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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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如果早知道你停播的代價是來折磨我,我一定會求你24小時都去直播的。”

耿星俊嘴上抱怨著,手上卻不敢懈怠,穿著迷彩服的主角在叢林中飛速地跳躍穿梭著。

耳機裏傳來了泡打粉惱火的聲音:“你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個徒弟可以讓給我來當。”

“哎,別啊。”耿星俊一梭子帶走遠處的三個機器人,“泡老師,你都這麽厲害了,沒必要和我這種無名小卒搶師父吧。”

“得意什麽,要不是因為老璽不在梧陵,哪會讓你近水樓臺先得月。”泡打粉惱火地說。

在知道東翎璽這幾天在耿星俊家暫住時,泡打粉簡直嫉妒得面目全非。

這是什麽!這是寡王夢寐以求的男子宿舍夜話生活啊!

泡打粉仰天長嘯。

他也想要!

跟好兄弟通宵一起肩並肩坐電腦桌前奮鬥到天明的體驗,人生如果一次都沒有,這簡直是白過了好嗎!

因著心裏有氣,泡打粉索性越過物障,提著一把槍沖進敵群中一陣突突突。

[游戲勝利!MVP!]

東翎璽悠悠道:“別學他,他反應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適合這種打法給敵人制造心理壓力。你的強項不在這方面,先把拖風箏學會就行了。”

“明白。”

無視了泡打粉在耳機裏發出“也來指點指點我啊”的哀嚎,耿星俊見東翎璽又在桌上擺開碘酒和棉棒,有些詫異道:“師父,是我的錯覺嗎,我感覺這幾天你好像打針的頻率變高了。”

“因為沒游戲玩了。”東翎璽輕描淡寫道,“不靠打針壓一壓,怕飲料都沒心情喝了。”

說到這裏,要插播一件讓耿星俊大開眼界的事。

東翎璽的屋子裏,放著幾箱堆積起來的飲料。一開始耿星俊還以為是啥好喝的,東翎璽讓他搬一箱帶上,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這竟然是——

葡萄糖補水液。

據東翎璽反饋,這是他最愛的飲料,耿星俊只想高呼救命。

“但我看你好像藥水沒多少了。”耿星俊晃了晃藥盒,聽見裏頭發出空蕩蕩的撞擊聲,“需要我幫你去醫院買點兒嗎?”

東翎璽交叉著手指,淡淡道:“以後吧。”

也許是因著身體不好,師父一向是註重當下的類型,鮮少說出這種近乎開空頭支票的話,這讓耿星俊一時間竟有些楞神。

泡打粉問道:“璽哥要在你家住多久?”

這話的真實含義其實是——

也來我家住住唄。

但他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這麽暗暗地、拐彎抹角地問,還得顯得語氣雲淡風輕、波瀾不驚。

“鬼知道。”耿星俊隨口道,“反正我爹媽都不在,他愛住多久住多久。”

他父母常年在外頭出差,家裏空空蕩蕩,基本就耿星俊一個人在撲騰。

“住不了多久的。”東翎璽打了個哈欠,沒什麽精神的樣子,“不是今晚就是明晚,我就要走了。”

“這麽快?”耿星俊震驚了。

“猜的,不過我運氣不好,一向猜得很準。”

“這語氣……哇,媽媽,這是凡爾賽對吧!絕對是炫耀吧!”

東翎璽但笑不語。

“媽,醒一醒。”東翎玉輕輕地推了推沙發上的女人,“回床上去睡吧。”

閆芮璇當即驚醒了,支起上半身時,灰色的毛毯從身上滑了下來,掉在了腳邊。

“阿玉?”她迷迷糊糊道,“這個時候了,怎麽在收拾東西?”

東翎玉心情很好似的,溫和道:“明天要去商茨。”

她呆了一瞬,眼睛立即瞪大了,透出些難以置信的愕然:“是阿璽有消息了嗎?”

“嗯,差不多知道在哪裏了。明天一早,我就帶幾個人去堵他,這次絕對把他帶回來。”東翎玉又朗聲道,“陳姨,東西不用收太多了,我去個幾天就回來。”

閆芮璇追問道:“那他現在到底在哪裏?”

