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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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辱罵就是不開口。

“你師父我就這麽一個要求,你就非要和你師父作對,豬油蒙了心了還是給那狐貍精灌了迷魂湯了,你這個逆子,怎麽就不遭天打雷劈…咳咳……”

“帝後娘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就不好了,三公子看著也難受…”一旁的小碧忙蹲下身子給帝後順氣,“三公子你倒是說句話呀!”

“他哪裏還會心疼老師父,他現在滿心都是那個狐貍精。”帝後冷笑一聲,“到底是花街柳巷出來的,狐媚功夫就是不一樣,不然怎麽能讓男人連自己老師父都不認呢……”

“師父,你不能總是帶著成見看人,何柒繚真的是好姑師父…”

“賊就是賊!還想給自己貼什麽金,她要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又何必來攀龍附鳳?還有你這個逆子,為了個山賊,放著好人家的姑師父不娶,來忤逆你老師父,若早知你這麽沒出息,當初何苦把你養大…嗚嗚……你師父去的早,你師父我這麽多年養你容易嗎……”說著便流起眼淚來。

周家是仙界富戶,世代做米糧政事,而到周銳這一代,更是將政事做到了仙界第一。只是由於周銳操勞過度,三十七歲便去世了。周銳娶了帝後為妻,生下長子見素君,老三慕柳君和幺女周杏吟。另有側妃李氏生下了次子長安君。帝後在周銳死後,憑一己之力將周家的產業維持至今,將幾個孩子也撫養長大。原盼著自己的兒子長大了能擔起周家的產業,卻不想自己精明一世,卻養了兩個糊塗兒子。見素君不願從商,整日做些文人做的事。家裏家外的事如今都由李姨師父之子長安君操勞著。府裏的人尊重這位二公子甚至超過了嫡出的大公子。好不容易盼的周慕柳君回國,帝後想著讓他來壓壓長安君的銳氣,不想慕柳君帶回來一個賊女偏要娶為正妻,為此和帝後鬧了起來。

“三公子,帝後娘娘也不是不近人情,你只要娶了白家大仙子,再納何柒繚姑師父為何側妃……”

“我不會娶白牡丹的!我對她根本就沒有感情,再說她對你做過什麽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說了,我只會娶何柒繚,我要她做我唯一的妻子而不是什麽側妃!”

小碧聽慕柳君如此說,便也低了頭不再勸說,原本,她也不想讓慕柳君娶那牡丹。他三人從小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只是後來發生的事太多。

“你若是不娶牡丹,就別認我這個師父!”帝後撂下這句話,又是長久的咳嗽捶胸。她想讓慕柳君娶牡丹是有原因的。白家在仙界算是布業的龍頭,有和自己有些親戚關系,自己的母親便是如今白家老爺的姑姑。原本這親事,就是想親上加親,日後慕柳做起政事來也會有個照應。

慕柳君也不再說話,他知道說什麽也改變不了帝後的意見。

大廳忽然就陷入了沈默,只有帝後的喘息。突然跑進來了一個小廝:“帝後娘娘,二公子回來了!”

帝後一聽,皺了皺眉:“還不快把這裏收拾好!讓別人看了笑話!”說著自己整理了下衣衫,也不要小碧再為自己順氣了。

長安君走進大廳時,廳內已經打掃的差不多了。

他走到慕柳君的旁邊,點了點頭,又向帝後作了個揖,問道:“剛有人到天宮同時我,說師父和慕柳吵了一架,不知是怎麽回事。”

帝後冷笑:“還能有什麽事,不就是為了這個不孝子的婚事。到難為你操心了,還白白的從天宮回來一趟,這地凍天寒的。”

“家裏的事終究比那些政事重要,聽那小廝說師父和慕柳吵得挺厲害,便回來看看。”

“下人們亂嚼舌根,是越發沒了管束了,還跑到天宮去欺瞞二公子,讓人做不好政事!小碧。”

“帝後娘娘。”

“吩咐到各院的管事仙婢,去查今兒個是誰多嘴,查出來就直接打發他出鎏雲庭,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留著也是禍害。”

“是。”

“師父,這般,便有些過火了吧。”

“過火?你不在家裏管事,自然還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帝後掃了長安君一眼, “你今兒個,可還回天宮?”

