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出逃與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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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

千萬不要因為地獄高層的英俊,美貌,冷峻,莊嚴,溫柔,體貼,華麗,優雅等等一切特點,而對地獄抱有幻想。

地獄仍然是那個地獄。只不過,因為高層對生活和工作的熱愛——當然,對工作的熱愛,僅限於地獄巡視官哈爾迪爾大人——它多多少少被掩去了森寒冷酷的本質,披上了還算溫情的外衣——即便如此,那外衣也很薄,因為那位掌握絕對權力的地獄之王堅定地認為地獄還是應該有它應該有的模樣來威懾墜入地獄的靈魂。

這裏的氣息幹燥而冷靜,道路寬闊而筆直,沒有天堂那麽多鮮花和樹林,只有一眼望不到邊的塵沙。並不是一抹兒的黑暗,卻也看不到陽光,天空就像一口倒扣的鍋子,因為使用的年成已久,鍋子顏色發烏。時不時有憑空落下那麽一兩片火雨,塌下那麽一兩個大坑,噴出一兩道巖漿,都是很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得不說,格洛芬德爾先生偶爾會為自己出任支援地獄的首席技術官的決定後悔。因為他的初衷是惹惱那個冷面巡視官以及在地獄享受枯燥天堂無法提供的樂趣。等他到了這裏,才意識到,如果說一個地方有趣,純粹是因為那裏的人類,或者惡魔,或者天使有趣,跟那是什麽地方沒有一毛錢的關系。然而,很不幸,他大概遇到了人類,天使,惡魔中最無趣的那一個。

哈爾迪爾是個認真負責的好惡魔,無論對生活還是對工作。這也正是瑟蘭迪爾可以放心大膽地宅在密林莊園千百年不回地獄溜達一圈的兩個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則是巡視官先生太敬業而無趣,導致地獄之王倍感壓力,必須逃離。

所以,這樣的一位巡視官,大概不是那麽容易被激怒的。代天使長大人在一路血戰殺入地獄之後,沒有看見巨大的歡迎條幅和鮮花美酒,只是被拽住了手臂,冷冷一句,“你終於到了,大把活兒等著,走”的那一剎那,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唯一能略作安慰的是,地獄沒有賴賬,路西法的晨耀之星到底到手了。

不過,我到底把他給惹毛了。現在,代天使長大人就一邊擦拭著晨耀之星,一邊得意地想。

是的。他終於找到機會把哈爾迪爾惹毛了。從被邀約進行那個交易之後,哈爾迪爾的脾氣就漸長了,先是在和他的嘴仗中屢屢失誤,接著開始在工作中各種挑刺和不合作,接著工作量忽然翻倍,接著開始有肢體沖撞......到了傍晚時分,哈爾迪爾身邊十米之內,已經沒有惡魔敢經過了,但十米之外,躲躲閃閃觀察交頭接耳議論的惡魔明顯增多。

我已經達成了目標,我很快就能找回我的珍寶,我還能把晨耀之星擦得能照出人影來,我是天生的贏家。格洛芬德爾揮舞著本來就明晃晃的晨耀之星,滿意極了。

哈爾迪爾坐在巨大的一塵不染的一張多餘的紙都沒有的辦公臺後面,冷冷地看著他。

他足足浪費了兩個小時看格洛芬德爾擦那把劍。雖然他已經知道這位代天使長大人毛病挺多,但今天才發現原來還有磨蹭這個毛病——如果讓他來擦那把劍,大概只需要三十秒鐘。

真的是毛病挺多嗎?哈爾迪爾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有點混亂。哈爾迪爾有點混亂?這消息要是傳出去了,保證所有惡魔,包括瑟蘭迪爾和萊戈拉斯,一定都會爭先恐後來圍觀。但哈爾迪爾無法否認,他真的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點混亂了。

這位在聯盟會議上各種搗亂的代天使長大人,喜歡跟所有人開玩笑的代天使長大人,有事沒事總想惹是生非的代天使長大人,一路大呼小叫沖進地獄卻連一根毛都沒少的代天使長大人,悄沒聲息幫著弟兄追愛人的代天使長大人,吊兒郎當卻相當靠譜的代天使長大人,闖禍生事也坦然面對的代天使長大人,深情執著卻聲色不露的代天使長大人,深受煎熬卻不願他人受苦的代天使長大人……

