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不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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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的時候顧惜朝是在戚少商上面的,耳聽著那邊兒喊了卡、鼓了掌,這邊兒工作人員都開始解威亞了,顧惜朝還賴著不動,戚少商推推他,“舒服不?你今兒便宜占大了,壓老子三次。”側頭瞧見顧惜朝眉頭微蹙,神情似是有幾分痛苦,“怎麽著,老爺的老腰又閃啦?”

顧惜朝用力一翻身,跟他並肩躺在氣墊上,“骨頭架子都要散了,只摔了兩次而已,老爺我一直挺皮糙肉厚的呀。”

“可拉倒吧你……”戚少商翻身坐起來,“打不得摔不得的,挨一下兒能睡一天!皮糙肉厚?您還真好意思說,就面部達標了吧。”

顧惜朝依舊躺著沒動,只拽了拽他的大袖子。

“真沒事兒麽?”戚少商還是操心的命,立刻回頭查看,雙手托在他腋下小心地把他架起來,“拍武戲受傷很正常,一點兒不丟臉,你怎麽老這樣兒啊,死要面子可不是什麽優良品質啊。”顧惜朝難得沒回嘴,戚少商總覺得哪裏不對,拉開點兒距離再看他,果不其然對方抿著嘴唇笑,一臉小得意,哪兒還有什麽痛苦神色。

你會演我不會演麽,老子可是英俊瀟灑的演技派,戚少商也不說話,冷著臉掉頭就走。顧惜朝以為自己玩得過分他真不高興了,心裏一慌趕緊拉他,“不會吧你,啥時候變得這麽不吃逗了?”

戚少商繼續往前走,沒有甩開他也沒有搭理他,顧惜朝不由自主就溫言軟語地說道:“好啦好啦,以後不逗你了行不?……我錯了還不行麽?”戚少商突然站住,回頭做了個大鬼臉兒,顧惜朝嚇一跳,然後撲到他背上,勒住他脖子,“戚大少你說的對,幹嘛死要面子呢,真的是要散架啦!誰抓我壯丁的,好歹給我背回去啊,不能棄屍荒野!”

倆人這邊鬧成一團,周圍幾個工作人員看在眼裏只覺幼稚又好笑,但是吧,又給人很快樂的感覺,有個小夥子說:“戚哥你們感情真好,我從來沒見過明星在片場這麽跟經紀人鬧的。”

被人說破,顧惜朝登時松了手,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其實在外人看來,再鬧騰再幼稚也不過是哥倆兒好的樣子,然而他是不曾這樣跟人勾肩搭背過的。什麽時候已經跟他這樣親近而不自知了,這個訊號是良好還是危險呢?

“是經紀人跟我鬧好吧!”戚少商嘆氣,“我這麽隨和的人少見啊。”

大夥兒都笑起來。顧惜朝看著他,這個人說的話不見得多麽好笑,做的事很多人也都會做,但他總能讓大家高興。

顧惜朝確實覺得骨頭有點兒要散架,腳踝處也略微有些不得勁兒,不過絕沒到站不起來的程度,只是他突然間就忍不住想看戚少商操心的樣子。這個人很體貼,像兄長像朋友,像保姆,也像熱心的居委會大媽,他對此從起初的驚悚到別扭,到慢慢接受,再到如今幾乎要習以為常,時間不長,卻已經開始享受。有時候他想,要是自己當年的合約順順利利履行,可以發片做明星的話,那戚少商絕對是個理想的經紀人或助理;又想,自己這個經紀人常常被他個做藝人的照顧這實在不科學,能照顧多久呢,未來根本就是一片迷霧,就算他在傅氏的合約期內倆人可以一直搭檔,也不過三兩年而已,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糖衣炮彈要提防啊……然而人都是渴求溫暖、好逸惡勞的。

李齡心情很好,拍了拍顧惜朝的肩膀,誇他表現不錯,又跟戚少商說他這次帶的人個個兒都頂用,戚少商小心眼兒地抓住話裏的把柄,“我帶來的人個個兒都頂用,就我沒用?”李齡嘿嘿一笑,“你給了我一個最好的鏡頭。晚上收工大夥兒喝兩盅兒,給你送行。”戚少商點點頭,李齡卻在琢磨,啥時候告訴他最好的那個是空鏡才是好時機哩,看人吃癟還不能發作什麽的最過癮了。

