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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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彈幕：這時候去找河神？！灰霧都來了，好危險啊！】
【彈幕：啊啊啊，這是愛吧嗚嗚嗚，河神大人還不直接現身？】
【彈幕：都冷靜點，你們沒註意小弟弟又在無形中躲開了一個必死點嗎？】
畫面中，聽到喻越說話的田秋目色一凝。
的確，他只考慮到了目前的情況可能會讓灰霧滋生，導致眾人都身陷此地，卻沒有考慮到，萬一這些村民都失去了活力，會有什麽樣的嚴重後果。
到了那個時候，河底村民們的悲傷會加重這片霧氣，而剛才哭鬧的孩子則會把“小船爺爺”“死了”的消息帶回小村。
到了那個時候，還會有人再相信神明嗎？不，他們就算是相信神明，也不可能抵擋得住心中的悲傷。
到了那個時候，整片河面恐怕都會成為灰色霧氣的領土。
想到這裏，田秋直接出了一身的冷汗，兔子耳朵都快炸起來了。她竟然差點忽略這麽明顯的必死點，而恩人竟然在完全沒感受到必死點的情況下，避開了它。
她終於明白了她和喻越的差距在哪裏。
田秋定定看著眼前神色堅定的喻越，片刻後道：“恩人……你有把握嗎？”
這句話不僅是田秋想問，所有人都想問。因為此時此刻，除了田秋之外，孩子們、村民們也都眼淚汪汪地看著喻越。
他們的眼裏既有期待、又有恐懼，一邊害怕再也見不到親人，一邊又希望喻越能夠找到河神，再幫幫他們。
見狀，喻越搖搖頭，又點點頭：“光靠我一個人不行。想要讓這些灰霧消失，還需要村子裏的人們和我們一起努力。現在沒有時間了，小船爺爺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必須馬上出發。我們兩邊一起努力，肯定可以做到的。”
不知為何，他這話一出口，風聲都似乎靜了，剛才還不斷蕩起波瀾的水面也平靜下來。
他篤定的態度，就像一劑強心劑，讓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下來，沒那麽慌了。
剛才還想勸住喻越的柳如煙和徐蕾幾個，此時也都抿唇不語。
夏傑輕輕鼓了鼓掌，道：“喻小弟說得對，我也覺得我們可以做得到。”
被夏傑的技能鼓勵，又被他們之間的對話激勵，船上的孩子們和河裏的村民們都止住了悲傷的表情。一時間，孩子們放下手臂，村民們也止住哭泣。
“船老大，你真的能去找河神嗎？”其中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太問道。
喻越點了點頭：“是的，所以可以請你們給我們一點提示嗎？你們曾經在哪裏看見過他呢？”
在水裏浮浮沈沈的幾個老人都沈默了，他們互相對視，又看了看水中一動不動的小船爺爺。他們都知道，如果再不能得到河神的幫助，他們恐怕就要和小船永遠告別了。
但這群善良的老人，並不希望這個很好的船老大遇到危險。
踟躇片刻後，一位看起來稍微年輕些的老太太才猶豫道：“我們知道一條路，但在那條路上，灰色的霧氣尤為可怕，只有最誠心、意志最堅定的人才能抵達對岸，否則，那些灰霧會讓你退無可退，它們會擾亂你的心神。”
佇立在幾個人身邊的新郎新娘也是連連搖頭，道：“在那片區域我們會受到影響，沒辦法為您開路。”
喻越道：“這些都沒關系，請告訴我吧，我真的很想見到河神，而且我的意志非常堅定。”
【彈幕：信他！一定要信他！】
【彈幕：沒有人的意志比他更加堅定了。這是真的。】
【彈幕：老奶奶，給彼此一個機會吧。】
【彈幕：也給我們一個機會，孩子太想看到完美結局了！媽啊這個副本如果不是完美結局我會心梗一個月。】
直播觀眾熱烈的情緒似乎感染了畫面中的人。
只見那老太太深吸一口氣，伸手向著一個方向指去，片刻後，又指向另一個方向，接著，她手臂下垂，指向水底。
“船老大，你需要先往西邊走，然後再去東邊，最重要的是，看住下面這些石頭。”
順著她手指的地方，喻越果然看見水底有一排顏色非常漂亮的鵝卵石，它們的表面非常光滑漂亮，簡直像是某種珍貴的珠寶，不斷向一個方向蔓延排列過去。
