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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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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45)

雙清澈到毫無任何繁雜感情的眼,對著鏡外那無比深情卻又無比糾結的人咧嘴。然後說一句:“我認識你!”

別說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陸雲錦了,便是我與陸少卿,都被她這句話驚住!想來鳴宣自打上次混天倫事件分出個花錦繡後,便直落九幽,從未見過陸雲錦啊。怎的會認得?更何況,她不是什麽都忘了麽?!

於是三雙眼便齊刷刷望向鏡內人。而鏡內人呵呵地傻笑一下子,撓頭道:“幹嘛像見了鬼一樣!難道我一定要失憶,才有趣?”

☆、大人物

桌子上擺滿了各色吃食。葷的,素的,竟是色香味俱全。並還有幾樣時令水果,個頂個透著水靈。而最稀奇的,當屬桌子正中端端擺放的一枚菱花鏡了。

菱花鏡中一身火紅的姑娘正盤膝坐著,一手托腮。她面色紅潤,顯然精神狀態極好。

只可惜圍桌而坐的三個人,面色都極其不好。

“餵,我不吃素!別夾那塊豆腐啊!”鏡中姑娘大聲喚。

“可我又不吃葷。鳴萱姑娘,鳴萱祖宗,您體諒點食素者成不成?”

“應該是你體諒我吧?我都昏昏沈沈好幾日了。”

“那是我不好,可我都向您道歉了麽!”

“切!你只記得和你的陸少卿纏綿。第一口就夾肉吃,算是對我幼小心靈做出補償。”

“不成不成!我如今好歹也算九重天混過的,這戒開不得!”

我夾著一塊紅燒肉,那握著筷子的手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油閃閃的肉便隨著筷子的晃動顫巍巍起來。我不死心的繼續與鏡中鳴萱商量,幸好此時店內食客不多,否則定要以為我是個喜歡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的瘋婆子了!

“其實素菜很好吃呢!比如這碟子豆腐。”我另一只手端起那盤子豆腐,杵到菱花鏡前,苦口婆心。

“我不喜歡吃豆腐。”

“鳴萱,你就瞧一眼,只一眼還不成麽!真的可以做出紅燒肉的味兒。”

“你又沒吃過紅燒肉,哪知道紅燒肉什麽味道!”

我說得口幹舌燥,見她也是個犟脾氣的,只好無奈地去瞧陸少卿,希望他可以幫我勸幾句。可那位道長眼觀鼻鼻觀心,竟在飯桌前入定!全然不替我解圍。

而陸雲錦更過分,那家夥不停往口內送菜。並在我那塊紅燒肉終於被折騰得掉落後,忍不住將滿口菜噴出,狂笑不停。

“折騰吧折騰吧!兩位姑奶奶,你們出門前為了穿哪件衣服簪哪個簪子已經鬥了一個時辰了,如今又為了吃什麽再折騰小半個時辰,你們累不累?”

我無奈地朝他攤手,幾乎同時,鏡中鳴萱也朝陸雲錦攤手。搶著道:“我都說了要穿那件鵝黃色羅裙了,可惜花錦繡不同意。你瞧,事實證明,她眼光多差。”

聞言我便也不示弱地指自己那堪稱花樹的頭,朝鏡中人呲牙:“您眼光好?我如今是沒法照鏡子了。可鳴萱姑奶奶,您說句實話,咱們這顆頭真的有必要簪這麽多簪子麽?”

鏡中人便狂點頭。

我無比郁悶,嘆氣道:“可我覺得好累!恐怕這細脖子隨時會支撐不住滿頭珠翠的腦袋,會折呢!”

眼角再瞥向那碟子豆腐,我想要繼續勸鳴萱,而陸雲錦就插嘴道:“要我說你們幹脆誰也別吃了。”他邊笑邊說,瞧那樣兒,竟似頭一回見到好笑事一般。

我朝他翻白眼,怒道:“敢情您吃飽了?可您也不能不顧我們感受,是不是?閻羅爺?”

