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麽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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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份, 錫林郭勒草原黑夜遠遠長於白天,楚川和高林幾人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他們在遼闊的草原上見證了一場日落,太陽在平整的地平線上落下, 餘暉籠罩著整個被雪覆蓋的地面, 霞光閃爍, 哪怕是暮景也帶來一片醺醺然。

被連夜拉過來心有不滿的紹軒見到這幅場景都閉上了嘴, 發出讚嘆,瞬間心情開闊起來。

楚川卻沒什麽反應, 他只淡淡看了一眼,問開車的高林:“還有多久到目的地?”

“半個小時左右”,高林回答道:“已經訂了鎮上的酒店, 到了之後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楚川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

他昨天半晚上沒睡,把這邊的資料連夜看了一遍,今天又經歷了飛機高鐵汽車這麽一系列的交通工具,早已累極,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明天咱這有個蒙古族服飾藝術節,我給大家訂了票, 可以先去看看。”高林說:“晚上可以再去一趟郊外的蒙古包群,那頭可以騎馬野營燒烤。”

“邊上幾個景點我都帶你們去看一看。”

高林是個自來熟,和楚川他們搭上了線後很快就融入其中, 尤其和紹軒這個吊兒郎當又平易近人的公子哥聊的格外來。

“還有哪些景點啊?”紹軒感興趣的問道:“最近這裏看上去挺熱鬧啊。”

光是他們這條線剛剛已經見著了四五輛一起走的車。

“藝術節嘛, 是個大事, 宣傳效果也有,知道之後過來湊熱鬧的人其實挺多的。”高林解釋道:“可是這種熱鬧這麽多年也就這一次,要不是我們書記力爭把藝術節開在鎮上, 大概哪怕同在省內都有不少人不知道我們這呢。等藝術節結束了,這裏該怎麽清冷還是得怎麽清冷。”

後續紹軒又跟高林打聽了不少事情,楚川安靜的聽著他們天南海北的胡侃,偏過頭看向窗外。

遠遠的,城鎮裏連片的燈光已經暴露在眼前,仿佛是萬籟俱寂的風雪夜裏的一座不夜城。

經過了五個小時的長途跋涉,他們終於到了這個名叫烏裏木的邊陲小鎮。

鎮上並沒有太多高大的建築物,依舊是零幾年的風格,黑磚灰漆,地上鋪著地磚,被雪掩蓋後又有人清理,裸露出磚縫中間的青苔來,有一種陳舊又古老的故事感。

高林訂的是鎮上唯一一家大酒店,因為時間太匆忙,他只訂到了三間,一間給楚川,一間給紹軒,他和小鐘一塊兒住一間。

楚川在前臺拿了房卡,進了自己的那間後跌進床裏,一動不動。

剛剛躺下沒幾秒,門卻被紹軒敲響。

“楚川,出去逛逛夜市嗎?”紹軒興奮的說道:“這些天這裏來了不少外鄉人,夜市都開起來了。”

楚川從床上起身,一邊給自己換羽絨服一邊說道:“去看看。”

紹軒有些奇怪:“你怎麽答應的這麽幹脆?”

楚川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聲說:“閑著也是閑著。”

多的他沒有再說,走到門前,將一室安靜關在身後。

他不想空閑下來,有的人,腦子越空越忍不住去想。

沈韻發現自己的油畫顏料不足時正是最近的一幅畫畫到關鍵的時刻。

她自己帶了幾盒顏料,可這段時間她用量很大,不知不覺的就見了底。

她蹙眉,有些心煩的把畫筆丟下,換上衣服出門。

馬棚的工作人員現在已經下了班,她本來想找匹馬去趟鎮上,來來往往也就二十來分鐘,現在都沒有法子過去。

沈韻抓了抓頭發,往自己的蒙古包走,中途卻有一輛越野攔住她。

車窗下降,竟然是考察隊裏的那個外國人,他沖她笑起來,中文發音很標準:“小姐,需要我們帶你一段嗎?”

沈韻思索了一瞬,透過茶色玻璃見到後座沖她擺手的兩個小姑娘,拉開副駕駛坐了上去。

“謝謝”,她沖幾人道謝。

“姐姐,你要去鎮上幹什麽啊?”後頭一個小姑娘問她。

“買顏料。”沈韻回答。

似乎看出了她並不太想說話,小姑娘們也沒有多問,嘻嘻哈哈的和外國人開起了玩笑:“REN,等會回去你可不準和我們導師告狀,你是我們犯罪集團的一份子。”

REN輕輕頷首,眼睛裏滿是興趣:“放心,民俗夜市我也很感興趣,感覺很好玩。”

“姐姐,等會我們要去夜市,你和我們一塊兒嗎?”

