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葉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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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男二號一大早意外摔斷腿,到晚上收工,除了有他戲份的部分,計劃內的拍攝基本上沒耽誤,就連新增角色與黃男一、戚高人的兩組鏡頭也拍出來了。至此,顧惜朝終於見識到了李齡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總導演氣場,拎一大茶杯到處閑逛扯淡、京津片子滿嘴亂竄的不靠譜形象也才得以扭轉。

顧惜朝以臨演的身份首次觸電,自個兒也覺得誇張,但就是哪哪兒都累,戚少商敷面膜的時候他呼呼就睡過去了。第二天因為要進山,起床時間更早,他是嚴謹守時的人,鬧鐘是一早定好的。驚醒的時候以為還沒到點兒,一看手機已經過了,顧惜朝騰地坐起來,跳下床就往浴室裏沖,一秒鐘後又沖出來了。

戚少商都無奈了,出來邊擦頭發邊問:“你慌什麽呢?”

顧惜朝因為自覺失禮,於是有些訕訕的,“你洗澡怎麽不鎖門呢?”

“你在睡覺啊……床上沒有人,裏面有水聲,你都不看的?”戚少商哭笑不得,“你窺視狂嗎?”

“鬧鐘沒響,誰還顧得上看東看西的,怎麽沒響呢?”顧惜朝咕咕噥噥往浴室鉆,關門前還不吃虧地來了一句,“你暴露狂!”

乘坐劇組流動車一路往山裏顛,戚少商老實交代,顧惜朝的手機鬧鐘響了半聲,他給取消了。顧惜朝非常不解地望著他,他說:“讓你多睡一會兒,時間來得及。”顧惜朝幾乎不知道在這種細微瑣事上被關懷是什麽滋味,這讓他有那麽一些感動,卻又忍不住想逗兩句,“做飯洗碗,按摩鋪床,文藝體育,體貼細心,嘖嘖嘖,回頭哥上位了,請你當經紀人兼保鏢啊。”

“想上位,先上床,有什麽疑問盡管來咨詢哥。”戚少商相當配合。

顧惜朝在這個圈子也好幾個年頭了,對於潛規則這一出絕對耳熟能詳,他知道戚少商是說笑,卻不由自主地要想他有沒有被潛過。戚少商沒鬧過醜聞,只有雷卷對他非同一般的“照顧”不時被媒體以半玩笑半臆測的口吻拎出來八一八。想到他有可能也是被潛規則臨幸過的圈中眾生之一,顧惜朝心裏突然生出一股厭惡,人類這一物種,把自己活得殘忍齷齪,下流輕賤,這原本沒什麽,但偏喜歡峨冠博帶裝模作樣,活脫脫的衣冠禽獸,卻不如利齒獠牙,直接撲上去撕扯噬咬,咬死拉倒。

“老實說我沒帶過你這樣的藝人,”顧惜朝笑了一笑,“行李都自己整理,阮小姐跟著你也算有福氣。”

“我說過我生活能自理……不過我也覺得自己不錯。”

“說你胖就不要再喘了。”顧惜朝噓他,“最近怎麽不見阮小姐和那大個兒?公司派我過來沒錯,但沒說不許你帶自己的工作人員吧?反正私人造型師你都請得起。”

“他們在忙別的事兒……都是我的事兒,哪兒有福氣啊,跟著我遭老罪了。”

山路崎嶇,顛得人幾欲作嘔,偏又昏昏欲睡。顧惜朝今兒個是特別的困,東倒西歪的來回亂晃,後來好像找到了舒服的倚靠物,迷糊中就覺得基本上是戚少商,因為也沒別人,但睡意濃重,顧不得許多,先睡舒坦了再說。

醒來一睜眼,果然整個人都趴戚少商身上了,顧惜朝揉揉眼睛,頗有點抱歉,“壓著你啦?”

“你說咧?”戚少商在有限的空間內伸展四肢,“死沈死沈的,絕對壓秤。”

“推開啊,叫我啊,你自己說的,叫不醒就上手,沒事兒。”

“幸好你沒流口水,否則絕對一腳踹遠。”戚少商憂慮地搖搖頭,“你咋這麽能睡呀,要不要看醫生?”

