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野外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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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雨點兒已收了個幹凈,下過雨的深秋山嶺仍是陰冷異常,不多時倆人身上的熱乎氣兒幾乎都要散盡,也就手掌腳腕摩擦處還剩一絲餘溫。“你要是沒受傷,咱們倒可以試試走下山去。”

“開了兩個多鐘頭,按咱們這個速度,應該只剩四分之一的路就到山下了,這麽凍著也不是個辦法,要不就走吧,不怎麽疼的,你也說不是很嚴重。”

“現在是不嚴重,走個二三十裏山路不曉得腳會不會斷。”

顧惜朝用閑著的那條腿輕輕踢了他一腳,“危言聳聽。”

戚少商蹦下車去,打著手電搜羅了幾根枯枝敗葉,然而濕氣太重,燃了許久只是折騰出一堆青煙,他頹然道:“缺乏野外生存的技能,太沒有男性魅力了,要是跟美女一起,豈不是丟臉死了!”

顧惜朝知道他在逗樂兒,好笑地白了他一眼,“現在就不丟臉了麽?”

“當兩個人都丟臉的時候,也就不丟臉了。”戚少商長嘆,“這倆蠢老爺們兒哎!”

“蠢老爺們兒眼裏是不全世界都跟他一樣蠢?不過看你對自己的評價還算中肯,也不是完全沒救,瞧好了,看哥怎麽拯救你——有沒有刀子?”

“工具箱裏好像有。”

顧惜朝揀了一根比較粗的樹枝,掰掉細小枝葉,用刀子剝了樹皮,又削掉外層潮濕部分,只剩裏面比較幹燥的木芯,果然很容易便點燃了。戚少商瞅著這根兒大蠟燭似的東西一樂,“成,今兒晚上就指著它了。”

“你當看演唱會晃悠熒光棒呢?”顧惜朝讓戚少商去找些大石頭,自己則把後備箱墊抽出來鋪在地上權充作防水墊一用。又毫不客氣地把座椅套扯下來,一會兒戚少商抱來幾塊大大小小的石頭,他便用來把潮濕的石頭盡量擦幹一些。

用石頭搭好引火竈,倆人一同去附近尋了些樹枝回來,坐在車裏就著先前點燃的那根兒“熒光棒”慢慢剝皮劈柴。工具不趁手,事倍功半,不過手裏有事做,反倒沒那麽冷。倆人換著來,因為實在找不到報紙之類的引燃物,普通美工刀想要把樹枝劈成小塊又太費時間力氣,還是只削去外面受潮部分就好。削好一根薪木就點一根,弄了許久也沒成個火堆的樣子,倒是格外的像兩個賣蠟燭的小男孩兒,可憐兮兮地守著幾根賣不出去的蠟燭,天寒地凍的只好點來取暖。

等到引火竈上終於有個小火堆的樣子,倆人也削樹枝削得手指都要斷掉了。顧惜朝把剩餘較細的樹枝放到火邊慢慢烘著,烤幹一點就可以直接當薪木用了。戚少商跑去後備箱想看看能不能翻到什麽有用的玩意兒,結果真的給他發現一箱子啤酒中隱藏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白酒,劇組裏以李齡老潘為首一大群的酒鬼,要是沒酒才有鬼。他舉著酒瓶子大笑三聲,“看我找到什麽好東西了!”

顧惜朝幾乎是無動於衷的,對他而言,這一瓶子白酒錦上添不了花,雪中也送不了碳。他微笑了一下,因為實在不知道有什麽可雀躍的。

戚少商的興奮沒有得到呼應,很是無趣,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大口,然後往掌心中倒了一點,又拉過顧惜朝的腳繼續給他消腫散瘀。

由於地下泥濘潮濕,沒辦法圍著火堆席地而坐,因而兩人是打開車門,擠坐在門邊兒的。火堆就在旁邊的地下燒著,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一伸腳就可以感受到火焰的溫度。因為按摩的關系,兩人現在一人背靠著車門一邊,是個相對而坐的姿勢,顧惜朝的腳仍是搭在戚少商膝蓋上,他感覺自己這會兒特別像個地主,要是可以在戚少商胳膊上掐一把,再惡狠狠地罵一句“沒給你吃飯麽”,那就圓滿了。

顧惜朝想著想著就“撲哧”一下笑出聲兒來,戚少商擡頭看他一眼,很了然地說道:“怎麽著,被人伺候感覺特美是不,看我就跟一老媽子似的是不?”

“你也沒人老色衰到那個地步,所以……還是可以做個小丫鬟的。”

戚少商不跟他逞那口舌之快,手上加力捏了一下,不過自然曉得控制好輕重,顧惜朝吃痛條件反射一縮腳,笑道:“好好好我錯了,你不是小丫鬟,你是老媽子!”

