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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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宮裏已經塵埃落地。

沐風是修道人,不做殺生的事,上官錦卻是冷情慣了的。他做主將趙司義梟首示眾,掛在城頭鞭屍,至於那幾個太監則都判處淩遲剔骨之刑,手段毒絕狠辣,令人心驚膽寒。將宮裏的爛攤子收拾幹凈後他又花一天的時間出宮找到姑蘇城的幾個商會掌櫃,親自蓋印通商,不再折騰越國百姓。

蓋著上官家印的文書一下,不出三日就有商隊入城,冷情好久的觀前街覆又熱鬧起來。良姻也和良緣一起去看過,人聲鼎沸、車馬喧囂,是他從前不曾見過的世俗煙火,倒比王權富貴還要來得動人。

他本就無意皇位,別的不說,單是那張龍榻他都憎惡透頂,寧可宿在長門宮也不肯在金鑾殿多待片刻。因此等事情都了了,他便去天牢見趙文哲,想把這位置交給他。

上官錦不解,曾問他為何是趙文哲,良姻倒沒說什麽,只說趙文哲是個好人,自然能當個好皇帝。就是這一句話讓上官錦上了心,他在姑蘇城蟄伏多日,哪裏不知道趙文哲和良姻之間的那段公案?因此良姻說要去天牢,他也纏著要一道。

天牢不比刑部大牢,關押的犯人無不是曾經的達官貴人、皇親貴胄,就因著身份高貴,連牢房都要幹凈許多。趙文哲作為前太子,自然被格外看顧,分給他的房間不僅天窗朝南,甚至桌上還擺著酒菜,想來是獄首特意給他備下的。

只是酒冷菜涼,趙文哲卻動也沒動,良姻看著他的背影,心口隱隱發澀。

“阿哲哥哥,我來看你了。”

他走近他身後,將手中捧著的檀木盒子端端正正擺到桌上,“我給你帶了東西來。”

趙文哲轉過身,他面色枯黃,像是梧桐枝頭搖搖欲墜的葉子。眼圈烏青,眸子裏盡是血絲,讓他整個人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尤其下巴上胡子拉碴,雖不過幾日,卻已半點兒看不出曾經太子殿下的豐神俊朗。

他看著良姻,眸中波光鱗動,半晌喉結一滾,“是鴆酒嗎?”

他聲音低啞,落在耳中似是鈍刀子在割,叫良姻有些不忍。他低眉垂首,“對不起。”

“我父皇、他罪孽深重,我不怪你……可是小姻,你為何要騙我?”趙文哲目眥欲裂,倏忽滾落兩行淚,“我是真心對你的!”

良姻冷笑一聲,“真心?何為真心?阿哲哥哥,有些話你大可不必說!”

“我不明白……”

趙文哲語聲幾乎哽咽,他許是太長時間水米不進,連說話都有些含糊,“當年我違抗父命救你出宮,你可知我父皇事後罰我跪宗祠,我跪了整整一個月!若無我母後求情,只怕我的牌位如今也在那兒擺著!可我不後悔,我想救你!為了救你我……”

“阿哲哥哥,”良姻冷聲打斷趙文哲的話,再擡眸時眼中那一池春水已然化作存存寒冰,像是要將過往那些恩情惦念盡數凍結,不留絲毫情面。

“其實一開始我只是想偷城防圖,並沒打算牽連你,因為你對我有恩,因為你是個好人。可你知道我為什麽改主意嗎?”

趙文哲默然不語,良姻話中帶了絲顫意,“你說你想救我?有一次你去金鑾殿見他,你眼看著他欺侮我,我看著你向你求救,你為什麽不救我?!你當然可以說你是畏懼帝王天威,可我被那些太監……他們淩辱我的時候,你又為什麽不救我?!你那天居然說你一直在看著我,你一直在看著我你為什麽不救我!”

“我……”

“趙文哲,你就是說盡天下所有情話,都抵消不了我對你的恨!”

良姻氣恨至極,將桌上的酒盞茶盤拂落一地,乒鈴乓啷摔得粉碎,他帶來的那個檀木盒子也應聲而墜,露出裏邊裝著的一個金疙瘩。

趙文哲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睛瞪得溜圓,“這是……”

“是國璽,這皇位、我不稀罕!”