“不了,我還有事想找大師兄談談。”

“那便去吧,這兒也沒什麽大事,別耽誤了。”

“是。”長安君也看出了帝後不想自己幹預她們母子之間的事,畢竟自己始終是個外人,哪怕自己多想讓這一大家子團結些,“那,我就先走了。只是師父和慕柳有什麽事定要好好商量,莫要傷了和氣才好。”

“這是自然。”帝後神色一冷,傷了和氣,才好叫你那賤人師父親笑話呢。

長安君於是轉身離開,他拍了拍慕柳君的肩,微微一笑:“別太激動,有什麽話好好說。終究都是一家人。”

“那就,恭喜納蘭大師兄了。”

昀凰舉杯,微笑,向面前的納蘭皓敬酒。今日的他一身紅裝,更有幾分往日沒有的明朗。過了今日,他,納蘭皓,就和她,昀凰再無瓜葛了。

納蘭皓也舉杯:“謝謝。”

碰杯。

一飲而盡。

昀凰又笑:“納蘭大師兄穿這一身甚是好看,平日裏就該這麽打扮,也該讓我多瞧瞧納蘭大師兄這樣的模樣。”免得日後想起時,你都是那一身白色長袍的溫柔模樣。

納蘭皓不再回話,只是疏離一笑。

“那我就先離席了,明兒個一早便要回江蘇了。”昀凰低下了頭,“這一走,怕是不會再回廣州了。”

“嗯,恒昌大師兄已經告訴我了。路上小心。”

“嗯。”她又擡起頭,露出一個明媚的微笑,“那納蘭大師兄也要保重。”

於是便轉身離開。

納蘭皓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又是一陣酸澀。許是喝的有些多了,她的步子有些不穩。可她永遠都是這樣,就是受傷了,也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笑,才讓人心疼。

凰兒,這一回,就好好恨我吧。

165仙山

夜已深了,慕柳君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終於還是忍不住推門朝秋蕪院走去。

“何柒繚,你睡了嗎?”

慕柳君輕輕扣門,沒人回答。他見屋內沒有亮燈,料想何柒繚已經睡下了,於是轉身準備離去。走了幾步卻又仍是不放心,又轉身推門進了屋。

屋內很暗,但借著淡淡的月光,仍舊可以依稀看到床邊的人影。

何柒繚坐在床邊,半倚著床頭,腿上只蓋了薄薄的一層棗紅色毛毯。

“怎麽不開燈?”慕柳君走向何柒繚,在她身前蹲下,“叫你也不理我。”

“準備睡了。”

“又胡說。明明就是不想理我。生我氣了?”

“沒有。”何柒繚避開慕柳君的目光,看向另一側。

“誰欺負你了?我替你出氣去。”慕柳君的手撫上何柒繚的巴掌小臉,“你哭了?”

“沒有。”

“還有什麽事不能告訴我的?”看著何柒繚紅腫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慕柳君心裏很是心疼。何柒繚隨自己進鎏雲庭已有半月了,可自己答應的事至今仍未做到。

“慕柳,你便,依了帝後娘娘吧…”

慕柳君沒想到,連何柒繚也會說這樣的混賬話。自己和親生母親這般撕破臉皮,不過是為了給她一個名分,這般,倒成了他的不是了嗎?

何柒繚見慕柳君不說話,嚶嚶地勸道:“其實帝後娘娘說的也沒錯,原就是我配不上你…我不求做你的正妻,我只要陪在你身邊就好了。慕柳,別和帝後娘娘吵了,我不想因為我,家裏……”

“何柒繚,你可是覺得,我不值得你托付終身?” 慕柳君突然擡頭,直直地盯著何柒繚地眼睛。

“我沒有。”何柒繚低頭,眼淚也簌簌地落了下來,“我沒有這個意思,我若是不相信你,就不會跟你回鎏雲庭了,我…我想和你在一起的……”

“既然相信我,又為什麽要說出這樣的話來氣我?”慕柳君在何柒繚的身邊坐下,“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我說我會對你和孩子負責,我說過我要娶你為妻和你白頭偕老。這些話我沒忘,你也要記著,知道嗎?”