故意將閻羅爺三個字高聲,立即引來無數目光投向我們這桌。陸雲錦低呼一聲:“姑奶奶您要我的命啊!”一把將我口鼻捂住。

猛的被捂住口鼻,我萬分不願。瞪大眼拼命朝他“嗚嗚……”,我努力要掙開他爪子。而此舉更是令鄰桌幾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郎立起身來,其中一個便摸向自己腰間長劍,竟似乎將陸雲錦當成拐/帶良家婦女的人/販子。

見此情形,一直穩坐的陸少卿也只好嘆了口氣,朝鄰桌那幾位見義勇為人士打個揖,道:“打擾幾位小哥了!是自家兄妹開玩笑,幾位小哥莫要緊張。這兩兄妹有些癡傻。”

那幾個少年郎聞言便重新落座,再瞧一眼我與陸雲錦。就壓低了音交頭接耳起來,我料想人家必是可惜我們這對傻兄呆妹。而陸雲錦已忙不疊放開手,我倆便朝人家傻兮兮笑,待到他們轉回頭重又吃喝,我倆方長舒口氣。

“錦繡,還是莫要爭了。不如你們吃水果?”陸少卿拿起顆橙,樣子也是萬分無奈。我忙忙伸手去接,鳴萱便又跳腳:“哎呀,我不吃橙!”

再度無力地翻白眼。我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會兒,只能嘆口氣再收回。郁悶的將白飯端起,我與鳴萱姑奶奶商量:“白飯總可以吧?”

“白飯?”

“是麽!你不吃素我不吃葷,唯有一樣咱們都吃。”

一句話又引起陸雲錦好一陣狂笑。我低頭拼命扒飯,恨不能將那位心情大好的閻羅爺生吞進肚。其實也怪不得他眼下笑不停了,試問無論哪個,在心心念念惦記一個姑娘幾百年後,就要放棄,卻突然某一日被那姑娘告知,如今瞧著他挺順眼,腦海中唯有對他的印象時,都不得不興奮過度了。

而事件重組,我們便要回到陸雲錦初醒時,與鳴萱那次對話。

“怎麽,我一定要失憶,才有趣?”

當時,鳴萱猛的說出這樣沒頭沒尾一句話,著實令我們幾個大驚了。而三個人中最驚訝的應是我,因有個前緣在,所以我萬分在意鳴萱是否還對陸少卿有情。

幸而鳴萱很快就又補充,道:“其實我不是什麽都忘了!我三魂七魄被分出一魂一魄,不是還剩下幾魂幾魄麽。也許是天意吧,我對陸少卿實在沒什麽印象,而對陸雲錦,還有一些,一些——”

她在鏡子內不停踱步,似無法恰當形容那感覺。一些了好幾遍,她方大力一拍後腦勺,道:“還有一些好感!”

於是那位多情的閻羅爺便被這突然而至的幸福沖昏了頭。自打鳴萱提出最近幾日元神昏沈沈很累,錯過了不少吃喝機會後,自打我們下樓來這大堂點了一桌子菜後,陸雲錦便成了笑不停的癡兒了。

我暗嘆一聲,放下碗筷。隨手將一只雞腿塞入還在笑不停的陸雲錦口中。朝他壓低音吼:“你再笑,再笑我便將鏡子收起,令你瞧不到她。”

這半威脅的話果然起效,那情種立即閉了口。一手捂住口鼻,唯露出一雙充滿笑意的眼來,看樣子很容易憋出內傷。

嚇唬地我要去拿菱花鏡,那情種忙一把奪過鏡子,緊摟在懷中護著,朝我瞪眼:“別說我翻臉啊!”

其實,自打五百年前情種為了見我而令雲少海去人界後,我便知這閻羅爺對鳴萱深情並不比我對陸少卿情意少一點半點了。想來如今鳴萱還對他有些許記憶,是這位情種的深情感天動地了。

我定定地瞧著陸雲錦,瞧他如獲珍寶般將那菱花鏡捧著舉著,貼著臉頰。只覺此刻的陸雲錦,竟十分像三界六道另一個情種。

裴少玉,五百年間,你去了何處?