“我這是年輕,所以覺多。”

“哥,我覺得你已經上位了。”

秋風蕭瑟,卷起一地黃葉。

山林間一青一白兩個身影穿梭騰躍,兩人的衣袂在風中獵獵招展,煞是瀟灑。最終白衣人力不能敵,捂著胸口單膝跪地,他慢慢仰起頭,迎上緩步而來,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對手。

一號攝像機推進,給白衣人面部特寫,監視器後頭的李齡和潘副導不約而同地扶住了腦門兒。

戚少商與黃金麟四目相對,胃都有點抽筋兒,但畢竟專業素質過硬,還是按劇本演好自己的部分。高人要取男一的性命,勢在必行,然而這不是蒼白單薄的反派形象,所以他要表達內心一閃而過的善惡掙紮,以及少許遺憾,也就是那天李齡找顧惜朝給他對眼神兒的那個意思。戚少商不能讓目光失去焦距,只好盡力在與黃金麟對視時逼迫自己的大腦略微走神兒,他往遠看往遠想,陡然就記起那天顧惜朝站在攝影機旁邊的眼神。

戚少商順順當當一條過,男一號卻頂著一張撲克臉怎麽都找不準狀態,雖然整組人都知道他就這個水平,但因是重頭戲,李齡還是決定多拍幾條。

雖說黃金麟現在算是戚少商半個老板,但由於李齡壓陣,和戚少商本身的地位,倒沒人敢讓他一直杵在那兒。於是黃男一繼續奮鬥自己的單人特寫,指導工作一如既往地由老潘接手,李齡則拉出一組人去拍攝戚少商和顧惜朝共同的最後一場戲。

戚少商目前雖然受制於傅氏,不過合同約定了轉簽過來之前的一些工作要妥善收尾,《天使灣》的宣傳期是在公司給他安排《金戈鐵馬》的客串工作之前就定下來的,這邊一結束他會直接飛去跟《天使灣》劇組跑國內以及東南亞的宣傳,所以他在這個組的行程滿打滿算只有四天,當然是趕早不趕晚。

這場戲算來算去也沒什麽精彩看點,但又絕不能說不重要,它是這部電影整體結構上能夠完滿不可或缺的一環,雖然可能不是那麽縝密、不那麽禁得起推敲。

龍套小軍官顧惜朝在男一和高人的決戰前夕充當了開胃菜,被高人兩袖子甩到地上暈菜了,等到高人消耗一定比例的紅藍值擺平了男一要殺人時,他睡夠了小宇宙爆發,出其不意撲到人家身上,以人肉炸彈的方式抱著他一同墜落山澗。至於墜崖死不死,則不在《金戈鐵馬》的研究範圍之內了,反正主角不用死了,革命是要流血的,正義的道路雖然曲折但最終也是要勝利的。

對於站在一塊綠幕前隨便蹦噠兩下後期電腦特效怎麽做怎麽有的技術,李齡很不喜歡,尤其是在拍傳統武俠的時候,所以他的戲總要以實拍為主,也就燒錢。劇組老早在這座山上勘查好了地形,找到一處矮得連崖都算不上的地方,也就一人來高,摔下去取個實景,剩下的再靠剪輯和特效。

經過前一天男二的斷腿事件,保護措施做得更加嚴密,然而顧惜朝畢竟是第一次吊威亞完全沒經驗,高空墜落沒出事兒,從氣墊上下來連滾帶爬卻把腳給拐了一下。他沒那個嬌氣的資格,但本身也是個倔強的主兒,是絕不肯上來就出狀況受人笑話的,何況也不想耽誤戚少商的行程安排,揉了兩下活動活動覺得不大疼,也就沒當回事兒。

片子出來效果還不錯,然而李齡坐在監視器後頭,擰著掃帚眉搖頭,“看著好像也沒什麽問題,不過總覺得欠點兒啥。”

戚少商說風涼話,“欠點兒啥,欠智商唄。”

顧惜朝忍不住點頭,“之前不是揮揮衣袖就把我給抽暈了麽,雖然中間消耗了一點體力,也不至於一下就被撲下去。”

人肉炸彈的任務本來是男二的,他的武力值早有鋪墊,甚至高過男一,人男一則是高智商、高武力、高正氣的覆合型人才,這也就勉強說得過去,然而執行者換成從天而降的小軍官,還被兩袖子抽暈過,就實在有點兒腦殘了。

“這角色就是太高太飄,這麽掛掉才顯得特別傻缺。”戚少商蹙眉思索,“你要讓他露出生而為人軟弱的一面。”

“你本來就是加塞兒進來的,能不腦殘嗎?記不記得前兩年投了好幾億的那片兒,富麗堂皇閃得人睜不開眼,結果就落了腦殘倆字兒。”李齡明顯地幸災樂禍,“沒戲給你了怎麽露啊?”

