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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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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46)

墨就抱緊了琴,微微揚起臉面來,朝著烏雲翻滾的蒼穹嘆一聲。而花邵芳自打見了我,就一直不說話,我倒早已習慣她對我長久以來的敵意,所以並不在乎。我只是萬分痛心,昔日的靈山七子居然會弄到今日這般分崩離析!

氣氛有些僵。

我癡傻傻地瞧著每個人。

花邵芳一向心疼方少墨,見方少墨此時神情,也不說話,她只是靜靜依偎在方少墨身旁,想來兩人早已習慣此種相處方式。

我便不由的憶起,從前我也這般靜靜依偎在陸少卿身旁,卻原來那是需要心無芥蒂,全身心相信彼此了。正感慨,楚少琴到底年紀小,此時早已憋不住話,不由當先打破這沈默氣氛,問我:“花錦繡,你是不是將小裴弄死了?”

聞聽此言,我本想搖頭,可又一想,倒也對。小裴若不是因我起了私心,用來將陸少卿露面,怎會被秦落擄走?又怎會慘死!

於是只好悶悶點頭,我道:“我知曉我癡笨,竟是想不出好主意,生生將小裴連累了!”

隨手抹一把臉面上雨水子,我透過眼前模糊,瞧向楚少琴:“他因我而死,我知人死不能覆生,更何況小裴身世又是那般特殊。所以來生補償之類的話我也不必說,我只記得,這輩子曾造過這樣一樁孽吧。”

重重嘆口氣,我內心波瀾又起。

楚少琴就道:“其實你也不用太自責,畢竟你一直被蒙在鼓裏。而且,小裴並非秦落所殺!”

我頭皮立馬發麻,就差根根頭發豎起了,忙不疊問他:“你將話說清楚。”

“小裴是死在大師兄,哦,不!是死在陸少卿之手。”

“可當日陸少卿被秦落調虎離山,我喝的是秦落親手送上的湯水。”

“你以為就憑秦落,可以輕易調走陸少卿?”

“那他為何騙我?我想不通!”

“因為一旦說了第一個謊,就要不停用更多的謊來圓。”

我拼命抓頭發,恨不能將這些煩惱絲皆扯下。我大力拍頭,恨自己這顆笨腦袋,竟是想不到這一層。

“你也不用如此,其實陸少卿的變化,我們也很難接受。”楚少琴就道。

我只覺雙腿發軟,怎的也不願承認,楚少琴所言為真。我一把抓住楚少琴袖口,顫抖著嘴唇問他。

“陸少卿,為何要變化?!”

“因為他是魔星!”

“他不是控制住了魔性?不是當年有神人相助?”

“花錦繡,到底是你將三界六道想得太美好了?還是你腦子太簡單了?!”

楚少琴連聲嘆氣,竟也成熟了不少,不再是當年那喜歡調皮搗蛋的毛頭小子了。

我無力放開手,苦笑道:“也許,的確是我太癡傻了!”

“我們沒時間了!”

就聽花邵芳猛地低呼聲,打斷我與楚少琴對話,並不停回首朝曬谷場方向瞧。

我便明白過來,想來他們單獨將我調出,是有更重要的話說。而楚少琴果然就加快了語速,道:“我長話短說。小裴是陸少卿殺的,那些貢品都到了陸少卿腹中。秦落的確無惡不作是個敗類人渣,可他那句‘花錦繡,你不相信我的話,今後一定後悔!’說對了!因為,陸少卿的確是他形容的那種人。所以,花錦繡,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幫忙?我能幫什麽忙?!何況陸少卿飲血啖肉我相信,卻怎的也不能理解,一向潔身自好的他會是色中虎狼!”我痛苦地蹲在地上,一手撐頭,只覺眼前發黑。

“魔性大發時到底多痛苦,因我們未曾感受過,也不敢輕易下斷言。可邵芳師姐與少墨師兄一致認為,古往今來的魔頭在魔毒發作時,都不止需要飲血啖肉,更需要最原始的刺激......”

楚少琴頓了頓,繼續道:“也許縱情聲色並非陸少卿本意,可有時恐怕他也會身不由己。不過秦落所言卻也有些誇大其詞,陸少卿這些年所擁有的女人,恐怕沒有他所形容的那麽多,畢竟他沒生出三頭六臂不是!”

