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琉兒的衣裳是一件廣袖襦裙，暖黃的顏色，上面花紋繁覆，裊裊垂至腳踝，頭梳雙環髻，配同色絲帶，乖乖地垂在腦後。

這一時期，她剛十五歲。

葉溪化了偏幼態的妝，眉心點梅花，明眸善睞，渾身上下皆是稚氣未脫的天真，轉圈問林折：“好看嗎？”

“好看。”

小姑娘得到滿意的回答，倏地笑開了。

《驚鈺》劇組最不缺場地，最缺時間。

為了加快進度，每個角色都有單獨的化妝間和拍攝場地，人物定妝照全實景拍攝，小琉兒這時應該在打著哈欠梳妝。

葉溪跟著工作人員到拍攝地點，李琉兒的寢宮。

她的親哥哥是當今聖上，吃穿用度自是最好的。

眼下，紅漆梳妝臺上放著緞錦木盒，珠釵玉簪整齊地擺在上面，桌前一方紅木凳，上面墊了綿軟的蜀錦。

工作人員示意葉溪坐在上面。

這一幕是劇裏的經典場面之一。

小千歲十五歲的生辰禮，皇兄送了她一個人——

錦衣衛首領，景毅行。

公主頗為喜歡，整日纏著人不肯放，白天帶他到處游玩，吃她最喜歡的鳳梨酥。

小千歲湊到景毅行面前：

“阿景，你要吃嗎？”

景毅行惶恐，趕忙跪下行禮：“公主！屬下不敢！”

一次如此，兩次如此……

後來琉兒想了個辦法，一盤鳳梨酥推到他面前，故作兇神惡煞：“本公主命令你吃完，一點都不許剩！”

景毅行為難，公主就更兇，他沒辦法，只得遵命。

小千歲見他吃了，全然忘記還要裝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模樣清麗嬌俏，像西域剛進貢小朵牡丹。

眸光閃爍，讓人的心化了一片。

時間一長，感情變質，鏡前簪花是景毅行第一次逾越。

那日皇帝請公主一同用膳，景毅行進來通報。

屋內只有李琉兒一人。

小千歲雙肘撐在梳妝臺上，手掌托住臉頰。

她換了身暖黃衣裳，梳好了發髻，似是還沒睡醒，渾身上下懶洋洋的，聽見人進來也懶得睜眼，軟著聲音催促：

“紫玉，你快些，皇兄還等著。”

發髻早已梳好，只是聖上面前不能失了體面、惹人閑話。

桌上擺滿了花簪，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為她簪花……

景毅行忍下心中悸動，正欲離開，小公主又催促：“紫玉，你還在嗎？”

他一怔，走到琉兒身後。

小公主隨意摸了一只雕花金簪，“就這支吧，我們快些出門，便能快些回來休息。”

懶倦的樣子，眼睛都不願睜一下，一匣子的首飾，她也不願看。

小千歲向來是這樣，什麽都不在乎，只有開心最重要，這樣的公主……

他想握緊。

葉溪和林折對戲對到這兒，忽地拿開劇本：“要是你，你會接那個簪子嗎？”

李琉兒一生悲劇，皆因景毅行，可她一生所愛，也是景毅行。

那支金簪像是冥冥之中的定數，景毅行接了，自此糾葛不斷。

林折沒說話，看著葉溪，眸光沈沈，讓她一時間竟有些晃神——

林折是在看她，還是在看李琉兒。

“會接。”

他說：“不過，他要是知道琉兒慘死，肯定會後悔。”

……

時間緊，任務重，工作人員指導好葉溪的動作才想起：“沒有人搭戲啊，白老師在另一個棚呢，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景毅行的演員，白裏奚，新生代小生，演技不錯，關鍵是顏值耐打，和林折一樣屬於清冷掛，剛一出道就吸粉無數。

“男女主那邊都拍完了，就剩我們這幾組。”

“現在往這兒趕也來不及啊。”

幫盯的造型師看向林折：“林老師，要不您幫忙搭一下？”

對於林折來劇組探班這件事，《驚鈺》的工作人員剛開始還驚訝，後來陳啟明說，他是劇組請來的表現指導。

大家心知肚明——

只指導葉溪。

造型師強調：“只露一雙手，不會出戲，我們搭一下，拍個劇裏的簪花圖。”

葉溪仰頭看林折，“可以嗎？”

