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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膾不厭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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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坐在副駕駛一邊指路一邊嫌棄司機開得不咋地,顧惜朝太久沒運動,剛才那場球發力過猛,這會兒胳膊腿兒正酸軟無力呢,聞言只得冷著臉回一句你開得好你來呀,戚少商說:“小顧啊,你還真是典型的車技差、脾氣大,就跟那車標貼的兔兒爺……”

顧惜朝立刻打斷他,怒道:“你丫才兔兒爺,你全家都兔兒爺!”

戚少商扁了扁嘴,無辜道:“沒錯啊,難道不是那個眼睛一條縫的叫兔斯基的兔兒爺嗎?”

顧惜朝無力,“滾,三十多的老男人不要裝天真!”

“哎我說,你不拍老板馬屁就算了,居然還爆粗口,莫非你是故意找炒?”

“是啊老板,初次見面您就大發善心告訴我您每個月都要炒經紀人的特殊愛好,我忍氣吞聲幹嗎,當然是多損一句賺一句。”

“嗯,都月初了是該炒了。”戚少商點點頭,突然沒頭沒腦地換了話題,“你今年貴庚?”

“二十八。”一說到這個,顧惜朝不由又感到挫敗,一把年紀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好像一關也沒打通。

“虛的實的?”

“實的,很快就又漲一歲了。你查戶口呢?”

戚少商噓他,“你這是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二字頭得意不了多久,我會在不遠的將來

張開雙臂迎接你加入老男人的隊伍。”

目的地位於遠離市區的偏遠地段,不過現在有錢人都愛往遠處跑,也才跑得起。這一片山腳下的區域都是獨立的小院兒,間隔有遠有近,不過相距最近的也得步行十分鐘。停車場在最外圍,機動車輛一律不得駛入,大門入口處有保安查看證件,大概就像那種會員制的高級會所,不是想進就讓你進的。戚少商問顧惜朝要不要騎單車,顧惜朝說走兩步吧。

一路上經過的每座院子,從外面看都是形態各異的,戚少商告訴他內部構造也不一樣,每一座小院兒都是獨一無二的。顧惜朝對民間建築沒什麽研究,不過小溪、拱橋、竹林、湖面、涼亭、照壁、飛檐這些仿古元素都是很明顯的特征,雖然這個半開放式的度假山莊仍脫不開人工雕琢的痕跡,但總算有山有水,清清靜靜的,遠離了水泥森林的熙攘嘈雜和烏煙瘴氣,已經足夠讓人舒心了。

兩個人溜溜達達地走了約莫一刻鐘,過了一座小拱橋,來到一間小院兒門口,戚少商說:“就是這兒了。”顧惜朝擡頭一看,正中的黑漆牌匾上刻著“南陵”兩個字,看樣子是董其昌的筆體,院子很雅致,周圍環境也頗為幽深,就是怎麽瞧都不像是個吃飯的地兒。

戚少商剛推開半掩著的屋門,裏頭就冒出兩個穿著靛青色棉布小褂兒的小姑娘,梳著說不出名堂的發髻,簡單而好看。

“呀,戚先生來啦!”兩個丫頭高高興興地把他們引到一間小屋裏,靠窗坐了,又說:“南姐在廚房呢,今兒個有兩桌客人,我去跟她說一聲兒,等會兒您先喝壺茶,吃兩塊點心。”

戚少商笑瞇瞇的點點頭,慈祥得不得了。

顧惜朝看了一下,從正堂到廂房,器物用具以木竹棉麻為主,掛件擺設不多,盡是些書法水墨卷軸、瓷器雕像之類的玩意兒,調子是奔著簡樸古拙的中國風去的,不過度把握得不錯,沒有過於刻意生硬的感覺。其實如今這麽拾掇的可耗錢著呢,實在是有錢才能簡樸。

很快倆丫頭又再進來,各端著一個大托盤兒,裏面擱了一大堆喝茶的玩意兒,最誇張居然還有一只紅泥小火爐。這年頭功夫茶滿街都是,不過都是電磁爐燒水,用泥爐的著實打著燈籠都難找。倆人手腳麻利地擺弄好茶具,因拎了開水進來,即時便可沖泡。

一個小姑娘邊泡茶邊說:“黃金碾畔綠塵飛,紫玉甌心雪濤起。”

戚少商扶著額頭,“哎呦,又來這套文縐縐的,非得笑話我沒文化,你就直接告訴我不行麽?”