喻越認得這種鵝卵石，阿貓的爸爸媽媽曾經將這種鵝卵石當做禮物送給阿貓，剛才，河底的居民也將這種鵝卵石作為歡迎禮物，扔到他們的小船上。
——原來這包含著大家祝福的禮物，就是通往河對岸的路標。
他雙眼一亮，認真向老太太道謝。
老太太從小船爺爺的手中取出一塊緊握著的鵝卵石，雙手捧著送給喻越：“一路平安，一定要當心。”
“謝謝，我一定會當心的，”喻越伸出雙手小心接過，又對老太太和河裏的村民們道：“也請你們好好照顧小船爺爺，他是第一個和河神見過面的人，河神一定不會丟下他不管的。請你們趕緊帶他回去休息。我們一定會讓河神明白大家的心意的。”
村民們聞言，都是又愧疚又感激，連連點頭。他們向著喻越和田秋幾人一再道謝，而後就一起拉著小船爺爺回到水下的村落去了。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喻越揣好懷中的崽崽，又轉過頭對著幾個孩子道：“你們回去之後一定要乖，不能讓爸爸媽媽擔心，要把河神的故事好好講給大家聽，可以嗎？”
大毛連連點頭：“沒問題，剛才老爺爺說的故事我全都記住了！河神很好很好，我們也很好，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也記住了。”其他孩子們都這樣說。
小孩子心性單純，沒有過多負面情緒。
喻越交代完畢，就準備和小夥伴們告別。
卻聽田秋道：“等一等，恩人！我明白了，村民的想法之所以會影響這些灰霧，是因為河神用心臟賜予了他們屬於神明的力量。灰霧既代表村民，又代表河神，唯有他們雙方都互相接受時，灰霧才能徹底消失。”
她頓了頓，又道：“所以你說的是對的，我們必須兩方面一起努力。才能克服灰霧帶來的情緒影響，繼續前進。但在分頭行動之前，有個問題我必須請教你一下。”
【彈幕：臥槽，田秋會長用了“請教”兩個字，這是絕對認可我崽了吧。】
【彈幕：這推理太棒了，不過是要請教什麽啊？】
畫面中，喻越也楞了一下。這有什麽好請教的？
只聽田秋道：“恩人，你覺得我們怎樣才能讓村民正確表達心意？”
【彈幕：對哦，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不是小弟弟親自出馬，可能還做不到咧。】
【彈幕：還真是，畢竟不可能光靠推理就讓npc和boss增加好感度的。】
“噢，這個，”畫面中，喻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不難啊，談不上請教……就和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一樣。以前是河神保護村民，現在就要輪到村民保護河神，要讓他們多哄哄河神，還有就是他們不能再讓河神操心了，要讓河神看到他們靠自己也能過得很好，河神應該就會安心了吧？”
田秋一下子楞住：“哄哄河神？”
【彈幕：哄哄河神？！這也行？！】
【彈幕：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這樣，小弟弟的正常思路都不是常人能想到的，但仔細一想又完全沒問題。這本該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啊。】
【彈幕：嗚嗚嗚小弟弟真的太暖了。】【彈幕：河神欠我一個小弟弟。】
【彈幕：？？？】
只見田秋猛地拍了一下手：“對啊！哄哄河神！我怎麽沒想到這麽好的辦法？要讓村民學會付出，恩人真是太厲害了。走走走，我們出發——恩人，你一定註意安全，出問題先保命。我們這邊人多，不需要你擔心。”
順著她的話頭，石壘、夏傑、柳如煙、蕭青青、徐蕾五人都點頭表示沒問題。
蕭青青還多問了一句需不需要自己陪著喻越一起渡河，柳如煙對著她搖了搖頭：“這種精神幹擾類的攻擊，同時在場的人數越少越好。”
大家都是經歷過A級以上副本的玩家，瞬間就明白了柳如煙的意思，再擔心，也只能給喻越加油打氣。
