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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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玉微微垂眸,嘴角漾起一絲笑容,語聲輕輕慢慢,便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漠。

“我名作白璞,蜀國錦官城人氏,大公子怕是錯認了人。”

放眼這天下,怕是沒有誰敢在上官錦面前如此矜傲,可偏生上官錦卻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他快步上前將上官玉握著那少年的手扯下來往自己身前一拽,眸光似箭如芒,冷著聲一字一頓,“你這張臉,便是化作灰我也認識。”

上官玉從前最是懦弱,如今也不知是經了什麽事,在上官錦面前居然也敢擰眉橫目,顯出凜冽之氣。

“說你錯認便是錯認,放開!”

“十七年前的一松手已然讓我抱憾至今,你別想著我會再放開你,上官玉,你做夢!”

上官錦咬牙切齒,一用力便把人拉進懷中,手臂緊緊箍著上官玉的腰,幾乎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你做什麽!松開我夫子!”

邊上那少年見上官玉被欺負,氣得往上官錦身上撲,指甲深嵌入上官錦的手腕,上官錦卻只是低頭剜他一眼,“乳臭未幹,你算什麽東西!”

他發起狠來擡腳將少年踹到一邊,少年撞上櫃子,那上邊擺著的白釉花瓶便搖搖晃晃地碎在他腳邊。碎瓷片四濺開來,裏邊盛著的清水也漫了一地。他紅了一圈眼眶,看著被轄制得動彈不得的上官玉,委委屈屈地喊出一聲:“夫子……”

“寰兒……”

上官玉緊緊攥拳,趁上官錦不註意時舉起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要甩他一個耳光。可上官錦反應極快,袖風一掃已然把他兩只手都治得死死的,上官玉在他懷中便如同一只被折斷翅膀的小雞崽,看上去甚至有些狼狽。

“上官錦!你究竟要做什麽!”

上官玉目眥欲裂,上官錦卻依舊雲淡風輕。

這就對了,他愛的就是上官玉這樣無法反抗的樣子,他越是無助可憐,他就越是痛快。

“跟我回去,否則你和你這個小徒弟,就到黃泉路再相聚吧!”

上官玉到底還是被上官錦捆上馬車,車門一關、車簾一放,外頭的秋風吹不進來,車裏頭卻反而寒意更甚。上官玉被反剪雙手卻依舊坐得筆直端正,闔目養神,除去發髻和衣裳有些許淩亂,全然看不出是個階下囚的樣子。

上官錦的目光一直鎖在他身上,多年未見,上官玉身材拔高許多,只是依舊清瘦,尤其是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容貌自然也大有變化,不變的卻是他那股子漠然冷淡的氣質,比之昔年柔軟,更添幾許孤高自傲。

他變了,又好似沒變。

上官錦盯他看了許久,眼神都似乎能冒出火來。再開口時他聲音低啞,“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上官玉依舊閉著眼睛,連語氣都是滿滿的敷衍,仿若身前這人不過是最最微不足道的過路人,不值他一丁點兒的好臉色。

“我好與不好,和大公子什麽相幹?”

上官錦心口驀地一痛,“小玉,你不要這麽同我說話,你知道我一直是……”

“公子!大公子!”

馬車猛地一個顛簸,車夫長籲一聲後慌忙將車停下,外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碎玉也管不得什麽禮數不禮數,一蹬腿爬上馬車往裏探進半個身子。只見他臉漲得通紅,額頭汗水濕透鬢發,猶自粗喘著氣。

“念、念錦……念錦他、他血崩了!”

上官錦聽到這話便再顧不得其他,像陣風似的跳下馬車一路狂奔沖進疏桐閣。

一進屋就是掩不住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叫人作嘔,還有丫鬟手裏端著被鮮血染紅的熱水匆匆往外走。上官錦心驀地揪成一團,急忙轉過屏風,只見玉念錦床前烏泱烏泱圍著一圈人,鮮血甚至順著床沿一滴一滴淅淅往下淌。

那血便像是落在他心上,滾燙得如同火針紅炭,疼得他手指發顫。他拖著沈重的步子走過去,臉色已然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床上躺著的玉念錦雙目緊閉,頭發濕噠噠地貼在臉上,小臉兒白得近乎透明,反而是嘴巴被他自己咬得亂七八糟,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年太醫正在給他施針,穩婆揣著手惴惴不安地立於一側,手指絞著帕子,顯見的是心慌。上官錦站得遠,他不敢過去,生怕要聽見什麽不好的消息,可玉念錦卻像是知道他回來了一樣,居然勉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醒了!醒了!”

