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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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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官錦要出門查賬醒得早,他知道玉念錦昨兒累到了故意沒有吵他,一並連碎玉都不叫跟著。說等玉念錦醒來了,楚氏那邊若有責問的,碎玉好幫著辯駁。

幸好楚氏也知道上官錦的脾氣,沒追究這事,由著玉念錦在明禧閣睡到日上三竿都不曾傳話過來。玉念錦一覺醒來已然去了一身疲憊,閑著無事便跟碎玉一道收拾給未來少夫人住的落麟軒。

碎玉是個嘴巴閑不住的,也虧玉念錦是個啞巴,但凡換了別個能說話的,只怕受不住聒噪要叫他閉嘴。

“這平寧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人還沒來先耍一通威風,等她嫁過來還不知道要怎麽折騰人。你說咱們公子娶誰不好, 非要娶這麽一個兇悍又有背景的少夫人,我看咱們府裏這幾位娘子以後有的是苦頭吃呢。”

玉念錦不管這些事,上官錦要娶誰對他而言都無不同,因此只是默默擦著窗欞並不理會碎玉。可碎玉偏還覺得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不得勁,拿胳膊肘捅了捅玉念錦,臉上漾起暧昧的笑容,“哎,你怕不怕?”

玉念錦疑惑,看著他搖了搖頭。

“她昨兒讓那個老太監這麽欺負你,你就不怕她來了之後第一個給你下馬威?”

碎玉的聲音驀地拔高半截,滿是驚訝。玉念錦微微垂眸,其實擔心也不是沒有,可對他來說從小到大什麽苦沒吃過?未來的主母便是再刻薄狠毒也狠不過當初折磨他的那些人。何況上官錦承諾了他會護著他,比起從前的孤立無援、任人欺辱總是要好得多。

因此他依舊搖頭,手指沾水在墻上寫下“公子”兩個字,然後抿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碎玉了然,“也是,只要公子站在你這邊,那公主還能翻天不成?再說了,天高皇帝遠,越國自己早都亂成一鍋粥了,想也管不到一個嫁出門的公主——哎!你怎麽回事!”

碎玉話沒說完就被玉念錦不小心踢翻的臟水桶弄濕衣裳,登時有些惱,“這是我今兒剛上身的!”

玉念錦並不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是要吃人,讓碎玉都不禁有些害怕:“你、你怎麽了?”

他顧不上跟碎玉解釋,丟下手裏的活轉身往明禧閣跑,正巧撞上回府的上官錦。上官錦看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以為有人追他,牽過他的手一面拿帕子幫他抹汗一面問:“怎麽慌成這樣?”

誰知玉念錦卻甩開他的手給他比手勢:你要娶越國的公主?

上官錦更加疑惑,“是,怎麽了?”

玉念錦撲通跪到地上沖他搖頭,漂亮的桃花眼裏蓄滿淚水,像是凝結的寒露,更添一段楚楚。

上官錦皺起眉,語氣冷厲:“婚事在即,你這會兒和我說你不願我娶她?小玉,你太任性了。”

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照顧小孩子的情緒,訓斥過玉念錦後拂袖要走,可從前溫順乖巧從不忤逆的玉念錦這一次卻像是被撫了逆鱗的小獅子,他拽著上官錦的衣袍一連磕下好幾個頭。

上官錦低頭看那大理石臺階上沾染殷紅血跡,不由擰緊眉毛,厲聲呵止:“夠了!”

玉念錦仰頭看他,額上傷口覆了土灰,鮮血順著臉頰緩緩淌下,眼底是一片瀲灩水色。他不能說話,微微張著口,倏忽滾落一顆淚珠打濕衣裳。

上官錦最是厭惡胡攪蠻纏的人,若眼前這人不是玉念錦,他早該喚奴才把他打出去。可偏偏是玉念錦,偏偏玉念錦頂了一張神似上官玉的臉,偏偏玉念錦可憐委屈的時候和上官玉一模一樣,叫他狠不下心。

他有那麽一瞬間的晃神,想著要不就遂了他的心願,反正娶妻這回事娶誰都一樣。越國如今風雨飄搖,本就是看中上官府的財富才讓公主下嫁,只要賠給他們足夠的銀錢,他們未必就敢為一樁婚事和他翻臉。

只可惜,玉念錦終究只是玉念錦,上官玉可以擁有他毫無保留的寵溺縱容,但玉念錦不行。因此他悄悄深吸一口氣緩定心神,然後把自己的衣角從他手裏扯出來,冷著聲道:“你就是今天把這地磕爛了,該娶的人我還是會娶。回你屋裏去閉門思過,想想你今天該不該這麽任性!”

他說著就吩咐下人把玉念錦拖下去,剛好這會兒碎玉聽說上官錦回府匆匆趕來伺候,上官錦本就心情不佳,見他把自己剛賞賜的衣裳給弄汙了更加不快,“你是我的心腹,如此衣衫不潔成何體統?”

碎玉慌忙跪下請罪,“這是念錦不小心打翻汙水才弄臟的,不關奴才的事。”

上官錦懶得聽他解釋,擺擺手讓他跟進書房侍墨。等把賬本和文書都看完,夕陽已經落到檐角,漫天燦爛的晚霞成為脊獸的布景,讓人心裏都暖融融的。他手裏捧著一盞明目菊花茶小口小口啜著,等碎玉奉上小廚房新制的魚糕的時才驀地想起這是玉念錦喜愛的吃食,先前玉念錦的那番行為便也幕幕回到心頭。

玉念錦從來都溫順得像是一只兔子,若不是觸到他的痛處,他是斷不敢忤逆他的。於是他問碎玉:“今天你和小玉說什麽了?”