哈爾迪爾不但混亂而且憤怒。這麽多年,他都差不多忘記了情感中還有“憤怒”這個選項了,但是,在等到那個交易邀約之後,這位拿著晨耀之星當玩具的代天使長大人終於得償所願,把他激怒了。他看著他繼續笑瞇瞇地和惡魔開玩笑,繼續一本正經地幹活,繼續抓住一切機會挑釁他,同時固執地拒絕給埃爾隆德打電話……好吧,你成功了,我現在很憤怒,非常憤怒,我想跟你幹架!拜代天使長大人所賜,哈爾迪爾成功地找回了名為“憤怒”的情感。

但真的就是憤怒嗎?哈爾迪爾並不確定。他看得分明這位代天使長大人笑容僵硬,目光閃爍,氣息緊張,指尖發顫……這都不應該是能夠引起“憤怒”這種情感的特征,代天使長大人目前也不應該是幹架的好人選。

於是哈爾迪爾更混亂了。幸好專業的職業訓練和高尚的職業道德告訴他,遇事不決問上級。所以,他在混亂不堪,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撥通了萊格拉斯的電話。

那真是一個值得所有讚美的電話。

“滾吧。”被晨耀之星晃花了眼的哈爾迪爾覺得自己又要憤怒了,“去帶你的天使回來,或者和他一起徹底消失。”

格洛芬德爾沒有滾,相反,他隔著辦公桌把那張英俊得令惡魔都要煩惱的臉湊近了哈爾迪爾,“你確定,你不是想要和我爭奪我的天使?”

是的,這個問題困擾他有那麽一兩天了。他想不明白哈爾迪爾為什麽在這件事上如此執著,除了這個原因。可是,他應該壓根兒沒見過我的天使呢,該不會我的天使是他小時候的晚安故事吧……哎,沒關系了,至少,他現在表情豐富了許多。無論如何,一個表情豐富的情敵總比一個面癱情敵有趣……

代天使長大人毫不客氣地胡思亂想,巡視官大人卻艱難地消化著他的問題。

“滾!”終於理解了代天使大人在說什麽的巡視官大人怒喝,他只痛恨自己的辦公桌太幹凈了,以至於無法順手摸個東西能砸出去,於是,他一腳踹在桌沿上,看著桌子大力地撞向格洛芬德爾。

格洛芬德爾大笑,身形一仰,腳尖一點桌沿,借力倒飛,從窗戶穿了出去,如一縷白雲,瀟灑得意得令惡魔絕望。

這個時間段,惡魔和天使都在努力工作。地獄安靜得如同人世間的墓地。偶爾有外出公幹的惡魔或天使,看見格洛芬德爾,都停下裏行禮致意,冷靜而從容。他們都已經得到了一個小時後可能發生劇變的通知,他們都做好了迎接劇變的準備。

高效的管理者。格洛芬德爾在心中稱讚,他決定回頭邀請巡視官大人去天堂交流經驗。一邊想著,一邊回頭,不出所料地看見哈爾迪爾站在窗前,抱著手臂,盯著他。格洛芬德爾滿意地朝他揮手笑。

哈爾迪爾沒有回應。

格洛芬德爾繼續前進。他朝最近的一條聯結地獄和人世的通道走去。通道關閉了不少,還留下了不少。沒辦法,不能讓人世沒人去世,也不能讓所有靈魂都去到天堂,應該進入地獄的靈魂還得到這裏來報到。於是,剩下的通道就稍微有點擁擠。

雖說名為通道,其實也就是為了方便理解和標記。這裏並沒有門、窗、樓梯、電梯之類的東西,也就是一片和人世的各種空間緊密聯系毫無區隔的空間,唯一的區別就在於其他地方沒辦法通過,只有這裏,以及類似這裏的其他的地方,可以讓具有通過資格或者能力的種族通過,到達地獄或者人世。

地獄和煉獄之間那扇門和這個類似,只不過多了一把鑰匙,而這裏本該有惡魔嚴密巡查,但已經被清了場。今天,這裏專供格洛芬德爾先生使用。

格洛芬德爾站在通道面前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到達,有點小興奮。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應該是什麽?他想,要能表達我的思念,要溫暖,最最重要的,要有愛。我愛他,愛死他了......他覺得自己都要哆嗦了。嘿,不要這樣,格洛芬德爾,鎮靜一點,別讓他笑話,你要向一個威嚴的國王那樣走過去,拉起他的手,吻他......不行不行,太程式化了,要有創意,他喜歡小驚喜......完蛋了,我忘記了準備玫瑰......呃,哈爾迪爾,你能送點玫瑰過來嗎?最好再來一只鉆戒......還是算了,我都不知道他現在手指的圈號,他一定瘦了......雜種......