“我知道。”何柒繚點了點頭,“可是……”

“沒有可是。”慕柳君的唇貼上了何柒繚的額頭,“你只要記著就好。別人怎麽看無所謂,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就好了。”說著擦去了何柒繚的眼淚。

“別老流眼淚,我會心疼。”

冬秋仙山。

冬秋仙山三仙子回府已有幾天了,可府上仍舊不見一絲熱鬧氣。三仙子昀凰一回府便病倒了,連著折騰了幾日,可算是見好了。這日,二仙子晴天便領著她去向冬秋仙山老爺疆埸仙君問安。

“師父病了有些日子了,也不見好。只是日日念著你,你見了師父可要小心些,別說出什麽忤逆師父的話。可知道了?”晴天領著久未歸家的妹妹穿過回廊,忍不住就要多叮囑幾句。

昀凰無心師姐說了什麽,只顧四下張望。自己住下大伯家,已有近十年了,可家裏似乎一點也沒怎麽變過。剛剛經過那小池塘,還看見了自己兒時最喜歡的秋千,只是不知道現在還有誰會去蕩。穿過這道回廊,便是師父的院子了,想到著,昀凰的心也微微一顫,師父,你還好嗎?

“師父。”晴天推了推床上的老人,“師父,醒醒,你看誰回來了?”

疆埸仙君睜開渾濁的眼,見眼前是晴天,身後站著的,是一個穿鵝黃色裙衫的少女。她十五六歲模樣,相貌身材都與晴天有幾分相似,只是少了晴天的端莊清麗,多了幾分明媚和少女的稚嫩。

當年那個紮著小羊角辮,撲在自己懷裏嗲聲嗲氣叫娘娘的黃毛丫頭,如今,已是這般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嗎?

“凰兒?可是凰兒?”

昀凰聞言,忙抓住疆埸仙君伸出的手:“是我,師父,凰兒回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啊…”

晴天想著他二人就別重逢,定有許多話要說,自己不便多打擾,便退了出來。不想才走到院門口,便遇見了大師兄晴雨。

“凰兒大好了?”

“已經無礙了,原本也不是什麽大病,她若心裏放的開,早該好了。”

“這些情事,邊讓她自己去琢磨吧。終究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嗯。”晴天微微一笑,是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凰兒一回來,師父這一高興,說不定,便也好了呢。”

“若是這樣最好,只怕……”

“大師兄可不能亂說,我們做兒女的,自然是盼著娘娘安康,怎麽能暗地裏詛咒師父呢?”

“我又何嘗不希望師父能長命百歲,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晴雨嘆了口氣,“若是事事都能順心,冬秋仙山又怎麽落的這般田地。”

晴天於是不再說話。

冬秋仙山在冬秋仙山,原是赫赫有名的富戶。其濟世堂在冬秋仙山,口碑也一向甚好。可兩年前,冬秋仙山老爺不知為何給人診錯了脈,那人吃了冬秋仙山的藥,當夜便死了。死者家屬日日夜夜到濟世堂門口鬧,說是疆埸仙君愚弄百姓,毒死了人。濟世堂的掌櫃忍不住去勸了幾句,還給了一筆撫恤金。可死者家屬不依不饒,還說冬秋仙山仗著家大業大,欺壓百姓。於是濟世堂聲譽掃地,政事也是一日不如一日。這冬秋仙山,眼看就要敗落了。

“只要努力,總會好起來的。”半天,晴天才吐出這麽一句話。

晴雨苦笑,若是只要努力就會好起來,冬秋仙山又何苦至此?聲譽對這行有多重要,晴天又明白幾分?

“外面的事大師兄會應付,你和凰兒……”

“仙子!”晴天的隨身仙婢采薇匆匆跑來,“小少爺找你呢,說要你去教他認字。”

“知道了,這就隨你去。那大師兄……”

“我也有些日子沒陪陪晴落了,和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那就走吧,別讓晴落等急了。”

166規勸

師姐這幾日都不來陪我玩,晴落好無聊呀!”

