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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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翎璽不是很愛回憶以前的生活。

約莫是性格使然,他總覺得,往日的歡笑或是痛苦,都因著時間的單行流動性而籠罩上了一層無能為力的徒然色彩,這導致拼命追憶過去的行為宛如咀嚼一塊已經沒了味道的口香糖。

——除卻慣性導致的固執,恐怕更多的是沒嘗到甜味的不甘心。

不過好在,失望著失望著,不甘心的情緒自然而然就沒了。

也許是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在發揮作用,以至於他不刻意去回憶的話,那段日子就會像加了毛玻璃特效般模糊不清。

他記性明明是很好的。

這說明那句話還是很有道理的,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心口因著失落而泛起近乎絞痛的不舒服感,這種寶貴的體驗,恐怕只有14歲以前的東翎璽能體驗到了。

現在,他大概只會笑一笑。

「這麽努力幹什麽呀,東翎家的一切都是你哥的,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不會真的以為,阿玉親媽的娘家會袖手旁觀,看他吃苦吧?」

很多人都這樣告誡過他,也許有人說出來的時候滿含著惡意,但刀子和被糖果包裹的刀子非要二選一的話,似乎後者也並不比前者更溫柔。

那會兒他正頂著“天才”的名號,大約是有些不服氣的吧,公平競爭他不會輸給任何人——這就是那個時候的東翎璽的想法。

可是……

「公平競爭?誰跟你公平競爭啊?」

「你唯一的錯就是沒有個好媽。」

他不記得這話是誰跟他說的,他只知道,自己那個時候在看閆芮璇,像是在希望母親能為他撐腰——或者,連撐腰都不需要,只要她對著對方“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走開就好。

但是,閆芮璇把臉別過去了。

她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是、是”地應著,轉頭卻又對他擺出語重心長的樣子:「阿璽,知道嗎,不要去爭不屬於你的東西。」

他忘了那會兒自己回了什麽,但好像也無所謂了,因為現在他真的什麽都不想要了。

畢竟,他也從來沒有得到過什麽。

“可能我死了會更好。”

他覺得自己是在陳述現實,說出這句話時,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不平、悲哀或是憤懣,那些多餘的情緒就像被漫長的時光完全擦掉了似的,沒有產生任何漣漪。

直到他聽到陳弈月的聲音在顫抖著說:“姨餓了。”

她似乎是想做出鎮定的模樣,但說出口時,那十分的急切盡數化為了語無倫次:“姨想吃荷包蛋,一個油煎一個水煮,行嗎?姨給你做過那麽多次,你也給姨做一次吧?啊?”

她全然避開了那個不詳的字眼,一味地絮絮道:“我還沒試過你的手藝呢……你說你現在會做飯了,哈,不知道你姨我做了一輩子飯嗎?你還在我面前嘚瑟,那我可得看看你掌握到什麽程度了……”

“陳姨,你掛電話吧。”他反倒微笑了起來,聲音很是溫和,“被他們發現你後來又給我打過電話,這不好。”

“好了,別說了!”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道:“姨現在就來接你,接你走,接你去沒人在乎你是誰的地方。”

“這幾年我也認識了不少人,有一個跟我關系不錯的老板有私人汽艇,我去找他借一條,我們去海外!”陳弈月爆出罵聲,“什麽狗屁生活秘書,讓他去死!”

耿星俊出聲道:“師父……”

他像是驚醒一般,擡起頭笑道:“啊,發了會兒呆,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師父現在有點強顏歡笑的味道。

“要走了嗎?”

“我可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躺床上再睡回去嗎?”東翎璽愁眉苦臉道,“我好煩啊。”

耿星俊看了眼時間,不得不提醒道:“師父,再不走要來不及了。”

“我覺得我應該去樓下找個沙坑刨一刨,把自己埋起來,也就不用想之後的事了。”

耿星俊:“就是說,你想我吊你下去,還是擡你下去?”