我很想哭的,卻縱聲狂笑起來。這好一番大笑,直笑得我臉面上不止有雨水縱橫。淚珠子與雨水子摻雜一處,皆齊齊摔落進泥水地,碎成幾瓣,瓣瓣閃著光。

我心也已被摔成一瓣瓣,每一瓣上都是秦落臨死前那張扭曲的臉。他正朝我笑,笑話我到底有多癡傻!竟還心心念念與魔頭一生一世一雙人!

暴雨下了好久,狂風刮了好久。地面上早已擠滿一灘灘水,一個個小水窪中皆有個幾近瘋狂的傻女子,她雙膝跪地,雙手拼命拍打泥水子,嘶聲狂笑。

明明是在笑的,可我怎覺得,那笑聲竟比哭音還難聽?!

便有一只手輕輕落在我肩頭,我揚起臉面來,透過眼前雨霧水幕,瞧那只手的主人。

花邵芳平生頭一回對我沒了敵意,只是低聲嘆氣:“女人就該令自己更聰明。哪怕你不能工於心計,不能有雙可以看透人心的眼,至少你應該懂得保護自己,懂得不要用情太深。有時候在雲端的極度快樂,便預示著你跌下來時,會是多麽的痛不欲生。”

倒是真真的痛不欲生呢!

於是我便將自己摔在泥水中,臉面緊貼著汙水縱橫的冰冷地面,聲調低低的:“他為何要騙我?為何做了魔尊卻仍舊要我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陸少卿?”

“那就需要你自己找答案了。所以,花錦繡,你必須與我們統一戰/線。”楚少琴嘆了口氣,正要繼續說下去,卻突地臉色一變,將自己也摔在地上,耳朵緊貼地面細聽。

旋即他便起身,道:“不好。真的沒時間了!”

言罷竟是擰身走,而花邵芳與方少墨也緊隨他走。我怎能放他們離開?我還未弄清,這五百年間到底發生了何事!

一把抓住走在最後的方少墨衣衫角,我低喚:“別走,你們倒是說清楚,為何陸少卿變成這樣?!他怎會是殺人兇手?怎會是縱/情/聲色之人?!”

“他不止是縱/情/聲色之人,不止是嗜血如狂的魔頭,他還極其暴虐。知道為何小裴會被熬成肉湯麽?只因你用小裴激將他,引起他妒意大發。明知道你只是用了激將法,他仍將小裴一塊塊剁碎,並熬成湯水,再假手秦落,令你親口喝下那肉湯,令你自此痛苦不休,永遠不敢憶起小裴。”楚少琴的每個字都成了一把刀子,生生刺我心尖。

“為何一個那般溫潤如玉的人會變成這樣?他明明對我一如從前,明明笑起來仍羞怯怯的,隨時會因我一句話而臊了臉。他明明處處關心體貼我,就連我夜不能安枕他都放在心上,並夜夜為我親手點燃安神香......每一次我都會睡得很沈,很沈,沈得什麽都不知曉——”

話音便停止,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可笑!竟是如此後知後覺的發現,那每夜細心為我點燃的安神香,只為了令我失去意識,令我沈睡,好方便那魔星出去飲血啖肉。

於是眼前便閃現那賣面的老爺子屍身。那樣一具失血過多的慘白屍身,是否只因白日裏,他忘記我那碗陽春面不要加菘?!

我連笑都笑不出,只是將臉面緊貼在泥水縱橫的地面上,緩緩地松開了手。

我不想動,更不想開口,便聽得一聲輕嘆,隨即就響起腳步遠離音。

不想知曉他們到底走沒走。我只是側身躺在地上,覺得無比疲累。

活下去,似乎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不知又過了多久,便聽得一陣腳步音起。

那腳步音急急,顯然來人心已亂。可我不想擡頭,不想追究,到底是誰為誰亂了心!

“錦繡!”

一聲驚呼伴著那急急腳步音,到了我身前方停下。便有一雙白手來拉我起身,我突然又有了天大的力氣,竟一把推開那雙手,直令手的主人蹬蹬蹬連退數步,差點一跤摔在地面之上。

他一臉莫名地瞧我,雨水早已將衣衫淋濕。可他不在乎在臉面上縱橫的雨水,不在乎打濕自己衣衫的雨水,只是不停問我:“錦繡,你怎麽了?!到底是誰將你擄到此處?!”

