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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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錦從未見過良姻醉酒的模樣,常聽人說美人醉酒尤勝醒時,卻沒想到會這樣動人。

良姻他兩頰漾起霞樣的潮紅,一直暈到眼尾,眼神迷離,鬢發微微散亂。唇色沾著殘酒,水潤欲滴,像是一粒熟透了的櫻桃,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於是上官錦俯身貼過去,離得那樣近,幾乎可以聞見良姻唇齒間的酒香。

良姻沒有閃躲,他許是真的醉了,當上官錦柔軟的唇瓣覆上他嘴角的時候,他只是合上眼睛,由自己沈溺進去。酒壇在樹下碎了一地,良姻聽見陶罐裂開的聲音下意識坐起來要去撿,卻被上官錦抵著肩膀按下,“碎了的就不要了。”

“是阿娘的酒……”

他聲音綿軟,像是帶了哭腔,手指揪著上官錦的衣襟,眼睛裏霧蒙蒙的。上官錦勾起他的下巴,“往者不可諫。”

良姻卷翹的眼睫微微一顫便落下兩行淚來,他就這麽看著上官錦,發出小貓崽一樣的嗚咽聲。上官錦身上總帶著一縷白檀香,隨著他的靠近,這香氣便也不講道理地沁入良姻的心脾。

這曾是良姻最喜歡的味道,每每聞見不論心中有多惶惑不安都能被悄然撫平,甚至因為上官錦愛這味道,他也央求碎玉幫他尋來一個裝著白檀香的香囊。上官錦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就偷偷捧著香囊出神發楞,倒也能覺出幾分幸福的滋味。直到有一天,他在上官玉身上聞見一樣的白檀香,那時候他才明白他曾經的悅慕和歡喜有多可笑。

他所擁有的一起,都是偷來的。哪怕是在兩人歡好正濃的時候,上官錦在他耳邊柔柔喚著的“小玉”,他賜予他的名字,都不屬於他自己。

良姻實在是怕,他掙紮著要推開上官錦,只是身上軟得像團棉花,腦子也是糊塗的。他只能憑著最深處的記憶哭著對上官錦說出他早已對自己說過無數次的話,“我不是小玉、不是……”

在離開上官府之後,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每一次從淺眠中哭著醒來,他總是蜷起身體,一面默默流淚,一面拿著刀往自己的最痛處捅,想要借此來忘記上官錦對他的那些好。他以為他忘了,可其實沒有,他只是把它變成了一顆種子,深深埋進心底,只要不見天日,就不會再有發芽的一天。

重逢是一個太大的意外,那顆種子仿佛被上官錦一句“我好想你”給喚醒了。那之後不論良姻裝得多麽雲淡風輕,上官錦就像是被他刻入骨血一樣,終究是一點一點勾起他最難以忘卻割舍的時光。

有很多事是撒不了謊的,騙得過別人,也騙不過自己。

良姻在上官錦懷裏哭得厲害,上官錦便就輕輕拍著他的背,哄小孩似的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告訴他,“我知道,你是良姻,紅妝三十裏,稽首賀良姻。”

良姻醒來的時候窗外暮色昏昏,所有的宮宇都成了黃昏裏的一抹剪影,晚霞暈染滿天,歸巢的鳥兒撲棱著翅膀劃破天穹,不知何處停歇。

風沙沙響,撫過院裏梧桐,幾片枯黃的樹葉蝴蝶一樣打個旋兒,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貍花貓追著風一溜兒跑沒影,軟軟的爪子將落葉踩碎,窸窸窣窣的聲音裏仿佛藏著獨屬於初秋冷宮的記憶。

良姻撐著坐起身來,頭腦依舊昏昏沈沈,額角隱隱作痛。還有腰腿酸軟無力,不像是宿醉,倒像是……

他手一摸,摸到身下鋪著的衣裳,雲錦描繡芙蓉連理,袖口用攢金絲勾出祥雲如意紋樣。這樣名貴的外衣,只有上官錦才穿得起。白日裏發生的事都像是蒙了一團霧,良姻模模糊糊地只能想起些散碎的畫面。他在梧桐樹上喝得酩酊大醉,胡話連篇,後來上官錦把他摟進懷裏……

照如今這情景來看,大約是歡好一場,只是上官錦人呢?

他留下的衣裳早已涼透,連白檀香的氣息都淡了,顯見的是那人已經離開許久。良姻披上他的衣裳把自己包裹住,心中似是陷下去一塊,像海水退潮一般留下一種空落落的情緒,叫他忍不住輕嘆聲氣。

就這時屋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良姻循聲擡頭望去,結果卻是良緣。他手中拎著食盒,臉上猶帶笑意,只是見良姻剎那間亮起的眸光又瞬息黯淡,他也不覺有些不快,“怎麽啦,見到我失望了?”

良姻不好意思,慌忙搖頭,“沒有,哥哥你怎麽來了?”

“給你送飯,上官錦說你在這兒。”良緣說著走到他身邊,將食盒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桂花蝦球、蟹粉酥、糖油泡泡、荊州魚糕……都是良姻在壽春時最愛吃的,一看就知道是誰的心意。

心口像是被什麽揪了一下,良姻語聲輕柔,“他……去哪兒了?”

良緣心中明鏡似的,撇撇嘴沒什麽好氣,“誰知道,和沐風一起出宮去了。”

良姻沒說什麽,在這長門冷宮,哪怕是人語聲都會顯得突兀多餘,尤其是晚上,只有寂靜才最合時宜。他們倆面對面,就著孤燈在一片靜默中用完晚膳,然後又一起躺下,頭靠著頭像小時候那樣說起悄悄話來。

“像做夢一樣,我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回到這裏。”良緣摟住良姻的胳膊,他雖是哥哥,有時候卻比良姻還會撒嬌,頭枕在良姻肩上便連語氣都變了,“你說,是不是做夢呀?”