年幼的晴落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晴天,模樣天真可愛。

“怎麽光想師姐,不想哥哥?”晴雨蹲下身子,在晴落的臉上捏了一把。

“也想哥哥,就是沒有想師姐那麽想。”晴落頓了頓,又問,“前幾日回來的那個也是晴落的師姐嗎?怎麽沒見過。”

“是啊,那是你三師姐。三師姐好看還是二師姐好看?”晴天也蹲下身子逗起了小晴落。

“嗯,三師姐好看,但是我喜歡二師姐。”晴落說完便撲進了晴天的懷抱,“我最喜歡師姐了!”

“哈哈,可是滴水不漏。”晴雨大笑,“怪不得你這樣疼他,嘴這般甜。”

晴天也笑了:“晴落這孩子鬼著呢!”

“師姐,什麽時候帶我去找那個三師姐玩啊。”

“等三師姐身子好些了,就來陪你玩好不好?晴落乖,跟采薇師姐去溫書好不好?師姐和大師兄還有事要商量。”

“好。”晴落點了點頭,便朝采薇處跑去了。

“不知大師兄,有何事要和晴天商量?”晴天泡上茶,坐在晴雨身邊。

“你看這院子,可是冷清了許多?”

“大師兄,家裏的境況你我都清楚,有什麽話,便直說吧。”

“冬秋仙山如今不如以前了,”晴雨望著滿園蕭瑟,嘆了口氣,“該遣散的下人我也遣散了,如今冬秋仙山,不過一個空架子而已。”

他沈默了許久,又緩緩地說:“其他的倒也罷了,只是你和凰兒兩人,我實在放心不下。”

“大師兄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和凰兒不都好好的嗎,大師兄又有什麽可擔心的?”

“你今年,也有一萬歲了吧。”

“嗯,已滿一萬歲了。大師兄難道是說……”

“原本就不該耽誤了你的終身。只是師父這般病著,便把你的婚事給拖了下來。”

“大師兄,晴天不急。凡事都要……”

“可是大師兄急,你已不小了,若再不出嫁,便成了老姑師父了。擱在前兩年,冬秋仙山正是風光,誰會在乎冬秋仙山仙子的年齡。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大師兄的意思,便是已為晴天找好了人家?大師兄可是急著攆晴天出了家門,好少個要養的閑人?”

“你這說的是哪裏話?大師兄平日裏可曾苛待過你?都是同一個師父胎裏出來的,大師兄豈會嫌棄你?只是怕不趁早給你找個好師父家,他日若是冬秋仙山真的沒了,你可不是要一輩子受苦?大師兄看你平日裏也不像是那種愚昧之人,怎麽今日就這般看不開。”晴雨說著,語氣裏便有了幾分不快。

“大師兄,晴天知道自己於冬秋仙山無功,倒不如嫁出去,免得惹人厭煩。只是,師父這麽病著,晴落又這麽小,我……我舍不得。若大師兄定要晴天出嫁,晴天也只有聽大師兄的話,畢竟長兄如父。可大師兄能否答應晴天,別讓我嫁的太遠,這樣我想家時,也能常回來看看。”

“你若說別的,倒還好辦了。大師兄找你商量,便是因為這夫家隔得有些遠,怕你嫁出去了沒師父家人照應。”

“不知大師兄,說的是哪家?”

“以前曾聽師父提起,年輕時有個好兄弟叫周銳的。你剛滿周歲時,師父曾帶你去周家做客,那年周家長子剛七歲。師父和周伯父於是給你和周家長子志循定了親。只是多年未曾聯系,便將這事給淡忘了。幾日前我聽人提起這周家,如今在仙界是數一數二的大戶。於是自作主張寫了信去詢問此事,想來周家能在商界屹立不倒,也定是講信用之人。這門婚事,也是能成的。”

“仙界?”晴天搖頭,“我不想去。”

“你可是擔心家裏,家裏有我和凰兒照應著,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不是。”晴天搖頭,“大師兄可否直說,是否是看周家興旺著,才想攀這門親事?”

