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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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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府和越國皇室的婚期定在三月廿六,壽春城的桃花開滿了,擁簇著粉色花朵的樹枝上系著紅色絲絳。花團錦簇,風和日朗,紅絲絳便如同一只溫柔的手臂,輕輕撫落枝頭桃花贈與東風作伴。

上官府中也是披紅掛彩,爆竹炮仗的聲音和著鑼鼓絲竹,來往賓朋滿座,道賀聲、祝酒聲不絕於耳,熱熱鬧鬧地一直到深夜才稍歇。

第二日天光初破曉,平寧公主趙如沁就梳妝打扮,穿一襲紅衣和上官錦一起去榮靖堂請安。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上官錦的父親已經去世,因此主位上只端坐著楚氏一人。

趙如沁按家媳的禮數奉茶聽訓,之後與上官錦分別坐到左右側首第一把椅上等侍妾敬茶。周素晚作為唯一一位貴妾領著紅鸞等人一一上前給趙如沁磕頭,趙如沁手扶圈椅,粗粗掃她們一眼便把目光落到怯怯站在上官錦身後的玉念錦身上。

她接過周素晚遞來的茶盞,雖是在問她話,眼睛卻只盯著玉念錦打轉,“平日裏服侍夫君的,就你們幾個?”

周素晚不解其意,伏得更低,聲音都似夾著顫:“是。”

“可我聽說夫君還有一位愛寵,是個小廝,容貌清俊,更甚家中姬妾百倍呢。”

趙如沁笑音宛轉如同春日裏最活潑的百靈鳥,她手捧茶盞卻不喝也不叫人免禮,歪頭看向楚氏,“婆母,這些奴才既是來給兒媳敬妾室茶的,少一個、不合禮數吧?”

楚氏雖是她的婆母,可畢竟她是低嫁,無傷大雅的小事自然是要順她的心意。果然,楚氏登時剜了玉念錦一眼,“過來。”

玉念錦微怔,回過神後卻也只是呆呆的恍若未聞,並不理會,楚氏見狀便恨恨斥罵:“你是聾了嗎?!叫你過來磕頭!”

玉念錦掀起眼簾,漠然看向趙如沁。這驕傲的公主坐得筆直端正,似是在打量屋頂橫梁雕刻的花紋,壓根兒不屑看他。他心裏清楚,趙如沁這就是故意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以後才好擺布。其實玉念錦生來就活得低賤,他並不在意自己為奴為妾,今天換了任何一個人坐在這個位子上他都可以磕頭行禮,可趙如沁不行。

上有滅國之恨,下有失身之辱,他所有的痛苦折磨都是拜這位平寧公主的父皇所賜,他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地在她面前俯首稱奴?

於是他撇過臉去躲開楚氏刀子一樣的眼神,不動,也不言語。

楚氏見他這般不識好歹,怕他惹惱趙如沁要連累全家,氣得恨不得親自過去按他跪下。

她咬著牙齒,一字一頓,“我叫你過來磕頭,你聽見沒有?”

屋裏的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人人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唯餘趙如沁輕輕撥弄手中茶盞、叮當脆響,在這滿屋寂靜裏愈發突兀。她雲淡風輕,只當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大大方方地當了一個看客,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神色來,“我還以為上官府——”

“怎麽,嫁過來第一日就要耍你的主母威風了?”

上官錦冷冷打斷她的話,看著她的眸光寒冽,叫人不由打個寒顫,“夫君……”

“虧你還知道我是你的夫君,你是嫁過來給上官府當媳婦、操持家務的,不是嫁過來作威作福,擺你的公主架子的。”

趙如沁顯然沒想到上官錦第一日就這樣下她的面子,一時語塞:“我、我並沒有……我只是想讓他敬茶!”

“現在敬的是妾室茶,他就免了吧。”

“無名有份,他……”

“出嫁從夫,你說這上官府究竟是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上官錦的神色愈發陰沈,聲音也壓低了許多,整個人都如同初夏雷雨到來之際漫天的墨色濃雲,不知藏了怎樣的霹靂驚雷在後面。趙如沁不敢再鬧,終是低了頭,“是,聽夫君的。”

“既是聽我的,那我不妨實話告訴你,他、旁人看他是奴才,我看他是與我一般無二的主子,跪拜行禮什麽的,以後就免了吧。”

一語既出,四下嘩然,尤其是楚氏,差點兒被嚇得從高位上跌下來,尖著嗓子質問:“你說的什麽瘋話!”

