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玉的這番話就好比是夏日驚天一道雷，在良姻耳邊炸開久久不見平息。

他說上官錦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他，那又會是誰？良姻覺得自己大約是知道的，卻又偏偏不敢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既然好不容易才從心底連根拔起，那便無需再節外生枝。上官錦心中究竟愛的是誰與他而言其實並無分別，終究他在緊要關頭是舍棄了他的。

一朝被辜負，終身不回頭。良姻雖然不是什麽有出息的人，可這點骨氣和驕傲總還是有的。

於是他也沒將上官玉的話放在心上，就像是從未認識過上官錦一樣將他拋之腦後。一開始良緣還擔心他，一天天的盯著他不敢放松，生怕他做出什麽傻事來。後來見他不過是給上官錦燒了一捧紙錢就再沒提過這人，照常入宮出宮，有時也會跟杜寰一起去軍營，看著並無兩樣，他才放下心。

誰知那天他剛從外面回到太傅府還不等進門就被一個戴著帷帽的高大男人摟入懷中，他下意識要掙紮，卻聽來人在他耳邊輕輕喚了一聲：小玉。

一聽到這聲音良姻渾身寒毛豎起，活像是有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死而覆生又或是借屍還魂，他打小兒在宮裏聽過許多可怕的故事，這會兒那股恐懼一股腦兒地全部湧了上來，他忍不住尖聲呼叫，“你！你是人是鬼！你放開我！”

他怕到極致，拼盡全身力氣狠狠把人推開，連氣都顧不上喘勻掉頭逃命。上官錦見狀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往懷裏帶，可良姻實在是怕極了，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上官錦無可奈何只好把人攔腰抱起丟上馬背，提起馬韁一騎絕塵而去。

夏日的錦官城日暖風和，這馬兒跑起來煦煦東風便拂了他一臉，也讓他漸漸冷靜下來。

兒時阿娘給他講的鬼故事裏，那些鬼怪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如今這個既然還能劫持他，想必是個活的。是活人，那他也就不再客氣，胡亂伸手又蹬腿，對著上官錦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上官錦！你放我下去！”

上官錦方才動作著急，只顧把人劫走卻忘了怎麽讓他坐得穩當，如今良姻是打橫趴在馬背上，不過被他用一只手箍著。馬兒跑得飛快，已然出了城門，離開那通衢大道，城外小路上盡是沙土石櫟，更加顛簸。

上官錦怕自己抱不住他，只好勒馬駐步，良姻被他顛了這一路胃裏便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雙腳一落地軟得像棉花，差點兒沒踉蹌摔倒。他難受得要命，暫且忘記要找罪魁禍首算賬，扶著樹把肚裏的東西吐得幹幹凈凈，然後才擡頭去看上官錦。可憐的小東西頭發亂得如同蓬草，小臉兒也蒼白如紙，只有眼尾暈著異樣的酡紅，仿佛還有方才嘔吐時被激出來的眼淚。

他呼吸尚且是亂的，大喘著氣說不出話來，可眼裏的氣恨卻已經讓上官錦看得清清楚楚。

上官錦想過無數種和他相逢時的場景，解釋也好、表白也好，那些話他早都已經在夢時醒時絮絮說了無數次。他只盼著能在見到他的時候把自己的心捧到他眼前，可他獨獨漏算一點，那就是當他直面一個已經不愛他的良姻時，他也會變成一個啞巴。

於是他沈默著將懸在馬背上的水壺取下遞給良姻讓他漱口，良姻撇過頭，只留給上官錦一個冷漠決絕的側臉。對上官錦來說，熟悉又陌生，他依舊是傾城的好看，卻再無法尋覓到當日的溫柔。

“小玉……”

他聲音沙啞，甚至夾了些顫，所有的情緒都像是藏匿在冰川下的火種，隱忍熱烈。

“我不是你的小玉，上官錦，你認錯人了。”

良姻眉眼低垂，聲音輕輕，在開口的那一瞬間點燃上官錦的眼睛。他眼中的歡喜像是春水一樣漾開，“你會說話了？”

他上前抱住他，語聲似有哽咽，良姻卻無端想起上官玉曾跟他說過的話，上官錦，他只是個自以為是的情種，他把自己感動了就以為也能感動別人。想來他難產那日，他拋下他去找上官玉，久別重逢，他情難自已，也是這樣抱著上官玉的吧。

算什麽呢？他良姻在上官錦這裏，究竟算什麽？他仿佛永遠只能跟在他後面撿他曾經給過上官玉的東西，說得好聽些叫移情，難聽些那不過就是施舍！

可笑他當時還把他給予的那一點點好視若珍寶，把他奉若天神，感念他的慈悲和恩德。

三分氣惱七分羞赧，良姻掙紮著推開上官錦，擡手便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說了我不是小玉！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良姻，賀良姻。”

“良姻。”

上官錦將這名字含在嘴裏反覆咀嚼好幾遍，啟唇一笑，“小姻，我想你了。”