然後,代天使長大人終於想起了今天不是結婚紀念日。他深深地吸一口氣,慢慢安靜下來,將心裏的一切綺念雜念慢慢地化開,徹底地冷靜下來。

等待。

並不長久的等待,卻漫長得像格洛芬德爾漫長的天使生涯。

沒有聲音,沒有氣流,沒有空間被觸碰的異動,一切沈寂如深淵。

格洛芬德爾比深淵還沈寂。

天使和惡魔願意為迎回曾經的天使先生付出一切代價。但是,格洛芬德爾不安心。並不是愧疚,惶恐,壓力等等一切,甚至也不是感激,這樣的感情對於這樣的付出而言,輕薄而褻瀆。

他的不安心緣於和埃爾隆德一樣,根本無法與他的天使建立聯系。無論他如何禱告召喚祈求,都無法與他的天使建立聯系。他無法告訴他,他們的決定以及他們為何如此決定,他無法探知他對這個決定的看法和意見。

天使和惡魔都沒有提到這一點,並非沒想到,更不是掩飾,只是這無法為決定提供參考,於是不談。但是,誰都明白,這個,對於這件事很重要。

深情與執著的並不只有格洛芬德爾。

他有一個判斷,但他不敢說。是的,不敢說,甚至不敢想。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答案。

十分鐘過去了。面前的空間平靜無波。

格洛芬德爾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有微微的汗水滲出來。

三十分鐘過去了。面前的空間平靜無波。

格洛芬德爾的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

一個小時過去了。面前的空間平靜無波。

格洛芬德爾的汗水濕透了衣衫。

身後有腳步聲過來,走到身後,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回吧,不會來了。”那是哈爾迪爾的聲音,罕見的溫柔。

格洛芬德爾開始發抖,他不必問為什麽。他知道為什麽。這與他的判斷一致。

哈爾迪爾收緊了放在他肩上的手,聲音回覆冷靜,“埃爾隆德先生十分鐘之前來電話,說加裏安從怪物那裏獲得消息,我們的天使在前往地獄途中,逃脫了安格瑪的掌控,不知所蹤。我們已經通知所有惡魔和天使關註,任何消息,立刻通報。”

“索隆那邊呢?”格洛芬德爾平靜下來,抹了一把臉,問。

“和我們處理的方式大致相當。加裏安發現很多怪物進行搜索。”哈爾迪爾稍作停頓,略有躊躇,“他還發現,怪物搜索的路徑很有意思,三面圍截,一面放開。放開的那一面是密林莊園的方向。”

“看起來,我們的推測都是對的。”格洛芬德爾扣緊了手中的晨耀之星,扣得如此用力,以至於手背上青筋爆漲。是的。他一定會逃。他絕不會把麻煩帶給我們。

“是。”哈爾迪爾回答,“加裏安派出了最精悍的惡魔順著這個方向縱深尋找。”

格洛芬德爾露出了笑容,“很好,至少我有時間準備玫瑰花和戒指了。”

哈爾迪爾一楞,他不知道格洛芬德爾的腦補。

“你先回,我再呆一會兒。”

哈爾迪爾沒說話,只用力按了按格洛芬德爾的肩,轉身離開,甚至沒有回頭。

天使不肯回來,其他的事,卻還是要按計劃推進。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密林,畫出明亮的光圈的時候,八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從莊園出發,從八個不同的方向奔往同一個目的地。

埃爾隆德和瑟蘭迪爾並肩而立,目送絕塵而去的車影。他們早早地等候在這裏,以天堂和地獄之名,為帶著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戒指踏上未知之路的人類送行。

甘道夫依然叼著煙鬥,半瞇著眼睛試圖看得更遠些。他的臉色有些暗沈,不知是為出發的同伴擔憂還是為小黑屋裏的老友煩惱。

阿拉貢和巴德站在一塊兒,雖然他很想繼續掛在萊戈拉斯肩膀上,但他把瑟蘭迪爾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得很清楚。

“王和埃爾隆德先生也會送我們嗎?”山姆盡力眺望著已經消失了蹤影的轎車,問。

“親愛的小先生,我們不會送你們,”埃爾隆德微笑,“但我們會為你們祈禱。”

“別帶著我,我不會祈禱。”瑟蘭迪爾表示了嫌棄,“我只會念我自己的禱辭。”