我幾乎費勁了渾身力氣,方擡眼瞧他。正要放聲痛痛快快大哭一場,卻忽然覺得又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疲累之感,這次的疲累絕不是心累或者絕望,而是實實在在的身子累。這種累迅速蔓延全身,令我覺得連擡手都難。而我眼前更是一花,竟隨即失去了意識。

☆、不堪回首的過往

似乎做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夢,可我睜開眼時,卻什麽都不記得。只覺一種無比疲累之感自心底緩慢滋生,而後逐漸蔓延周身,令我連張口,或者點頭的心思都無。

“錦繡。你醒了。”

仍是那把無比溫柔的音,但此刻我聽來,不過是一場笑話。這每一個字都似乎成了一把刀子,生生戳上我心頭。

而眼前已從最初的模糊恢覆清明,但心底的清明呢?何時才能回歸?

我看到陸雲錦正緊緊抱著菱花鏡遠遠的坐著,仿佛只要松開手,鳴萱便會溜走。

轉動眼珠,我便也看到那把溫柔聲調的主人,他仍舊一身白衣勝雪,正無比關切地俯身勾頭,似要查看我傷勢。

可我的傷勢,又豈是肉眼可見?!

我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又將眼閉上。

“錦繡,到底是誰擄走了你?是楚少琴?還是方少墨?抑或,花邵芳?!”陸少卿的語調高了些許,我知他遲早會猜到這一層,本不想說的,偏控制不住的猛睜開眼,朝他嘶聲吼:“陸少卿,你是個偽君子!”

他便呆楞原地,定定地盯住我雙眼瞧,仿佛能看穿我心思。好半響方勾了勾唇角,道:“錦繡,方才你必然受了驚嚇,恐怕如今並不清醒。有什麽話,等你清醒以後再說。”

言罷便要折身走,可我怎能再輕易放過他?!一把扯住他衣袖,我一疊聲質問他:“你告訴我,小裴究竟是不是你殺死的?!那求水的孩子是不是你殺死的?!那些村民的貢品是不是你殺死的?!”

深吸口氣,我緩緩閉上了眼,聽到自己無比破碎的音自喉嚨口迸出:“陸少卿,你到底有多少女人?!”

屋子裏突然無比的靜。只聽得一輕兩重的心跳音。我知那輕的心跳音必然是陸雲錦,而另一個重重的心跳音該是出自那位心虛的道爺,可還有一道重若擂鼓的呢?又是誰的心跳音?!

我不願承認不想承認,那是自己的心跳音。為什麽我會如此在乎這答案?!為什麽屋子裏突然靜得仿佛只剩我一個。

這萬丈紅塵,仿佛也只剩我一個。

良久。

我便聽得一聲輕嘆,好輕好輕的一聲嘆。可卻似旱天雷一般,炸響在我心頭。令我耳內嗡嗡的起了蜂鳴音,令我就連閉著眼,也能看到大片血紅。

瑰麗的血紅色,本該屬於那些活生生的人。可如今,卻被人無情剝/奪了活下去的權/利。這三界六道沒有誰可以輕賤人命,即便那個人是我心愛之人,也不成!

豁然睜眼,我強撐著身子骨,要自床上坐起。可這副虛弱的身子骨竟是如此不爭氣,就連淚珠子都是如此不爭氣。

覆又跌下去,我摔倒在柔軟如雲墊子般的床上,就跌在幾日前,還與其纏綿不休的地方。

“錦繡。”

“別扶我!我不需個冷血冷心的魔頭來扶!”

“錦繡!為何不給少卿解釋的機會?!”

“不給你機會,只因我早已聽夠了你的花言巧語!”

我奮力推開他,直推得他連退數步,怔怔地瞧著我。他一雙深潭般的眼中,一瞬間有無數覆雜情緒閃過。

“花錦繡,你怎麽回事?你們倆到底又怎麽了?!”本遠坐一旁的陸雲錦終於開口,卻是無比莫名其妙了!他顯然不懂出門前還好生生的一對人,為何那女子突然就發了瘋。

可我實在沒有力氣與他細說。我只是以肘抵住床榻,努力令身子直起些。

“陸雲錦,就當給鳴萱個臉面,你先出去好不好?!”

“可是——”

“你先出去好不好?!”

“花錦繡,你到底遇到什麽事了?!”

“陸雲錦,求求你,你先出去好不好?!”

