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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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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錦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明禧閣的金絲楠木拔步床上,腦袋依舊很重,沈沈陷入粟玉軟枕中。眼前是飄檐垂下的輕紗,影影綽綽,隱約傳來窸窣人語,仔細去聽卻又如同蚊蚋。

他支起身子,伸手想撩開床簾聽個分明,誰知有人在外頭搶先一步掛起紗帳,他一擡眼,正對上上官錦憂急的臉。上官錦見他醒了忙轉頭喊碎玉奉上藥盞,親自捏著湯匙攪動碗裏湯藥,低頭吹散些熱氣。

藥汁混著清苦味道的香氣拂面而來,玉念錦不由皺眉,上官錦卻渾然不覺,舀起一勺藥汁遞到他嘴邊,“乖乖,喝藥吧。”

這藥黑黢黢的看著就舌頭發苦,玉念錦也不要上官錦餵,自己接過藥盞,閉起眼睛一仰脖子全灌進肚裏,結果反而被嗆得咳嗽,眼尾便又暈起一抹酡紅。

上官錦一面幫他順氣一面嗔怪他,“著什麽急,哪裏就苦成這樣?”

玉念錦不敢反駁,連咳嗽聲都悄悄往下壓了壓。幸好上官錦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未真心怪罪,放下藥盞後擡手去碰他的額頭,“你現在覺得怎麽樣?還暈嗎?”

玉念錦搖搖頭,暈是不暈了,可身上依舊發虛,整個人都像是變成一團棉花。昏迷之前的回憶漸漸湧入腦海,他眼皮跳得厲害,下意識覺得不大妙卻又不敢細問,只好蜷縮在上官錦臂彎裏,手指都不由將他衣角攥緊了些。

上官錦察覺到他的小動作,手順著他的臉龐落到頭頂,一邊輕揉他的頭發一邊笑道,“沒事的。”他俯身握住玉念錦的肩膀,勾起唇角,笑意幾乎要溢出眼眸,“你有孕了。”

玉念錦微怔,上官錦便把他摟進懷中,呼吸落在他耳畔如同燕子纏綿的呢喃。

“你有了我們的孩子,小玉,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玉念錦瞪圓眼睛,“有孕”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攪亂他所有的清醒理智。他被上官錦箍著動彈不得,手下意識覆上自己依舊平坦的肚子,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從小為了活命一直被阿娘扮作女子,可就算這樣阿娘也時時要他記住他是個男人,哪怕他的身體和哥哥有些不一樣,他也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她耳提面命,叮囑他不要聽那些閑言碎語,也不要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不要因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而失了本心。

阿娘最怕他妄自菲薄、自輕自賤,所以她的話他不曾有片刻忘記,哪怕被那些人當做女子反覆折辱的時候他也始終保持著警醒。自己是個男人,那、男人怎麽會有孕?

這一定是弄錯了,是上官錦弄錯了……

他用力推開上官錦,捂著耳朵把臉埋進屈起的膝蓋裏,拼命往後退縮著要逃離,肩膀因哭泣而顫得如同篩糠。直到背抵上冰涼床柱,眼淚也流了滿面,他一直以來的信念被上官錦砸了個粉碎,心尖攢起一種難以言說的酸楚。

上官錦被他嚇到了,探手拍拍玉念錦的頭想要安撫,誰知玉念錦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瘋一樣地張牙舞爪,差點兒甩了上官錦一個耳光。

上官錦於是不敢再碰他,手停留在半空中無所歸依,蹙起眉頭,“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玉念錦沒有理會他,只是哭得越發厲害,雖則發不出聲音,那種近乎絕望的悲切卻如同刀子,實實在在地割在上官錦心上。

“你、不想要我的孩子?”

上官錦方才如同融了和暖春色的眸光一下變得如凜冬般黯淡,“小玉,你陪了我這麽久,對我竟沒有半分情意麽?”

玉念錦不明白他的意思,怯怯擡頭露出半張臉,眼睛已然腫得像核桃,淚珠凝在眼睫上,我見猶憐。

上官錦似是有些難過,望著他的神色也平添幾分落寞,“這是我們的孩子,我以為你也會喜歡他的。”

玉念錦呆呆看他,呼吸聲裏仿佛帶了濃濃的哭腔,只那麽一眨眼,眼淚珠子便順著臉龐滑落,洇濕他的衣袖。

上官錦見狀輕輕嘆聲氣坐過去,小心翼翼地攬著他的肩膀把人擁入懷中,柔柔問他:“你告訴我,你在怕什麽?你是怕我負你嗎?”

