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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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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瀟雨幕裏,上官錦何曾像這樣狼狽過。他看著良姻,那眸中似有一縷渴慕的情緒,嘴角微微揚起,看上去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狗。越是曾經驕傲的人,卑微的時候就越是讓人動容,而良姻從來做不到真正的面冷心硬,也一直學不會如何坦然接受來自旁人的深情。

他撇過臉躲開上官錦的目光,“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你若不想見我,就該讓我等到天亮。”

“我是怕你死在這兒,汙了白先生的府邸。”

良姻語氣淡漠,扭頭吩咐縮在屋檐下躲雨的小廝,“快快趕走,別等天亮了叫人議論白先生的是非。”

他說完便又轉身加快腳步,任由雨水弄汙褲腳也不願再多聽他一個字,生怕他又要入夢,讓他再回到那夜不安枕的日子裏。

被他甩在身後的上官錦這才終於明白,良姻是真的恨極了他,把他視如洪水猛獸,唯恐避之不及。

他決絕的背影就像一把匕首,狠狠紮在他心上,剜心剔骨之痛大約也不過如此。他淋了太久的雨,早已寒氣入骨,當下悲痛攻心居然生生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將近兩天,天放晴了,院子裏汪著一窩窩雨水,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珍珠樣好看。

上官玉的太傅府不比上官府來得奢華,陳設裝飾都是民間最簡單樸素的樣式,滿屋裏連個像樣的花瓶都不見,倒是倚墻的書架上擺著幾本書並一個小小香爐。上官錦自打生下來就沒睡過這樣硬的床,只鋪一層草席就把他給打發了,難怪做的盡是噩夢。

他聞不慣草席那股味道,掙紮著要坐起來,誰知才剛一動身心口就疼得要裂開似的,讓他不禁“哎唷”出聲。許是驚到了趴在窗前打盹兒的貍花貓,“喵嗚”一聲後便有人匆匆轉過屏風走到床前,兩手叉腰,趾高氣昂,“醒了?”

上官錦頭還暈乎乎的,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只模模糊糊見一個人影在晃,“你是……”

“我是來要你命的鬼差!”良緣朝他啐一口,“還以為上官錦是個什麽人物,沒想到淋場雨就不行了,呸!真是沒用!”

上官錦猜得到自己是在上官玉這裏,這少年語氣嬌縱,想來不是府中下人,不敢隨便得罪。他生生受下這份氣,待胸口郁結緩些後才輕聲開口,“勞駕,小姻他……”

“他不想見你,讓你喝了藥趕緊走,永遠別到他跟前來!”

良緣說著接過小廝奉上的藥,大咧咧遞到上官錦面前,“快喝!”

他語氣大有不耐,讓上官錦有些不解。想來他這是頭一遭來蜀國錦官城,便是和上官玉之間有些過節,上官玉那淡泊的性子也斷然不會告訴給一個外人。如何他對自己是這般態度?倒像是……

“小姻是你什麽人?”

“你管得著嗎?!”

“他在哪兒?”

“他……”良緣腦子活絡,眼珠一轉便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來,有意拖起長音,“他呀,一大早兒就跟人出去看戲了,是當家花旦最拿手的《白蛇傳》。聽說等天黑還要去逛燈會呢,過兩天就是中秋了,錦官城可熱鬧得很吶!”

他話音落地,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將藥盞重重放在床邊小幾上,咬著牙一字一頓:“你死了你那份賊心吧!”

“呵,他若真和新歡兩心相悅,你又何必特特來警告我?”上官錦勾起嘴角,目光掠過藥盞覆又落到良緣身上,語調微揚,“你在騙我。”

“你——”

“哥哥,”良姻不知何時轉過屏風,“別跟外人置氣。”

他這一句話就像是往良緣的火氣上澆了一潑水,良緣狠狠剜上官錦一眼,轉身朝他走去,“今天怎麽這麽早?”

“小秦將軍也在陛下那裏商量南征的事,我不便久留。”良姻語氣稍頓,拉過良緣的手輕輕一握,壓低聲音道,“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談談。”

良緣眼睛瞪得溜圓,“怎麽可以?!”

“沒事的,”良姻話裏帶了些撒嬌的意味,挽著良緣的胳膊把人往外推幾步,“好啦,你去找沐風師兄吧,去吧去吧。”

聽到沐風的名字良緣才彎起嘴角,眼睛亮亮的,兩個小梨渦裏盛滿歡喜的羞意。明明是這樣藏不住的快樂,卻偏還要正正經經地囑咐良姻,“那你可千萬不許犯傻,聽見沒有!”

“聽見啦!”

良姻好不容易送走良緣,看他像只小鳥兒一樣奔向沐風的背影,心上就像是化了一泓春水。對一個人心懷悅慕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件事,若那個人恰好心裏也存著你,就應了詩裏那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可惜了,現在的良姻,早已忘了“悅慕”該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正如他走到上官錦身邊的時候,再也沒有曾經的那份歡欣雀躍。

他坐到床沿端起小幾上那盞藥,捏著小湯匙攪了攪遞給上官錦,“太醫說你寒氣侵體,這是驅寒的藥。”

上官錦沒有接,目光在他臉上一寸寸撫過,語聲溫柔得像窗外的一陣風,“他是你哥哥?你找到哥哥了?”