“現在還不好說,那邊還在一個個排查,但範圍已經縮得很小了。監控都查過了,他沒出過胡家棟的範圍,應該還在那附近。”東翎玉安慰道,“別擔心,雖然搞不清楚內鬼是誰,又準備搞什麽花招,但只要把阿璽逮住了,警方一問就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閆芮璇的手絞了又絞,十足心神不寧的樣子:“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一個人留在馥海,感覺有點慌……”

“沒必要,媽。”東翎玉道,“你去了反而添亂。”

她大概是想再爭取一下,但看到東翎玉的眼神後,她意識到這並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通知。

她深呼吸了數下,又重覆確認道:“你確定,明天早上就去嗎?”

“嗯,坐最早一班。本來想坐自己的飛機過去,但陳姨剛才問了,航道在空管……沒辦法了。”

在原地呆了會兒,閆芮璇心神不寧地捏緊了衣角,急匆匆道:“阿玉,我出去一下。”

東翎玉沒問她要出去幹嘛,閆芮璇一向愛美,大概是感覺自己氣色差,打算去做個面膜補補水——無外乎此。

“不是吧,他知道小廢物的位置了?我都沒轍的事情,玉總怎麽做到的?”

“安全出口”四個大字在二人的腳邊若隱若現,閃爍著微弱的綠色光芒,如同一種不詳的警告。

倚靠在欄桿扶手上的是一個表情陰冷的青年男子,下巴瘦尖得像是削骨過度的整容失敗產品,兩只眼睛細長而上挑。

總的來說,小夥子長得還算是俊朗,但眼中虛浮的冷光讓他看起來既像是狡詐的狐貍,又像是一只吞吐信子的毒蛇。

他嘖嘖稱奇道:“從這個角度說,他確實有兩把刷子。”

“他可能是動了點見不得光的手段,畢竟商茨那邊他關系多。”此時的她全然沒了白天時的溫柔親善,眉眼中均是冷淡疏離,“另外,麻煩註意一下你的用詞。”

“叫‘小廢物’你還生氣啦?”他感覺有些好笑,但看到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舉手投降道,“好好,璽二少,行了吧?噗……這詞還真是怪得離譜,哈哈哈……”

“現在盯著胡家棟的人太多了。”她沒有接這個話茬,“好在,警方以為是東翎玉在搞事情,東翎玉以為是集團內鬼,董事會那邊放著阿璽在那裏當誘餌,企圖渾水摸魚……還沒有人把註意力放在你身上,這是個機會。”

她補充道:“東翎玉即便抓人,應該也只會帶少數一兩個人,而不會大張旗鼓,這就代表我們做點手腳栽贓也是很容易的事。所以,我們必須要搶在東翎玉前頭把人帶走。”

“女人真可怕啊,這是一點都不顧忌這麽多年的感情哦。”他故作訝異地長籲短嘆道,“老頭和玉總也沒虧待你吧,這麽算計他們,你心裏不愧疚?”

她冷淡道:“他們自找的。”

說著,她擡起頭,凝視著他道:“之前說好的條件,還算話吧?”

“當然了,我說了,我會把他請到我的地盤上,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幫他拿回本來就屬於他的一切。”他笑著轉了下手上的小刀片,“我知道,東翎璽他是出了名的……噗,不慕名利……”

他也許是想說“廢物”的,但到了嘴邊,大約是發現對面的女人表情冷漠,他一個急剎車,又換了個詞。

可能是感覺這行為很好笑,他兀自笑了好一會兒,才道:“他不是喜歡打游戲嗎?等到了我們方家,我們給他配備最好的電腦,專門給他隔個房間出來,讓他能在裏頭開心打、快樂地打,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對了對了,那小子還沒碰過女人吧?到時候,我安排一打的網紅過來,脫了衣服讓他挨個挑。哈哈,哪個男人沒幻想過這種天堂?我保證讓他來了方家,就忘了他姓什麽,在這兒能樂不思蜀……”

看女人臉上一言難盡的微妙神情,他斂了笑容,突然想起來方嬌嬌那天捂著缺牙哭了三個小時的情景。

看樣子,那小廢物不喜歡女人。

於是,他補充道:“他想要猛男也行,我手上也有很多聯系方式。”

這個笑話只把他自己逗笑了。

他幹咳一聲:“總之,我們得比玉總更快找到他。”

“我會用我的方式找人,你不要插手。”她瞥了他一眼,“準備好車,我們現在就出發,要比東翎玉更早抵達商茨。這次……一定要把人帶走。”

