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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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切,仿佛是一場醒不來的幻夢。

看守所。

“你這個混賬!”

“我說了多少次,讓你不要去招惹裴家,你做什麽不好你偏要殺人——”宋璇哀毀骨立,情緒激動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沖進來掐死他,“你就這麽喜歡裴樂韞?為了她都能去殺人了?你說話啊!”

宋溫瀾無動於衷:“我說什麽?”

“說我犯賤,我心理變態,我就是看不慣葉泠挨著裴樂韞,所以一刀子結果了他。”他冷冷一笑,“你滿意這個答案嗎?”

——啪!

宋璇怒不可遏給了他一巴掌。

“畜生!”她被看守員死死架著,像一頭暴走的野獸,歇斯底裏罵道,“我養活你十幾年,不是白發人送黑發人,更不是送你去坐牢!你老實告訴我,曹雋岳的生意你有沒有參與?”

宋溫瀾的目光從對面落在她身上:“我就算真的參與了,你會在乎嗎?”

你只不過,是疼惜自己多年培養的棋子被毀罷了。

宋璇在他近乎嘲諷的眼神裏丟盔卸甲,沸騰的情緒逐漸冷卻,心臟止不住地發疼,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道:“你以為我是什麽,就算我平日裏對你百般苛刻,你也是我宋璇的親生兒子!”

宋溫瀾垂眸不語:“......”

“媽只是不希望你,將上一輩的恩怨情仇背負在身上。”她淚流滿面,徒勞地捂住額頭,深吸一口氣,“溫瀾,你跟媽媽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做過?”

“可是媽,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兒子。”宋溫瀾輕聲道,“但你為什麽一來就質問我的立場?”

宋璇突然好慌:“溫......”

“裴樂韞。”宋溫瀾道,“她從來不是我的朋友。”

“我們已經是情侶關系了,您還不知道吧?”他報覆性地笑了,“我還順便勾搭上了裴靳,借報仇的名義和曹雋岳合謀撈了一筆巨款,你看我厲不厲害,把裴家一雙兒女搞成這樣,有沒有讓你感到十分驕傲?”

宋溫瀾舔了舔唇:“還是,想再打我一巴掌?”

宋璇面色蒼白如紙,指甲深深陷進肉裏:“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個答案您不滿意?”

他恍然大悟道:“哦也是,畢竟名媛圈只有你教出了一個會坐牢的兒子,你現在應該扯著我繼父明哲保身,有多遠躲多遠,而不是假惺惺掉對我金豆子,這才是你宋璇,不是嗎?”

“你,你簡直......”

宋璇唇瓣直哆嗦,擡手顫抖地指著他說不出話,良久才怫然離去。

“宋溫瀾,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宋溫瀾眼神放空,靜坐了一會,慢慢將自己蜷起來,任由單薄的身軀藏在陽光的陰影裏。

他將頭埋進膝蓋裏,聽見腳步聲漸近,額心蹭到裴靳冰涼的指尖,唇角微微一笑。

裴靳那雙眼睛陷在黑暗裏,用宋溫瀾熟悉的語氣問道:“你剛才說的,都是發自內心的?”

“你都聽見了?”

裴靳沒答,只是沈默而堅決地看著他。

宋溫瀾偏頭一笑:“是啊,我這樣的人怎麽會破例付出真心?別做夢了,我不會喜歡一個對我暴力相向的Alpha,你也不過是我幻想的睡客罷了。”

他笑得那樣美好,像雨後的驕陽,像所有的明刀暗箭都不曾有過,春光轉瞬即逝,裴靳嘗到舌尖滿口的血腥味,才如夢初醒,發現自己無知無覺間,發瘋般又咬出了一個新傷口。

“宋溫瀾,我再問你一次。”他暗沈的眼眸藏著一絲卑微的懇求,“你只要對我說實話,不管有多難求證,我都會相信你。”

“這半年以來,我當真只是你覆仇的工具?”

就這樣吧。

“當然是。”宋溫瀾安靜地看著偏執的戀人,語氣近乎殘忍道,“不然呢?”

你不該陪我留在這裏。

兩人相顧無言,裴靳在他冰冷的視線裏,聽見自己的心跳逐漸回落,直至寂靜無聲。

他點頭,認可了這個回答:“好。”

裴靳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宋溫瀾註視著虛空,忽然死死咬著手背壓抑哭腔,不想讓裴靳聽到一星半點。

視線朦朧間,他註視著裴靳搖搖欲墜的背影,掌心裏緊緊攥著他方才遞給自己的那一枚對戒,好半天才勉強穩住了呼吸。

這本應該是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可惜命若斷弦,少年已逝。

——

上午九點,庭審正式開始。

“宋先生,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請你如實作答。”

宋溫瀾輕點了下頭。

“25號當晚,你為何出現在別墅附近?”