這時候赫連很適時地出現了,施施然走過來,“李導真是慧眼識英雄呀!老板,導演都誇我了,下次有工作可別忘了關照啊。”明顯是聽到了李齡的稱讚。

戚少商真心指點他,“跟著我沒前途,你得讓李導關照才行。”

“我是你的粉絲嘛。再說了,我這是業餘愛好,能伺候好一位老板就謝天謝地了,可撐不起整部戲,哪兒能給李導添亂扯後腿。”這話說得夠圓滿了,表明了立場,誇了自個兒,也沒算抹了李齡的面子。他天生一雙桃花眼,眼角挑出一個細長向上的弧度,無論說不說話笑不笑,總是一副慵懶多情的樣子。

戚少商這行做久了,粉絲見太多,雖說像赫連這個年紀的男粉絲當面兒表白相當稀罕,不過畢竟只是嘴上說說,打個寒顫也能接受。顧惜朝卻覺得這個赫連為人風騷,說話古怪,不知道是天生還是故意,桃花眼總是胡眨巴亂放電,看得人一陣陣兒掉雞皮疙瘩。

送行酒最終沒喝成,因為戚少商接了一個電話。息紅淚當晚到本市,明天中午出席完一個活動立刻要飛,知道他在影視基地拍戲,問他有沒有空見面。

戚少商是明天的晚機,原定今天是跟劇組在山上過夜,明天一起返回的,現在只好借了劇組一輛流動車,找人明早再開上來接人。只是劇組借的出車,卻借不出人,他們必須得自己開車。這會兒已經下午四點多了,過了五點天色就要慢慢轉暗,又是山路,李齡有點兒不放心。不過好在雖然山路比較顛簸,但並不險惡,車輛也稀少,三兩個鐘頭的車程也不算長,知道他跟息紅淚兩個難得一見,便也沒有強留,只叮囑他多加小心。

顧惜朝自然是要跟著他的,戚少商原本打算叫赫連也一起走,接下來《天使灣》做宣傳,他要是樂意就繼續合作完這一趟,雖然這人風騷招搖,又透著點兒古怪神秘,但首先做事沒問題,頗合戚少商心意,其次還可以跟顧惜朝多相處幾天看看嘛。

然而赫連卻突然鬧起了不舒服,頭痛惡心胸悶氣短四肢乏力,歪在戚少商剛才坐過的折疊椅裏哼哼唧唧,恨不得一瞬間就百病纏身似的。劇組裏沒有在忙的姑娘大嬸們本來聽說他們三個要走,湊過來要送送的,結果變成端茶的、遞水的、撫胸口的,擦那根本看不見的冷汗的,統統圍著赫連打轉兒,生生無視了旁邊兩個一表人才器宇不凡的帥哥,其中一個還是明星!

戚少商和顧惜朝看著這幅人間奇景不禁嘴角抽搐,這還不到三天!這是什麽世界?這不太科學吧?倆人對望一眼,戚少商說:“這才是婦女之友!”顧惜朝說:“大明星你弱爆了!”

匆匆跟大夥兒打了招呼,戚顧二人開著劇組的流動車下山去了。顧惜朝還意外拿到了一只信封,裏面裝著他做臨演的報酬——現金三千塊!

黃金麟瞅了眼車屁股後頭帶起的一溜兒黃煙,有點納悶兒,戚少商平時不太跟他搭話,這次卻很客氣地跟他告別,還祝他順利殺青。這是什麽意思呢,討好還是諷刺?他不能肯定,但心裏有點揚眉吐氣的得意,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這樣太沒出息,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然而心情這種事也由不得理智,所以只把一張撲克臉定得是十分平靜,此刻的演技評個B加絕無問題。

如果平時說顧惜朝車技差是半真半假,那戚少商覺得他今兒個的車開得簡直令人忍無可忍。觀察了一會兒,戚少商果斷發號施令,“停車。”

顧惜朝顯然也對事實有很清醒的認識,事情沒做好他從不找理由、博同情,因而分外和氣地說:“山路嘛,你忍一忍,我再小心一點兒。”

“你停車休息一會兒,換我來開。”

“不用,我又不累。”

“停車,別讓我再說一遍。”戚少商的語氣平靜,沒有不耐和兇狠,然而氣勢強硬,不容置疑。

顧惜朝摸不準他的意思,一時猶猶豫豫的仍是沒松油門兒。戚少商就突然提高了嗓門兒,“讓你停就停,甭唧唧歪歪的成麽!”