盡管良姻不想承認，可他在聽見上官錦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跟他說話的時候，心上還是忍不住漾起漣漪來。一圈一圈，久久不平，紅暈便也這樣慢慢爬上臉頰。他自知事情不大妙，有些人不見則已，一見就是糾纏不清。

他不敢再看上官錦，轉身牽起他的馬一躍而上，馬鞭高高揚起，馬兒便踏著沙土奔馳而去，不一會兒就連背影也隱沒在揚塵之外。噠噠回到太傅府，良緣正打算出門尋他，遠遠看見他過來急得小跑上前，“你去哪兒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我……沒事。”

和上官錦那段良緣多少也知道一點，早就氣得鼻孔冒煙，良姻哪裏還敢跟他說。只是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待氣順勻後推良緣回屋，不敢叫他看出什麽端倪。

錦官城夏日的天氣總讓人捉摸不定，白日裏還天晴日朗，到了傍晚就從天邊積起濃濃墨雲，被風卷著越堆越厚。雷聲遠遠滾來，伴著風聲落在耳邊，讓人冷不防打個激靈。

天色漸漸昏暗，良姻兄弟倆和沐風、杜寰一起圍著圓桌用晚膳，良緣和杜寰也投緣，兩人正眉飛色舞說得興起。良姻和沐風一面默默聽著一面用飯，沐風還時不時跟著良緣的話笑一笑，良姻卻只是咬著筷子尖，眼看桌上的菜都見底了，他一碗米飯都沒少幾口。

“小姻，你怎麽啦？今天回來之後就怪怪的。”

良緣吃飽喝足滿足地打個飽嗝，這才看到良姻，忙起身往他碗裏夾去一大塊牛肉，“你多吃一點！”

“謝謝哥哥，我、我不餓。”

良姻說著放下碗，扭頭看向窗外那株被風雨肆虐的鳳凰花樹，上午還開得熱鬧的花朵這會兒飄搖著落到地上，混著淖泥一起死去。他看了好一會兒，思緒也不知飛到何處，整個人都像丟了魂似的，喃喃低語，“下雨了。”

良緣不解其意，“下雨？下雨不是正好嗎？我正嫌這幾天天幹物燥，難受得要命！”

“下雨了，會有人淋濕的。”

良姻輕咬嘴唇，眉眼低垂，這是他心裏有事時最常有的小動作。良緣盯著他看了半晌，“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我……”

良姻還沒來得及開口，上官玉卻轉過曲曲回廊走進來，身上猶自沾染雨水的氣息。他接過小廝遞上的軟帕拂去肩上落雨，擡頭看向良姻，“外面有人找你。”

不用他說得多明白良姻就知道是誰，他恍若未聞，低下頭去小口小口扒拉米飯，卻又不見有吞咽的動作。這滿屋的人皆是一頭霧水，除了上官玉，沒有人知道良姻何故如此。

上官玉面色依舊是淡淡的，“沒帶傘也趕不走，見與不見，由你吧。”他帶完話把目光落到杜寰臉上，“寰兒，該讀夜書了，跟我過來。”

杜寰耷拉著眉毛被上官玉領走，剩下的幾個人很快也都散了。夜已深，良姻躺在床上，隆隆雷聲和呼呼的風聲吵得他睡不著覺，雨水沖洗著大地，順著溝槽滴滴答答，像是要把錦官城給淹了似的。他賭氣把腦袋蒙進被子裏，卻也只能擋住風雨聲，擋不住上官錦那句“我想你了”。

他仿佛被人下了蠱，這句話在他耳邊翻來覆去，上官錦那時的神情也愈發清晰。

屋外風狂雨驟，屋內心緒不寧，良姻又翻一次身，桌上燃著的油燈燭焰搖晃，終於是滅了。約莫打過三更，也不知他還在不在。

應該不在吧，又不是個傻子，雨下這麽大他肯定早就回客棧了。誰會在雨裏等一個根本就不會出現的人？除非是瘋了……

可萬一、萬一上官錦他真的瘋了呢？已經死了的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抱著他說想他，他要是沒瘋，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來？說不定，說不定他還在，說不定上官錦也願意為他、瘋魔這一次。

這個念頭就像是一粒種子，在良姻心上瘋狂蔓長，蓋過他所有的絕情和理智，逼他起身披上外套，撐傘一頭紮進大雨中。雨水打濕他的鞋襪，夜風吹亂他的頭發，等他穿過回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已經渾身濕透。

看著那扇緊閉的朱門，他頓時覺得自己也有些傻氣，上官錦又不是他的什麽人，他這麽興沖沖來看他發瘋做什麽？又或許他並不在門外，只有他傻乎乎地又信他一次鬼話，那到頭來瘋的豈不是他自己？

他這麽想著，腳步也漸漸猶豫，誰知看門的小廝卻高聲喊起來，“公子可來了，門口有個瘋子趕不走，快來勸勸吧！”

小廝的聲音在瓢潑大雨裏有些模糊，他一面說一面推開朱門。

上官錦站在外面，他看著他，滿目歡喜，一如他曾經看他的那樣。

“我就知道你會來，小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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