“當然不是了,不然阿娘在哪兒呢?”

提到阿娘,良緣臉上的笑意也漸漸褪色,他默然許久,再開口時已然有了些哭腔,“小姻,你會不會怪她?怪她那時候選擇先救我……”

良姻扭過臉,借一縷月光看去,良緣眼睛裏亮晶晶的,嘴角耷拉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他微微一笑,轉過身抱住良緣,輕拍他的背算作安慰,“你是皇子,我是‘公主’,那種時候我留下還有一線生機,你留下就必死無疑。阿娘的選擇沒有錯,我不怪她,也不怪你。”

“可我真的好難受!”良緣抱住良姻,把頭埋進他的肩窩,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他眼窩子淺,一哭那眼淚就像斷線珠子一樣往下掉,把良姻的衣裳都洇濕大半,“我又不怕疼,可你怕呀!我明明答應你去哪兒都要帶著你的,我怎麽能把你丟下呢?小姻,對不起,我是這世界上最壞最壞的哥哥!”

“你怎麽會是壞哥哥?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逃學,偷偷溜進禦膳房找吃的,結果被管事公公給發現了……”良姻說著“噗嗤”笑出聲,“你被父皇責打,屁股腫得像饅頭,好幾天才消下去,可你幫我偷的雲片糕卻一塊都沒碎。”

“記得呀,阿娘氣得臉通紅,她罵我一定是餓死鬼投胎,不然也不能這麽會護食。”

想起那時候的事,兩個少年頭碰著頭又哭又笑,尤其是良姻,笑得眉眼彎彎。良緣氣呼呼地,伸手要去捏他,“不許笑我!”

良姻一邊笑一邊躲,激得良緣反而更加興起。他知道良姻腰上有癢癢肉,兩手呵氣就要去撓,嚇得良姻連連求饒,這才又安靜下來。這麽鬧一場,原本身上就酸疼的良姻更加疲憊,懶懶臥在枕上不再說話,累得眼皮直往下墜。

良緣渾然不覺,依舊抱著他嘰裏咕嚕,“你以後打算怎麽辦?當皇帝?”

“皇帝累得很,我才不要……”良姻打個哈欠,眼角沁出些眼淚來。他腦袋一歪窩進良緣懷裏,“要不給你當吧。”

“不稀罕!沐風說他放心不下卿雲,等這邊事了了他就去寧北鎮找他,我當然跟他一起啦!”

提起沐風的良緣總是快樂的,可良姻卻要比他成熟許多,“你真的決定了?沐風師兄家在昆侖,你住不慣怎麽辦?”

“和他在一起,哪有不慣的,反正我喜歡他,喜歡就夠了。”良緣語氣微頓,拽著良姻的衣袖晃了晃,“那你呢?”

“我?”

“別裝傻,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上官錦,你……”

“我不知道。”良姻打斷良緣的話口,眉間微蹙又是好半晌沒說話。良緣性子急、耐不住,搶在他前邊開口,“我一開始真的很討厭他,可是最近這些日子我冷眼看過去,他對你也挺好的……小姻,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裏到底怎麽想?”

“我真的不知道,每每看見他,我總會想起從前的事。把我當別人的影子、害死我的孩子……哥哥,我沒辦法原諒他。”

“只是沒辦法原諒,但你一定還喜歡他,對不對?”

良姻沒有說話,良緣反而嘆聲氣,“其實早在錦官城我就看出來了,那時候攔著不讓你見他、把他趕走,就是不想讓你再重蹈覆轍。可沐風說得對,這世上因果報應、不錯不爽,該遇見的人怎麽都不會錯過。”

“所以你也遇見了沐風師兄。”

良姻早已習慣良緣三句話不離沐風的臭毛病,笑著打趣他一句。誰知良緣這次卻沒和他玩鬧,反而少見地擰起眉毛,看上去老成許多,也不知在煩惱些什麽。

良姻輕抿唇角,回想起良緣和沐風在一起的種種情狀,約莫猜出七八分。

“沐風師兄的心上人是卿雲,哥哥,你知道的吧?”

“知道呀,他又沒打算瞞我,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良姻見良緣如此坦然,不由一楞,“那你……”

“他喜歡卿雲歸他喜歡,我管不到,我喜歡他歸我喜歡,也不關他的事。”

良緣說著像是怕良姻不信,鄭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你不要為我擔心,我真的沒關系的!”

良姻一時無話,只能悶悶憋出一句,“我是怕你委屈。”

“真要喜歡上一個人,為他受委屈我都高興。”

良姻看著良緣,他面若桃花、滿目歡喜,的確是看不出一點兒勉強。從前阿娘總說他們兩個人性子不像,若不是她親生,說是抱錯的她也信。可今日良姻才明白,他和良緣真真是一對親兄弟,總願意毫無保留地去愛一個人。哪怕知道前路崎嶇漫長、知道會遍體鱗傷,這些都不要緊,一旦上路,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

“哥哥,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羨慕他的勇敢灑脫,羨慕他的天真執著,羨慕他還有一腔孤勇,羨慕他還能奮不顧身地去愛另一個人。他想,他這一輩子或許不會再和任何人有牽扯,上官錦於他而言只是一場太過瑰麗的夢境,現在夢醒了,夢裏的人就該永遠留在夢裏。

他心悅上官錦,唯他一人,也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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