“好好好,我走。你們有什麽話慢慢談。花錦繡,你千萬別沖動。”

我無力地點頭,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沖動的?!無論陸少卿解釋不解釋,都是一樣的結果。

我無法忍受一個隨時隨地都在欺騙我的男人!無法跨過自己心裏那道坎。只要一想到前一刻還與我纏綿的男子,後一刻就倒在別的女人懷中,我便覺得惡心。

要命的惡心。

於是我便真真彎腰幹嘔起來,不停的幹嘔,仿佛要將苦膽吐出。我只是不停的幹嘔,直到淚珠子在臉面上縱橫。

可他一句話都不解釋,明明方才還要我給他解釋的機會!但此時他只是閉緊了口。明明伸出了手臂要來攙扶我,可那雙手卻緩緩握成拳,並重重砸在一旁的桌案上。

“砰”的一聲,木屑飛濺中,那可憐的桌案也成了他拳下枉魂。桌案上的畫便摔落在地,咕嚕嚕滾開,顯出內裏那白衣勝雪的天人來。

陸少卿極緩慢地半蹲下/身子,極緩慢的將畫徹底展開,極緩慢地瞧著那畫上每一筆。

是幅新畫,墨跡方幹了不久。畫上無美景花鳥,無山水秀色,只有個白衣背影臨風而立,衣袂翻飛。

“此畫畫工細膩,筆筆有情,可見作畫之人落筆時,心內正是柔情滿腔。”陸少卿幽幽道。

我冷笑,道:“作畫人柔情滿腔,只因她是個癡兒!明明長了心,偏不懂分辨好壞!明明生了眼,偏看不透人心。”

“天歷四六六年,北鬥七星散落凡間,三百年後,異變起,七星待歸。”陸少卿緩緩開口,應是在說個別人的話本子。那內裏的男女,是我不認識的吧?!

“可所有人,都只註意到七星,又有誰會在意隨七星而來的天罡魔星?!”他苦笑,道:“不對,也許大家很在乎他。在乎到想親手殺了他在三界六道揚名;在乎到把剛剛被師父騙過,剛剛魔性發作還不能自控,剛剛失去了最心愛之人的這位可憐魔星,當成豬狗!在乎到極盡羞辱能事,只為摧殘他活下去的意志。”

他席地而坐,輕合上眼。一張白蛋殼般的臉面上,看不出痛苦。可眉頭已緊蹙,雙拳已緊握,就連平日拔得筆直的身板,都已微弓。

“他們在他脖子上拴了寒鐵鏈,將他關在鎮鬼塔。那地方不但陰森恐怖,內中還鎮壓了無數他平日最恨的、十惡不赦鬼怪。”

“你能想象麽?一個終日捉鬼之人,被關在鬼怪堆中會遇到什麽事?!你能想象麽?那些鬼怪每日都變著法的,不重覆的折磨他。”

“他法力被禁錮,不但要不停與體內越來越嚴重的魔性對抗,還要與折磨他的鬼怪對抗。可這些都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道宗那些畜生,會每隔一日將他牽出去,游街示眾。”

“他身上的道袍破敗,頭上臉上滿是爛菜葉、臭雞蛋。他被人捏住下顎,強行灌尿水喝。他被人在脊梁骨上用朱砂筆畫滿符咒,寫醒目的‘我是魔,我該死’......”

“他這輩子最大的噩夢,是道宗那寬大得足矣跑開馬的布道堂。每次魔性發作,他都會被灌下五石散,再帶到大堂。那裏會有許多□的女子,她們對他極盡挑/逗能事,雖然他不願背棄早已在心底紮根的女子,可血、色、藥,令他無法自控!他每日都活在魔性發作時的瘋狂、與褪去後的痛不欲生中。”

“他不再是受人尊重的道爺,不再是三界六道人人提及,都會讚一聲少俠的靈山七子之首。苦難的日子總是特別漫長,他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

“可這時候,他最心愛的女人在何處?!”

“在九重天!也許在瑤池飲宴,也許正與仙子們說笑,也許她早已忘了那個不敢面對魔星身份、不敢面對她,臨陣脫逃的膽小鬼。”

“沒有神人相助!沒有人肯伸出手來幫他,哪怕只是給他一句鼓勵也好。但沒有!一個字都沒有!他被人像狗一樣牽著游街的時候,他的師弟們呢?在何處?!他被人在布道堂內羞辱折磨的時候,她的愛人呢?在何處?!”

“誰能告訴他,他應該怎麽辦?!誰願意可憐他,將他救出苦海?!”