於是就又憶起慘死的小裴。我不敢想沒了元魄一角的裴少玉如今會是何種樣。甚至不敢想當有一日我重又面對他時,該如何告知他,我曾飲過他元魄熬成的湯水。

正胡思亂想,便覺肩頭輕輕搭上一只溫暖手。擡眼瞧,我便迎上那雙深潭般的眼。

陸少卿柔聲道:“錦繡可是有心事?”

我呵呵傻笑,打哈哈道:“沒。只是有點頭痛。”

“鳴萱姑娘並非無理取鬧之人。想是前些日子都是錦繡一人用此肉身,如今你們兩位方共用肉身,必然會有許多不協調。假以時日,必然會步伐一致的。”陸少卿按了下我肩頭,無比篤定道。

我一手撐頭,嘆氣道:“希望如此吧。”

再度拿起碗筷,拼命扒飯,我直將一碗白飯吃得見了底兒。雖依我之意,只吃半碗解解饞便成,偏那位姑奶奶說餓,結果弄得此刻我將碗筷放下,就覺要撐爆了肚皮。

“兩位,吃好了麽?”陸雲錦偏好死不死地問一句。

我朝他握拳,怒道:“你只吃白飯,能不能吃好?”

陸雲錦卻也不在乎我發脾氣。他只是笑瞇瞇道:“那,不如我們出去散散步?”

散步?!我好累呢!我搖頭,方搖頭鏡內人又大叫:“好啊好啊,自打來了鳳城我還沒有機會好好逛一逛呢!咱們這就走吧。”

我無比郁悶地瞧向陸少卿,後者便朝我柔柔笑,低聲道:“錦繡,飯後出去散散步也好。每日悶在屋子裏,你最近臉色都蒼白了不少。而且少卿也想出去走走。”

得!三個比一個,我只輸無勝了!

摸摸臉頰,我暗自尋思最近照不得鏡子,也不知是否真的臉色不好,就隨著陸雲錦陸少卿出了客棧。

一腳踏出客棧門,便迎面吹來好一陣涼爽夜風。我們三人立在鳳城街頭,放眼望去,只見鳳城長街上燈火正輝煌,熙熙攘攘的人潮湧動,竟都朝一個方向去。

我們三個便互相望一眼,陸雲錦隨手抓住個隨著人潮緩慢前進的半大小子,問他:“今天晚上怎麽這麽熱鬧?”

那半大小子便做一副茫然狀,陸雲錦自懷中掏出些散碎銀子塞到那小子懷中,笑道;“我們是中原來的,不知道這裏風俗。這些銀子,你拿去買糖吃。”

我便只能腹誹陸雲錦實在是當了太多年閻羅爺,竟不知如今行情。隨隨便便就給了人家足夠開家糖果鋪子的散碎銀兩,居然還說只是買幾顆糖?

而那半大小子已神秘兮兮湊近我們,低聲道:“一看你們就是外地人。不知道吧,鳳城來了大人物。”

☆、鳳城的契約

“哦?”

“是一女兩男。”

“哦。鳳城的確獨陽無陰,可那也不算稀奇吧?”陸雲錦雙臂環抱,一副不屑架勢。

“什麽啊!說得好像鳳城沒女人似的。告訴你們,鳳城以前可是陰陽平衡呢。”

那半大小子對陸雲錦所言嗤之以鼻,陸雲錦正要與他爭論,陸少卿已搶先問道:“小哥,可否告知,今夜這些往東而去的人,是否皆為了那幾位大人物?”

半大小子便打了個響指,讚道:“還是這位道爺好眼力。實話告訴你們,這幾個人今夜要在鳳城東城開壇做法,為鳳城祈福,希望老天爺收回當年約定,令鳳城再有女子。”

陸雲錦便忍不住笑意,道:“對著幾個外來人你就吹牛吧。他們有多大的本事,竟然要扭轉陰陽?何況對鳳城立下這規矩的,可是九天神帝。難道他們還能通天?”