沈韻搖頭拒絕:“不了。”

“那你到時候到車裏等我們吧,我們看一看很快就回去的。”有個小姑娘熱心的湊過來加沈韻的微信,“咱們到時候可以保持一下聯系。”

小姑娘解釋道:“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們時間有點緊,要不就等著你一塊兒了,你買完東西之後來找我們,或者在那裏等一會等我們來接你都可以。”

“沒事,謝謝你們。”

沈韻和她們加了個微信,進了小鎮後在快要關門的畫店前下了車。

畫店老板是個高瘦的中年人,聳拉著眼皮,看了一眼沈韻,說道:“我要關門啦,不接客了。”

沈韻沒有多說話,給老板掃了兩百塊。

“當您加班費了。”

她說罷,自顧自的走進了顏料貨架間。

老板打了個哈欠,聽著支付寶到賬的聲音到底沒有再趕客了,懶聲說:“那你慢慢看吧。”

楚川和紹軒在夜市逛了一會就覺得不太有趣就打算打道回府。

紹軒對蒙古歌舞摔跤什麽的不太感興趣,也沒有晚上吃宵夜的習慣,走了沒幾分鐘就興致缺缺。

楚川則比他更加不感興趣,腦子裏都在盤算這一塊的開發價值。

打道回府時他們換了條街緩緩往前走,這裏的夜生活其實在冬季的正常情況下基本等於沒有,夜間溫度低,人也少,街邊的店鋪都是一片黑,放眼望過去只有一盞琥珀色的小燈是亮著的。

“這時候還有店開門啊?”紹軒瞅了一眼,震驚起來。

楚川跟著看過去,夜間的可視距離並不太遠,看不清那是什麽店,卻能看到有一個纖細的人影從裏頭緩步走出來。

“怪不得是有客人啊”,紹軒和楚川步行至店門口,發現這裏是一家畫館,櫥窗的畫架上陳列著不少漂亮的工藝品,裏頭的貨架邊擺滿了各類美術用品,墻上還有不少油畫。

“沒想到這地方還有畫館”,紹軒感嘆道。

楚川往裏頭多看了兩眼,目光微凝,說道:“進去看看。”

店裏瘦高的老板正在收拾前臺,見兩人進來了,淡聲說道:“要關門了,不接客了,趕緊走吧。”

楚川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老板掃了兩百,“讓我們逛一下。”

老板微怔,喃喃道:“今晚是什麽日子,一個兩個的都用錢誘惑我不讓我下班。”

紹軒聽著他的嘟囔,好奇起來:“還有誰也這麽做了?”

“就你們前頭那小姑娘”,老板用下巴嘬著示意了一下門外:“好漂亮一小姑娘,大晚上的來買顏料,跟你一個模樣,掃了兩百塊錢,讓我晚點關門。”

“那老板你這一晚賺的還挺多啊”,紹軒笑著打趣,“遇著倆話不多缺心眼的二百五。”

楚川沒有理會紹軒的損話,眉頭微蹙,不知道為什麽,心口驟然跳了起來,他下意識往門口走去,卻只能見到風雪中迷蒙的夜色和漆黑的街道,沒有一個人影。

“你怎麽了?”紹軒問他。

楚川搖頭,“沒事。”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覺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轉了個身走到裏間的貨架前,拿起他剛剛看到的那兩個小東西,去了前臺結賬。

紹軒還在裏頭逛,老板給他掃了碼,感慨:“這玩意兒我賣了三個月了都沒有賣出去,你是第一個懂得欣賞它的人,兩百塊我就不收你了。”

“不用了。”楚川付款,沒什麽情緒的問:“剛剛來這的那個人……”

說到一半又止住了話頭。

他突然覺得很沒意思,自己敏感過了頭。

沈韻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呢?

他的話沒繼續問,老板也沒有繼續說。

接過包裝袋,他去門外點了根煙等到紹軒出來之後一起回了酒店。

房間一如他離開時的黑暗,將手裏的東西放去桌子上,楚川捏了捏眉心,覺得頭腦都昏昏沈沈,過了良久才到洗手間裏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男人胡子冒出來的小半茬,眉頭緊皺,眼睛發紅,滿帶奔波的勞累和狼狽。