“晴天!”晴雨一聽這話,神色便有些難看,“你若不願,咬死不嫁便是。何必往大師兄身上潑這臟水?我好心好意為你的將來做打算,就換來你這般揣測,你讓大師兄心裏怎麽過?況且,原本這也是師父的意思。”

晴天原本便只是想試探下晴雨的用意,見他似是惱了,也不敢再多說什麽。又想想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師父還病著,自然是由大師兄說了算,自己也沒有必要多做糾纏,於是便又說:“大師兄也別生氣,是晴天多心了。晴天這般,也實在是舍不得家,並沒有懷疑大師兄的意思。”

“我們又何嘗舍得你?”晴雨的語氣也軟了下來,“你也別多想,這婚事也還沒定下來,你便趁著這些日子,多陪陪師父和晴落吧。”

“晴天知道。”

仙界。

“不知大師兄找我,是有什麽事要說?”

“你我兄弟二人,沒事,便不可以聚聚了?”見素君淡淡一笑,為慕柳君添上了酒,“你小子這一走,便是整整三年。可讓人好想。”

“大師兄。”慕柳君頓了頓,“大師兄不是來找慕柳飲酒作樂的吧?可是為了我的婚事?”

見素君點了點頭。

“原來真的是。”慕柳君望著滿桌的菜,突然便沒有了食欲。連大師兄,也這樣。

見素君不愛那些政事場上的往來,只喜歡這寫寫詩,養花種草什麽的。他生性淡泊,待人隨和,不願多去計較那些得失,整日只是弄弄文墨,倒也似神仙般逍遙快活。慕柳君自幼便崇拜自己的這位大師兄,沒想到今日,竟是大師兄來勸自己。

“我以為,大師兄和別人不一樣。”慕柳君苦笑,“是我高估大師兄了,還是我高估自己了。”

167大喜

“你和師父鬧到如今這副局面,我若再不勸勸你,周家要何時才能安寧呢?”

夜裏冷的很,即使屋內暖著火,仍讓人覺得有一絲涼意。

“算是我不孝吧。”慕柳君搖了搖頭,“我也不想和師父這麽杠著。”

桌上擺著一盤油煎小魚,每條魚不過手指粗細,煎的金燦燦的,淋著紅色的醬汁,還有綠色的萵筍。慕柳君小時候最喜歡去河邊捉小魚,用陶罐。那時家境好,想吃魚根本不用自己去捉,可慕柳君偏喜歡挽著褲腳捉小魚,捉了非要師父親親手做給自己吃。帝後也是大家閨秀,會做的菜不多,為了哄慕柳君開心,學了不少花樣菜,這油煎小魚便是最拿手的一道。

“嘗嘗這魚,師父親手做的。”見素君給慕柳君夾了一條,“師父還嘴硬說不給你吃,吩咐了人給我送來。可是當我傻子,我不愛葷腥府內的人誰不知道,我又邀了你吃飯,這擺明了是專門給你做的。”

“大師兄,你想說什麽,我知道。”

“知道又為何不做些該做的?”

“師父對我有恩,我心裏明白。可我不能娶牡丹。我給不了她愛情,我不愛她。”

“便知你會有這般說辭,說的是替別人考慮一般。你留過洋,又受了哪些思想的影響我也不知道。但你卻未必明白這人和人之間的情愛是什麽。”見素君放下筷子,“我和你嫂子成親前,連面都沒有見過。師父要我娶她時,我也很是不願。只是那時你剛離家,師父日日夜夜念著你,大病了一場。

“我怕我再和師父過不去,師父會病的更重,於是便答應了這親事。

“剛成親時,我二人亦是不和,難免有些磕磕碰碰。只是你嫂子脾性好,才容的我這般與她折騰。漸漸的便也不覺得相處有多麽艱難。於是開始發現彼此的好,譬如她的知書達禮,善解人意……

“如今,快三年了,終究,也在彼此心上了。”

他說的很慢,很輕,似乎不像是在勸說什麽人,只是在陳述自己的愛情。

“大師兄能和嫂子相知相愛,慕柳替大師兄高興。”

“那你何不應了師父,娶那白家大仙子為妻?”