那半大小子便神秘兮兮笑了笑,朝我們眨眼道:“有沒有那麽大本事,你們看了就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別說我收了銀子不辦事啊!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那三個人中,可是有一個——”

他指指腳下,樣子神秘至極。我與陸少卿對視一眼,陸雲錦已歪頭笑問:“什麽?”

那半大小子便以手掩口,悄聲道:“有一個是自地底下來的。”

“鬼?”我們三個異口同聲問他。

“不是,是十殿閻羅的第九殿,平等王陸雲錦!”

呃?到底有幾個陸雲錦?

我與陸少卿皆瞧向陸雲錦,那位情種便攤手聳肩,一副也不知內情的架勢。但我受騙得怕了,聽那半大小子又這般說了後,怎麽瞧,陸雲錦的面皮都像假的。

於是便笑嘻嘻湊過去,我朝他擠眉弄眼:“爺,您說這是怎回事?”

不等他回答,我已猛地出手,雙手逮到他兩頰,好一通扯拽,直抻拉得那位爺連聲呼痛,道:“餵餵,這是真的真的!別扯爛了!”

我與陸雲錦撕扯著,那半大小子便好奇萬分的也湊近,指著我倆問陸少卿:“他們怎麽了?怎麽好好的說著話,就發起瘋來?”

陸少卿也是萬分無奈,直瞧著我倆搖頭,阻止道:“錦繡,快收手。他的確是真的。”而後他又向那孩子解釋,只言我們這對兄妹都有些癡傻病根。那半大孩子就撇嘴,掂量下手中散碎銀兩,道:“得了。看在銀子的份上我也不計較。你們先鬧著,我可要走了。再不去熱鬧都沒了。”

言罷他便又隨著人潮往東行。而我在將陸雲錦面皮抻長扯圓幾次後,終於信了陸少卿的話。

不好意思地撒開手,我朝他傻兮兮笑:“陸雲錦,你也別怪我,我這不是嚇怕了麽!”

陸雲錦一臉郁悶地揉自己可憐臉頰,再找那孩子,哪還有影兒!於是就問陸少卿:“依你看,今夜開壇做法的,會是誰?”

陸少卿便蹙起眉頭,沈吟道:“很難說。少卿記得方到鳳城時,曾看到鳳城上空瘴氣翻滾,恐怕是有妖魔橫行。可來了幾日,少卿也查了幾日,卻見鳳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並無妖物禍害百姓——”

“誰說無妖物?那賣陽春面的老爺子不就是死在魔物之手?”我插嘴道。

“確實,那人死狀我也看過了。而且此次來鳳城,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陸雲錦道。

陸少卿就點頭,面上攏一層憂色:“正如錦繡與九王所言,那賣陽春面的老人家死狀甚是可疑,應該不是尋常的謀/殺,恐怕與今夜那幾個冒充九王的人脫不了關系。”

陸雲錦便也托腮,目光眺望起遠方,幽幽道:“我也覺得有很大的問題!而且他們哪個不好冒充,偏要冒充我?今夜看來要有熱鬧了。”

我聞言便擡腿走,那兩位正一臉憂國憂民的便齊聲喚住我,問道:“你去哪?”

“去看熱鬧麽!沒聽那孩子說,去晚了熱鬧會自己長腿跑掉的。”

二人齊齊搖頭,就跟著我也裹挾在人潮中,一路往東城行進。

而路上,陸雲錦便簡單將自己此次來鳳城緣由與我們交代一番。卻原來不止為了我與鳴萱,還有個官面上的活計,說起來竟是奉九天神帝之命,前來鳳城查看現今民情。

我自然要抓住陸雲錦問他,為何鳳城獨陽無陰,那情種便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起來。竟只是幾百年前鳳城出了個逆天的女人,她因緣際會得了一本奇書,便照著那書修成魔功。不但不將九重天放在眼裏,還領著鳳城百姓坐地為王,並專抓過往男子,吸去精氣已增加功力。

而這番情勢下,很快便無人再來鳳城。而此魔女怎可一日少陽?既然外界的搞不到便將爪子伸向鳳城百姓,一時間搞得鳳城上至八十下至十八,個個男子日夜躲在家中不敢出門。而就有個活神仙,在此時到來。

陸雲錦說到此時,故意將那活神仙三個字高了音。我也情不自禁去瞧陸少卿,偏那位道爺十分淡然,只問道:“後來呢?”