良姻說罷轉身要走,趙文哲伸手要拽他的衣擺,卻被上官錦狠狠一眼瞪了回去。他一手虛虛攬著良姻的腰,一手拿著匕首,似是隨時準備和人搏殺拼命。

趙文哲微怔,舉在半空的手終是無力放下,緊緊攥成拳,“你恨我、我無話可說,可你若懷疑我對你的真心,我死不瞑目。”

“只停在嘴邊的真心,有和沒有又有什麽區別?”

良姻連頭也不曾回,“阿哲哥哥,後會無期。”

越昌王元年十月初九,昌王趙文哲登基即位,昭先惠王瑾妃賀蘭氏之冤,頒《罪己詔》陳先越武王趙司義弒兄謀逆之罪,大赦天下。

趙司義當時借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說法把阿娘當做他勤王逼宮的借口,在冷宮斬殺她之後自然也沒有好好安葬,草席一裹扔去亂葬崗,連墳都沒有砌。如今她沈冤得雪,趙文哲特命人尋回她的屍骨,以貴妃儀制遷葬長陵。

良姻本想把阿娘帶回草原,只是回憶起她在世時對越惠王的種種牽掛,還是決定把她留在姑蘇,此心安處是她鄉。

良緣一早就決定要跟著沐風往南,便就在姑蘇城外和良姻告別,說的還是那句“人生何處不相逢”。良姻說他想去阿娘的家鄉看看,看奔馳的駿馬和翺翔的蒼鷹,或許又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種心境。

他不恨上官錦了,但也沒打算原諒他,因此他走得靜悄悄的,誰都不曾驚動。一人一馬,一路向北,走走停停,遇上好山好水就多住上一段時日,若是盤纏短缺了,隨意尋個繁華城鎮做份工,賺夠錢再繼續走。

他從前覺得自己是一只被豢養的鳥兒,不論是長門宮還是金鑾殿,又或者是上官府,他從未有過自由。現在的他就像是一陣風,任意南北,或行或止皆在於他,這人世恍然如同游戲場,而他不過是匆匆過客,了無羈絆。

直到那天在茶館聽說書,要結賬才發現錢袋癟癟,頓時窘迫。上官錦就在這時坐到他對面和他拼桌,順便幫他付了茶錢。

良姻見到他並不意外,上官錦是何許人?上官家前任家主,人脈遍布天下,他只要想找,何愁找不到?

“喝盞茶歇歇腳,順便聽說書。”上官錦對上良姻的慍怒面色如常,捧起面前茶盞輕啜一口,唇角展開笑意,朝良姻道,“這茶雖不及我平常喝的一半,可也香得很。”

良姻將錢袋裏僅有的銅板叮叮當當倒在桌上起身便走,上官錦倒也沒急著去追,只是那之後不論良姻要去哪兒他總是跟著後面。如果說良姻是一陣風,他就是風過時卷起的樹葉、漾起的漣漪,隨著他行而行,他止而止。

他行事有分寸,不過分糾纏,只不近不遠地跟著他,最多也就是當了他的錢袋子。良姻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多看一眼他就知道,然後就搶在他前頭買下給他。他要是收下呢那最好,要是生氣不肯要,說扔也就扔了,活脫脫一個紈絝敗家子。後來是良姻實在看不過他這麽糟蹋東西,才沒再拒絕。

有了上官錦之後的生活,就像是風中有了朵雲,不論風再去到哪裏,他總是如影隨形。良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只是他越來越習慣上官錦的存在,就是這種習慣讓他有些慌。

雖然良姻不願意去承認,可他選擇孤獨並不是因為他堅強,而恰恰是因為他軟弱。太過於習慣一個人就像是把自己變成一株絲蘿依附喬木而生,要是有一天喬木枯朽,絲蘿自然也不能獨活。與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讓自己成為喬木,不用再依賴任何人。

若是旁人的陪伴,良姻可以視若無睹,唯獨上官錦不行。

他忍無可忍,終於在洛陽城外的古樹旁勒馬轉身,一襲紅衣蕭颯,端的是艷麗無方,“上官錦,你為什麽總是跟著我?”

上官錦眼神微癡,坦然一笑,“大路朝天,人人走得,我也只是和你同路而已。”

“我說過了,我不想原諒你。”

良姻垂首嘆息,“你這是何苦?”

苦嗎?哪裏會苦,能見著他的每一天於上官錦而言都是劫後餘生的恩賜。他打馬上前,與他比肩而立,面朝他攤開手掌,上邊是一枚瑩潤玉墜。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將良姻心灰意冷時丟還給他的月牙兒又重新塞回到良姻手中,一字一頓,字字珍重,“餘生漫漫,我來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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