“我和人約好在那見面。”

“什麽人能讓你在八點四十五分與他見面?”

辯方律師打斷道:“反對,此問題與案情無關。”

法官:“反對有效,請換一個問題。”

控方聳肩:“ok,你說你是接到裴樂韞女士的電話,才尾隨曹雋岳抵達案發現場,可剛才裴家傭人接受檢方的筆錄裏,談到你和曹雋岳有過一兩次交談?”

“他是長輩,我是正常打招呼。”

“但在裴樂韞女士的警方問訊筆錄裏,她聲稱看見你和人口販賣團夥之一的陳斌勾肩搭背。你和他很熟?”

“我不認識他。”

“那你總認識穆清雅女士吧,都說下一輩是上一輩仇恨的延續,宋璇與她關系不合,是否也間接影響到了你?”

“沒有,我和他們關系很好。”

“按照證人的說辭,你和曹雋岳,以及陳斌的關系看上去也不錯,但你卻極力撇清和他們的關系,為什麽呢?害怕你的覆仇計劃暴露嗎?”

這番話極其刺耳,宋溫瀾心裏卻沒有一絲波瀾:“我沒有什麽所謂的覆仇計劃,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難道在你眼裏任何關系都應該是骯臟的嗎?”

“抱歉,我只看證據。”控方瞥了一眼皺眉的法官,笑道,“你剛才回答‘管制刀具’非你攜帶,可上面卻有你的指紋,你作何解釋?”

“那是我在與葉泠爭奪刀具時不小心沾染的。”

“可材料3的檢驗報告裏,你的指紋藏在葉先生之下,這只能說明,你比他先一步持有刀具,兩者自相矛盾。”

當然了,因為這是他給裴樂韞的水果刀。

宋溫瀾死死攥緊手心。

律師繼續道:“你為何要與我方當事人起爭執?”

“因為他蓄意謀害裴樂韞。”

“宋先生,你親眼看見的嗎?”

“是,一清二楚。”

“有實物證據嗎?”

“......沒有。”

“所以你只是憑主觀認為她處於危險之中,於是激憤之下,動手捅向了葉泠?”

這個問題太過於刁鉆,回答“是”,等於坐實了他故意傷人的罪名,但回答“不是”,他又沒有足夠的實物證據來支撐自己的說法。

最終宋溫瀾道:“我只是想搶他手裏的刀。”

“很好。”控方律師掰了個響指,微笑道。

“我的問題問完了,法官閣下。”

法官看向辯護席:“辯護律師,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辯護律師語速飛快道:“我請求傳喚證人裴樂韞,她與我方當事人是穩定的情侶關系,而根據材料5犯罪團夥頭目曹雋岳的筆錄,葉泠也參與其中,不排除他有謀害裴樂韞的可能,我方當事人應屬正當防衛過度,並非蓄意謀殺。”

法官:“去傳喚裴樂韞來庭審。”

過了一會,法官助理匆匆忙忙道:“法官閣下,對方表示身體欠佳,拒絕出庭作證。”

宋溫瀾斂了下眸,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下去。

法官又轉向辯護道:“辯護律師,你還要其他未出示的證據嗎?”

辯護律師只得咬牙道:“裴樂韞的精神評估顯示,她的信息素濃度超越峰值,極有可能神志不清,難以分辨現場情況,在證據不明朗,我請求中止庭審。”

控方不緊不慢道:“我反對,我有充分證據證明裴樂韞女士具備獨立思考能力,辯護律師截取的手環數據只是葉泠重傷時,裴女士一瞬間的信息素熵值,不具有普遍意義。”

法官瀏覽了另一份的專業評估報告:“反對有效,不予批準延後。”

待雙方舉證完畢,紛紛做完結案陳詞後,陪審團神情肅穆,針對這以案件展開了激烈商討。

但宋溫瀾知道,他的罪名只差最後一槌。

經過陪審席時,裴靳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覆雜情緒俱沈在眼底,那力道好似有千斤重,宋溫瀾憶起那晚的怦然心動,一時竟舍不得掙脫。

他故作冷言冷語道:“裴先生,抓著一個殺人犯做什麽,不怕你也上法庭嗎?”