陸少卿緩緩的,緩緩的躺下。就那麽側身躺著,似個還在母體內的胎兒。他蜷縮著、佝僂著,將臉面埋在雙膝間,不停發抖。明明已是端午了,怎的這彈丸大的屋內,突然如此刺骨陰寒?!

“他很怕!很怕再過這種日子。他一時一刻都不願再被人羞辱折磨,所以他要自救!可自救,首先要令自己更強大。”

陸少卿閉緊了眼,一滴無比晶瑩的淚珠子,便自他眼底滾落。

“所以,布道堂的女人,他學會坦然接受。所以,即便每日給他送來的只是殘羹剩飯,甚至發了黴的硬餅,他都一點不剩的吃下去。從他第一次偷襲成功,將守衛的小道士拖進鎮鬼塔與群妖分食時,陸少卿就已經死了!他終於明白,只有真正強大起來的天罡魔星,才能令他永離困境。”

陸少卿不停抖不停抖,篩糠一般。令我心痛。可他的話更加令我心痛!他一字一句問我:“可是,已經五百年了!為什麽在他以為就要忘記你的時候,你又要出現?!為什麽,你不肯放過他?!”

☆、誰來救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我甚至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種心情。我只是強撐著起身,艱難的行至他身旁。我也躺倒在地,自後環抱住他。將那樣一個可憐的、孩子般的男人,圈攏在懷。

令自己的心緊貼著他背脊,我閉上眼,感受他每一次顫抖。我不停問他:“為什麽你不告訴我?!為什麽你要騙我?!你若將這些話早些說與我聽,也許我便不會怪你。”

那顫抖愈發劇烈,陸少卿的音也暗啞至極,他只是低低說:“他不願最心愛的女人,看到一個那樣骯臟的過往。不願花錦繡看到一個那樣不堪的陸少卿。”

“可如今你方說出這一切,讓我如何信你?!”

“錦繡,無論你信或不信,少卿只想說,自你我定情,少卿便一心對你。”

“但我不知,自己到底該不該信你!我甚至不知,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於是便都無言。我只是緊緊貼合著他的背脊,仿佛只有如此,兩顆心方能躍過千難萬險,終在一處,永不分離。

天邊現出第一縷光時,我們正相擁。天際繁星將起時,我們正相擁。若能一直相擁下去,也許便是最完美的、屬於我倆的結局。

可惜,在這三界六道上,並無那般遂心順意之事。

在我以為終於原諒了他,在我以為,可以與他一同將那無比慘痛的過去忘掉之際,我突覺渾身無力,那種無力迅速蔓延,令我只覺真魂就要出竅。

但我不忍心打擾陸少卿。他將將親手把舊傷疤翻開,露出血淋淋的過往。他方呼吸平穩,停止顫抖,似個孩子般含著淚珠子淺睡。只要我略微動一動,便會立刻將他自夢中驚醒。

陸少卿實在太累了!他是該好好睡一覺的。

但我也好累!那種疲累不是心累,而是身子骨累。似乎這具肉身子早已受夠了三界六道的傷心事,此刻只想著盡早離開。

“花錦繡,你以為咱們共用一具肉身就是萬事大吉了!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這具肉身子絕對挺不過一個月。”

鳴萱的話便又浮上心頭。可如今連半月都未到,怎的便堅持不住了?!

但我真真連動一動手指頭都不能了!那種疲累迅速蔓延並加重,不給我任何喘息之機。我明知這一走,自此後三界六道便會再也無一個花錦繡,卻偏偏無可奈何。

想著就這樣放棄吧,莫要再與命爭,可心又不甘。若我就這般消失了,誰來告訴陸少卿,花錦繡並非嫌棄他而離開,花錦繡只是厭倦了這滾滾紅塵,提早出世。

於是便心急起來,我拼命控制意識,不停告訴自己,不可就此認輸。我應學那凡事都不會輕言放棄的鳴萱,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堅持到底。

鳴萱?鳴萱還在菱花鏡裏。此刻我無法與其溝通,也許她會有辦法。畢竟她遠比我聰明得多!

可菱花鏡還穩穩當當的被陸雲錦捧在懷中。我突然無比後悔起來,當初我為何趕陸雲錦離開呢?若他在,倒可幫我。

時間正一點一滴流逝,我全無辦法。再想喚醒陸少卿,卻已連張口的力氣都無。

突然希望能有人來打擾我們,那麽便會發現我的不妥來。

便暗恨那位地府九爺,為何那般聽話的躲出去,並萬分放心的不再推門瞧一下我倆戰況。您就不怕我們自文/鬥成了武/鬥?

