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真相

關燈
玉念錦失血過多又經喪子之痛,足足昏迷了三日才醒。只是一睜眼,恍恍惚惚的卻只有碎玉一人守在邊上打瞌睡,全然不見上官錦的蹤影。

他又合眼小憩片刻,靈臺漸漸清明,方覺自己那點子心思可笑得緊。連生產之時上官錦尚且能撇下他一去不回頭,何況現在?他那樣的人,薄情寡義,是最指望不上的。只是可惜了孩子……

雖則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可懷胎八月有餘,他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一天天慢慢長大,那樣活潑又那樣懂事,他怎麽能舍得?那是一條人命啊,是這世上和他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多少個夜晚他輾轉難眠,只有抱著肚子感受到孩子的安好,他才能安心些許。

可如今、全沒了……

他吃了那樣多的苦,受了那樣多的委屈,終究是沒有能把他留下來。

他甚至連哭都不曾哭,不曾睜眼瞧瞧這人間,人世固有諸般苦,可他既然來了這一遭,總是要看一看的。只怪他命不好,投生到他的肚子裏,只怪他如今軟弱無依,才會連一個孩子都保不住。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洇濕鬢發,也忍不住吸著鼻子抽噎起來。如此才將碎玉驚醒,他揉揉眼睛,喜形於色,“你醒啦!快快!快將藥喝了!”

他說著便喚來幾個丫鬟,一起扶玉念錦坐起來,又往他後腰墊了好幾個軟枕,這才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盞往他手裏遞。可玉念錦如今渾身軟得像棉花,連呼吸尚且連著疼,四肢更是無力,哪裏能接得住?只聽一聲脆響,竟是連藥帶碗摔了個粉碎。

碎玉被他嚇得往後跳一步,不禁皺眉埋怨起來,“知道你這遭受罪,可也不必如此賭氣吧?你也不想想,公子為你費了多少心!”

旁的不說,單論那邊紫檀桌上供著的觀音像,上官錦是從不信鬼神之說的,巴巴請回來這一尊白玉鑲金的送子觀音,為的是什麽?更遑論這屋裏燃著的安神香,他打小兒服侍上官錦,一聞就知道是最上等的沈水香,一錢有百金之數。聞著味道溫和,叫人舒心,也是上官錦特特為他調制的,因此哪怕屋裏還有散不去的血腥氣,在這香料掩蓋下居然也不覺得嗆鼻作嘔。

他替自己的主子委屈,可玉念錦無法開口說話,也懶得和不相關的人解釋,更不想在這時候聽見上官錦的名字。因此他擺擺手,側身躺下,只留一個纖瘦的背影給碎玉。

碎玉拿他沒辦法,只好一邊嘟囔著一邊收拾碎瓷片,然後出院子叫重新煎藥。

“吱嘎”一聲關上了門,玉念錦才默默睜開眼睛。屋裏空無一人,只餘裊裊安神香,溫和醉人,讓人頭腦昏昏。雖然還不過是十月,可生產的時候穩婆說要保暖,上官錦便喚人早早取出了火盆來,燒得紅通通的,還有燒炭發出的暖烘烘的“滋滋”聲。

這個人總是這樣,冷心絕情,卻偏又有另一種溫柔藏在這些細枝末節裏。但凡他能對他再壞一點,或許玉念錦也能再少一分的傷心。

他永遠沒辦法忘記那個下著大雪的夜晚,他以為自己會死在異國他鄉的街頭,等天亮的時候被當做垃圾一樣掃出城門,像一朵雪花融化那樣的無聲無息。上官錦身著華服,站到他面前,對他來說就是臨世的天神,一身的月光皆是憐憫。

像個夢一樣,便是他多少次跟自己說不該耽迷於此,可只要想到那一天,他依舊不能無動於衷。像是一把鈍鈍的刀子在心上,一點一點要將他的心割成兩半,一半清醒,一半癡慕。

慢慢地,眼眶還是紅了一圈。

上官錦戲語時總愛說他是塊捂不熱的石頭,不解風月、不懂人事。其實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敢太貪心。