穩婆歡喜得叫喊起來,“快!快拿參湯還有止血的藥來!”

她尖著嗓子喚人,一扭頭看見上官錦,嚇得腿一軟登時跌坐在地上,“大、大公子……”

上官錦管不到她,三步並兩步過去半跪在床前握住玉念錦的手,“小玉、你怎麽樣?”

玉念錦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是輕輕地,腦袋重得要命根本轉不過頭去,只能梗著脖子看他,張嘴似是說了一聲:怕。

“不怕,我回來了,不會讓你和孩子有事的。”

上官錦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玉念錦的眼淚便像是不要錢一樣嘩嘩往下淌。

“不哭了,小玉,都怪我不好,我、我只是突然有了要緊事。”

玉念錦從來是個溫順懂事的,可他並不是一點兒小脾氣都沒有。他只是不敢有,他知道自己寄人籬下,唯一可以倚仗的就只有一個上官錦,所以他小心翼翼、溫柔和順,生怕惹惱了他連現在的安身之所都要失去。

可有的時候,他真的不想再懂事了。

他在給他生孩子——這本來就是他想要他才逼著自己留下的孩子——九死一生,可他呢?他去哪兒了?有什麽要緊事非要立刻去辦,一會兒都拖不得?玉念錦自然知道自己沒什麽了不得的,可孩子、孩子畢竟是他喜歡的,難道連這個孩子在上官錦心中都那麽不值一提嗎?

如果孩子尚且如此,那他呢?他對上官錦來說,又算什麽?

玉念錦只要一想起上官錦離開時那決絕的背影,都覺得心在被什麽東西絞著,疼得他五臟六腑連著渾身的骨頭血肉,無一處不在疼。生育之苦自然難捱,可更難捱的,是上官錦的冷心。

都怪這些日子的陪伴和溫存叫他生出癡心和妄想,忘了他只不過是上官錦撿回來的一個奴才,隨手可棄。

他合上眼睛,不想再看也不想再聽,這孩子生與不生都無甚要緊。他自己是全無生意,這孩子跟他一起去了倒也不錯,好過留在這世上遭人白眼,活得不如螻蟻草芥。

上官錦似是看出他的心思,語聲中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覺意外的無措,“小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對你好!我一定對你好!小玉,你再多看看我……”

他將話說得這樣好聽,可有些話,晚了那一刻,還不如不說。

也不知是腹中的孩子失了折騰的力氣,還是玉念錦他自己疼得麻木,躺在床上的他已然覺不出什麽疼來。只是很累,身心俱疲,他就像是一團軟軟的棉花可以任人揉搓,再沒有什麽心氣去奮力一搏。

眼眶紅腫得如同兩個核桃,疼的時候目眥欲裂,如今都還酸脹得厲害。雙目充血一般,看著竟有些嚇人。玉念錦虛虛合著眼睛,睡自然是睡不著,卻也無力睜眼,便只能見眼前一片血紅,還有幾個晃動著的人影。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了阿娘的樣子。

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最簡單不過的發髻,衣裳也是最最低賤的麻布所織,渾身上下唯一的首飾便是手腕上的一個銀鐲子。她正看著他柔柔地笑,朝他招了招手,啟唇似是要喚出一聲“小姻”。可轉眼頃刻,阿娘便像那一日一樣被穿著甲胄的軍士架出冷宮,她灰頭土臉,披頭散發,狼狽得像是要被拖上屠宰場的豬狗。

他眼睜睜地看著阿娘被斬首,腳步沈重不知是被什麽絆住了,居然半分也無法上前。鮮血將她身下的土地染得血紅,兩只眼睛瞪得老大,無神地望著高高的天。他又急又恨,扯著嗓子喊“阿娘”,卻再等不到一點點回應。

阿娘這一輩子被鎖在這冷宮深院,一步都沒有離開過,所以臨死之前才會拼命要他活下去,離開吃人的皇宮,去尋一番天地。

神識漸漸清明,上官錦一聲聲憂切的“小玉”又傳入耳中,他終於肯睜眼看看他。只是兩兩相望,他卻越發的迷茫。

那日在壽春城的大街上,漫天的雪花簌簌落下,生死一線之間,是上官錦將他接入府中百般呵寵,將他一懷想要報仇雪恨的心盡數撫平。他曾以為在上官錦身側相伴,得他三分寵愛七分憐憫,這一生倒也能算作善終。

然而,他本就是這樣薄情寡信的人,身邊有嬌妻侍妾,還有刻薄的母親,一個個都對他虎視眈眈、恨之入骨。連他生孩子的時候上官錦都能決然離開,他還能對他有什麽指望?

