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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回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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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錦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楞怔一瞬就上前去朝那大監做了個揖,然後彎腰抱起堆在地上的一捆花枝。

花香撲了滿懷,尖刺也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手掌,疼得他猛一松手,花枝墜地,摔落幾朵花蕊。玉念錦還不及回神就被人的手肘狠狠捶了後腦,“笨手笨腳的糊塗奴才!這花可比你金貴,你這是不把我們王上放在眼裏!”

玉念錦不防頭被這一掌的力道推得跌倒,慌忙跪地俯首請罪。尖細輕蔑的聲音就在他頭頂響起,“上官府的奴才真是不中用,夫人和公子管教不嚴吶。”

“是,大監教訓的是,我這就把他趕出去……”

楚氏這才看出大監是故意找茬,她不敢跟越王宮裏的人作對,連忙喊人要把玉念錦拉出府。玉念錦慌了神,被兩個家丁架起來後梗著脖子拼命往上官錦那兒看,只恨自己不能發出聲音。

可上官錦卻始終是那樣冷漠,俊朗的臉上像是凝了霜,甚至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絕望的情緒如同潮水將玉念錦淹沒,令人窒息,他奮力掙紮著,奈何力量懸殊,在那兩個家丁手裏可笑得如同一只小雞崽子。

一直就這樣狼狽地被拖到院門,上官錦才終於開口,“且慢。”

“怎麽?錦公子是想替這奴才求情麽?”

大監斜睨上官錦一眼,然笑著,眼中卻又是滿滿的威脅意味。上官錦便也賠笑頷首,“我怎麽會替奴才求情?只是上官府有規矩,奴才或打或殺或是趕走,自己的活也一定要做完了才行。花兒還堆在外邊,怕對王上不敬,讓奴才把花搬進去再趕不遲。”

大監細細打量上官錦,他的神情和語氣都太過平靜,仿佛要被趕走的只是一個普通小廝而非傳言中的愛奴。如此、倒也罷了。大監清清嗓子,裝腔作勢咳嗽一聲,“上官府既有規矩,咱家不便插手,夫人和公子且好自為之吧。”

雖然已經開春,可春寒料峭,壽春城的風刮在人臉上依舊是寒涼刺骨。大監打個哆嗦,被擁簇著鉆進軟轎就叫上路,只留下一院子戰戰兢兢的人和地上成堆的虎刺梅。

玉念錦已經被攘到地上,楚氏啐他一口罵他是晦氣的禍根子,甩袖便走了。玉念錦只當沒聽見,他枯坐在地上仰臉去看上官錦,可上官錦也不曾給予他只言片語,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嗇。他跟著楚氏離開,決絕得頭也不回,仿佛被他拋下的不是他這些日子專心呵寵的人,而不過是一只可有可無的小貓小狗。

高興時放在身邊逗一逗聊作解悶,不高興了棄如敝履也不會覺得遺憾可惜。

玉念錦一直望他的背影直到望不見,心上的溫度也隨他漸遠漸涼。他不知道他這一輩子究竟還要經歷多少次這樣的遺棄背叛,也不知道究竟到什麽時候他才能習慣。

院子裏的人都散了,只剩下他,像極天闕驚變那一日,他也是這樣跪在大殿之中。院裏開得紅艷艷的虎刺梅,就是那一日迷住他眼睛的、親人的鮮血。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擡頭去看上官府恢弘大氣的飛檐,還有檐角墜著的金色鈴鐸。天氣還沒回暖,舊時的燕兒都不曾回來,那鈴鐸孤零零的,看上去竟也有幾分可憐。

等把所有的虎刺梅都搬入庫中,天已經黑透了,上官府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將這深宅大院照得如同白晝。玉念錦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出院門,碎玉正等他等得轉圈跺腳,看見他來立刻上前把懷裏抱著的湯婆子塞給他。

玉念錦有些懵,呆呆地盯著碎玉看,把碎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撇過臉推著玉念錦往前走,嘴裏小聲嘟嘟囔囔,“哎呀,別看了別看了,公子等你好久了。”

明禧閣裏依舊籠著火盆,玉念錦一進屋便被溫暖包裹住,熱烘烘的火盆把墻上塗著的椒泥都融化了似的,香氣愈發濃郁撲鼻。

上官錦正值壯年,從來體熱不畏寒氣,這開春還在屋子裏籠火盆,想也知道是為誰。他坐在床沿,膝上放著一方小小的瑪瑙乳缽,手中握著乳槌,正低頭細細研磨著什麽東西,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擡頭看過來,微微一笑,“過來吧。”

玉念錦乍一看到他這笑楞了楞,然後才慢慢拖著腳步挪過去,乖乖坐到腳踏上。誰知上官錦卻不大高興,一把把他撈起來按到身邊,“手拿出來。”

玉念錦怯怯伸出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掌,那一車的虎刺梅都不曾有花盆培育,不過是根須那兒糊了團稀碎的泥巴,玉念錦怕損了花根又要受罰,只能用手去捧花枝。尖銳的花刺劃破皮肉,在掌心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血痕,重重疊疊,還有斷裂的尖刺嵌入肉中,看著更加可怖。

上官錦擰緊眉毛,“怎麽弄成這樣!”