一時按摩告一段落,倆人覆又面對小火堆並肩而坐。戚少商把酒瓶子遞過去,顧惜朝搖搖頭,“不喝……我不愛喝。”

“這個能取暖。世界多麽美好,難道你不想見到明天早晨的日出了嗎?”

顧惜朝想了一下,自個兒酒量不好,但天兒確實太冷,少喝點兒應該沒問題。於是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是火燒火燎的,他實在不能理解這玩意兒的魅力。很快胃裏也開始燒,加上被戚少商哄著勸著又多灌了幾口,整個身體由裏到外慢慢發起熱來,好像真的沒有剛才那麽冷了。

戚少商突然“哎呦”了一聲兒,“今兒是這個月最後一天,你壽辰吧?”

顧惜朝驚訝,“你查我戶口啊?”

戚少商從鼻孔裏長長地“哼”了一聲,“跟你講過的,我有個好朋友做私家偵探的,摸個把人的老底兒還不跟玩兒一樣。……哎我說你還真把自個兒當根兒蔥呢,我查你好玩兒嗎?”

顧惜朝笑,“你是怎麽知道蔥的生卒年月的?”

“哪一次看過你證件。”戚少商彎下腰伸長手臂夠了一根樹枝,就著火堆點燃了,笑嘻嘻送到他眼前,“戚記蠟燭,許願專用。”

顧惜朝嘴角一抽,“你是不這種追求女生的場景拍太多腦子壞掉了?”

“您多慮了,眼睛沒瞎還分得清雌雄……不對沒吃晚飯可能餓得有點大腦缺氧,不然怎麽會一片丹心向溝渠咧?”戚少商說著作勢要扔,顧惜朝連忙搶過來,笑道:“不要亂丟東西,砸不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嘛……”他看著眼前一簇跳躍閃動的小火苗,“戚少商,謝謝你。”

戚少商嘿嘿一笑,“感動了吧?我就知道,老子男女通殺!”

顧惜朝曉得這話純屬撩閑,然而鼻子不知怎的有些泛酸。無論是出於客觀還是主觀原因,多年以來生日對他而言,除了是各種證件上的一串數字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多數人都只是蕓蕓眾生中平凡普通的一個,他們的一生需要不斷地使用各種記號來標註自己的與眾不同,生日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它的實質意義對於父母可能遠遠大於本人,然而祝福、關懷、溫暖沒有人不想要,無關年齡、性別、種族、財富、地位。

顧惜朝低下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手忙腳亂扯了面紙出來擦,“男女通殺?女朋友就是這麽追來的吧?長夜漫漫冷得要命,來來來,不如八一八你用這招殺過多少男男女女呀禽獸?”

“男男女女哪兒用得著追呢,向來都是禽獸們在追我呀。”戚少商得瑟完又溫柔起來,“說起來,紅淚是一把野花兒追來的,你呢?”

“我女朋友?一個巴掌。”提到傅晚晴,顧惜朝覺得是不是應該跟戚少商提一下,省得將來誤會,雖然這也並不是什麽秘密。但是要怎麽說呢,我女朋友就是傅宗書的女兒,太突兀了吧?

戚少商恨鐵不成鋼,“男人堅決不能打女人!小顧啊,你這惡習要改!”

顧惜朝翻白眼,“我被女人打!”

“噢,那還可以。”戚少商裝恍然大悟,“咦,原來你喜歡SM?”

倆人喝著貧著,一瓶酒不知不覺就見了底兒,因為坐著也是坐著,又確實覺出了暖意,顧惜朝後面兒就沒用人逼,喝得很自覺,而且越喝就越自覺。他覺著舌頭有點兒大,但自認為腦子還清楚,他問:“你為、為什麽非讓我當、當臨演?”

“因為我不想被隨便什麽人撲倒,你好歹也算個相熟的美人兒嘛。”

顧惜朝腦袋脹脹的,然而似乎還知道對這個回答不滿意,一雙眼睛迷迷蒙蒙地盯著戚少商,想指著他的鼻尖好像也總指不到正中間去,“好、好好兒說!”

“能賺三千塊!這是份兒正經工作。”

顧惜朝蹙眉思索了一下,總覺著“三千塊”和“正經工作”好像有點兒別的意思,然而一時想不清楚,所以仍是執著於臨演問題,“你不、不老實!”

一個多月以來,他倆飯倒是經常一起吃,只是顧惜朝平時要開車,一起喝酒還真是頭一遭。戚少商不曉得顧惜朝的酒量如何,不過看樣子已經有點借酒勁兒的意思,他抓住顧惜朝在自己眼前亂戳的手指,像是認真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我記得那天你說傅氏把我們丟給對方有問題,想必都不受待見。這一行有很多機緣巧合,不是什麽鳥兒都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但爛透了的鹹魚也可能翻身,有機會為什麽不抓住?這個世界奇跡也許非常少,但是人們不能了解的事兒多得很。沒有什麽大道理,人人都想過得更好,顧惜朝你想不想?”