“後來活神仙為鳳城請命,與九天神帝訂下契約,竟是自此以後鳳城再無女子。於是,鳳城就變成今天這獨陽的局面了。”

陸雲錦言罷便長嘆一聲,道:“其實總不能一棒子打死吧?你說因為一個女子就將整個鳳城女子都當成壞的,這活神仙也實在有些偏激。”

陸少卿就也嘆了口氣。我歪頭瞧著他二人,終於忍不住笑意,他們便齊齊一臉古怪地瞧我。我忙忙解釋道:“我只是看不透你們男人,怎的頭一回見面唇槍舌劍的,令我以為你們結了幾輩子的仇,轉眼間便又可以這般心平氣和的商量大事?”

陸少卿便勾了勾唇角,而陸雲錦已大笑道:“所以說你不懂男人呢!說實話,我本來對陸少卿有偏見,不過推根溯源,我們畢竟在幾百年前曾是朋友。如今我也想通了,身份不重要,自然沒必要繃著臉。”

他說得竟是無比自然了。

我暗道還不是因為鳴萱?想來你知曉陸少卿對你不能構成威脅,便撤了敵意。本是如此簡單道理,虧你還腆臉說得如此大氣。想來天下間男子都有不自覺將自己捧高的劣根性了。

既然搞清楚一切,接下來的路,我們幾個便都不再開言,只是悶頭隨著人潮走。而這般行進,大概又過了一炷香功夫,遠遠的我們便聽到震天的鑼鼓響。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只覺無比汗顏。要說三個人活得年歲都實在不小了,卻還是頭一回看到開壇做法時敲鑼打鼓的呢!

於是便都壓下心頭好奇,我們三個直往前擠。而鳳城人實在太多,這來看熱鬧的,恐怕已是傾城出動了。

我邊擠邊壓低音揶揄陸雲錦:“看來你名氣不小呢!”

“那是自然。”陸雲錦雙手環抱,小心的將懷內菱花鏡護住,生怕被這人潮擠碎。

“不是都該怕閻羅王麽!”我抻頭抻腦往前瞧。

“說你不懂你還真不懂!敢情你已經有個陸少卿,自然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餵,這般粗俗的話,可不該出自你口!”

“那我該怎麽說才符合身份?或許我這樣說——”

陸雲錦一臉嚴肅,低聲道:“鳳城幾百年獨陽無陰,苦了滿城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如今平等王體恤民情,深知民意,肯為民請命,鳳城怎能不傾城而出?”

我忙捧肚子,只怕被這位心情大好的情種逗得笑岔了氣。而情種已又道:“所以,這樣子說話,花錦繡你可滿意。”

忙不疊地笑著點頭,我心內也透亮起來。卻原來無論是誰,只要有情,便不會再冷臉冷心。哪怕是那高高在上令人畏懼的十殿閻羅,也會如常人般,有血有肉呢!

陸少卿一直緊扯著我的手,帶領我往前擠。此時終於忍不住問一句:“可是,如若鳳城當真幾百年無陰,鳳城又怎樣延續下去。”

被他一提醒,我便也覺奇怪。若無陰的確無法繁衍生息。那麽是不是說,鳳城如今看到的,都是些已經幾百歲的老妖怪?

想想說人家老妖怪卻也不妥,我們三個隨便哪個都比他們年紀大得多。而我正要問,陸雲錦已道:“一瞧你們就對當年那位取經的事跡不熟悉。”

“呃?”

“他不是途經女兒國麽?女兒國不是有條子母河麽!難道就不許鳳城也有這麽一條河?”