在逐漸偏西的日光的照耀下，八只小船就在這神秘的河底村落上方分道揚鑣。以田秋為首的七只小船向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往回，喻越所在的那一只小船則義無反顧，順著粼粼波光下的鵝卵石，向著另一個方向前進。
夕陽的光像金子一樣在喻越的小黑船前鋪出一條路。
幾乎是在雙方船只逆向而行的一瞬間，喻越就低頭，將崽崽從口袋中捧出來。
只見小小的一只崽崽此刻整張臉都埋在折紙小喻越身前，一動也不動。
從剛才聽到“挖出心臟”的故事之後，它就成了這個樣子。
喻越擔心極了，立刻去看崽崽的狀態。
【道具：一顆心臟（長大很多的幼崽）；
昵稱：啾啾（接受度尚可）；
狀態：假裝堅強（又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被拋棄的事實，難過之餘，覺得你的安慰更加重要）；
類別：跟寵道具（是玩家的好幫手）；
等級：S（不能比這更厲害啦）；
功能：當本體心念強烈時，能遠距離聽到本體的部分心聲；極端靠近時，觸發100%會心；日常生活中，有一定概率與本體共情，並將主人的心情傳遞給本體，同時也會將玩家的心情傳遞給本體（會開始感受並且接受你的態度，非常在意你）；
激活進度：90%（感到你是這個世界上對它最好，也最懂它的人，會非常非常珍惜你）；】
喻越楞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崽崽又會進入悲傷欲絕的狀態，卻不料崽崽的狀態是“假裝堅強”。
而且在提示語裏，非常明確地告訴他，“你的安慰更加重要”。
他剛剛沈下去的一顆心，忽然又飄了起來。
這意思是不是說，因為崽崽對他好感度提升的原因，變得比之前更加堅強，更加不容易被傷害了呢？
這本是件好事，但喻越卻覺得格外心疼。
他輕輕捧起崽崽，放在自己胸口道；“你沒有被拋棄，他們都是騙你的，我一定會讓你知道真相的。我現在就帶你去見本體，好不好？”
崽崽輕輕甩動了一下小手，像是在說，“才不要見”。
想到另一端同樣別扭的河神，喻越眼裏帶了一點笑意，靜靜將它抱在身前。
在喻越無聲的安撫下，崽崽果然比剛才顯得精神了一些，轉過身來坐在喻越盤腿的膝彎中，懷裏抱著小喻越，和他一起看著眼前的河流。
……
“喻越那邊沒事嗎？”往回的路上，徐蕾有些擔心地問。
“他是為了河神和那個老爺爺才去冒險的，”田秋道，“就沖這一點，這整個副本世界都會幫他的忙。”聽到田秋的話，幾個人都是若有所思。
石壘悶悶說了一聲：“我很久沒見到過這樣的玩家了。”
夏傑笑了笑：“看到他，我就渾身上下充滿活力。不是因為我自己的技能的原因。”
“我知道是什麽原因，”柳如煙輕聲道，“其實聽完了那個故事，我非常尊敬這位河神，也想要幫助河神。”
“是的，”徐蕾道，“不知道為什麽，我想看到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跟著你們一起行動這麽久，我已經無法把他們單純地當成boss和npc來看待了。”
“那就努力吧！”田秋一拍手道，“讓我們在恩人的帶領下，忘掉通關技巧，和村民一起努力！”
……
另一邊，絲毫不知道自己在靈魂“帶領”眾人的喻越，正渾身警惕地看著周圍。
他已經順著河流漂出很遠，回過頭，既看不見剛才那座水底的村落，也看不見河岸。
最可怕的是，剛才一直在河底的鵝卵石小路，此時也不見了。
就這麽一只小黑船，在寬闊無邊的河面上，顯得孤零零的。
而身側的那些濃郁霧氣，也開始像濕冷的幽靈那樣，慢慢纏上他們的身體，帶來很不好的感受。
危險就快出現了。
喻越抿了抿唇，低頭對崽崽道：“一會兒如果出現了可怕的東西，你不用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崽崽：“……”
對面突然出現，並且慢慢飄來的一只小黑船：“……”
【彈幕：哈哈哈哈草，我本來覺得對面突然出現的這只船好可怕，現在笑瘋了。】
【彈幕：小怪還沒到，人已經哄上了可還行。】
畫面中，喻越顯然也註意到了那只突兀的黑色小船。
他就像一只炸毛的護崽動物，一下子抱回了崽崽，警惕看著對面。
只見那只小黑船仿佛有目標似的，徑直向他們飄蕩過來。
喻越的心跳逐漸加快，他輕輕握住一旁的魚叉，等到那小黑船飄過他們身邊時，他飛速看過去一眼——