上官錦無暇應她,扭頭去看驚訝得張大嘴巴的玉念錦。這小東西自從那日被他罰過禁閉之後就一直有些別扭,雖然依舊溫順乖巧,卻也多了幾分疏離冷漠。上官錦大約能猜到他的心思,尤其是知曉他的身世後再見他這般如此,心中亦不好受。

他牽起玉念錦的手,眸中寒冰盡融,化作一灣春水,語聲溫柔得像是桃花枝頭的南風:“你生來高貴,所以在這世上,你不用受任何人的委屈。”

玉念錦咬著嘴唇哭得像是只花貓卻不自知,小臉兒皺皺巴巴的,垂落的碎發也都被眼淚糊在臉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上官錦哭笑不得,拿自己隨身的帕子幫他抹臉,這模樣像一根釘子狠狠紮疼了楚氏的眼睛。

她站起身,氣得發間步搖叮當亂顫,“上、官、錦!”

上官錦置若未聞,與玉念錦執手起身,看向趙如沁,“時間差不多了,該進宮了。”

趙如沁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她何曾受過這樣的侮辱,想登時就發作,可恨方才才被上官錦訓斥過,如今只得先咽下這口氣,默默朝楚氏欠身行禮請辭,跟上官錦一起入楚宮。

上官府雖則不是皇親國戚卻富甲天下,上官錦又一直謙虛謹慎,因此很受楚王看重。旁的不說,單論這樁婚事,若不是楚王點了頭,一個商賈人家又怎麽可能娶得一國公主?昨日婚宴楚王親自到場恭賀,今日他們夫妻倆自然是要入宮謝恩的。

楚王為顯親厚,特意在自己的寢宮受了他二人的禮,閑話幾句便要留他們一起在宮中用飯,吩咐禦膳房做最時興的膳食來,其中就有鼎鼎有名的荊州魚糕。

荊州魚糕取長江新鮮青魚剁成魚糜,加以豬肉末攪拌上勁,用各式各樣的模具印成精致小巧的模樣,再刷上一層金黃的蛋液蒸食。色如羊脂,鮮香嫩滑,向來是楚國宮廷招待貴賓的頭菜。

楚王自己先嘗了一口,然後才笑著讓道:“這荊州魚糕相傳是當年舜皇之妻女英所制,公主遠道而來不妨嘗嘗合不合口味。”

趙如沁依言嘗了一口,鮮味在舌尖化開,頓覺驚喜萬分,“好精致的吃食,多謝陛下。”

她說著便拉起上官錦的袖子撒嬌,有意把他們的夫妻情深做給別人看,“夫君也快嘗嘗吧!”

上官錦依舊是一副淡漠的樣子,只隨意應和她一聲而並不動筷。原來這荊州魚糕雖是宮廷名菜,做法卻並不稀奇,上官錦打小兒吃這個吃得膩煩,早已許久不叫府中廚子做上來了。只不過後來他偶然賞了玉念錦一塊,誰知玉念錦就愛得不得了,他呢也願意寵他,便時不時地吩咐小廚房獨獨做給他一人吃。

如今人雖不在家中,言行不可隨意,可他還記著玉念錦喜歡,便撿了一塊放到小碟子裏遞給正彎腰幫他斟酒的玉念錦,“賞你的。”

玉念錦一楞,手上一個不穩差點將酒水傾翻到上官錦身上,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慌忙跪下請罪。上官錦擺擺手不做追究,他這才恭恭敬敬地接過碟子,一個人默默退後換了碎玉上前來伺候。

上頭坐著的楚王早都聽說上官錦有一個寵愛的小廝,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事,他也就裝做看不見。只有趙如沁面露不快,當著楚王的面把筷子重重放到玉石制成的箸枕上,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宮殿中顯出幾分突兀。

玉念錦手中捧著小碟子,這荊州魚糕是他喜愛的,單是聞著味道就讓人食指大動。可他已經領悟到了趙如沁的不滿,一時都不知該不該把魚糕往嘴裏送。上官錦猜到玉念錦的心思,轉頭看他,“吃吧,吃完過來伺候。”

玉念錦點頭,這才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魚糕,綿軟細膩的口感依舊,卻不知是不是宮裏的禦廚沒有將魚肉處理幹凈,一股子腥味從舌尖一直落到胃裏讓人直犯惡心。他昨兒本就沒睡好,早上被人拖起來一直折騰到現在都還不曾用早膳,胃裏空落落的,那惡心的感覺便又混著酸水一起漫到嗓子眼。他幾番隱忍都不能咽下,最後實在撐不住打翻手中玉碟俯身作嘔。

上官錦嚇了一跳,連忙離座要扶他。酸水灼得玉念錦喉嚨刺痛,不由眼眶泛紅,眼尾沁出淚來。他身上沒有力氣,一陣一陣的惡心攪得他渾身顫抖,只好軟軟依在上官錦懷裏,眼前盡是亂竄的金星。

上官錦著了急,連連喊他的名字:“小玉?小玉!”

玉念錦無法給予他回應,只覺腦子昏昏沈沈、意識漸迷。可也許是上官錦身上的白檀香絲絲縷縷叫人安心,他合著眼睛,居然就這麽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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