慕柳君仍是搖頭:“我不能,我答應過何柒繚,會給她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見素君勾唇,“你若納她為側,便給不了她一生一世了?”

“既然真心喜歡一個人,又怎能委屈她做側?”

“你若真心喜歡她,便不該叫她為難!”

“大師兄……”

“今日,是何柒繚來求我,讓我來勸你的。”

“怎麽會?”慕柳君挑眉,頗有些詫異。

“說到底你並不了解她,你不知道她想要什麽。你以為給她名分,就是給她安寧了?你可曾想過,若是這次師父同意你娶何柒繚為妻,待何柒繚過了門,家裏有可會太平?只怕師父仍會給何柒繚難堪,將來就是何柒繚肚子裏的孩子出生,也不會得師父的寵。”

“師父這邊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你越是表現的在乎何柒繚,師父便越是憎恨她。這一點上,你還不如何柒繚聰明。此刻你若是答應了師父,娶那白家大仙子為妻,師父也不會阻撓你和何柒繚。我也會和師父說是何柒繚勸的你,這般,一來可以讓何柒繚早些定下心,好過像如今這般終日尷尬,二來師父也會對何柒繚多些好印象,日後相處也容易些。你說可好?”

“可是……”

“可是你不想委屈她,是嗎?你若喜歡,盡管寵著護著便是,又有誰會多說一句?大師兄言至於此,至於怎麽決定,仍要看你自己。也不早了,大師兄先回西院了,不然你嫂子又要擔心。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見素君說完,便離席了。

慕柳君楞了許久,覺得大師兄分析的有道理,可又始終不願意妥協。他記得帶何柒繚回府的那天晚上,二人的手握得那麽緊,每一個眼神都是那麽堅定。可是何柒繚放棄了,自己也要放棄嗎,所以那麽多誓言,都只是說說而已嗎?

良久,慕柳君端起酒一飲而盡,這烈酒嗆得他兩眼通紅,可他放下酒杯,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菜,仿佛,是真的餓極了一樣。

正月初八,鎏雲庭上下喜氣洋洋。今兒個,便是周家三公子成親的日子。三公子慕柳君,在今天,迎娶白家大仙子白牡丹為妻,也在這一天納何柒繚姑師父為妾。

入夜,鎏雲庭內仍是熱鬧。長安君和帝後仍在和來客喝酒,見素君不愛這些應酬,便先回了西院。慕柳君也早已攜白牡丹入了新房。

而新房內,卻不似外面熱鬧。一位老媽子指引著二人喝了交杯酒,便出去了。只留下二人在房內。慕柳君不說話,白牡丹便也不好說什麽。二人各自坐了一會兒,慕柳君便起身要走。

“三公子要去哪?”白牡丹見他似乎要走,慌忙起身。

“我去看看何柒繚。”

“那三公子,可還回來?”

“怕是,不回來了。”慕柳君打開門,一股冷風撲面而來。

“可三公子,今兒,是我們成親的日子啊。你若是在我們洞房花燭夜棄我而去,讓旁人如何看待牡丹呢?”

“你是我慕柳君的正妻,又有誰敢議論你?何柒繚生性敏感,我若不去看看她,還不知她會怎麽想呢。我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何側妃,何側妃在想什麽呢?”黃媽叫何柒繚久未說話,小心試探。

“沒什麽。”何柒繚睫毛顫了顫,不再出神。

“何側妃可是有什麽心事?”

“沒,黃媽。你先下去休息吧。”

“這怎麽行,今兒個雖說是三公子娶妻的日子,三公子應當在沁心院陪著三夫人。但今兒個也是三公子迎娶何側妃的日子,三公子素日裏這般疼愛何側妃,定會過來陪陪您的。我若是先下去了,待會三公子來了,你二人跟前豈不就沒人服侍了?”

“這麽晚了,”何柒繚垂了眼簾,“他若是要來,早該來了。只怕是娶了嬌妻,便看不上我這等卑賤女子了。

168舊約

“怎麽會?三公子平日裏怎麽對何側妃的,我們這些下人都看在眼裏。若是如三公子這般對待何側妃都不算真心的話,這世上便沒了真心了。”

“他對我很好。”何柒繚的聲音漸漸有些沙啞,“可我還是怕。男人的心思,若是可以一成不變,這世上又何來那麽多怨女?