“沒什麽呀,就是說了您的婚事,我說越國公主厲害,他就像發了瘋似的。”

碎玉想起今天平白為玉念錦挨的罵就委屈,撇嘴嘟囔:“咱們府中遲早是要有主母的,他縱是有您寵愛,也不能越過天去吧?”

碎玉心思單純簡單,上官錦卻隱隱覺出蹊蹺。那公主的刁蠻難纏玉念錦早已見識過,他也說了不在意,怎麽今天突然就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

上官錦蹙起眉,細細回想玉念錦今日比的手勢,他問他是不是要娶越國的公主。癥結若不在公主身上,那……

“公子,用飯吧。”

下人們已經將晚膳擺滿桌子,碎玉見上官錦只顧著發呆小聲喚他回神,躬身給他遞上筷子。上官錦心裏存著事,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碎玉等人收拾好桌子後才回稟:“晚娘子方才派丫鬟來問公子今日去哪兒過夜。”

上官錦揉揉額角,心知這是周素晚的邀約。自從那時罰過她,他已然冷落她許久,懲罰到如今也算夠了。

“那就叫她將她那兒的好茶沏一壺,我去看看她。”

到了碧遠齋,周素晚早已盛裝打扮,給上官錦奉上一盞冰糖百合羹。

“這是妾親自盯著下人燉的,晚上吃這個最安神了,公子若想喝妾的新茶,明早叫他們采了晨露來沏給公子好不好?”

上官錦點頭,“你有心了。”

周素晚笑起來面若桃花,嬌嬌俏俏地伏上上官錦的肩膀,“妾是為了公子著想,公子事務忙碌,妾總不好像別人一樣再惹您生氣吧?”

這話一落到耳中,上官錦就知道事出有因,他捏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又不動聲色,“你消息倒靈通。”

“那都是因為妾關心公子呀!”

周素晚對上官錦的不悅毫無察覺,挽著他的胳膊往他懷裏依去,香香軟軟的手指熟練挑開他的衣帶。她身上搽了香粉,稍稍靠近些便香風撲鼻,上官錦聞不慣脂粉的味道,擡手將她推開,“夜還長著呢,不急一時。”

“那要不讓下人打點熱水來吧,妾服侍您洗腳。”

上官錦的疏離對府中諸位侍妾來說早都習以為常,周素晚也未放在心上,漂亮的杏眼滴溜一轉便換了種試探的語氣,“說起來……公子今日怎麽沒把那小啞巴帶在身邊呢?”

“你都知道他惹我生氣了還問這話?我帶著他給自己添堵麽?”

上官錦說罷便將手中的碗盞丟到一邊,湯匙碰撞碗壁發出叮當脆響,聽了叫不由叫人心驚。周素晚坐直身體盯著那猶剩一半的湯羹看了好一會兒,雖是垂著眸嘴角卻不住往上揚,露出一種狡黠的神色來。

“那小啞巴仗著您的寵愛也忒不懂規矩了,前些日子妾還看見他在後花園子裏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是了,這才是今天周素晚請他過來的目的。

上官錦神色冷淡如冰,聲音都像北風一樣淩厲,“嗯?”

“他在燒紙錢,我呀憐憫他孤弱無依,不曾吵嚷。否則的話,這麽晦氣的事若是讓夫人知道了,肯定得生氣。”

“紙錢?”

“可不是?我看的真真的!進了府就是府裏的奴才,憑他有什麽家人朋友,也不配在上官府祭奠!”

周素晚語氣憤憤,字字句句都是在維護上官府。可她眉目間隱有得色,不過是想捏著這個把柄處置玉念錦罷了。

上官錦知曉她的心思更加不快,只是他已經對玉念錦的身世起了疑心,自然不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於是他耐下心中煩躁,“哪一天的事?”

“正月初八,那天妾的娘親來府上,所以妾記得特別清楚。”

上官錦默然不言,眉頭緊鎖,正月初八……越惠王和惠王後仿佛就是前年正月初八遇刺薨逝的。越國和楚國向來互通商貿,交情甚篤,楚王那時候還特意宣召他進宮,問他越國出了這樣大的事,上官府和越國往來的生意要不要緊,囑咐他要小心些。

玉念錦不願他迎娶越國的公主,又在正月初八這日燒紙錢,還有他身上那些只有內宮私刑才會留下的傷痕……

早聽說越惠王和惠王後意外薨逝之後越王宮就亂了套,先是一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小皇子當了皇帝,皇權旁落,越惠王的弟弟、也就是如今的越王趙司義攝政監國。在那之後不過一年時間,趙司義等民間輿論稍稍平息便迫不及待地廢黜那個可憐的傀儡皇帝,自己霸占龍椅。

至於小皇帝去了哪兒,沒有人知道。

他不過是一件工具、一個玩意兒,他的存在就只是為了替趙司義鋪路。如今大業已成,他是死是活都不要緊,好像從來都沒有人在意他,所以也沒有人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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