轉眼間,天就要大亮。我幾乎想盡了所有辦法,卻無一個可行!偏陸少卿這一覺睡得好沈,想是他許久未曾放松的入夢。

有時候秘密,就是一把無形枷鎖。無疑那些慘痛過往,已成了陸少卿加諸在身的、終生難以擺脫之鎖。

我是真真心疼這位昔日的道爺,如今的魔星。自打我知曉他才是真正的天罡魔星後,還是頭一遭全無芥蒂的接受了他的身份。所以我更希望他及早醒來,我們實在錯過了太多機會。我不想就這樣簡單的消失。

我還想,彼此好好珍惜。

於是便愈發絕望,在我以為一切都已無法逆轉之時,終聽得懷中人極輕地嘆了口氣。

醒了?陸少卿醒了!

我想大聲喚,想戳他背脊,可我只能瞪眼等著他發現我的不妙。偏懷中人在極舒服地嘆了一聲後,又沈默。

我簡直要抓狂!

“錦繡,這一覺睡得好沈,少卿已許久未曾這樣沈睡了。”

我想以頭撞墻。

“錦繡,你可知道,那些年只要少卿入睡,就會看到許多鮮血淋漓景象;就會看到那些死在少卿之手的人。少卿今日說出一切,只覺終於放下。少卿也明白了,無論上蒼曾加諸在自身多少不公,都不該因此歸咎世人。少卿答應你,自此永不飲血啖肉,永不濫殺無辜。等你引領七星歸位後,我們就帶著孩子,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建三間茅草屋,養幾只雞鴨,過著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簡單日子。”

我萬分讚同陸少卿的想法。可陸少卿,你能不能別只背對著我說話?能不能回首看我一眼?哪怕僅僅撩一下眼皮子也成!

“錦繡,少卿打算,我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為其取名陸秀!雖身為父親,少卿不能親眼看到他破殼而出,但少卿將來定會幫他壓制魔性。少卿希望他做一個尋常百姓,遠離三界六道,不會如我一般,受盡人情冷暖。”

我很想點頭的,可惜我連手指尖都已不能動!

越急越覺體內疲累加重,越覺真魂正往肉身子外頭擠。我料想必定早已急出了一頭一臉汗水。

便暗罵句:“陸少卿你個呆子,怎的就不能在如此煽情時刻,扭身抱一抱我?!

“砰!”

正在我千分抓狂,萬分想將懷中人的榆木腦袋打出個窟窿之時,房間的門卻先一步多了個人形大洞。

“花錦繡,你快看看,鳴萱她怎麽了?!”

陸雲錦萬分焦急的音便入了耳。說實話自打我認識這位十殿閻羅後,對他並無多好的印象。可此時,我卻覺得這位閻羅爺實在是三界六道最可愛的人!就連那把啞嗓子,都如黃鶯出谷,鳥兒脆鳴了!

卻見他幾個箭步竄過來,雙手抓住我肩頭,拼命搖晃,一疊聲問:“你倒是說話啊!鳴萱她到底怎麽了?為何一臉慘白的癱倒在鏡中?為何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而陸雲錦這番大動靜,便徹底驚起陸少卿。他猛地回首,只瞧了我一眼,就失聲道:“不對!錦繡雙瞳渙散,面色慘白,恐怕真魂就要出竅了!”

言罷便起身,一把將我攔腰抱起,直奔那張松軟大床。小心翼翼的將我放在床上,陸少卿二話不說就要為我加持法力。

“等等!”陸雲錦好死不死說一句。

“等不得!沒時間了!”陸少卿急聲道。

“我明白了!一定是她們共用一具肉身,體力消耗太大。”陸雲錦一拍後腦勺,恨恨跺腳。

“但據少卿所知,就算共用一具肉身,也可堅持十天半月,有的甚至長達月餘。”

“可是,共用肉身期間,如果其中一個元神勞心費力,或者受到天大的刺激,就很難說了。”

“所以少卿才急著施救。”

“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快閃閃,救人的事還是由我來。”

陸少卿也不多說,只是閃到一旁,而陸雲錦就盤膝端坐,竟在短短時間內,再度動用法力。唯一不同的只是他此番為之加持法力的人,從上一回的鳴萱,換做此時占了肉身的我。陸雲錦無疑是個聰明人,竟想到為我與鳴萱共用的這具破敗肉身加持法力,是最快捷有效辦法。