玉念錦楞怔著不知該給出什麽樣的回應,兩個人之間曾經給出過承諾、最後卻有一人沒能應約,這才叫做“負”。而他和上官錦……“負”這個字太沈重了,他承受不起。

何況這個孩子便是生下來也只能是庶子,他出身皇室,知道當庶子是個什麽樣的滋味。若是嫡母仁厚慈愛倒也罷了,若是攤上刻薄狠毒的——趙如沁就是這樣的嫡母,那這個孩子只會活得比他小時候還要淒慘百倍。

玉念錦搖搖頭,下巴尖凝著的淚水在他這小動作下滴落在上官錦的手背上。他掙紮著要將上官錦推開,和當年的上官玉如出一轍。明明一無所有,卻還是倔強得像一只刺猬,自顧自鉆進他以為安全的角落,蜷縮著瑟瑟發抖,把想要靠近的人一一趕走。

玉念錦一向不會掩飾他自己的情緒,可上官錦卻始終覺得自己從沒有讀懂過他的心思。他活得太過小心,仿佛他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過是一個做工精美的傀儡。

上官錦看著這樣的玉念錦,心中泛起一種莫名的酸楚。他已經犯過一次錯,也因之鑄下人生大憾,珍視的人從自己身邊逃開的感覺這輩子有過一次就夠了。

所以他緊緊抱著玉念錦,在他耳邊輕聲低訴:“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你別怕,別怕……”

玉念錦在他的溫柔細語裏放棄了掙紮和捶打,抽泣著在他背上寫下兩個字:怪物。

上官錦的心猛地揪在一起,厲聲呵斥:“胡說!”

玉念錦身子一顫,反而在他懷裏抖得越發厲害。那個雪夜,被太醫強行掰開雙腿、被侍女罵作怪物、被那個小廝按倒欺負的屈辱,他永遠不能忘懷。豆大的眼淚不要錢似的把上官錦的肩膀浸得濕透,上官錦這才明白玉念錦他究竟怕的是什麽。

“你不是,小玉,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和普通人不一樣,明白嗎?”

玉念錦搖著頭,眼淚全糊在上官錦的頸窩,黏糊糊的難受得緊。可上官錦也顧不到這些,他讓他依靠在自己的肩上,順著他瘦弱的脊骨極輕極慢地安撫他,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哄一只受了驚的小貓。

在玉念錦漸漸安靜下來之後,他扭過臉去親吻他的鬢發和額角,柔軟的唇瓣蜻蜓點水一樣覆上他的臉龐,每一個親吻都讓他忍不住顫抖。玉念錦合上眼睛,鹹澀的淚水盡數被上官錦吻去,仿佛這樣他就能將他曾經的痛苦分擔些許。

他偎進他懷裏,攥緊他的衣裳,將那名貴的蜀錦抓得皺皺巴巴,似是把他當做溺水之人可以捉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上官錦便拍著他的背回應他的渴慕癡纏,“好了,小玉不哭,不怕的。我們還得讓太醫來看看,孩子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玉念錦聽話地把他推開些,然後胡亂抹了把眼淚乖乖點頭,只是小手依舊拉著他的衣角不肯松。上官錦慣著他,朗聲讓一直在屋外守著的碎玉把太醫請進來。

玉念錦還記得這個老先生,那天就是他驗明他陰陽人的身體,想起當時的羞恥他還有些生怯,默默往上官錦懷中躲了躲,低頭不敢直視。

老太醫是個和善的人並不介懷,幫他把了脈之後笑呵呵地對上官錦道,“公子放心,胎兒康健無礙。”

“那為何他會突然暈倒?”

太醫拈著花白胡子沈吟片刻,打量著玉念錦問:“小公子昨晚怕是不曾安睡吧?”

玉念錦在老太醫探問的眼神中無處遁形,紅著臉點了點頭,老太醫便了然,看向上官錦,“這就是了,休息得不夠,又沒有用早膳,腹中空空去吃魚糕那等腥膻之物,自然會嘔吐不適。至於暈倒、大約是小公子秉性弱,心思又重,所以身子骨虛。以後好生將養,無妨的。”

上官錦聽說狠狠瞪了玉念錦一眼,玉念錦極怕他刀子一樣的目光,下巴低得幾乎要戳到他自己的胸口,只恨不能縮成一團鉆進被子裏去。

幸好老太醫清清嗓子把上官錦的註意勾了回去,這才讓玉念錦稍稍松口氣。可誰知老太醫緩緩開口,說的卻是:“有件事還要囑咐公子一句,小公子初有孕,胎還不曾坐穩,房事上須得節制。”

上官錦的臉也不由微微一紅,摸摸鼻子掩飾自己的尷尬,滿口應承下來便讓碎玉好好把太醫送出去,還特意吩咐要封上厚重的謝禮送去府上。

等人都走了,他才想起要和玉念錦算賬,戳著他的額頭罵他不知輕重,“我一刻不盯著你你就要生事,昨晚為什麽不好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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