噗!男人生孩子?!

我瞪大眼,再瞧陸少卿,也是一臉笑意。而此時我們三個終於擠到人潮最前方。當下也顧不得再混扯,只是忙忙地都拿眼瞧。

卻見此處是個天大的曬谷場,寬大的場地內早已擠滿了黑壓壓人。而正前方大概三丈多遠的地界,已搭好一個離地丈許高的臺子,上擺放香案。

因離得遠,我瞧不清香案上都擺了些什麽物件。但既然是開壇做法,必然會有香爐、祭品等等,想來此間也是如此。

而我沒心思去細瞧的原因,還有一個。

就見那香案一端,果然立著兩人,卻正是一女一男。其中男子懷抱古琴,雖置身如此熱鬧地,偏一臉置身事外。而他身旁立著個女子,卻是生得十分美貌。

美人我也見過不少。但此女子這張臉,我實在太熟。

花邵芳?!雲少墨?!

我心咯噔一聲,忙不疊再瞧香案另一端的,一身著黃道袍男子。

呃?今兒是何日子,竟令我一下子尋到三星?!

卻原來那黃道袍男子不是別個,竟是楚少琴!只是,他們三個為何會在鳳城出現?並要冒充陸雲錦?

☆、開壇做法

我忙忙側目瞧陸少卿,卻見他也一臉莫名,顯然並未料到這三個自稱為民請命的,竟會是自己個師弟。

而陸雲錦就壓低音問我:“怎麽回事?”

我哪知怎回事?!

一時間腦中紛雜起來,我不由做了無數猜想,可眼下無論我如何揣測,顯然最好的辦法是當面鑼對面鼓問清楚。而我方要開口喚臺上那幾位,便覺衣袖被輕輕扯了扯。忙去瞧,卻是陸雲錦。

“有熱鬧不看,一定要破壞麽?”他以手掩口,輕聲道。

我便沒了主意,望一眼陸少卿,見他眉頭緊蹙,微微搖頭,竟也不想此刻相認。於是我只好將滿肚子疑問壓下,只繼續觀瞧臺上形式。

恰此時就聞得臺上又是一陣鑼鼓響,想來是要開壇了。我擡眼瞧天,正是亥時,乃畫符極佳的好時辰。而再一琢磨,今日乃人界端午大節氣,不但要飲雄黃酒吃粽子,更是一年之中,畫符的上上吉日。

如今既然又是吉日又是吉時,我倒也要瞧瞧,楚少琴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正胡思亂想著,就見花邵芳已端來金盆,內盛清水。楚少琴凈手後,一臉神游天外狀的雲少墨也終於開竅,竟不再死抱著古琴,而是遞給楚少琴一杯清水凈口。待一切做罷,楚少琴便正了正頭上所戴五花冠,理了理身上所著對襟黃道袍。他行至桌案前,起壇燃檀香三根,恭恭敬敬朝東三拜三叩,以單盤式席地而坐,雙目微閉,頭頂懸,鼻吸口呼九次,並雙手成抱球狀在下丹處,低低吟誦啟度文。

屏息靜氣,我暗自佩服一聲,這倒是行騙也要將勢頭做足了!將眼移開,我又去瞧香案之上。

香案上果、酒、香,一應俱全,並放置一只空碗,一只盛滿了酒水的瓷碗,一疊赤金符紙,以及一碗朱砂,一支筆。而楚少琴吟誦罷了啟度文,便起身行至桌案之前,一手持起赤金符,令一只手卻是拿起筆,速速沾朱砂少許,口中念動大水咒,在赤金符上筆走游龍。

正所謂一點靈光一氣呵成。那楚少琴這一番法事行起,偌大曬谷場內成千上萬個人竟皆閉緊了口,緊張地瞪大眼瞧著他一舉一動。別說交談說笑的,便是連喘氣聲都放輕,生怕驚走仙人。

