲不過去,這天一張大紅灑金帖送了來,便是他再推不掉的那一種:當今皇弟,年方十五歲的靖善郡王陽晨。

三日後,郡王府設宴相候。不多幾個字,由靖善郡王手書。

賈琮有些無奈,他這是撞了什麽邪啊,接二連三的跟這些皇族宗親攀扯不清?

不過這位王爺名聲倒是很不錯的,比陽越那混蛋強多了。上皇育有十一子,長成的僅有五位。身為上皇存活下來最小的兒子,性情乖巧機靈,頗得兩代天子歡心。

這份請帖並未經過榮國府正門,而是直接遞進了賈赦宅子裏。來自一位王爺的親筆邀約,讓賈赦很有些受寵若驚。才說著要給賈琮添些行頭佩飾,隨又想起賈琮身邊只有兩個小廝,忙將賈琮喚來:“你去找單大良,挑兩個人跟你出門。”

其實歷來賈家小爺們上學不但有小廝,還要有成年男仆護從的,只是不知為何,自賈琮(原先的)入學時便無人提起此事,賈琮也從來沒要過,聞言淺笑:“老爺且安心。飛白一向跟著我慣的,如今也成過家,機靈穩重,是個好的。”

賈赦方才罷了,將手邊一個盒子推過去:“這都是當年國公爺留下的,我如今年歲大了,不愛用這些。前兒給了你哥哥幾樣,這裏的你拿去罷,叫他們給你好生收著,別糟蹋了。”賈琮行禮謝過。

然而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何況同在一府。只第二日,賈赦去給母親請安時,賈母便直接了當地問起王府相邀之事,又道:“琮哥兒雖中過舉,畢竟經得少,郡王駕前失禮可不好。還是叫寶玉帶他去罷,寶玉得北靜王看重,常在王府走動的,也好多照應著。”

賈赦心下一曬,只陪笑道:“二弟不在家裏,難道我就不關照寶玉麽?當時我就說了,琮兒年紀小不谙禮數,萬一沖撞了貴人可如何是好?問能不能叫他哥哥帶著。結果,”賈赦一臉遺憾:“人家說了,王爺這次就只請了五位客人,兩個進士兩個舉人,還有一個雖只是秀才,卻是今年京城院試的案首。”看著賈母僵硬的表情,賈赦心懷大暢。

這一日風和日麗,正是秋高氣爽,賈赦園中也有不少桂樹,所謂‘雲外天香’,不管走到哪裏,都是一股子細細的甜香撲鼻而至。

賈琮只穿著月白素紗中衣,腳上套著白綿紗襪,收拾身上的裝束。本來他覺得穿上能表明他舉人功名的儒服,不失正式也不會刻板,卻被淡彩一口駁了:“二爺,這是我們的差使。平日裏二爺隨意無妨,今兒卻不能夠的。”

有些頭痛地看著淡彩手上碧藍色縷金吉慶雙魚圓領袍和碧玉青金束帶:“我就一小舉子,穿這麽顯眼做什麽?換身素淡些的。”上皇提過,王爺請過又如何?考不上進士,立馬打回原形。

現在要低調,低調啊!

裝扮停當,飛白早已牽了馬在門外等著。賈琮騎馬次數不多,也不敢快跑,小心控著馬兒一路慢走,好在榮寧街距王府大街並不算遠,頓飯時辰便到了。

飛白要上去遞帖,賈琮想想還是自己去:“王府規矩大,你多小心些。”

立在大門外的侍衛接過請帖掃了一眼,打量賈琮的目光變得有些古怪。賈琮頭上銀胎燒藍填金福壽冠,餘發披肩,雨過天青素面綢袍,領袖處以石青色鑲邊,上繡著三藍團菊。藍色平紋錦束腰,鶴首玉帶鉤和羊脂玉竹節佩俱是前日賈赦給的。小小少年身姿挺秀,舉止端穩,看去頗有大家子弟風範。

侍衛將賈琮延入小廳稍坐,少頃便有個府官匆匆進來:“這位可是榮國府賈琮公子麽?王爺已經問過一回了。”

賈琮起身:“小子便是賈琮,可是王爺召見?”

來人忙笑道:“公子請這邊走,王爺們正等著呢。”心下暗暗咋舌,這賈琮好大的臉面,賈家除了個賢德妃,沒聽見什麽出色人物啊,莫非是另有來頭?