“可即使他真的不愛我了,我又有什麽理由去怨恨他呢?他做的已經很好了啊,他沒有錯。

“誰讓我原本就是命賤福薄之人,原本是我配不上他……”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又有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了。

黃媽服侍何柒繚也已有些日子,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性,知道勸也勸不住,便也不再說話了。

這時,黃媽聽見有人敲門,便問:“誰啊?”

“我。”

這聲音一聽,便知是慕柳君。

“何側妃,是三公子來了。我說的沒錯吧,三公子定會來看看你的。”黃媽笑著為何柒繚重新蓋上紅蓋頭,“我去開門,何側妃可要記得把眼淚擦了。別讓三公子見了心疼。”

何柒繚聽見慕柳君來了,自是高興,忙著抹幹了眼淚。

慕柳君進門時,見何柒繚坐在床邊,一身紅嫁衣,蓋著紅蓋頭。他夢寐以求的情景,此刻,終於成真了。

他走近何柒繚,輕而緩的掀開她的蓋頭。他在國外的時候,參加過朋友的西式婚禮。原本他也想過,自己結婚時,定要有一個神聖的西式婚禮。他愛的姑師父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他的手臂一起走向神父,在眾人的祝福中宣誓。但他沒想到自己回國後會遇到何柒繚並愛上她。何柒繚沒見過這些,也不想嘗試。她想有一個傳統的婚禮,他便答應了。而此刻看來,這樣,似乎,也挺好的。只要他們能夠白頭偕老,怎樣都好。

何柒繚也擡頭,四目相對,其中情意也只有二人知曉。

慕柳君皺了皺眉,他看出何柒繚剛哭過。但很快也不在意了,定是因為自己來的太晚,她多想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若真不來看你,你豈不是要哭到天亮?”

何柒繚聽他這樣說,便知他已看出了她哭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我沒事,你別擔心。”

“是我不好,讓你等了這麽久。以後不會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絕不讓你再流一滴眼淚。可好?”

“你自己說的,可別忘了。”

“我何時忘過自己說過的話?”慕柳君又笑了,他算不上風華絕代,但也算是溫潤俊朗。尤其笑起來,更是迷人。

“這交杯酒還沒喝。,三公子怎麽就和何側妃先聊上了,有閨房話等我這個老婆子走了再說吧。”黃媽一邊打趣,一邊給二人遞上了酒杯。

慕柳君和何柒繚接過酒杯,相視一笑,挽過手,一飲而盡。

黃媽走後,慕柳君和何柒繚坐著聊了會兒天。慕柳君說白日裏累了,便要在何柒繚處歇下。

“你不回夫人處?”

“不了。”

“這怕是不好吧。”

“怎麽了?”慕柳君有些不悅,對白牡丹,他總是懷著說不清的惡意。雖說當年大家都小,不懂事。但想到她曾對小碧做過的事,他便沒法不討厭她。

“帝後娘娘……”

“都過門了還叫帝後娘娘?也該改口了。”慕柳君摟住何柒繚,“師父聽了不生氣才怪呢。”

“師父、師父若是知道你丟下夫人來了何柒繚處,才會生氣呢。”

“那日後,我便不能來你這兒了?”

“日後自然是可以來的,但今日是……”

“今日是你我成親的日子。難道師父子要趕相公走?可真真傷了相公我的心了。”慕柳君說著,佯裝要走。

“別……”何柒繚不由自主叫住了他,“別走。”

慕柳君笑了:“既然舍不得,有何苦把我往別人處推?”說著又摟住了何柒繚,“想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麽,處處小心翼翼的做人,倒不如放開些。反正我今晚就賴在你這不走了。”

於是二人又說笑幾回,便歇下了。

這邊二人是纏綿繾綣,而在東院,卻是不同的氣氛。

書芳齋原本是周銳生前小憩的地方,政事不忙的時候,他喜歡在這寫寫字,看看書,或是打個盹。周銳死後,這便成了帝後最愛待的地方。此刻,她正和見素君、長安君商量著另一件家事。