“這樣吧。我坐到輪椅上,你推我吧。”東翎璽嘆氣道,“我不想走路了……啊不,我是說,我現在需要一點寶貴的思考人生的時間,沒心情去思考走路這種事。”

耿星俊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涵養竟然能這麽好。

這會兒已是深夜,外頭只有昏暗到極致的路燈還閃爍著清冷的光。淩晨的空氣總帶著些錐骨的寒意,刮在身上涼颼颼的,加之黑黢黢又不斷搖晃的扭曲樹影,叫人的神經分外緊張。

咯吱……

腳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很微弱,偶爾有野貓竄過,一頭撞進被修剪得圓溜溜的紅葉石楠裏,只聽見“沙”的一聲便沒了後續。

他突然低下聲音,問道:“師父,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很久,他才聽到了對方的回答。

“嗯。”

“阿璽他不願意說自己住在哪裏,但答應了跟我一起走。他說要先回胡家棟收東西,連著電腦一起搬。”

陳弈月將放在耳邊的手垂下,還未熄滅的屏幕燈映亮了車內的情形——

棍棒,鐮刀,乃至一些理論上被管制的器械。

幾個彪形大漢坐在面包車裏,卻是圍繞著一個下巴瘦尖到仿佛整容失敗產物的男子,隱隱有種以他為首的意味。

男子伸手撈走了陳弈月的手機:“嘖,真是夠麻煩的……他要拿出半分對電腦的黏糊勁去對待女人,方嬌嬌也不至於到今天還在罵他。”

陳弈月冷聲道:“方新譽,我再說一遍,你要是還使那種下三濫的手段,我絕對跟你同歸於盡。”

“啊呀,這次不會了。”方新譽露出像蛇一般陰冷又黏膩的笑容,不懷好意道,“陳姨,剛才那是真情流露了吧,我在一邊看得都忍不住感動了……想必作為當事人,小廢物本人應該這會兒在嗚嗚地哭了吧。哎呀,東翎家的人,不管是兒子還是秘書,都不容小覷啊……”

他越想越想笑:“恐怕玉總做夢也想不到,陳姨你會是我們方家的人吧……哎,英明神武的玉總最終竟然栽在了一個保姆手裏,噗嗤……最三流的八卦雜志恐怕都不敢這麽寫。哈哈,哈哈哈哈……”

連閆芮璇都被他查了又查,最終卻是一無所有,原因很簡單,自然是因為——

這位天真又爛漫的夫人,當真是一無所知。

從一開始,他們方家瞄準的就是陳弈月這樣能接觸到東翎玉生活起居、卻又跟核心權利地位看似毫無瓜葛的工作人員。

除開陳弈月,他們還布有幾顆棋子,可惜剛開始有動作便被東翎玉盡數拔去。倒是這個一開始沒太受他們重視的“生活秘書”,給了人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至於什麽“夫人要賣你”之類的話,當然是他們編出來騙人的——萬一東翎璽對他的母親還心存希望,那他們可就被動了。

閆芮璇那種懦弱到極點的女人,連親兒子的怨恨都不敢面對,這麽多年全靠裝聾作啞來保持著歲月靜好的模樣……她能幹成什麽事?

“少陰陽怪氣。”陳弈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阿璽之前跟我說,收到了有青雪素提純物的鎮痛劑,那是你幹的好事吧?”

“是是是,我錯了。那會兒我哪知道他會逃婚,還以為他板上釘釘要當我們方家的姑爺了,這不得防著點他可能是東翎家派過來的探子嘛。”

方新譽厚著臉皮笑道:“陳姨,我保證,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而且,我會幫你選個舒舒服服的觀景臺,讓你親眼看著東翎集團怎麽垮下來……”

“我對東翎集團怎麽垮一點興趣都沒有。”陳弈月冷冷道,“我只希望你放過我的家人,以及方家必須善待阿璽——其他事我沒有任何想法。”

“當然當然。但前提是,即將變成普通平民的璽二少,他得順利到我的地盤上。”方新譽笑瞇瞇道,“陳姨,你也是聰明人,某些對我們合作毫無幫助的傻事你不會做的,對吧?畢竟你從小看到大的阿璽,現在還在危險中呢。”

陳弈月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此時的方新譽說得那叫一天花亂墜,但內心怎麽想,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國內他還能收斂一些,等到了兵漆,那無異於是放猛虎歸山,口頭的協議又能算作幾分數呢?

