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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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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官城的冬天是溫和的,哪怕起風也不比壽春淩冽。雪下的很少,便是最冷的時候也不過是下幾場淅淅小雨,雨過天晴後的街道亮晶晶的,像是被磨洗過的鏡子,別是一番好看。

待立春一過,和暖的東風吹散冬日陰霾,太傅府院中種著的幾株梨花也次第盛開,玉白色的花朵像是團團雪花攢在枝頭,經雨猶艷。雨水凝在花蕊上,花香便添一抹涼沁。冬日裏銷聲匿跡的雀兒如今活潑起來,棲在屋檐上嘰嘰喳喳,吵得人連午覺都睡不安穩。

良姻被啁啾鳥鳴擾醒春夢,幹脆坐到桌案前看輿圖,上官玉那三百萬兩白銀解決錢糧的事綽綽有餘。只不過越國趙司義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如今對蜀國這邊大有戒備之心,貿然出兵多半討不到什麽好處。

所以良姻當時想著,不如將軍隊拆開,瞞過趙司義的耳目暗中潛入姑蘇城。越國本也算不上兵強馬壯,只要能打個出其不意,便能有七成勝算。

可道理是這樣的道理,卻都是紙上談兵。且不論越國再弱,姑蘇城的守軍至少也有上萬,更別說戍衛宮苑的禁軍,那可都是精良,未必能一擊得手。再者,伐越的軍隊要如何拆開南下才能掩人耳目?趙司義縱使昏聵,可並不是傻子,想要瞞過他和他手下一眾謀臣絕不是易事。

為了這事,良姻和杜鴻一直從年尾商議到年初,冬去春來,一籌莫展。

這個暫且按下不提,先說上官錦,他雖然不再去叨擾良姻如今的寧靜,卻依舊耳聰目明。之前聽說良姻缺錢,他就拿出家印從上官府的錢莊裏取出三百萬白銀給他救急,現在知道他為這事煩憂,便又著人將上官玉請來。

他說入春後上官府名下的各路商隊又要開始走商,年年如此,若能將軍隊扮作商隊,打著上官府的旗號,定然能瞞天過海。畢竟當今這天下,只要是想做生意賺錢的,就不會想不開和上官府過不去。

上官玉先前也想過這個法子,可他身份尷尬,雖然執掌家印,卻不過是不得寵的二公子。走商的那些人都是江湖沈浮的人精,萬萬不會聽他的調遣。

上官錦早料到他的難處,“我會暗中跟著他們,那些人只要還想在上官家謀生,就絕不會違逆我的意思。”

“也好,只是……”上官玉捧著茶盞,語聲微頓,“兄長還要如上次一般將這恩惠記在我頭上?”

“是。”

“恕愚弟蠢笨,實在看不透兄長所為何圖。”

上官錦坐在他對面,手中摩挲著一枚晶瑩玉潤的墜子,垂首默然半晌。窗外雨聲潺潺,瀝瀝如私語,屋內珠簾叮當輕響,一如人的思緒紛亂。

“他不會願意受我的恩,我亦不想再拿這個‘恩’字捆縛他。我發過誓,良姻從前吃過的苦,絕不讓他再吃第二遍。”

蜀地險峻難行,因此良姻他們潛入姑蘇的時候已經入了夏。

姑蘇城的夏天是明朗的,金燦燦的陽光撒滿平江,像是碎了一川浮金。河兩旁梧桐蓊郁,蟬兒躲在綠油油的樹葉後邊,吱吱蟬鳴喚醒一個接一個舊夢。

良姻打小兒睡覺淺,身子骨又弱,越是夏天越睡不好。冷宮不比尋常宮苑有人伺候,奴才心黑起來缺衣少食都是輕的,可恨冬天沒有炭火取暖,夏天沒有草席納涼。這也罷了,冷宮院裏也有一株梧桐,蟬兒一噪起來,良姻不論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穩。

阿娘心疼他,便趕著良緣給他粘蟬。可良緣活潑閑不住,粘蟬又是個細致活,常常是蟬兒沒粘到幾只,倒把樹上的梧桐果打落不少,沒少挨阿娘的罵。

偏偏良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阿娘兇他的時候他乖乖認錯,一轉眼兒又開始想法子折騰。更可氣的是他算準阿娘舍不得罵良姻,便帶著良姻一起胡鬧。他拉良姻爬到高高的梧桐樹上,躲在紛繁枝葉後,誰也找不到他們。

良緣自己做了彈弓,爬上樹後看誰從宮外長街走過就采一顆梧桐子打他們的帽子。尤其是那些對阿娘趾高氣昂的太監,不僅打帽子,還要打臉、打背、打屁股,打到他們落荒而逃。每每如此,良緣就捧腹大笑,沒從樹上摔下去真是萬幸。

阿娘說,日子再艱難,人也找得到快樂。他們活得很難,卻很難說不快樂。而那株高高的梧桐樹,在良姻心裏就像是一雙翅膀,冷宮外是什麽模樣,只有坐在樹上才能看見。良姻時常想,若有一天他能離開冷宮、離開皇廷、離開姑蘇,那會是怎樣一番天地。阿娘是外族女子,給他講過草原上奔跑著的馬兒、豐沛的水草、熱烘烘的篝火,還有穿著胡服肆意張揚的草原兒女。

那是良姻夢裏的地方,趁良緣不在的時候他會一個人爬上樹,不看長街,只看天邊。他想看到阿娘的故鄉,可目光所及處,只有綿延的宮墻。

他輕嘆聲氣,頗有幾分感懷,忽而聽到耳邊一聲鈴鐺響,他循聲望去,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從街道盡處緩緩駛來。車軲轆的聲音由遠及近,不多會兒便停在太子府前。