“這婚事,怎麽早沒人告訴過我?”帝後將手中的信扔到地上,頗有些怨氣。原本她正在酒桌上和白家老爺白知節拉家常菜卻被長安君拉來商量這檔子破事。

“原先似是聽師父提起過的,但也沒在意。師父也沒說過定要大師兄迎娶這冬秋仙山二仙子,所以便沒在意。”長安君解釋,他也看出了帝後的不滿,若不是冬秋仙山派來送信的小廝說冬秋仙山急著等答覆,明日便要走,他也不想打擾帝後。

“你想怎麽處理呢?”帝後看了一眼見素君,“原是你的事。”

“我不會娶的,我有阿希就夠了。”見素君原本已和其妻劉希歇下了,得了帝後傳喚便立馬趕了過來。

“哼。”帝後冷笑一聲,“到底是一個師父,和你弟弟一樣也是個癡情種。既然這樣,便退了這親事吧。”

對大兒媳劉希,帝後說不上喜愛。當初看上她做自己的兒媳,無非也是因為劉希的父親在仙界做著官,雖然說不上權勢滔天,但多少能有些照應。但劉希身體不怎麽好,隔三差五的病著,至今仍未為見素君懷上骨肉。見素君不急,帝後卻是急不可耐。若不是看著劉希父親的,帝後怕是早就讓劉希滾出周家了。

“師父,這怕是不好吧?”長安君猶豫著說,“到底是有婚約的。”

169來日方長

“有婚約?”帝後挑了挑眉,“那時冬秋仙山正是風光,你師父才會訂下這門親事。如今他們這般光景,還想來攀我們周家的親?笑話!”

“正是因為冬秋仙山如今潦倒了,我們才不能退這門親。若是傳出去了,說我周家嫌貧愛富,言而無信,怕是對周家聲譽不好。”

帝後掃了長安君一眼,覺得他說的似乎也在理,又看了看見素君,越發覺得心裏堵的慌,自己是做了什麽孽養出這般沒出息的兒子。

“那不如,你娶了這冬秋仙山仙子?”帝後對長安君說,“反正是嫁入周家,想來她也不會在意是嫁給哪位爺。青湉常愛住在師父家,你也該娶個側妃陪著,免得一個人沒人照顧。”

“這……若是別人,我便依了師父了。可這冬秋仙山仙子,我還真是娶不得。”

“哦?你還有什麽難處?”

次日清晨,慕柳君和何柒繚白牡丹一同前往大廳向帝後請安。

帝後一早便起來了,若是在平時,此刻她仍在睡夢中,而今日,她已在大廳等了會兒。劉媽已經告訴她昨晚慕柳君宿在了何柒繚處。她也想看看自己這兒子,有多寵愛他的何側妃。

見素君也已早早到了大廳,還帶上了劉希,二人坐在左上方的位子。劉希穿著米白色旗袍,上面有金色的繡紋。她眉眼清秀,只是面色有些蒼白,整個人看著都有些柔弱模樣。

長安君也早到了,坐在右上方,因趙青湉回了師父家,便未出席。

“二公子。”小碧依著次序給人斟茶,到長安君時,長安君似乎是在恍神,小碧便小聲喚了一聲。

長安君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小碧斟完茶,便退回了帝後身旁。

此時,慕柳君,白牡丹,何柒繚也進了廳。

“師父。”

“來了?”帝後擡起眼簾,看向三人。慕柳君一身淺色長衫,身後站著白牡丹、何柒繚二人。白牡丹身形婀娜,穿著碧色旗袍,頭發高高地挽著,頗有些女主人的風範。而一旁的何柒繚身著淡紫色旗袍,她身形瘦削,始終低垂著頭,讓人覺得楚楚可憐。

“嗯。”帝後點了點頭,“小碧。”

小碧為三人端上茶。

於是慕柳君和白牡丹、何柒繚依次向帝後敬上茶。

一番繁瑣禮節後,帝後便讓三人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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