都是假的、空的,虛無縹緲,他的天地不在上官府,所以他便是死,也不該死在這兒。

玉念錦兩手攥拳,下身一陣撕裂的疼痛襲來,他拼著最後一口氣往下用力。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淌,整個人如同砧板上被刮鱗剔骨的魚兒,猛地挺起腰背,只聽聞“刺啦”一聲,竟是他在劇痛之下將身下的床單生生扯裂。

“好!好!看到孩子的頭了!小公子再使些力!”

穩婆歡喜的聲音傳來,玉念錦卻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折斷了脊梁,跌落在床榻之上,呼吸微弱得只餘出氣。

穩婆見狀,臉色驀地一沈,拿熱水擦了擦手便上前將手指往玉念錦鼻下探去。只這麽一探又嚇得縮回手來,匆匆找來一方幹凈軟帕叫玉念錦咬在嘴裏,然後朝上官錦行了個禮,“勞煩大公子幫忙按住小公子的身體,切莫掙紮才好。”

上官錦雖見過大風大浪,卻獨獨不曾經過助人產子這一遭,一時回不過神來,“您的意思是……”

穩婆搖著頭嘆聲氣,道,“孩子憋得太久了,再拖下去只怕父子俱亡,只能搏上一搏。”

上官錦不懂這些事,自然只能穩婆說什麽便是什麽,早沒了平日裏那冷靜持重的樣子。他緊緊摟著玉念錦的肩膀將他箍在自己懷中,低頭親吻他濕透的鬢發,輕聲喚他的名字。玉念錦早已昏迷,臉色蒼白得如同被月色染就的破燈籠,已然是命懸一線、奄奄一息。

穩婆不敢再猶豫,拿起一邊的剪刀,上官錦不明所以,厲聲喝止。穩婆嘴上答應“恕罪”,手上動作卻不停,利落地剪開玉念錦的產道口,汩汩鮮血又順著他的大腿往下流。如此皮開肉綻之痛,於常人只怕要疼得昏死過去,可玉念錦大約是疼得久了早已麻木,不過是在上官錦懷中顫了顫身子,連眼睛都不曾睜開一睜。

穩婆手上極有分寸,見口開得差不多了便把剪刀扔到一邊,又拿熱水洗過手,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彎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探入玉念錦穴中。

到這一步,上官錦也約莫猜到了穩婆的心思,他心中忐忑如同擂鼓,卻又想不出別的法子來保全懷中的人。只好抱著玉念錦合上眼睛撇過頭,不忍心去看。

穩婆的動作遲緩謹慎,察覺到玉念錦細微的掙紮,生怕他疼得厲害了胡亂動彈,萬一要是讓她的手指戳到胎兒眼睛,胎兒疼起來掙破肚皮的事也是有的。因此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穩住心神後又往裏頭探了探,手掌摸到胎兒的腦袋,輕輕抓住用力往外一扯——

玉念錦登時瞪圓眼睛,活像是要從眼眶中迸出血來,他死死咬住嘴裏塞著的軟帕,頃刻間血水便將那帕子浸得濕透。

大股大股的溫熱暖流從下面噴湧而出,一時都分不清是血水還是胎水,他失了力氣便如斷線的木偶一樣落入上官錦懷中,渾身抖得篩糠一般。好在血糊糊的孩子總算是出來了,候在一邊的太醫匆匆上前幫他施針止血,丫鬟們也把早都備好的參湯一股腦兒地灌進他嘴裏。

這邊忙糟糟的,穩婆那兒卻也不得安穩,她提溜著胎兒的腳脖子拼命拍打他的後背,可這孩子狠心得緊,楞是一聲都沒哭。

穩婆自知無力回天,心也涼了半截,抱著已經斷氣的嬰兒轉身噗通跪倒在床前。上官錦猶自抱著玉念錦柔聲安慰,一時都沒想起要問一問孩子,見穩婆跪地磕頭才一楞,臉上的喜色在那一瞬間如同褪去的潮水一般,驀地換上淩厲寒意。

“怎麽了?”

穩婆一連磕了幾個頭,“大公子恕罪!大公子節哀!小少爺……夭折了……”

“你、你胡說!”

上官錦不知是氣急還是悲痛,指著穩婆的手顫巍巍的,瞪著她半晌說不出一句旁的話來。可他懷中的玉念錦卻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眼前一黑又吐出一口鮮血,便就在他懷中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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