門前小廝趕著上前伺候主人下車,一個墊腳一個攙扶,連頭也不敢擡一擡。太子趙文哲從車裏探出身子,似是在想什麽心事,沒怎麽留神腳下,因此雙腳剛落地就不知踩到什麽東西,一打滑差點兒摔個四仰八叉。

好不容易站穩,小廝著急忙慌地磕頭請罪,趙文哲卻彎腰撿起地上的梧桐果細細摩挲,神色晦暗,若有所思。半晌,他似是察覺到來自暗處的註視,一擡頭正正好和良姻目光交匯。

像是眼裏燃起星子,笑容在他臉上綻開,一如他們初見那日。

惠王二十七年,良緣十歲,良姻七歲,那是他們在冷宮的第六個年頭。

惠王膝下子嗣不多,因此良緣作為皇子雖然久居冷宮,可也承蒙聖恩,被準許和其他宗室子弟一起上學堂。他記掛良姻,便常把他扮作小廝的模樣帶去書房。夫子講的“之乎者也”或“關關雎鳩”,他嫌啰嗦不愛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反而是良姻比他學得認真,好幾次夫子要考他都是良姻偷偷給他遞小抄。

趙文哲就是在那時留意到了良姻。

後來一次良姻往良緣手裏塞紙條的時候被夫子抓個正著,兩人一起受罰。良緣舍不得良姻吃苦頭,主動要替他挨手板。戒尺重重落在手心,一聲一聲聽得人心驚肉跳。良姻本來閉著眼不敢看,可又實在擔心,就只將眼睛悄悄睜開一條小縫兒,結果就迎上趙文哲含笑的眼神。

良姻從未見過那樣的笑,不帶譏諷與惡意,像最和煦不過的春風拂過發梢,在心上漾起細密的癢。

那時的良姻雖已經了人心冷暖,可到底年紀尚小,單純的腦袋裝不了太多的東西。他只知道這個堂兄對最卑賤不過的他都不吝嗇自己的溫柔,大抵是個好人。

十年時光轉瞬,如今趙文哲站在良姻身前,依舊帶著和暖笑意,他微微彎腰去看他的眼睛。

“你怎麽回來了?”

語聲輕輕,像是夜間拂過花枝的一陣風,連花朵兒都不忍吵醒。良姻垂下眼眸不做聲,只是唇角小小彎起一個月牙兒般的弧度,雙頰泛紅,讓趙文哲也不由心中一蕩。

他牽起良姻的手,擡起胳膊遮住火炭似的太陽,“外頭曬,進屋說。”

趙文哲是個不事奢靡的人,院中不見幾個下人花匠,種的都是最尋常不過的草木,與他東宮太子的身份不甚般配。書房也只不過在屋中央擺了一個銅博山爐,不過許是最近天熱並未燃香,反而是書桌旁的冰鑒裏盛著半融的冰塊,透出絲絲清涼。

桌案上擺著一疊宣紙,墨跡尚未幹透,筆胡亂擱在一邊,連鎮紙都擺得有些亂,顯見是他走時匆忙沒顧上收拾。良姻安安靜靜地被他牽著,一進屋就將目光落到紙上,雖不真切,卻隱隱能看出城墻的輪廓。

趙文哲見狀松開他的手快步上前,將那疊宣紙一股腦卷起來放到一邊,“有些亂,讓你見笑了。”

良姻搖搖頭,像只耷拉耳朵的兔子,乖得有些可憐。趙文哲將他攬到自己身前揉揉腦袋,“出這一頭的汗,我去給你拿些櫻桃來,在冰裏湃了一天,你一定喜歡。”

不出片刻光景,兩個小廝便又搬來一個冰鑒,冰塊都是新鑿的,白色裂紋清晰可數,嫩紅嫣紫的櫻桃就堆在冰上,給這屋裏添一抹果香,清甜沁脾。

趙文哲屏退下人,親自撿起一個最大的櫻桃遞給良姻,“前幾日剛送來的,甜得齁嗓子。”

良姻接過櫻桃卻不往嘴裏送,只捏在指尖把玩。

趙文哲不解,“怎麽了?怕我害你?”

良姻手一抖,櫻桃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滾出老遠,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瞧那眼裏蓄淚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趙文哲在欺負他。趙文哲也是哭笑不得,“是我不好,不該與你玩笑,忘了小姻是最膽小的。”

他說著伸手捏一把良姻的臉,怕他再拿不穩,直接把櫻桃塞進他嘴裏,一面又問,“不是讓你走得越遠越好嗎?為什麽要回來?”

良姻慢慢咀嚼櫻桃,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翻滾,一時沒顧得上回答。趙文哲也不著急,就溫溫柔柔地看著他,讓他原本緊張不安的心都漸漸變得安穩。

他打起手勢問趙文哲要紙筆,趙文哲卻道,“不用麻煩,我看得懂。”

良姻有些疑惑卻並未多想,告訴趙文哲他這些年如何顛簸流浪,又如何跟著商隊回到姑蘇,他說他累了,就算是死,他也想死在故鄉。

趙文哲默然許久,久到良姻心慌,這段話他前思後想過好多次,應該是沒有漏洞的,那趙文哲他……

“小姻,我很開心,你竟然願意來找我,”他在良姻差點要破功的時候顫聲開口,眸中翻湧著覓得見的歡喜,“留下來吧,讓我好好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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