“有人就是怨念自個兒沒拍過那麽大的制作,哎呦幾年了這都忘不了啊!”戚少商懶得跟這老不休扯淡,損他一句趕緊說正事兒,“這麽說吧,不要總在天上飄著,可以在地上滾一滾。”

這只是打個比方,然而顧惜朝簡直不能更讚同,“倆人根本不是一個級別,要麽一個飛上雲端,要麽一個跌落塵埃。”

顧惜朝一轉頭,倆人呲著牙看他。李齡說:“年輕人,不要太文藝……來繼續說說看。”戚少商說:“有點兒酸……不過重點是實操性。”

“形容是酸了點兒,”顧惜朝翻了個白眼,“不過解決方法很俗。給他弄一大力丸,或者什麽天魔解體大法,總之就是瞬間暴走,暴完就死的那種開掛的玩意兒。好歹說得過去,而且觀眾見怪不怪已經認可這種模式了,我認為又俗又傻總要比智商為零有誠意一點兒,觀眾最惡心的是編導把他們當弱智,還自以為很酷很帥,其實就一跳梁小醜,跟那兒掩耳盜鈴。”

“咳咳,我這都淪落到掩耳盜鈴的地步了!”李齡有點兒掛不住,“奶奶的,欠什麽都他媽的別欠人情啊!”

“小顧這是對事兒不對人,他又不知道你的難處。”戚少商給李齡捶肩膀,又向顧惜朝使了個眼色,“李導在片場什麽時候哀怨過,咱那是鐵血真漢子!”

“你快別惡心我了!”

顧惜朝倒是很淡定,“李導要是掩耳盜鈴,就不會一直琢磨‘欠點兒啥’了。”

掩耳盜鈴也許是一時口快,但這話多少有點兒找補的意思,不過李齡聽在耳朵裏偏又舒服得很,至少比戚少商那小子會說。

關於大力丸或天魔解體,跟男二意外掛掉一樣,迂回處理難度不大;為了不顯突兀,李齡又給顧惜朝加了一個鏡頭,在聽說這種玩意兒之後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拍暴走小軍官大戰終極炮灰BOSS。

灰頭土臉的小軍官四肢如鐵箍般死死扣住高人,兩人在斜坡上一路翻滾,糾纏的身影從半空墜落,鏡頭裏兩人飛舞的發絲糾纏交錯。而更吸引監視器後面導演的,是他們四目相對的眼神。小軍官的眼神是簡單的執著和倔強,只是要去完成生命中最後一個目標;高人的眼神則相對覆雜,驚疑、不解甚至是一點恐慌,但似乎又有一絲領悟。眼神兒這東西說起來玄乎得很,最重要不同的人能體會到不同的感觸。

空鏡頭裏已不見人影,只餘被風卷起的蒼黃落葉上下翻飛,像是一幅泛黃的水墨丹青,將過去和未來緩緩地定格在這一瞬間。

“卡!”大夥兒都松了口氣,導演這一聲喊得可有點兒遲。李齡終於看到這部戲裏第一個讓他感到滿意的鏡頭,激動地沖上去,大力擁抱了一、二號位機的倆攝影師。

工作人員們經受了幾個月的折磨,戚少商良好的鏡頭感、強大的氣場和自如的表演自不用說,顧惜朝這個臨演的表現也相當到位,眼看著導演自打開拍以來頭一次開懷大笑,當下也跟著一起鼓起掌來,慶賀這一場順利完成。其實他們不見得覺得這場戲特別精彩,只是有時候這是一種相互打氣、調節氣氛的方式。

工作人員各司其職,註意力通常只在自己那一塊拼圖上,而導演是靈魂,他不但要看細節,也要放眼全局,不但要看當下,還要考慮後期,才能拼好這一幅圖畫。《金戈鐵馬》眼看就要拼完,然而由於先天不足,即便囫圇了也不會多麽漂亮,而作為掌控全局的創造者,李齡滿意的最終也只能是個別部分。他有預感,剪輯之後的成片裏這兩個鏡頭必將是整部戲最亮眼的,他甚至可以單獨拿出來去給學生當教材。

李齡站在一人來高的小斷層邊沿,看著下面保護氣墊上還疊在一起的兩個演員,咧開被濃密的絡腮胡子包圍著的大嘴,無聲的笑了一下,不怎麽好看,還有點兒陰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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