他說著就拿起一支銀質寶鑷,要親自將斷在玉念錦掌心裏的刺挑出來。玉念錦似是沒想到他會如此屈尊,嚇得把手往回縮,結果那寶鑷一不小心戳到他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上官錦大為不滿,語聲嚴厲許多,“乖一點。”

玉念錦聽說果然不敢再動,便是疼極了也只咬著牙齒。呼吸因隱忍而變得有些亂,時不時倒抽一口氣,連顫抖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惹他生氣一樣。

上官錦知道挑刺是受罪的事,狠著心速戰速決,然後喚碎玉端來熱水,拿棉布幫玉念錦清理好傷口,這才撿過他方才一直在研墨的乳缽。

“這是我叫人調制的藥膏,對你的傷口有好處,方才又兌了些玫瑰和牛乳進去,聞聞味道怎麽樣。”

他一面說一面將乳缽遞到玉念錦面前,玉念錦低頭輕輕一嗅,眼睛便亮起來。

上官錦臉上的笑意也稍稍融進眸中,只是轉瞬即逝,不願被人察覺一樣立刻又換上一副冷臉。他捏著棉簽蘸了些香膏,輕輕覆上玉念錦的傷口。

這香膏抹在傷處清清涼涼的,倒是不疼,反而有一種很好聞的香氣,像是一下就讓人忘了之前的委屈。玉念錦餘光偷偷打量上官錦,方覺這男人雖然平時總是淩厲冷漠,可細心照顧一個人的時候也是溫柔的,俊朗的臉龐都似軟和許多。

屋裏安安靜靜,玉念錦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打鼓似的,羞赧的情緒燙紅他的耳垂、艷如滴血。

上官錦哪裏不知道這小東西的心思,只不點破,一面幫他上藥一面問:“我今天和別人一起欺負你了,你怪不怪我?”

玉念錦沒想到上官錦會問這樣的問題,呆呆點頭,回過神來後又拼命搖頭找補,一張小臉兒都垮了下來。

上官錦上完藥把香膏和棉簽都丟到一旁,見他這樣不由低笑出聲,“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那到底是怪不怪?”

他微微俯下身體,認真地看著玉念錦。他的眼睛像是被人下了蠱,單是被他這麽看著,玉念錦都覺得自己的心將要蹦出嗓子眼 ,臉上火燒似的,腦子裏也是一團漿糊。

他沒辦法在上官錦面前說任何違心的話。

於是他比著手勢:之前怪,現在不怪了。

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下來,上官錦已經差不多能看懂他的意思,更往他跟前湊,刻意壓低聲音:“什麽意思,說清楚些。”

紅暈騰地一下從耳垂漫上整個臉頰,玉念錦呼吸一滯,低下頭不敢看他,哆嗦著比劃:你對我好。

“就為這個?”

玉念錦點頭,淺淺的梨渦裏盛滿歡喜的羞意,像是說了什麽見不得人的話一樣往後推。可上官錦卻把他輕輕摟進懷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怪我就好,今日之事是那大監有意為難,我若一味護著你,那才是害了你。”

玉念錦從小也是經過這些算計陰謀的,自然明白上官錦這是什麽意思。他不會言語,只乖乖依偎在他懷中,聞著那淡淡的白檀香,心下已然一片寧定。

上官錦垂眸看他,愛極了他像兔子一樣安靜溫順的模樣。他仿佛墻角一株不起眼的絲蘿,悄然生長,不知不覺已經和喬木根須交纏。

上官錦中意這株絲蘿,卻不知自己是不是他心中的喬木。

於是他啞著嗓子,沈沈開口:“小玉,以後要讓你受得委屈只會更多,你……願意留下嗎?”

玉念錦幾乎毫無猶豫地點了頭,兩只胳膊環住他的腰將他抱得更緊,毛茸茸的腦袋更往他懷裏蹭,貪心地深嗅一口氣。

像是一只小狗崽子。

上官錦不由彎起嘴角,揉了把他的腦袋,抱他躺到枕上。玉念錦能察覺到上官錦落在他脖頸間的呼吸隱隱發燙,攪亂了他的心跳。他大約能猜到上官錦的心思,也不忸怩,熟練解開自己的衣帶後轉身去幫上官錦寬衣。

誰知正闔目休憩的上官錦反而被他這動作嚇了一跳,睜眼捉住他的手腕將他攏進懷裏,似有些無奈地拍拍他的背,“你累了,睡吧。”

玉念錦手腕被他握著掙不開,輕咬下唇仰臉看他,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疑惑。上官錦也覺得奇怪,平時要他的時候玉念錦雖然乖順聽話,可身體總是緊緊繃著,顯見地不是真的情願,怎麽今天反而主動起來?

“這麽性急?是我這幾日太忙冷落了你,耐不住了?”

他輕浮地勾起玉念錦的下巴調笑,玉念錦漲紅臉閉上眼睛,眼睫顫得厲害,顯出他慌亂的心緒。上官錦成天和商人們打交道,見多了精明的算計,玉念錦這般的純稚於他,便如同荒漠枯山裏的一汪清泉,映亮了人的眼睛。

他沒忍住俯首在他眼角落下一吻,然後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道:“這上官府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乖乖,但你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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