良姻扭開臉,覆又放下藥盞,“喝完藥再服一枚養心丹,我去幫你拿。”

“小姻!”上官錦握住他的手腕不放他離去,可等良姻垂下頭時,他卻又忘了該說什麽。沈默半晌,連早先窗邊那只貍花貓都又懶洋洋地趴好打哈欠,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我、真的很想你。”

良姻縮在袖子裏的手悄悄攥拳,聲音輕輕慢慢,“大公子言重了,不過是萍水相逢一場,我擔不起。”

上官錦眸光裏跳躍著的火苗慢慢黯淡,聲音也略帶沙啞,“你何至把話說到如此絕情。”

“更絕情的話,我還沒說,大公子若是想聽,盡可來糾纏我。”

良姻趁上官錦失神的當口兒將手抽回來,握著手腕輕輕揉按幾下便轉身要走,徒留上官錦空落落的手還停留在方才的位置,似留有餘溫。他慢慢地將手握拳收回,終於低下他高傲了小半輩子的頭,“你就算把我趕出太傅府,我也不會離開錦官城。我如今孑然一身,有的是時光和你消磨,你狠心也好、絕情也罷,餘生漫漫,來日方長。”

這話說得動聽至極,哪怕是心冷如賀良姻也不由動容,可他背對著上官錦,到底是什麽也沒說。

有些話,說晚一刻,便是晚了一生,正如凜冬臘月的蝴蝶,便是有千嬌百媚,也不過片刻光景。不合時宜的東西,終是不能長久的。

上官錦想要賴在錦官城,那就由著他,左不過這天大地大,他管不了一個大活人。秦暮南征在即,杜鴻答應的出兵越國的事也近在眼前,良姻分不出多餘的心思。一來越國那邊傳來消息說趙司義大約是察覺到蜀國的意圖,如今多有戒備,二來蜀國南邊的南蠻國很是囂張,不得不戰,那可供良姻調用的錢糧就少得可憐。

從來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糧草的缺填不上,縱有張良計、韓信兵,那也是無可奈何。這事兒煩了良姻好些時日,也和杜鴻、杜寰商議許久,只是一直沒能拿出個主意來。

最後是上官玉一氣掏出整整三百萬兩雪花銀,厚厚一沓銀票往禦案上一放,差點兒沒把杜鴻的眼珠子嚇出來。

“這、這這這……”

他一驚之下被茶水燙到舌頭,身邊跟著的大內監連忙喚人奉上冰塊來讓他含在嘴裏,好一通折騰後他才含糊著問,“白先生,這是哪兒來的銀錢?!”

上官玉斯裏慢條,放下手中茶盞,“上官家的家主臨去前留下遺囑讓我繼承家印,區區三百萬兩,我還是動得了的。”

上官家的家印……杜鴻腦子裏啪嗒啪嗒打起小算盤,誰都知道上官府財通天下、富可敵國,拿到他家的家印,何愁拿不下一個越國!

他看向良姻,“小姻,如今銀錢有了著落,那……小姻?”

良姻正在出神,杜鴻一連喊他好幾聲才猛地反應過來,慌忙低頭掩飾方才的失態,“是,多謝陛下。”

杜鴻不明所以,上官玉卻心中有數。

他方才推脫說是上官錦的遺囑,可上官錦分明還好好活著,這家印自然是他交到他手上的。良姻是個聰明人,能猜得到其中原委,他對上官錦並非真的無情,又最是知恩圖報,怎可能無動於衷?

只是良姻回府後卻對這事只字不提,無知無覺的模樣仿佛那三百萬兩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上官玉不愛管旁人的閑事,並沒多問,好在上官錦已經搬出太傅府,兩人碰不到面,倒也省去許多麻煩。

一拖拖到錦官城入秋,熱烈張揚的鳳凰花枯了,滿城皆是木樨馥郁的甜香。天氣轉涼,晨起時還能看見青石板上覆著薄薄的霜。大蜀長鴻元年的仲秋時節,平驍少將軍秦暮帶兵南下,收覆陷落在南蠻手中的七十二部落,卿雲也跟著一起。

秋雨初晴,晨光熹微,良姻和良緣一道去城門送他。他看著要比先前瘦弱許多,哪怕裹著毛茸茸的大氅都還像根竹竿,只是眼裏依舊帶笑,“天冷,快回去吧,不用擔心我的。”

良緣撇嘴,“怎麽能不擔心呀?要去這麽遠的地方,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

“阿暮那麽厲害,肯定很快就能打勝仗的!”

卿雲提起秦暮的時候還是滿眼驕傲,他望向秦暮的方向,年輕的將軍騎著高頭大馬,身穿甲胄,看上去威風凜凜,的確是能讓人一眼就心動的模樣。

他眼神中露出些許的癡,聲音都似是遠了,“他會對我很好的,我相信他,和他在一起我一定會過得特別特別開心。所以你們也不要難過,師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良姻看他這般模樣,更是不解,“他背叛過你,你不恨他嗎?”

這話如同冰棱紮在卿雲心上,他笑容微頓,收回目光後抿起嘴角,低下頭去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他不是故意的,我明白,所以、我還是想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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