而短短時間後,楚少琴果然畫就一張符咒,他結了個肘後煞,將那符咒放入一旁空碗中。猛地低喝一聲,手中便多了柄寶劍,寶劍寒光一閃,楚少琴竟挑起空碗中符咒,一手端起酒碗,灌一口酒水含住,猛地朝劍尖上噴去。

“呼。”

那符咒就燃起熊熊烈火,但火勢並不蔓延,只是在劍尖之上肆虐不停。而楚少琴口中便又道:“此水非凡水,一點在硯中,雲雨須臾至......急急如律令”。

霎時間本是繁星滿天的蒼穹就烏雲翻滾,而四周圍風起樹搖,不時有嗚嗚咽咽的風聲灌入耳中。

我便望一眼陸少卿,而他雙眉蹙得竟是越發緊,一張白蛋殼般的臉面上也籠罩一層愁雲。

“不錯。看來挺像那麽回事的。”陸雲錦低笑道。

我拼命抓頭發,便想著也許他們三個真真是為了來幫鳳城百姓,興許是我小人之心了。方思及此,卻聽半空中呼隆隆又是一陣滾雷響,而閃電光就一道接著一道,將夜色耀得亮如白晝。眼瞧著,可就要降一場暴雨了。

“是有真本事的神仙啊!”

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隨後便一應百應,個個都附和著。更是有些年歲大的,竟帶頭跪下來,咣咣磕頭,並口中大呼“閻王爺顯靈了!”

於是立於人群最前方的真閻羅,便哭笑不得了。

“也許他們是想求一場雨,緩解鳳城的酷熱。”陸雲錦無可奈何地擡眼看天,幽幽道。

呃?

聽他此言,我心中就一跳,猛地明白過來。

今兒這三位有大本事的,言明此次開壇做法是為了鳳城陰陽平衡,怎的楚少琴所做法事,竟是大水咒?!

鳳城又不是缺雨水!楚少琴,你們到底要做何?

而片刻後,我便知曉答案了!

卻見半空中滾雷了好一陣子,風起樹搖了又是好一陣子,便降下雨來。這場雨來勢洶洶,竟連瓢潑都不足矣形容。

而狂風緊隨暴雨之後,竟卷起地上泥水子,碎石子,在半空中打著旋,再兜頭蓋臉往各個身上、頭臉上砸。

就有人驚呼:“這雨來得好兇啊!”

被這急雨一淋,場面很快就混亂起來。而忙著躲閃的鳳城百姓,卻因曬谷場中擠了太多人,一時間被困住。人人擠,各個擁,愈發難以挪動半步。

偏狂風更加肆虐,不但將泥水子卷起,更是忽的將人群中一個瘦小孩子卷上天,那孩子便淒聲慘號著,不停喚:“爹爹,救我!”混亂的人群中立時有道音起,竟是那孩子爹爹朝天張開雙臂,大聲安撫早已被嚇掉了魂的可憐娃娃:“別怕,爹爹這就救你!”

可他畢竟只是凡人,又怎會上天入地之術?那孩子哭大人嚎,越發令人群炸開鍋。便有些膽子小的,沒命往曬谷場外跑。帶動其餘的,皆一股腦往出擁。

人群擁來擠去,腿腳慢的便倒下,但隨後湧來的人潮又自那倒下的人身上踩踏過去。後面的拼命推前面的,就有更多的人跌倒,一個摞在另一個身上。

更多的哀嚎聲便響起,伴著風聲雨聲,直刺得我耳鼓痛。那卷上了半空的孩子還在哭號,那張開手臂的爹爹卻已被擠倒。越來越多的哭號聲很快將孩子愈發微弱的哭聲掩蓋。而連驚帶嚇,竟令那孩子放棄求生念頭,一雙眼緊閉著,小身子骨就直直自半空跌落。

眼瞧著這曬谷場就成了人間地獄,眼瞧著一幕幕人間慘劇便要發生。我心急如焚卻偏無可奈何,只恨自己竟如凡人一般,沒了那飛行術數。

慌亂逃生的人潮自我身周湧動,不時有滿臉驚懼之色的百姓與我擦肩,並忙忙朝我喚:“快逃命吧!”