一時間，炸裂的心跳和突突直跳的血管弄得他雙耳嗡鳴，他幾乎眼前一黑。
因為那只小黑船裏，竟然是一個被白布包裹著的孩子，那孩子的身體已經被某種鋒利的牙齒啃掉一半，半邊顱骨下的眼睛就這麽黑洞洞地望著他。
【彈幕；——！！】
【彈幕：這是什麽？！這是幻覺嗎？不是幻覺吧？我們也能看見！】
【彈幕：媽啊啊啊啊啊！】
喻越胃裏翻江倒海，他甚至忘了移開目光，就直楞楞看著那個被吃掉一半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孩子的嘴角仿佛動了動，在嘲笑他。接著，那孩子猛然從船上坐起，胸前的肋骨“嘩啦啦”塌了一排。
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畫面，喻越被嚇了個猝不及防，幾乎是在自己的小船裏站了起來，差點跌落到身後的河水中去。
也就是這時，他聽到了久違的河神的聲音。
“啊，怕我。”河神似乎很失落地說。
喻越猛然回神，死死盯著眼前的小孩，深深呼吸著。
他想起了老太太的叮囑，平覆下心情，對著那個被吃了一半的小孩道：“你是假的，我知道河神不吃小孩。”
那個小孩從裂開的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如同挑釁一般，接著它那完好的左臂和斷了的右臂像僵屍那樣平舉，向喻越伸來。
喻越早有準備，魚叉猛然伸出，插在小孩所在的木船船身上，將那只黑色小船推出了數米外！
那小孩抓了個空，破爛的臉上閃過惱火的表情，接著對喻越發出一聲憤怒的嚎叫，向他猛撲了過來——
喻越看著它的臉，忽然覺得十分熟悉。
他猝然睜大雙眼。
這是大毛的臉！
……
“河神不會吃小孩的！”院子裏，大毛手舞足蹈地、認真地給毛嬸科普，“他還會用自己的心臟保護我們的親人，還會讓我們捕到很多很多的魚兒。”
毛嬸正在打水，從井口將一桶水提上來，轉過身低頭道：“這才出了一趟河，怎麽就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大毛“蹬蹬蹬”幾步跑上去，抓住毛嬸，擡起頭仔細看她的眼睛和紅紅的眼眶，很不開心地說：“我就知道，媽媽又哭了！”
毛嬸一楞，慌忙擡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媽媽雖然同意我跟著船老大出去，但是心裏卻以為河神會把我吃掉，對不對？”大毛認真地說，“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媽媽也不會把我關在柴房裏，好幾年不讓我出來的，對不對？”
聽到兒子完全明白自己一片苦心，毛嬸的眼中閃過一絲愧意，抱住大毛低聲道：“好了，之前是媽媽不對，媽媽現在不是已經改正了嗎？”
“那你相信河神不吃人了嗎？”大毛認真道。
女人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陽光青年，滿臉哭笑不得。
聽說這個船工叫夏傑，自己的兒子跟著這些船工出了一趟河，回來的不知怎麽變成了河神的好朋友，非要讓她承認河神不吃小孩。
“知道啦，不吃。”她擡起手，在大毛額頭上彈了一下，“快去休息，別再讓大哥哥擔心了。”
“不行，”大毛一把抓住毛嬸，把她往外拉，“我們誤會了河神這麽久，要和河神道歉，講清楚才行。”
什麽叫做和河神講清楚？
毛嬸一臉不明白地被大毛扯出家門，只見靠門口站著的夏傑對她笑道：“不礙事，一會兒就好，辛苦毛嬸了。”
三個人於是一路來到村子的主路上。
好幾個小朋友在人群中穿梭，抓著大人就“嘰裏呱啦”個沒完，看樣子是在說河神的故事。
“快，我們去把道歉的話寫在小船裏，然後還要對河神說，我們這邊很好，讓他不用擔心。”大毛拉著毛嬸的手走到蕭青青面前，很快拿到一張莎草紙，又開始排隊等著用蘆管筆。
“哎呀，你家孩子也來啦？”一個女人轉頭過來，看見毛嬸，滿面都是釋然的笑，“你說離奇不離奇，這些船工帶著孩子出去，又帶著孩子會回來，說今年祭典不需要祭品，咱們就寫點話送給河神就行，河神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說話了？”