戚少商很懷疑連三千塊都想不明白的顧惜朝,要怎麽理解他這番話。當然,如果明早起來他什麽也記不起來,他一點兒不會奇怪,甚至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自己的決定常常是熱血沖動的,太過一廂情願,天真得可笑。

顯然顧惜朝的確已經無法消化理解他自己逼問出來的答案了,但覺得嘰裏咕嚕一大堆理所應當比一句話敷衍要得分更高,從小到大老師都是這麽教的呢。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對這次的回答表示滿意,然後垂下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尖兒,突然又問:“你、你怎麽不炒、炒我呢?”

“炒了你你就失業了,我這人心腸多好,怎麽能隨便斷人生路呢。”

顧惜朝這會兒腦子不靈光,偏還特別多問題、特別愛思考,思考又思不明白,戚少商看他那樣兒就想笑,繼續哄醉鬼,“所以你說,是不是應該感謝我?”

“嗯,說、說得對,應該!”顧惜朝用力點頭,伸出左手摟住戚少商的肩膀來回搖晃,邊搖邊說“謝謝啊”,後來似乎是自覺感謝的力度還不夠強大、態度還不夠真誠,幹脆側過身去,雙手捧住戚少商的腦袋,在他右邊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很興奮地高舉雙手大聲嚷嚷,“謝謝啊,我代表你全家感謝你!”

偷襲之下,戚少商打了個寒顫。這會兒是不能當真、更不能講道理的了,有心放他去鬧,顧惜朝卻開始有點兒失控,手舞足蹈的,嘴裏還嘰裏咕嚕的不停啰嗦,從傅宗書黃金麟到腦殘劇情行業規則,從教育醫療到養老公益,從國體政體到世界格局,從GDP、GNP到CPI、PPI,都被他噴了個遍。戚少商被他吵得腦仁兒都痛了,還得跟在屁股後頭兜著,生怕他再一頭栽倒泥坑裏去,還得自個兒伺候。

後來不知怎麽的居然還想起悅來了,指著戚少商語重心長地教育,無論從人類繁衍、人體結構、陰陽調和、太極兩儀、道德觀念,還是你爹媽和息紅淚的感受哪一個角度出發,你都不應該摟著小男生尋歡作樂呀。戚少商那個氣啊,簡直要懷疑丫是真醉還是裝瘋。

顧惜朝揮胳膊踢腿兒、搖頭晃腦的鬧騰了好一陣子,大抵是自個兒把自個兒晃蕩暈了,彎下腰要吐,但是因為沒吃東西也吐不出什麽,最後終於鬧得又困又乏,靠在戚少商身上睡著了。戚少商那個愁啊,這鬧得滿頭滿身的大汗不是作死麽,只好拿面紙幫他胡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有樣學樣拆了兩個座椅套全給他包身上了,還得小心伺候著小火堆兒,給他忙得簡直都忘了冷。

都安頓好之後,戚少商方能坐下安安生生喘口氣兒,他心中暗暗發誓今後絕不能跟這人喝酒,酒品太差勁兒了!

車裏實在冷得像冰窖,他不敢把顧惜朝丟到後座上去,因而自己忙碌的時候只好讓他跟剛才倆人喝酒聊天兒時一樣靠在車門邊兒上先睡著,好歹旁邊有堆火不是。然後他坐下來氣兒還沒喘勻,顧惜朝就開始往下出溜,往後仰,或者往旁邊倒,總之是絕不讓人省心,戚少商默默地哀嘆了一聲,把他拉過來靠在自己身上,心道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呦。

戚少商對著靜靜燃燒地火苗發呆,自個兒是多久沒這麽伺候過醉鬼了,最近的算是悅來格格那次吧,也只哄了一會兒她哥就來了。他低頭看了顧惜朝一眼,對方呼吸平穩而略顯沈重,想必終於算是能老實睡會兒了。他覺得自個兒簡直是慈母多敗兒,老八、小孟、虎子師兄弟幾個、甚至師兄老勾都只會添亂,連這個剛認識不久的顧惜朝也騎到脖子上來了,統統慣壞了!還是紅袍靠譜,可惜看見她心裏就難受,那丫頭怎麽就那麽死心眼兒呢?顧惜朝這人呢,除了長得好看實在也沒發掘出什麽優良品質,好看最不稀罕了,自己也很好看嘛!還總是試圖摻和他和傅氏這點子破事兒,實在不行還是讓他回去吧,本來就不存在的事兒何苦鬧得諜影重重,將來連朋友也做不成就太不值當了。

然後他垂下目光又看了一眼,明明滅滅的火光掩映下,顧惜朝的五官輪廓異常好看,長而濃密的睫毛使得睡夢中的他顯現出一種天真而誘惑的魅力,戚少商一時間有些心旌搖蕩,突然低頭在他闔著的眼睛上輕輕吻了一吻。然後他想,媽的,原來我也喝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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