王爺們?賈琮心下一跳,登時起了幾分警覺。稍後見廳中坐了兩位著沈香色行龍郡王服的青年,並非自己認識的人,才略放了些心。

靖善郡王陽晨笑瞇瞇地,看去是個好相處的人。賈琮行過禮,便上前攜了他的手:“今日並無外人,不必太多禮數,且放自在些便好。小王與你同年,平日裏那些老先生管得頭都大了,早就想尋個年紀相仿又說得著的。”說著又向左手一位神情沈靜的青年笑道:“十哥你瞧,弟弟這回眼光不錯罷?”

稱十哥,想來是上皇第十子安平郡王。看去不擅言辭,聽了只笑笑點頭卻不做聲。陽晨一手拉著賈琮,一手順勢扯起兄長:“今日天光正好,府中景致雖比不得大觀園,倒也可堪一看。”沿路指點,順著一彎曲水而行,盡頭處匯入一片大池,微風拂過處波光瀲灩,池上有長廊九曲,正中是座水閣,裏面有兩人正在對奕。

賈琮現今眼神極好,遠遠地早看見那兩個是誰。便聽陽晨輕笑:“我們去閣子裏,瞧他們誰贏了?”賈琮哪還有不明白的,卻只覺得無聊。這是覺著他還有價值,所以又想抓在手裏?其實把牛痘法送出去後他也覺得這東西動靜太大,但因此得了一份功德,便是後患再多也值得。

“拜見兩位王爺。”那兄弟倆早悄然避退,賈琮行禮如儀。到哪山唱哪調,他可不想叫人抓著把柄收拾自己。

陽昊連頭發絲都沒動一下,一心只註意棋局。陽越倒是笑容可掬,只是那笑怎麽看怎麽假:“好,好。那個賈琮,你幫本王看看,這一步如何?”

賈琮上前一步,看了片刻搖頭:“王爺恕罪,小子棋力不佳,看不出路數。”這倒是大實話,就怕沒人信。

陽越幹幹一笑,見陽昊長考後布下一子,隨手應上一著:“只道你事事精通,本王都快忘了你才十幾歲呢。你說你小小年紀,腦子裏哪裏來的那些東西?說說,都誰教出來的?”

原來如此!

賈琮心下恍然,口中卻道:“王爺說笑了,賈琮這點微末之能,安敢當‘事事精通’之語?若叫那等飽學之士聽見,豈不貽笑大方。”

陽越一窒,看著一條被截斷的大龍搖搖頭,抓起兩顆墨玉子兒放在棋盤上:“別的且不論,你那牛痘的法兒,從何處習得?可否說給本王聽聽?”

作者有話要說:

☆、33

賈琮早知必有此問,不慌不忙地微笑:“也不是從哪裏學來的。三年前我有次往莊子上住去,見著有一戶家裏三個孩子手上都起了泡,象是痘瘡的樣子,可我家小侄女出痘燒了好幾天,這裏怎地不一樣?我就留了意,這兩年另找了些人家試過,果然有效。”他說得坦蕩,事實也的確如此。

陽越眉頭一皺:“三年前?那為何始終秘而不宣,到——到最近才交出來!”

賈琮攤手做無奈狀:“那時候我才十多歲,有誰會信?難道我不想多活下幾個孩子麽?若不是知道你們是皇家的人,我也不會交到你們手裏。”

這倒也是。陽越思忖若不是賈琮之前的成功記錄,他怕也只會當成小孩子胡說八道:“那個,賈琮啊,按說呢,這牛痘法有大用於國家,朝廷當賜官以示嘉獎。不過我們商議了下,你如今年紀尚小,再者身有功名,日後必定要為官的,倘若弄得滿天下皆知,於你日後並無好處,這一功便暫且記下。你若有他求,只管說來無妨。只要不過份,本王就作主了。”

賈琮險些沒笑出聲來,這人不要臉則天下無敵啊,不過份?就差指著他鼻子說不要太過份了!扯扯嘴角搖頭:“我說過了,這法子是跟你們換東西的。”我要的,你確定你給的出來?

陽越一怔,眼角餘光斜處,見陽昊坐在欄邊啜著茶看水裏錦鯉翻花,口中笑道:“我說小賈琮,便是你父親見了本王,也得老實跪著。你倒好,再二再三的給本王沒臉。你這人兒不大,氣性可是不小啊。”

賈琮依舊唇邊帶笑,靜靜地迎上陽越透著尋味的眼神:“王爺,很喜歡下棋?”

陽越被問得一楞:“不錯。怎麽?”跑題了吧?

賈琮淡淡道:“下棋的人,通常都很聰明。走一步,就能算出後三步。賈琮沒有這等計算人心的本事,也不會布局挖坑,所以一直下不好棋。”

“賈琮喜歡看人下棋,可是有時候忍不住會在邊上出點子。”微微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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