宋溫瀾滿意地在裴靳眼底看見一閃而過,清晰刻骨的痛,緊接著擦肩而過,他再度被押送出去。

中庭休息三十分鐘,宋溫瀾獨自坐在候審室,擡手擋住奪目的光線,不禁自嘲一笑。

僅那一眼,就足以錐心蝕骨,刻骨銘心。

辯護律師遲來一步,懊惱道:“抱歉,我本來想為你做防衛過當,但我水平不夠。”

宋溫瀾沙啞道:“沒關系,我早就預料到了,殺人償命,是我活該。”

“沒關系,我現在去聯系裴樂韞!應該來得——”

“來不及了。”宋溫瀾冷靜道,“她鐵心要我坐牢,沒人能捍得動我的罪名,故意傷人罪判幾年呢?三年還是五年?律師先生,你說這足夠令他們滿意了吧?”

“宋先生,您別這樣。”律師被他目光裏的絕望刺得心間一疼,“你等我,再等我一下,一定會有辦法的!”

還能有什麽辦法?蓋棺定論的事實,無論中間誤差有再多,他終究是捅傷了一個Omega,而群眾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個彰顯司法公正的替罪羔羊罷了。

辯護律師這一走,就走了一刻鐘。

宋溫瀾在這難得的靜謐裏竟然打了個小盹,夢中他與裴靳十指相扣,交頸纏吻,在黑暗的襯托下,月色是那樣暧昧不清,仿佛時間就此定格。

這個夢太好,他醒轉,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一個曾擁有傘的人,如何能置身大雨之中呢?

流逝的時間不容他多胡思亂想,宋溫瀾整理好儀容,起身準備開庭,門卻突然被一個人推開了。

他驚訝道:“你怎麽?”

辯護律師撐著膝蓋,又喘又笑道。

“溫瀾,我們有救了!”

“您好,宋先生,我是律師林修澤。”儒雅斯文的西裝男子伸出手與他交握,彬彬有禮道,“我已向法院提交授權委托書,從現在開始,由我為你進行刑事辯護。”

“我會盡全力,幫您爭得最高減刑。”

——

醫院。

單人病房內,裴樂韞閉眼裝睡成功瞞過護工後,悄悄走出了密閉的房門。

這裏是市內醫療技術最好的醫院,地理位置相對偏僻,更像是一座豪華的大型療養院。

她在轉角處鬼鬼祟祟,無意和一位坐輪椅的老人相撞了個正著。

“抱歉阿姨!”裴樂韞匆忙擺手,目光對上婦人慈祥的面容,突然失聲道,“伯母?!”

這名婦人正是葉泠的母親,她好奇地打量面前這個衣衫不整的妙齡少女,示意小姑娘理一理衣領。

裴樂韞尷尬地將肩帶拉好,頗有些拘謹道:“伯母,好巧。”

“你是?”葉媽媽絞盡腦汁道,“我好像不記得有見過你。”

“我是裴樂韞,是葉泠的......朋友。”她試探道,“他沒跟您提起過嗎?”

“這麽可愛的小丫頭,要是跟我提,老婆子一定記得清清楚楚。”葉媽媽笑了笑,又嘆氣道,“唉,難為你還當他是朋友,也是那孩子自作自受,非要去搞那些個兼職,要我說,就該和他男朋友好好過日子才是。”

什麽?

裴樂韞喃喃道:“您剛才說,男朋友?”

葉媽媽雙手一拍:“是啊,好像叫什麽,陳斌?是個帥氣小夥子,你應該見過吧,快跟我講講,他們兩個過得怎麽樣?”

裴樂韞好像觸及到一個細思恐極的真相,連語氣都在發抖,惹來葉媽媽詫異地回瞥:“我不知道,阿姨,你能給我看看他的照片嗎?”

“好啊,就在我床頭櫃的手機裏,我特意保存下來的,他兩的合照——”葉媽媽轉動著輪椅返回病房,將相冊翻出來給她看,笑呵呵道,“喏,就是這張。”

......是他。

裴樂韞正對上陳斌那雙痞氣的桃花眼,案發當天他就是這樣搭著宋溫瀾的肩膀,姿態親密地同溫瀾哥哥附耳低語。

可現在葉母告訴她,陳斌和葉泠才是情侶。

她突然難以遏制地彎下腰,捂著嘴不受控制地幹嘔起來。

那樣子看上去像要嘔血,把婦人嚇了一大跳,連忙狂拍她的脊背。

“小姑娘,你沒事吧?”葉媽媽焦急道,“醫生,我去給你叫醫生——”

裴樂韞搖了搖頭,心內絞痛,撐著病床護欄掙紮著爬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所有血氣,仍然踉蹌著堅持要邁出病房。

“溫瀾......溫瀾哥哥......”她混沌地抓著門把手,得快,得再快,裴樂韞惶急打開門,還沒來得及奔跑,迎頭就被人緊緊抱住。

是穆清雅。

“不許去。”

裴樂韞慘白著臉:“媽,我做錯了,葉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我冤枉了溫瀾哥哥,我要去替他作證......”