我怔楞在原地,覺得自己的雙腳,突然就被定住,竟是不能動彈半分。

所有的景象都放慢,仿佛一場永無止境噩夢。我定在原地,擡眼瞧半空中直直墜落的孩子,只覺心也跟著下沈。

眼瞧著那孩子就要摔到地上,如此高度,她焉有命在?而這緊急關頭,卻見白影一閃,竟是那謫仙一般的人物,一飛沖天。

陸少卿穩穩接住連嚇帶驚,已暈厥過去的孩子。他身子在半空中轉一圈,再用個梯雲縱,身子拔高,平飛至一處安全地界,將孩子妥善安置。而後他又馬不停蹄地奔了那早已疊羅漢疊起老高的人堆,自最頂上的一個個拽起,一個個交與隨後趕到的陸雲錦。

這二人竟充當起救援角色,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

我這才放了心,將將要長舒口氣,卻突地一眼瞥見,在混亂逃生人群中,有一道黃影子一閃。

楚少琴?!

瞧那架勢竟是要生逃!

暗恨聲好你個楚少琴,竟是踏上你師父的舊路,用法術來害人。如今將這曬谷場弄成這般,你還想逃?!我咬牙,擡腿就去追,而那黃影子便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竟行動迅捷,似滑泥鰍一般。

我愈發氣憤,不錯眼珠地盯住那近在咫尺之人,腳下雖磕磕絆絆的,仍一路緊追他出了曬谷場。

曬谷場外便是鳳城最熱鬧的長街,只可惜此時整個鳳城的人幾乎都被困在曬谷場。這平日極其繁華的街道,竟頭一回冷清。

黃影子還在拼命逃,我顧不得深究為何只剩下楚少琴一個,另兩位又去了何處。我只是追個不停,這好一番追,直直追到長街盡頭,在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險些就要放棄關口,那本疾奔的黃影子竟突然停下來。

楚少琴轉身,面對我。

他急喘不停,胸膛也劇烈起伏著,顯然在這一番追逃中累得夠嗆。我瞧著那張極其熟悉的臉,就憶起許多陳年舊事,於是更加恨鐵不成鋼。

“楚少琴你瘋了吧?!怎的視人命如草芥!你知不知道被你這番搗亂,鳳城會死多少無辜百姓?!”

楚少琴半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不停喘粗氣。

我憤怒到了極點,一疊聲質問他:“你們為何要冒充陸雲錦?為何要來鳳城搗亂?怎麽說你們也是修行之人,怎的就能如此輕/賤人命?!”

楚少琴仍在急喘。

“這樣是想急死我麽?楚少琴,你們到底有何目的麽?為何不與我們相認?”

“因為,我們只能這麽做。”

就聽一道仿佛心不在焉的音猛地自我身後響起。我回首,便見到正懷抱古琴,一臉神游的雲少墨,以及緊緊跟在他身旁的花邵芳。

雲少墨繼續神游狀,再加句:“我們必須用這種方法引開陸少卿。”

我怔怔地瞧著他,心內只有一個念頭——他居然直呼陸少卿,而不尊一聲“大師兄?!”

☆、殘忍的真相

呆立原地,我傻兮兮瞧瞧花邵芳,再傻兮兮瞧瞧楚少琴,最後方將目光挪到方少墨臉面上。

我只覺滿口苦澀,努力吞咽了好幾回唾沫,方將那話問出口:“你們搞出這般大陣仗,又險些鬧出人命,到底想要告訴我何?”

其實,我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可我偏不願往那兒想,甚至不願接受,我心底早該明了的答案。

“我們只想提醒你,如今的陸少卿早已不是當年那一身正氣的大師兄。”方少墨緩緩道。

“不是當年那個陸少卿,還能是哪個陸少卿?難不成陸少卿還能作假,左一個右一個的,多得數不清?!”我聽到自己個微微發顫的音自嗓子眼迸出,輕飄飄到了半空中,再被暴雨狂風吹散。

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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