現在只剩下她一人時,她終於也不用再裝出冷峻強硬的樣子。

面對封閉又冰冷的房間,她垂下手,無言地嘆了口氣。

她跟方家攪和在一起,純屬是被逼無奈。

一開始,他們只是讓她隔三差五匯報東翎玉的近況。這很簡單,她輕輕松松便完成了;

再後來,他們讓她想辦法偷偷溜進辦公室拍攝一些文件,第一次她手抖得幾乎要捏不住手機,但很快就習慣了;

再之後,他們便是讓她把一些有問題的合同夾進東翎玉的合同堆裏,讓他無知無覺地簽下名字。

東翎玉有個習慣,是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的:他會把合同放在一起,全部簽完再讓人拿回去。

所以,這一點連東翎玉自己都猜錯了,不是他們找人模仿筆跡,那確確實實是他自己的字跡。

她原本以為這件事做起來會很困難,但其實……

簡單得要命。

只要借“送湯”的理由,敲敲門,走進去,把合同塞進那一疊紙裏,這就完成了。

那天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發呆了很久。

這麽簡單,就能讓一個意氣風發的玉總從天堂墜落到地獄。

那是原本面對任何人都只能唯唯諾諾應著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她並不想做這種事,卻在一次又一次的“最後一次”和對方胡蘿蔔加大棒的威脅中妥協。

她心知肚明,走到這一步,她無法回頭了。

耿星俊驚醒的時候,是淩晨兩點鐘。

整個屋子一片漆黑,只有墻上掛鐘的指針奏著單調的“嘀嗒”聲,這襯得周遭更加寂靜,仿佛萬物都被黑夜埋葬進了墳墓中。

他睡眼惺忪地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間,意料之中地發現了那間房間還亮著微弱的燈。

門並沒有關嚴實,而是半掩著,他也得以看到東翎璽此時的樣子——衣服整齊,臉上全無倦容,正拿著手機跟人說著什麽。

青年的聲音平穩而溫和,但氣質並不像平日的他,這讓耿星俊也無形中多了些緊張感。

“嗯,我沒接其他人的電話……”

“基站嗎……”青年沈吟了數秒,“理論上說,他們確實能通過基站的收發信號來確定我的位置。聽說現在基站定位越來越精準了,誤差能縮小到五米之內。”

“不不,陳姨,跟您無關。電話只要打通,就會跟基站產生信息交互。非要說,也是我的問題……”

“不準您外出了?也是,也是正常的。沒為難您就好……”

“用了點特殊關系是嗎……怪不得。”

“我媽她這麽說……您確定?啊……親耳聽到的。不,我沒有懷疑的意思,只是……”

這句話以後,是極為漫長的沈默。

青年半闔的眼睛攏上,好一會兒才重重睜開,平靜得幾乎讓人辨不清他此刻的真實情緒:“陳姨,我其實……有點難過。”

即便是不大清楚內情的耿星俊,竟也從這麽簡單的幾個字感覺到了異常強烈的難堪。

東翎璽不打游戲的時候,其實是有些沈默寡言的。

耿星俊有時候扭過頭看他,師父最常見的姿態便是仰著頭,眼睛不聚焦地看著未知距離的某一點,像是在出神思考,但又像是在默默忍受著什麽。

那個在上播時能熱鬧嘮出十人聊天效果的師父,遙遠得不太真實。

而這會兒,青年垂著眼念著“有點難過”時,濃烈的孤獨感宛如要從血肉中膨脹著破體而出,幾乎要將完整的人絞成辨不出原始面貌的怪物。

連稍稍靠近一些,都會被卷入那片墨汁般不見光的窒息深淵。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只見青年笑了一聲,帶著些放棄般的倦怠感:“不,算了吧,我……有點累了。現在就出城又能怎麽樣呢,一輩子東躲西藏嗎?”

“恐怕我也沒有藏的資格吧,我一天不死,‘東翎家的那小子’這個身份就一天摘不下來,哪怕躲過了這一波,後頭還跟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我就算昭告天下說我不稀罕頂著‘東翎’這兩個字,會有人相信嗎?恐怕我哥第一個不信吧。”

“沒事的,陳姨,不用安慰我,我早就知道的。”

他平靜地陳述道:“反正,本來也就沒有人期待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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