“那您會為我們念嗎?”山姆追問,他對這只破破爛爛但又莊嚴肅穆的老惡魔非常感興趣。

“會。”瑟蘭迪爾肅然回答。

“我們會為您祈禱。”山姆笑起來。

大家都笑起來,善意而快樂的笑。

“讓王和埃爾隆德先生休息吧。”弗羅多拉了拉山姆胖胖的手,“我們去寫故事。”

“的確是巴金斯家的人。”甘道夫看著他倆跑遠的背影,讚嘆,揮了揮手中的禮貌,“那麽,我也去忙我的活兒了。王,回見。”

“回見。”瑟蘭迪爾微微頷首。

埃爾隆德悄悄地高興著。他樂意看到瑟蘭迪爾對人類的態度的明顯改善。當然,這個只能看不能說。

“你們準備好了嗎?”瑟蘭迪爾轉頭看萊格拉斯。

“準備好了。”萊格拉斯笑,湊過去吻他的臉。

瑟蘭迪爾露出受傷的表情,“你拋棄了你可憐的ADA。”

“我將以毀滅索隆來向您賠罪。”

瑟蘭迪爾不回答。他並非不滿意萊戈拉斯的決定,只是多少有點煩惱一直捧在手心裏的小葉子長得太快了些。

“你倆今天晚上出發?”埃爾隆德問巴德。

“是的。我們會順著距離最短的那條路直奔魔多。”巴德的聲音有那麽一點點驕傲,“如果一切順利,五日之後,我們就可以到達魔多。加裏安已經調集人手前往。那裏大概無法避免一場正面沖突。”

“兩位小先生呢?”埃爾隆德問。

“他們將於明天下午搭乘飛機向相反的方向前進。”萊戈拉斯笑起來。

“聽這意思,要環游地球一圈了?”瑟蘭迪爾對這個想法不是太有好感,畢竟高空風險太難控制。

“這個主意不錯,時間還有多。他們願意的話,可以繞一繞,玩一玩。待我們做好一切準備,動起手來的時候,再好好地去完成任務。”

“想得可真美。”瑟蘭迪爾朝天空唰了個小規模的眼刀,鑒於在場的各位都不是這個的恰當承受者。

“放心吧,ADA,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萊戈拉斯笑了,“你應該相信加裏安在這方面的能力,無論天上地下,對他來說,進行精確的安排保護人員安全絕對不是難事。”

瑟蘭迪爾輕輕哼一聲,還要再問,但被埃爾隆德撫了撫後背,阻斷了繼續深入的意圖,“親愛的瑟蘭,讓年輕人們處理吧。他們比我們能幹多了。”

埃爾隆德知道愛人的擔憂,雖然昨天萊戈拉斯向他提出要親自前往魔多的時候,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但隨之而來就是在各種部署上傾註了大量的註意力。用加裏安的話來講,已暌違數千年的事必躬親。

幸好他的傷勢給他的行動帶來了巨大的阻礙,加裏安才得以逃脫失業的噩運。但是,這會兒,驅魔人的出發又刺激了瑟蘭迪爾深入思考的欲望,他顯然想要進一步逼供萊戈拉斯。

“讓我們回歸具有現實意義的話題吧。”萊戈拉斯看了看蹣跚而行的瑟蘭迪爾,“您是希望埃隆叔叔抱您回房,還是我抱您回房?”他一邊說著後半句一邊左顧右盼,一副很怕見到熟人的樣子。

他的小伎倆成功地轉移了瑟蘭迪爾的註意力,“抱著你ADA很丟臉嗎?”

“怕您覺得丟臉。”萊戈拉斯笑瞇瞇地抱起了瑟蘭迪爾。

“我都敢這個樣子出來見人了,還會怕丟臉?”瑟蘭迪爾指了指極其有礙觀瞻的左邊臉頰。

“那只是因為有埃隆叔叔要你了。”萊戈拉斯擡頭,對著居高臨下瞪著他的瑟蘭迪爾嘆氣,“我只是好奇,埃隆叔叔真的沒有嫌棄過你太大個了嗎?”