“河神一直都對我們很好，我看到我們做的新衣服，爺爺都穿上了。我們每天吃的魚，也都是河神送給我們的。”一個小男孩立刻大聲地說。
聽他這麽說，幾個正被孩子“逼著”折紙的大老爺們擡起頭，對著這女人道：“他們這說的也沒錯，咱們收成不好的時候，不全靠著在河上打漁吃飯？這還算不上是河神眷顧？”
“是啊是啊，有好幾次我差點在河裏翻了船，都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幫著我活下來似的，現在想想，肯定是河神把咱們的親人照顧得很好，是咱們的親人在幫忙呢！”
“哎，可不是呢，你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有一回我的腳扭了，沒法出去打漁，偏偏家裏女人懷著孕餓著肚子。著急得我嘴上長泡，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借吃的……結果那天晚上可不就發了大水，我全家人一覺醒來一看，門口竟然橫著一條一個人長的大魚，夠我們一家三口吃好幾頓，也不知道是河神幫忙，還是先人幫忙？”
說來也奇怪，之前大家怕河神和水上的怪物怕得要命，可一旦有人提出河神做的事時，大家卻也都紛紛說得上話，舉得出例子。
眼看著一樁事跟著一樁事。
原本只是閑聊，可聊著聊著，大家臉上的笑意便微微收斂了。
他們原先可不知道，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河神竟然為他們做了這麽多事？
不知什麽時候起，場面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餵，”小龍王也在，他原本就是村裏支持河神的人，就算碰到神跡，也早就拿出來說了，可此時冷不丁聽到這麽多，便大叫起來，“你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不是編的吧？那河神明明幫過咱們這麽多忙，你們平時怎麽連個屁都不放？”
“這……”一個村民面紅耳赤道，“這不是每年都有祭典麽？”
“可祭典是為了讓我們記住河神的好，不是讓咱們把這忘掉啊。”小龍王呵斥道。
這一句話，立刻又讓不少人紅了臉。
是啊，河神幾乎每一天都在關照著他們，可他們卻只是一年舉辦一次祭典，還為了送誰的孩子吵吵嚷嚷，還因為這事抹黑過河神。
到了這個時候，還要讓幾個小孩子反過來教他們怎麽做人。
實在是太不應該、也太丟臉了。
村民們一個個的都想起自己做過的混賬事，又想起在河裏被先人罵的事，再想起剛才孩子們說的話，一下子都不聲不響。唯有手底下的動作認真了很多，寫下的句子也更加真誠。
“大家夥都聽我說一句，”這時，只見那個穿著兔子衣服的船工小女孩站出來說話了，“今天我們從先人那裏得知了很多事，其實河神並不需要我們大張旗鼓地給他送東西，他只要知道大家過得好，也就安心了。但是最近河神受了傷，大家想想以前河神是怎麽照顧大家的，我想，咱們多少也要幫幫河神吧？”
夏傑也在旁邊拍了拍手道：“就算實在幫不上忙，只要別讓河神操心就可以了。”
【彈幕：哈哈哈哈這真的是把小弟弟的話完全帶到了。】
【彈幕：這也是他們的心裏話吧，大家都想幫助河神呢。】
【彈幕：真想讓六芒星的那群妖魔鬼怪看看，什麽樣才是好的通關。】
【彈幕：他們？他們不配。】
【彈幕：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小弟弟他們是怎麽通關的。】
的確，此時直播觀眾眼前，這種玩家與npc一派和諧的畫面，是傀儡師、契月和幻夜之流永遠無法理解的。
只見田秋和夏傑只是站出來說了幾句話，這群村民就全都來了精神。
他們本性不壞，知道真相之後，正心懷愧疚，找不到地方彌補，船工們提出的話顯然給了他們努力的方向。
“這好說！我受傷的時候，河神就照顧過我，這回的夥食我包了，保管讓他一動都不用動，頓頓都吃得飽飽的。”
“哎呀，我之前說什麽讓河神給我家看田呢，不、不用啦，我們自己也能把地種得很好！還能讓我鄰居都吃上菜呢。”