“我說,”穆清雅難得嚴厲道,“不許去。”

裴樂韞不可置信道:“為什麽?”

穆清雅卻不再像以往慣著她,將一摞照片丟在她胸前,胸膛因為慍怒劇烈起伏著:“裴樂韞,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麽!”

有些照片角很鋒利,裴樂韞卻不顧手指被劃出的血痕,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是她和葉泠親密無間的樣子,她面露驚惶道:“怎麽會......這裏怎麽會有我的裸照?媽,我沒有和葉泠發生關系,這些都是有人故意偽造的!”

“可它就是定時出現在我的郵箱裏了。”穆清雅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過不了幾天,它也會出現在你同學的手機裏,他們會相信這是偽造嗎?”

裴樂韞看著那些暧昧不清的照片,後知後覺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多大的事。

穆清雅是不可能放任這些照片流出去的,無論是家族名譽還是女兒的清白,所以她只能犧牲掉宋溫瀾。

是自己親手阻斷了溫瀾哥哥的後路,是她害了宋溫瀾,一切都是因為她!

“對不起。”裴樂韞捧著照片,嚎啕大哭道,“對不起溫瀾哥哥,我錯了嗚嗚——”

“聽話樂韞,別去,你難道還想任由他禍害你哥哥嗎?裴靳為了他,這幾天徹夜不歸在外面奔波買醉你不是沒看見。”穆清雅飽含痛苦道,“樂韞,我不能再失去一個女兒了!”

“可是溫瀾哥哥呢?如果沒有我,他會坐牢的......”

“那就從現在開始,把這些都爛在肚子裏!我不管他出獄後你怎麽補償他,但是此刻他必須是戴罪之身,聽明白了嗎?”

裴樂韞跪著揪緊她衣擺,情緒失控道:“不!我求你了媽媽!讓我去找他!求你了!”

“這幾天你身體不好,就留在病房休息,媽會幫你料理照片的事。”穆清雅狠心背過身,斬釘截鐵道,“吳叔,看好她。”

“......是。”

“不要,不要,媽!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溫瀾哥哥,他是無辜的,媽!!”

裴樂韞奮力用手去夠穆清雅,但信息素紊亂的後遺癥仍然在影響她,直到裴樂韞摔倒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蹭破了膝蓋卻怎麽做都無能為力時,才發現自己究竟遺失了什麽。

在緘口的那一刻,她已經與未來失之交臂。

——

“這就是你對我的報覆嗎?”

穆清雅徑直走出醫院大門,盯著路邊的小白花,低聲道。

“宋璇,我絕對不會如你的願。”

她目光陰鷙,將那株花狠狠碾在腳下。

“我絕不可能容許一個Beta,再來玷汙我的東西!”

——

“全體肅靜!”

“經本庭宣判,宋溫瀾正當防衛過度罪名成立,判有期徒刑一年,即刻收監。”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結果。

路過那位辯護律師時,宋溫瀾終於露出一抹久違的笑意。

“謝謝您。”

林修澤溫聲道:“宋先生,你會有好報的。”

他戴著金屬鐐銬,虔誠地向律師鞠躬:“承你吉言。”

——

後來宋溫瀾回想起在牢獄的一年多,竟算得上是他平生最安穩的一段時光。

他遭遇過最嚴重的欺淩,無非是幾個窮兇極惡的Alpha將他壓在墻角,往他的後頸註射信息素,想要測試一下Beta是不是也會有發情反應。

所幸宋溫瀾拼死反抗,將帶頭的Alpha生生砸得頭破血流,他的處境才重新變得優越起來,也因禍得福,交了不少本性不壞,性格豁達的獄友。

只是,他一次也沒見過來探監的裴樂韞。

不久宋溫瀾勞改評優,被縮短了刑期,面對天上掉來的餡餅他依舊波瀾不驚,開始在讀書室自學高中課本,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好像還陷在一場白日夢,就必須挪動步履整裝待發了。

他被人領著出了監獄大門,久未見光的眼皮微微酸澀,宋溫瀾瞇著眼瞧透過指縫的溫暖陽光,恍惚意識到,那些艱難苦恨的歲月已經被他熬過去了。

眼前的風景依舊在,剩下的,都是鮮活又燦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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