隨著陸雲錦將周身法力聚攏到雙臂,再緩緩渡到我身,我便覺有兩股沈厚法力團,正源源不斷到達我四肢百骸。旋即體內那股子疲累就開始消散。而眼珠便能轉動,繼而手指頭也能略動一動了。

但我仍不敢掉以輕心,只是全神貫註接收那法力團,並引其在體內運行。畢竟此時是兩條命皆懸於一線。待到運行了大小周天後,那種要命的疲累終於徹底消失。我便長舒口氣,收了功法,拍胸脯說一聲:“好險!”

“錦繡,可好一些了?為何不及時告知少卿,你體感不適?”陸少卿語氣中竟有了三分責怪之意。

“我沒事。那時你睡得沈,我生怕一出聲你便醒了。”我忙不疊垂首,似個做錯事被人抓住的孩童。

他便無言。

而我再尋陸雲錦,卻見那情種一臉疲累,正艱難地自懷中往出掏菱花鏡。只可惜他手顫得厲害,竟是連拿了幾回,都拿不出。

於是我忙使眼色,陸少卿便幫他將菱花鏡掏出。卻見那情種,對著菱花鏡內覆又歡蹦亂跳的鳴萱,勉強露出個笑意。

“你還好吧?怎麽眼圈都黑了!是不是為了救我們消耗了太多法力?”鳴萱問他。

“沒有。你瞧我多好!別拿我與尋常修行者比較,我畢竟是十殿閻羅之一,不至於那麽弱不禁風。”

明明一張臉白如紙,情種偏要死撐。

我瞧一眼陸少卿,便長嘆一聲。暗想這三界六道唯有情之一字,可以令人瘋狂。

而陸少卿面色並不活泛,他無比憂慮的打斷陸雲錦與鳴萱說話,道:“恐怕我們已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

“選擇?”

“是的。選擇!”

“什麽選擇?!”

“鳴萱活,或者花錦繡活!”

☆、打出真魂

“為何要選擇?!為何不是花錦繡活就是鳴萱活?!”我不懂陸少卿話裏的意思,只隱隱覺得不妙。

陸雲錦卻已蹲在地上,竟全然不顧自己十殿閻羅的身份,只是毫無形象地咆哮:“事情怎麽會弄成這樣?!”

沒有人回答他。只因沒有人知曉,為何事情會弄成這般。

他喃喃道:“這樣不公平!我們沒有權/利替她們做出選擇!為什麽要做出選擇?!她們哪一個都不該死。”

“三界六道每一日都有人死。其中,便有許多不該死之人。”陸少卿緩緩道。

“可我們真的要將其中一個推向永遠消失那條路?!這太殘忍!那麽做,我們就間接的成了殺人兇手。”陸雲錦喃喃道。

他豁然起身,一把揪住陸少卿脖領子,逼近他,瘋了一般瞪大眼:“陸少卿,我不相信只剩這一個辦法了!我們不必太悲觀,也許還有兩全其美的、更公平的方法。”

陸少卿也不掙脫,只是垂眸光,似在凝視自己腳尖。好半響他方緩緩道:“是的。的確有個兩全的、公平的方法。”

陸雲錦眼中便燃起希望光,他一疊聲問道:“什麽辦法?”

“唯一公平的辦法,就是我們不停為這具肉身加持法力,直拖到她們全部真魂出竅,無一幸免的灰飛煙滅。”

陸少卿這話說得極淡然,但不只是我,就連陸雲錦都深吸了口氣。他頹然地放開手,自言自語道:“怎麽會呢?!我這就去九重天,這就去見九天神帝,我就不信沒有更好的辦法。”

可他方折身便回轉,一張臉蒼白蒼白。陸雲錦根本就清楚,無論是誰,在這三界六道都無特/權可言,哪怕這個人是堂堂地獄之主。

他無力地雙手抱頭,好半響方似下了天大的決心般,雙手大力搓一下臉面,苦笑道:“好吧,我明白,我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但,究竟怎麽決定一個鮮活的人,該走怎樣的路?!”

陸少卿便也擰眉,似乎也被這問題難住。的確,一個是鳴萱一個是花錦繡,皆在這世間有愛人也被人愛,沒有誰可以輕易說出那句殘酷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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