“他不敢!”瑟蘭迪爾回答得斬釘截鐵。

緩慢跟在後面的埃爾隆德和扶著他的巴德以及阿拉貢都微微地笑。看起來,永恒的生命的確未見的是件好事。這兩位地獄高層正在身體力行地向他們展示“生命無聊,嘴炮重要”的核心觀點。但那是有愛的嘴炮,聽起來不乏美妙。

萊戈拉斯和巴德出發的時間定在深夜十二點。他本來想把加裏安的車開出去。那輛車動力強,加速快,操控性能好,是他的心頭好。但是,那車的顏色是帶著珠光的玫紅,太騷包,不符合“低調潛行”的定義,被否決了,只被允許開一倆和八組先遣隊一模一樣的黑色轎車。

這讓他有點小小的不愉悅。但是,當他研究完加裏安提供的配置表,並沖出莊園,在城裏橫沖直撞瘋跑了幾圈之後,他那小小不愉悅煙消雲散了。遵循“低調潛行”的原則,他一點兒也沒越界,只是在加裏安指定的地方下車去買了兩客冰淇淋。一客給自己,一客給阿拉貢。

阿拉貢堅決主張他對副駕駛位擁有的權力,陪著萊戈拉斯在城裏瘋跑。不過,這樣做的後果只是令他煩惱倍增。想想吧,他那金發明眸,唇紅齒白的小王子就要載著長弓短劍,英姿勃勃地沖向邪惡的軸心,而自己,只能守在空蕩蕩的密林莊園,守成一只蘑菇。雖然,守住密林莊園,守住王,對他的小王子來說至關重要,但無可否認,他還是夢想和小王子並肩揮劍啊。

鑒於萊戈拉斯敏銳的洞察能力,他感受到了阿拉貢的煩惱,並且在瑟蘭迪爾“照顧”不到的角落給予了恰當的安撫。但這無疑在令阿拉貢稍覺安慰的同時,帶來了新一輪的反彈,以至於他都忍不住認為自己有一點點緊張過度和需索過度了。

令人尷尬而傷心,阿拉貢坐在車庫門口,看著萊戈拉斯和巴德興致勃勃地將一件件精妙的武器放入後尾箱,想,這是最後的準備工作了。

“小天使,我認為有必要再提醒你一次。”萊戈拉斯的臉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眉眼帶笑,“如果你看不好這裏的惡魔和天使,我會懲罰你;如果你看好了這裏的天使和惡魔,我會獎賞你。”

阿拉貢看著面前新月一般的眉眼,呆呆地問:“怎麽懲罰和獎賞?”

“懲罰麼,我會把你釘在墻壁上,再一根根拔掉你的羽毛,讓你永遠不能回天堂,永遠觸碰不到我。”萊戈拉斯擺出了自認為最具威懾的表情。

阿拉貢很配合地擺出了被驚嚇的表情。

“獎賞麼,”萊戈拉斯垂目嘟著嘴想了一下,湊近了,輕輕用嘴唇碰了碰阿拉貢的唇,“可以有很多。”

“預支一部分。”阿拉貢眼疾手快地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拖到了跟前,一偏頭,吻上去。

“太過分了!”巴德抱怨,輕輕巧巧地關上後尾箱,走出去,“我還是去找個人類說話吧。”

這裏有且僅有四名人類。

弗羅多和山姆在專心致志地寫故事,無暇顧及其他。

甘道夫和他的老友在談心。這樣的談話已經持續兩天了,似乎離他的預期目標頗有些距離,至少這位樂觀的老牌驅魔人的笑容遠不如以往頻繁歡愉。

嘿,沒關系。我有三只天使,巴德驕傲起來。三個孩子被保護得很好,巴德每天都能從視頻中看見他們快樂的笑臉。這讓他感到滿足,也充滿勇氣。

深夜十二點的天空墨藍一片,星辰閃爍如笑靨。

瑟蘭迪爾和埃爾隆德站在露臺上,看著密林莊園的大門在那輛黑色轎車駛出之後迅速關閉,隔離了門外一切。

瑟蘭迪爾毫無意識地扣了扣手指,抓緊了露臺的欄桿。

“別擔心,萊戈拉斯會照顧好自己。”

瑟蘭迪爾點頭,並不說話,只輕輕往後靠了靠,靠到埃爾隆德身上,卻依然看著轎車離去的方向,那裏還隱約可見車燈射出的光芒。

埃爾隆德不催促,只將自己的一只手覆在他手上。

那一點若隱若現的車燈燈光終於完全消失了,那邊只剩下人類聚居處的燈光折射出的將天空染得暗紅的光。

“我兒子說他十天之內就能回來,你幫我記著時間。”瑟蘭迪爾說著,緩緩轉身。

“好。”埃爾隆德微笑,扶著他進回到了房間,躺到床上,送上了晚安吻,“睡吧,瑟蘭。”