顧惜朝拿起聞香杯嗅了嗅茶香,閑閑地說:“鬥餘味兮輕醍醐,鬥餘香兮普蘭芷。”

小姑娘睜大眼睛,“呀,這位先生是行家。”

看著戚少商頗有些意外的表情,顧惜朝嘴上謙虛但內心不無得意地說:“什麽行家,記性好而已,詩是範文正公的鬥茶,至於茶那就一竅不通了。”

小姑娘抿嘴笑,“是武夷巖的鐵羅漢。”

很快又送來四碟茶點,每碟兩只,看上去非常精致。戚少商示意他開動,顧惜朝也不客氣,每樣都吃了一只,他一早餓得不行了。這地方自然是不賴,只是千萬不能覺出餓才往這兒跑,早餓暈了。

戚少商也吃了塊點心,“忘了說,這兒不給你點菜的,上什麽吃什麽,你個大老爺們兒不挑食吧?”他喝了口茶,“挑食也沒轍,那就餓著。”

“這兒是做私房菜的吧,不得提前訂麽?”

戚少商得意洋洋地給自己添了杯茶,“那得看是誰了。”

陸續上了四道菜,跟那武夷巖的鐵羅漢一樣,道道都有名堂:第一道是幾樣不知名的野菜溫拌而成,說是“秋來霜露滿園東,蘆菔生兒芥生孫”;第二道是“金齏玉膾”,說是以霜後的白鱸魚為主料,拌以切細了的色澤金黃的花葉菜,叫做“人間定無可意,怎換得玉膾絲蒓”;第三道是竹筍燜豬肉,“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蘇東坡這首打油詩流傳很廣,顧惜朝是知道的,說出來又讓服務員小姑娘大驚小怪了一番;第四道就是普通的大白菜,應的是一句“白菜青鹽糙米飯”,但這一碗上湯的白菜看起來就讓人特別有食欲,吃起來也果然是鮮美異常,估計高湯大有名堂。

戚少商問:“怎麽樣,合你胃口麽?”

顧惜朝點頭,“相當下功夫的私房菜啊,擺盤精致,味道層次感豐富,最難得不像外面的名貴菜式一吃就是流水線的味兒,每一道還都有名堂。”

戚少商嗤笑,“還名堂哩,這兒的菜味道是沒話說,就那名堂鬧心,矯情!”

“呦,哪個不知好歹的在這兒吃著我的飯還要砸我的鍋呢?”一個女聲響起,說著就進了門。

戚少商起身迎上前去,跟她貼了貼臉頰,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我這是扼腕嘆息,有多少美味因為沒有那些鬧心名堂都吃不到呢!”

那女子微笑著拍了他一下,“數你有理!”眼光一轉,落到顧惜朝身上,“這位是?”

“我朋友,顧惜朝。”戚少商介紹,“這位美女是南陵的老板之一,嘉南,南姐。”

顧惜朝跟她握手,“嘉南姐你好。”

“你好小顧,”嘉南淺笑著打量他,“呀,真帥。”

嘉南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穿一件白色中式盤扣上衣,淺藍色牛仔褲,頭發用一支木簪挽了個發髻,眉眼說不上漂亮,身材說不上曼妙,聲音說不上動聽,但就是很親切很柔和,給人特別舒服的感覺,就連說他帥,也全然不是客套、花癡或輕佻的感覺,就是溫溫柔柔的,好像只是很真誠、很純粹地表示讚賞一樣。

三人落座,嘉南問顧惜朝做哪一行,戚少商搶著說是自己新公司的經紀人,嘉南好像頗為意外,但立刻一笑而過,不再多說。戚少商說嘉南姐啊菜好吃得不得了,就是你摳門兒量也太小了,嘉南笑著說要不是沾了其他客人的光最多弄兩個菜打發你。

顧惜朝噗嗤一樂,“剛才有人說私房菜不用訂,隨來隨吃,我以為面子大,原來還得沾光。”

戚少商“哼”了一聲,“你倆倒是有共同語言,都講究環保、杜絕浪費。”