她對這一切異常清楚,卻只能祈禱上蒼,希望面前這條陰冷的毒蛇能夠難得發發善心。

方家在國內明面上的生意是旅游和娛樂,但實際上,他們發家的扶漣市是一個賭場遍地的黃金之城,上個世紀最巔峰的時期,他們控制了全市大約70%的賭場和地下生意,堪稱賭界的無冕之王。

然而,隨著國內掃毒力度的增大,方家不得已洗了自己的臟褲子,搖身一變上了岸,成為了所謂的良民“方老板”。

但在背地裏,以方新譽為首的那一小撮旁支,仍在兵漆一帶活動。

方新譽是方老板的私生子,十五歲以前在方家的地位近乎草芥,但憑借著心狠手辣,很快他就得到了方老板的認可。

方老板膽子再大,也不敢在國內招搖地組織運輸、販賣,只能在兵漆提純以後,再交由散戶,讓其他人通過自己的渠道悄悄地在暗處流通。

可是……方老板不敢的事,方新譽這個初出茅廬、絨毛還沒褪光的小子可敢得很。

在方新譽幹了幾票大的之後,方老板破例認了這個兒子,將他記入了族譜。

他終於搖身一變,成為了他那身份低微的母親夢寐以求的方家“三少”。

有人曾經嘲笑他像是陰溝裏的老鼠,他不以為恥,反倒覺得這是無上的榮耀。

是,他確實是上不了臺面的老鼠,但當這些人上人得屈辱地跪在一只發餿又骯臟的老鼠腳邊,戰戰兢兢地祈求一線生機的時候——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老鼠呢?

不過,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現在氣焰囂張的方新譽,曾有一次差點在陰溝裏翻船、失去鼠命——不用說,正是三年前的商茨毒品案。

好在他跑得足夠快,又安排了幾個亡命之徒兜下了全部的罪行,這才有了那樁懸案和現在全須全尾的方三少。

但他也嚇得夠嗆,在國外東躲西藏了好久。直到確認警方沒搜集到他的線索,才低調地回了國,再次重操舊業。

而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了東翎集團。

“東翎玉也不過如此……”

東翎玉現在懷疑內鬼是親弟,為了保住家醜,一定會把這件事的影響壓到最低。而好笑的是,他越是這般鬼鬼祟祟,警方便越是會把註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這家夥,真是蠢得讓我害怕。”

他沒法克制住發笑的沖動。

對東翎玉來說,他的陰影是“東翎璽”這三個字。

而對方新譽來說,“東翎玉”同樣也是這樣一塊深深壓在他頭上、令他動彈不得的巨石。

跟這個名字關聯在一起的,大部分都不是什麽好的事情——母親歇斯底裏的尖叫和鞭打,身上紅腫糜爛直至腐臭的傷口,乃至於對這些“人上人”的憎恨。

而如今,他終於覺得自己能夠挺直腰桿,蔑視這塊曾經被當做標桿、如今卻即將風化成沙的破敗路碑。

只要他造的假證據被引爆,東翎玉鐵定完蛋,他弟也得跟著一起陪葬。他們當下為之爭奪的東西,很快就將化為一團飛灰。

這樣無意義的兄弟相殘,他還真是百看不厭。正如以前被關在密閉的集裝箱裏時,他也最喜歡抓兩只蟲子放進甕裏,興致勃勃地看著它們互相撕咬。

在其中一只傷痕累累地贏得勝利,洋洋得意地以為自己獲得了生存的權利時,他就會慢慢地按下手掌,仁慈地結束它的生命。

不過現在嘛……

他瞥了一眼身邊繃著臉、明顯心不在焉的女人。

東翎璽那小廢物還有用。

讓他多活一會兒,好親眼見證東翎集團的衰敗和滅亡。

作者有話說:

改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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