“我想再等一等。”瑟蘭迪爾說,雖然眼睛已經閉上了。

“好。那我們躺著等。”埃爾隆德說著,在旁邊躺了下來,依然攬著瑟蘭迪爾的腰,握著他的手。

幾分鐘之後,瑟蘭迪爾鼻息微微,漸漸滑了夢鄉。

埃爾隆德笑了。雖然瑟蘭迪爾這兩天並沒做什麽正經事兒,但腦子裏想必也沒有閑著。一會兒是萊戈拉該怎麽去魔多更安全,一會兒是那只天使到底跑到哪裏去了,一會兒是埃隆的傷覆原的速度怎麽這麽慢,一會兒是阿拉貢看小葉子的眼神好像不對……各種翻江倒海,腦力活動也是需要力氣的,瑟蘭迪爾現在還沒那麽多力氣。

他又躺了一會兒,待瑟蘭迪爾睡得安穩了,輕輕縮了手回來,掀開被子,下床,取了案上的IPad,坐到了窗邊的落地燈下,擰亮了一絲燈光,打開了加裏安的備忘錄。

那是一份詳盡的關於本次事件所有安排的文檔。埃爾隆德一條一條地過。他心裏隱隱有一絲不安,總覺得有哪裏不妥,卻始終找不到哪裏不妥。

首批出發的八組人馬離開已經十餘個小時,陸陸續續開始與怪物有了接觸,但並不激烈,符合前期對索隆如何判斷這八組人馬的預期。萊戈拉斯和巴德出發還不到一個小時,暫時沒有情況發生。加裏安盯得很緊,每小時都會更新報告。

天使依然沒有消息。埃爾隆德不太敢深想這件事,這就像一個恐怖故事——天使逃離了索隆,但幾乎他的一切,除了意識,都被索隆所控制。他翻遍了天堂圖書館和地獄圖書館,他和甘道夫進行了深入的探討,他向各種可能獲得幫助的渠道打聽消息,他甚至聯系過東方的巫蠱術士,但他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唯一的期望就是待天使回來,弄明白一切,再作打算。天使的逃離一定與索隆的下一步計劃有關。索隆會放棄計劃嗎?為什麽他們搜索的路徑看起來更像是要把天使逼入密林莊園?

薩茹曼一直在莊園裏被嚴密監禁。甘道夫每天都去看他,一方面是要陪伴畢竟很多年很多年的老友,想必這位老友也是心念舊情的,否則早在艾辛格,就沒有甘道夫這一說了。另一方面,當然是要探知一些關於索隆的消息,但結果顯然令人失望。奇怪的是,為什麽薩茹曼始終堅持對索隆的信心?是那顆看起來很玄妙的真知球告訴他的?埃爾隆德不否認對真知球有興趣,但他絕不會去看它。

那麽,可能疏忽的地方到底在哪裏?

埃爾隆德凝神細想,卻聽見瑟蘭迪爾一聲驚呼“埃隆……”,緊接著一聲痛呼。他放下IPad,慌忙過去,扶住了瑟蘭迪爾強行支撐的身體,“瑟蘭,我在這裏。”

瑟蘭迪爾一只手緊緊攥著他的手,另一只手使勁摁著額角,“索隆在跟我說話。你又不在……”他沒說下去,他在沒有感覺到身畔溫暖,沒有觸到埃爾隆德身體的那一瞬,真的被嚇壞了。

緊緊摟著愛人安撫的埃爾隆德靈光一線,忽然想明白了疏忽之處。不錯,瑟蘭迪爾,所有的計劃中都沒有系統考慮過索隆對瑟蘭迪爾的影響,僅僅以“埃爾隆德”作為應對措施。那麽,索隆真正的突破點就在這裏嗎?

瑟蘭迪爾緊緊抱住埃爾隆德,將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愛人心臟有力的跳動。這有利於他驅散腦子裏的痛楚,保持平靜。

“不舒服嗎?”埃爾隆德低聲說。他躺了下去,讓瑟蘭迪爾伏在他的胸口,拉了拉被子,將愛人的肩背都蓋好,一只手攬著愛人的腰,一只手在愛人背後輕輕地撫摸。

瑟蘭迪爾有輕微的顫抖,他在索隆開口的那一瞬間還感覺到了灼燒,龍炎的灼燒,那麽真實得灼痛,真實得就像索隆站在面前。他怎麽可能站在面前?

“睡吧,瑟蘭,睡吧,我抱著你。”埃爾隆德輕輕吻他的臉。

瑟蘭迪爾在溫暖和安寧中再次睡著了。

埃爾隆德聽著他清淺穩定的呼吸,閉上眼睛,默默地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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