嘉南笑,“對了,我聽貝貝說,小顧很懂飲食呢。”貝貝是剛才給他們泡茶上菜的小姑娘。

戚少商說我也很懂啊,又懂得欣賞你們的菜,又懂得下廚,你怎麽不誇我?嘉南說你那是傻做傻吃,沒有學問沒有情調的。

顧惜朝初時是想稍微端一端的,想著沒事兒能唬唬戚少商也好,結果嘉南給人意外的親切感,他稀裏糊塗就都招了,“其實我也不太懂的,是大學那會兒我一同學對美食特別著迷,自己整理了一大本兒筆記沒事兒就給我們念叨,古今中外文學作品裏的飲食記載都往上抄,隨園食單啦,紅樓夢啦,射雕英雄傳啦,當時覺得挺有意思,就記住了一些。”

戚少商驚呼,“不是吧你們這些奇葩,這倆女人就愛搗騰這種東西!射雕裏那幾道菜,什麽什麽來著,我當了好久小白鼠!”

嘉南笑道:“玉笛誰家聽落梅和好逑湯我們做過,二十四橋明月夜不行,密集恐懼癥要犯,想想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兩個人聊了一些有記載的食物,顧惜朝又把剛才的四道菜又誇讚了一番,他讀過那種筆記,問也能問到點子上,嘉南聽得心花怒放,把秘訣一股腦兒都說出來了,比如現在的季節春筍冬筍都沒有,就要用上好的幹筍,比如讓人食指大動的白菜用的高湯有多講究。顧惜朝問每一道菜都要有個說法兒麽,嘉南說那倒不是,就像你同學的筆記裏那些有典故的我們都愛試著做,沒有的呢就給配上句合適的,實在不行也沒關系,還能因噎廢食不成,小戚就見天兒嫌我們矯情,說這是形式大於內容。

後來嘉南問到戚少商現在的工作情況,說是她幫不了許蘭陵總有點辦法,之前被警察抓都沒言語一聲兒,許蘭陵回來不定怎麽吹胡子瞪眼呢,戚少商笑著說沒事兒實在失業了就跟你們這兒蹭飯。

說著嘉南電話響,她看了看,“這就不能背後說人。”接起來講了幾句,突然看了戚少商一眼,“小戚正在咱們這兒呢。不會吧,怎麽這樣啊?……行,那好,回來再說。”

戚少商疑惑地問她怎麽了,嘉南笑了一會兒才說:“你最近殺青的那部電影叫什麽名字?”

“《尼斯》啊。”

“蘭陵說她碰到高風亮了,老高說要改成《天使灣》。”

“天使灣……天使灣……這不成了偶像劇了麽?這個高老頭兒,也太不夠意思了!”戚少商呆呆地念了兩句,然後蹦起來給導演和投資方之一的高風亮打電話去了。

嘉南笑著搖搖頭,然後輕輕柔柔、看似漫不經心地對顧惜朝說:“辛苦你了小顧,好好照顧他,這小子就是死心眼兒。”

戚少商打完電話回來,嘉南說自己從廚房出來一身味兒,就不打擾了,戚少商說我們也差不多要走了。嘉南也不挽留,只說秋冬要進補,等過幾天許蘭陵回來,讓他們過來嘗嘗羊肉泡饃。

開回去一半的路程,顧惜朝都還沒想明白嘉南的話,“好好照顧他”還可以說是因為自己經紀人的身份,“死心眼兒”是什麽意思,跟他又有什麽相幹?莫名其妙嘛。是她錯誤估計了他和戚少商的關系吧?朋友?哪有表面上那麽簡單。

戚少商突然說:“餵,開車的時候走什麽神兒呢?”

“喔……”顧惜朝有點兒答非所問,“那個,南陵這地兒得賠錢吧?”

“眼還挺毒,南陵不是用來賺錢的,是人家的興趣愛好,”戚少商不無感慨,“那山莊整個兒都是許蘭陵她們家的,不愁房租。不過她可不靠家裏養,雙碩士學位,山莊的招商是她負責的,自己還有品牌代理的生意,很能幹。”

顧惜朝默然,明星表面上風光,可是論權勢財富,怎麽比得上富商,被潛被包只是游戲規則,演員只是棋子,電影也不過是一門生意,比如《尼斯》要更名,戚少商又能有什麽辦法。難道他的死心眼兒是指這個?丫職業生涯都可以不要,不可能看不開個更名的事兒啊,顧惜朝疑惑著組織措辭,“雖然片名也很重要,不過好電影不會因為這個而被埋沒。”

戚少商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提起這茬兒,“算了,《尼斯》本來也就是個商業片……”他郁悶地抓抓頭發,“媽的,權當老子演一偶像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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