一腳急剎,戚少商差點兒撞上前擋風玻璃。倆人氣哼哼地下車換了位置,把車門關得山響,然後一路顛著,冷場了十分鐘。

“讓你停車還不是為你好。”見顧惜朝傲嬌起來,戚少商接著說:“你個大老爺們兒怎麽總這麽小心眼兒啊?”

顧惜朝冷著臉,“你是老板你說了算。急著見女朋友不要緊,小心腳丫子踩油門兒裏去,只要甭把我這條小命兒搭給您二位就成。”

戚少商嘆了口氣,“第一天我就跟你說過,疼就疼,忍著不出聲不見得就大丈夫,那是楞頭青。”

這下顧惜朝不吭氣兒了。戚少商抽空瞥了他一眼,“到底哪兒不舒服啊,嚴重不嚴重?”

“也沒有……我估摸著就是連滾帶摔的,缺乏運動……缺乏運動。”戚少商沒說話,顧惜朝拿眼角瞄了他好幾次,終於老實了,“腳踝有一點不得勁兒,但也不是很疼,沒多大事兒,就是有點兒影響開車。”

隔了一會兒,戚少商才淡淡地說道:“現在也沒轍,你自個兒先揉一下,等會兒下了山咱們找醫院。”

顧惜朝先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我去醫院,你去約會。”

戚少商翻了個白眼,“操心吧你,扭個腳腕子難道我還給你陪床!”

顧惜朝深深覺得倆人現在都很唧唧歪歪,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對話也很沒營養,然而心裏卻莫名其妙地的有點兒高興,不由得嘴角都要向上翹一翹。

七點以後天基本黑透了,而且開始飄雨點兒,還七零八落地響了幾聲悶雷。又開了一會兒,不知道軋到什麽東西,車子歪了方向,向前沖了一段,然後“咯噔”一下,就歪歪斜斜地卡在那兒不動了。戚少商下車查看,右前輪果然陷在一個大泥坑裏,看樣子坑不算深,也就陷了大半個輪子進去,問題是占地面積有點兒廣,而且坑裏還都是泥水,周圍的土地也都泥濘不堪,估計這一片剛才下的不小。

車必須得推出來,不然就得撂到這荒山野嶺。這會兒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戚少商一個人累死也推不動的,只得叫顧惜朝小心腳下,倆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車給弄出來了,結果正印了一句老話——屋漏偏逢連夜雨,破車發動不著了。

戚少商搗鼓了半天仍是毫不見效,他認命做好了在這兒過夜的準備,掏出手機來想先給息紅淚說一聲兒,再試試能不能找到願意過來拖車的,就算不拖車能拖人也好。結果又印證了一句老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破地兒沒信號。

“完蛋了。”戚少商終於攤了攤手,“這是一個不科學的決定,對不住啊。”他拉顧惜朝又回到車上,“我看看你的腳。”

戚少商把顧惜朝的小腿架在自己膝蓋上,掀開褲管、襪子,借著手電筒的光線果然瞧見有輕微的紅腫,“看起來不是很嚴重,不過回頭還是去拍個片子比較好。”他關了手電,就勢握住顧惜朝的腳腕,在黑暗中輕輕按摩起來,苦中作樂地說笑,“手電筒這個家用電器,關鍵時刻還是很管用的嘛,以後娶老婆一定要送這個。”

戚少商低頭查看他傷勢的時候,顧惜朝垂下眼便能看到他頭頂短短的黑發,以及被手電光束所照亮的側臉。他驚詫地發覺,被困在這陰森寒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溝裏,自己並沒有怎麽樣的暴躁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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