陳啟明對角色符合度要求極高，她幾乎沒化眼妝，只掃了淡淡的陰影，弱化眼部輪廓，顯得更無辜。

這部分，李琉兒剛梳好妝，唇紅齒白，眉間一朵桃花艷得奪目，嬌嫩得仿佛海棠初開。

林折眸色一沈，忍下心中肆虐的情緒，應了一聲：“好。”

男人的手骨段分明，指節勻稱修長。

之前有折粉單截出林折的手，開玩笑說——

【這手一看就知道是個帥哥，折哥就算不當演員，靠手也能發家致富。】

他走到葉溪身後，金簪捏在他指尖。

凳子上的人雙手托著下巴，閉眼假寐，後面，紗帳浮動，光線照進來，整個房間亮堂一片。

男人面前是毫無戒備心的小公主。

簪子沒入發絲中。

畫面定格。

工作人員松了一口氣，拍拍手開始準備下一個場景。

《驚鈺》定妝照，一個角色有兩張，一張故事開始，一張故事結束。

葉溪的下一個場景在雪地裏。

叛軍攻城，皇帝退位，李琉兒知曉景毅行死亡真相，卻被囚禁在深院冷宮。

她伺機而動，熬過三年。

彼時，趙家兩姐妹扶持新帝，但卻產生分歧，李琉兒借此設計毒殺趙笙渝。

毒藥送出去的那天，漫天飄雪。

昔日公主在深宮做活，早已不覆年少嬌貴，一雙手上全是凍瘡，臉上也全是汙泥。

她要活，必須骯臟的活。

但那天，她換上了最體面的衣衫，梳了初見景毅行的雙環髻，抱著一把匕首，在梅花樹下自縊。

……

現在恒陽店正值盛夏，雪地場景全靠搭設，要在棚內拍。

葉溪的造型基本不用變，只是臉上的妝容要畫蒼白一些，她坐直身子，抱著林折遞來的涼白開喝一口。

她想吃冰，林折不許，偷偷在唇上印了一下安撫，“中午想吃什麽？給你做。”

葉溪抿嘴不說話。

之前陳園陪著拍戲時還沒覺得，可和林折在一起，她只想膩在人身邊，趁著工作人員沒看過來，暗戳戳牽他的手。

李琉兒太幸運，能做涇陽城的小千歲。

但她這一生太苦，愛不得所愛，恨不得所恨。

葉溪仰頭看林折，“能不能抱一下？”

演員靠情感入戲。

蘇意屏先前教過她，充沛的感情輸出才能演好一個角色，想她所想，思她所思，帶入之後，葉溪就是李琉兒。

這些林折不會不懂。

他俯身抱住葉溪，擡手捏捏她後脖頸，“欽欽，只是個角色。”

旁邊的場景還沒搭好，只剩幾分鐘。

“我知道……”

葉溪悶聲：“我才不在意。”

聲音委屈的恨不得掐出淚來，她又開始嘴硬了。

碰見不想說的事就說不在乎。

林折心快化成水，就聽見她哽著聲音說：

“林折，你能不能演景毅行？”

現場喧擾一片，攝像師開始調整攝影機位。

旁邊的機器開始撒雪花，有工作人員示意：“雪花OK！”

他頓了一瞬，眸光微晃。

葉溪：“我想和你一起演戲……”

聲音弱到幾乎聽不見，明明快委屈死了還要顧及不能毀了妝造，眼裏含著一泡淚不肯落下來。

和當年一模一樣。

小姑娘只身跑進雨中和人對峙，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卻死命拉住他的手。

良久，林折問：“認真的？”

“……”

她沈默了。

場景搭好，葉溪立馬松開他。

他的懷抱落空，只剩一抹馨香。

這次只拍一個背影，講究紅墻落雪、梅花初開，斯人已逝的意境。

葉溪背影清瘦，人造落雪洋洋灑灑，她站在梅花樹下，身上沒有一件值錢的物什，只有一只金釵。

當年景毅行親手帶上的那只。

十五歲的小千歲人比花俏，十八歲的亡國女心如死灰。

大雪中有人喊她，琉兒、琉兒……

她回頭，眸光似看雪花，又像是看遠處。

期期艾艾，心碎難捱。

“卡！大家辛苦，今天早上的拍攝結束，吃飯吃飯！”

陳啟明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攝像機後面，聲音透過喇叭傳到全場。

他朝林折那邊走，看著像是想搭兩句話，但林折快步過來牽葉溪的手，“去卸妝。”

步履匆忙間葉溪聽見陳啟明在後面喊：“阿折，不聊兩句？”

化妝間的門關上，林折看著還算鎮定：

“想讓我演景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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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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