楚川沒有多看,冷漠的移開了目光。

躺回床上時才晚上十一點,他閉上眼睛,默默想——

第八天。

一個人的時候心口依舊空空蕩蕩。

不過沒關系,再過幾天會好的。

第二天楚川起的早,這一覺他睡的很沈,可醒來時喉頭發苦,眼睛疼到睜不開,後腦勺隱隱作痛,他從床上緩緩爬起來,在床頭櫃裏拿出來了一把體溫槍給自己測了一下。

37.4,低燒。

這段時間他疲勞過度,來烏裏木的前一晚和當天夜裏還吹了半夜冷風,出現這種情況並不奇怪。

他在床頭櫃裏還發現了一袋感冒靈,隨手給自己沖了一袋,收拾一下就和高林幾人一起出了門。

藝術節的內場觀展人數有限,楚川往裏頭一看,還真見著了幾個有點眼熟的中小型旅游企業的老板。

他們位置靠暗處,幾人也沒想著上去寒暄,坐在那裏看了一上午的展。

這次來了六百多支隊伍,一個上午也只展出了三分之一。

紹軒看的興高采烈,楚川卻只感覺眼前發花,太陽穴突突的跳。

他強行忍住不適,面上沒半點表露。

到了下午吃過飯,高林開了車打算帶他們去郊外的蒙古包群吃烤全羊。

楚川懨懨的坐在車後排。

小鐘註意到了他的模樣,小聲問:“楚董,您是不是不舒服?”

楚川掀起眼皮,還沒有回答,前面就是一個急剎車,慣性拖的幾個人往前去,車屁股上又是一陣撞擊,在路上劃了小幾米才停下來。

“怎麽了?”楚川聲音有點啞,他能感覺到自己呼出的都是滾燙的熱氣。

“楚董,不好意思,車輪被壓破了”,高林抱歉的說道:“路上雪厚,釘子都被蓋住了。”

說罷,他打開駕駛座下車檢查。

剛剛因為一個急剎,一直跟在他們後頭的那輛車剎車後還滑了一段,跟他們追了尾。

後頭的車上下來了幾個人,一個老外,兩個小姑娘,還有一個中年人,幾人協商起來。

“楚董,您看這?”高林趴在窗口詢問楚川的意見。

楚川只覺得腦子越來越疼,淡聲說:“協商完先回去吧。”

高林應了一聲,和後車的人商量倒是好商量,可看著輪胎卻犯了難,車上沒有千斤頂,很難換胎。

“我們的油量也已經不足了”,Ren見他為難,說道:“不過這裏離我們的住處並不遠,慢慢拉,說不定可以把你們一起拉過去,先到了那裏再說。”

站在他身旁的小姑娘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戳了戳Ren,低聲說:“不然我們拜托昨天那個姐姐給我們送一桶油來吧?她騎馬可快了,這距離,十分鐘就能到。”

沈韻接到小姑娘的電話時剛剛起床。

昨晚她從鎮上回來之後畫畫到半夜,被吵醒的時候還帶著點郁氣。

小姑娘把事情的起因說的很詳細——兩車追尾,一個沒了油一個爆了胎,拋錨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路上也沒有別的車經過。

請求也很清楚誠懇——不知道她有沒有時間可以送一桶油過去救個急。

出門在外,能幫的忙盡量幫幫,這是在路上的潛規則。

沈韻很少幫別人,可是她們昨晚幫過她。Ding ding

沈韻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在對方離開前能還回去她不會拒絕,所以她很快答應了她們的請求,換好衣服,去馬棚裏牽了匹馬,又去油庫裏裝了半桶油塞進馬上裝備的保溫內膽裏。

她拍了拍馬屁股,身上的雪貂毛大衣被風吹的簌簌拍在馬背上,脖頸間的圍領滾在她臉側,阻擋住大部分風雪,下巴頜藏在裏面。

騎了大概十分鐘,她終於看見了兩輛車的車頂,放慢了一點馬速,呼出氣,駕著馬慢慢走過去。

紹軒百無聊賴的靠在窗邊和一旁的小姑娘搭訕,透過車窗慢悠悠問:“不冷嗎?要到我們車上來吹空調嗎。”

小姑娘擺擺手,目光一直盯著路的盡頭,“不用了,我要等著姐姐來。”

“姐姐?”紹軒揚眉,頗感興趣的跟著她一塊兒往那頭看:“路上挺滑的,哪怕要從那邊開車過來也不止這麽會兒吧?現在才過了十五分鐘呢。”

小姑娘有點煩他,睨了他一眼:“那個姐姐不開車。”

話音剛落,她瞇著眼睛看了眼遠處,笑起來 :“她來了。”

紹軒跟著她往那頭看,呦呵了一聲:“挺有個性啊,還是騎馬來的。”

可等人走近了他睜大眼,發出一聲“臥槽”。

然後連忙拉了拉還在車裏閉目養神的楚川,“你看,你快看!!”

楚川強忍著頭疼拍開他的手,目光散漫的往外看,卻一瞬間楞住,猛的坐直身子。

這是時隔九天,楚川第一次見到沈韻。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麽遙遠的地方再見她。

他差點以為這是自己發著燒出現的幻覺。

女人逆光而來,披一身璀璨陽光,在風雪中坐在高大的馬背上居高臨下的將手中的油桶遞給他對面的那行人。

楚川在車裏緊緊凝視著她面無表情的臉,握緊了車窗,心口難以抑制的砰砰跳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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