你瞧,到頭來貪心的孩子,都是要傷心的。

上官府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整日裏都亂糟糟的,玉念錦的疏桐閣已然是偏而又偏的地方,卻也時不時能聽到下人們從他屋外頭經過。腳步嗒嗒,語聲細細,活像是有什麽精怪在他耳朵邊上嘀嘀咕咕,卻又聽不真切,惹人厭煩。

玉念錦自然是管不到這些,疏桐閣也少有人至,每日裏也就只有碎玉會來給他送些吃食,瞧著臉色也不大好。可漸漸的,連碎玉也不來了,換了一個面生的小丫頭,放下碗就走,從不與他說話。

而上官錦,更是一次也沒露過面,玉念錦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只恍惚聽見人說玉公子回府了。雖沒人在他耳邊嚼舌根,可玉念錦是何等的聰明人,這些日子躺在床上把從前一些他聽不懂的閑言碎語反覆琢磨,還有那張花箋上描摹的男人,他哪裏猜不出來?

二公子上官玉,才是上官錦真正悅慕的人。

他倒不覺有什麽委屈,畢竟他和上官錦之間不過是一場露水緣分,恩重於情,他哪裏管得到上官錦心中惦念著誰呢?何況人家還是親生的骨肉兄弟,他不能不知好歹。

可理解是一回事,寒心就是另一回事。不管上官錦是為了什麽人、什麽事離開,到底在他心裏,他和孩子是被他放棄的,若不是他那絕情一走,或許孩子……

玉念錦心中驀地一陣劇痛,痛得他又合上眼睛不願再想。

上官玉,上官錦。

上官錦這是自己一直心念上官玉遲遲不肯放下,所以才會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盼著上官玉也惦記著他,好讓他回來的時候兩人能再敘舊情。

他生在皇宮那種汙糟地方,什麽臟東西沒見過?兄弟亂倫於他而言不算什麽大事,他只是覺得可笑,沒想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看上去冷得像塊冰、硬得像塊石頭的上官錦,居然也會有這樣溫情柔軟的一面。若是傳出去了,只怕能叫那幫愛編排公子佳人的酸秀才再寫上好幾本話本子。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真的在上官錦那些蜜裏調油的溫柔呵寵裏瞇了眼睛。

他曾以為他可以很冷靜很清醒,可直到這時他才想明白,不論他如何要壓抑克制,感情這回事卻從不跟他講道理。上官錦在他心間扔下了一顆種子,無聲無息的,已經發了芽,根須糾纏著深入,融入血肉之中。等他發現的時候再想離開,唯有剜心剔肉,將對他所有的愛恨都拋去,才能幹幹凈凈地離開。

玉念錦捫心自問,他仿佛還是懦弱了一些,刀子握在手裏,卻始終下不了手。

尤其是當上官錦從他身後抱住他,將他如同珍寶一般擁入懷中,輕聲低語,喚他名字的時候。

“小玉……”

玉念錦睡得淺,猛地驚醒下意識要掙紮,上官錦卻把他箍得死死的,下巴擱在他瘦削的肩窩,“別動,我想抱你一會兒。”

白檀的香氣氤氳起來,柔柔竄入鼻息之間,上官錦也不知從何處而來,居然帶了一身的風露。玉念錦閉上眼,依稀還能聞見月光和寒霜的氣息,揉著隱隱菊香,分外寒冽。外頭天還沒亮,他這是去了哪兒?又吃了什麽虧?向來意氣風發的他,怎麽會突然這麽頹廢?

玉念錦一肚子的疑慮問不出口,被他抱得太緊,連回頭看他一眼都有些艱難。

上官錦似是察覺出他的不安,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肚子,“睡吧,我沒事。”

玉念錦確實還很累,早產難產,失血過多,哪怕養了快一個月也還是渾身乏力。經歷那麽多寂靜無人的夜晚,好容易有一個抱著他的人,他一直緊繃著的身體便一寸一寸,和他的心一起軟了下來。

他合上眼睛,困倦在白檀香裏席卷而來,壓得他眼皮沈沈。

半夢半醒之間,只聽得上官錦在他耳邊輕聲道:有違倫常?你怎麽有臉與我說這樣的話!你和你那學生滾到一起的時候,怎麽又忘了綱常倫理了?

像是夢囈一樣,風一吹,便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