“我的孩子……”這時，一個女人說，“我的孩子很久以前去了河神那裏，希望他能乖巧一點，好好照顧河神，不要給河神添亂了。”
人群中，正好排隊到第一位，從徐蕾手中接過蘆葦管的毛嬸，聽到這句話後楞了一下。
徐蕾在她面前提示：“如果有的字不會寫也沒關系，河神都能讀懂。”
她想了想，在大毛遞過來的紙上寫寫畫畫道。
“河神大人，非常抱歉，一直以來都把您想像成了會吃小孩的怪物。實際上，如果我的孩子在您身邊，他一定會變得勇敢、聰明又善良。謝謝您把開朗可愛的孩子還給了我，我會讓他學著成為和您一樣的人，永遠做一個好孩子的。”
就在她落筆的瞬間，一陣微風吹來，恍惚中，毛嬸仿佛看見紙上的字和圖案都閃過一道金光。
【彈幕：臥槽她寫了啥？！】
【彈幕：？！！竟然可以這樣！】
【彈幕：怎麽了怎麽了？】
【彈幕：快去看小弟弟視角，她寫的每一句話都成真了！】
在另一邊的視角中，正撲在喻越身上，準備一口咬下的“大毛”忽然停住不動了。
它身上被啃噬的傷口飛速愈合，猙獰的表情變得柔和，血肉模糊的身體也逐漸恢覆。
它的目光變得溫和剔透，動作變得輕柔禮貌，松開了手下的人。
灰色的霧氣自它身上慢慢變淡。
“對不起，哥哥，”它對喻越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剛才那樣，請讓我為你指引方向吧。”
在喻越驚訝的目光中，它就像大毛一樣，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容。
接著，它就化作霧氣，自喻越面前飄散，消失了。
水面下，鵝卵石小路重又流轉著華美的光。
無數折紙鶴、折紙小熊、折紙小船從後方閃著微光游動過來，圍繞在他的小船周圍，為他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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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這時候去找河神？！灰霧都來了，好危險啊！】
【彈幕：啊啊啊，這是愛吧嗚嗚嗚，河神大人還不直接現身？】
【彈幕：都冷靜點，你們沒註意小弟弟又在無形中躲開了一個必死點嗎？】
畫面中，聽到喻越說話的田秋目色一凝。
的確，他只考慮到了目前的情況可能會讓灰霧滋生，導致眾人都身陷此地，卻沒有考慮到，萬一這些村民都失去了活力，會有什麽樣的嚴重後果。
到了那個時候，河底村民們的悲傷會加重這片霧氣，而剛才哭鬧的孩子則會把“小船爺爺”“死了”的消息帶回小村。
到了那個時候，還會有人再相信神明嗎？不，他們就算是相信神明，也不可能抵擋得住心中的悲傷。
到了那個時候，整片河面恐怕都會成為灰色霧氣的領土。
想到這裏，田秋直接出了一身的冷汗，兔子耳朵都快炸起來了。她竟然差點忽略這麽明顯的必死點，而恩人竟然在完全沒感受到必死點的情況下，避開了它。
她終於明白了她和喻越的差距在哪裏。
田秋定定看著眼前神色堅定的喻越，片刻後道：“恩人……你有把握嗎？”
這句話不僅是田秋想問，所有人都想問。因為此時此刻，除了田秋之外，孩子們、村民們也都眼淚汪汪地看著喻越。
他們的眼裏既有期待、又有恐懼，一邊害怕再也見不到親人，一邊又希望喻越能夠找到河神，再幫幫他們。
見狀，喻越搖搖頭，又點點頭：“光靠我一個人不行。想要讓這些灰霧消失，還需要村子裏的人們和我們一起努力。現在沒有時間了，小船爺爺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必須馬上出發。我們兩邊一起努力，肯定可以做到的。”
不知為何，他這話一出口，風聲都似乎靜了，剛才還不斷蕩起波瀾的水面也平靜下來。
他篤定的態度，就像一劑強心劑，讓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下來，沒那麽慌了。
剛才還想勸住喻越的柳如煙和徐蕾幾個，此時也都抿唇不語。
夏傑輕輕鼓了鼓掌，道：“喻小弟說得對，我也覺得我們可以做得到。”
被夏傑的技能鼓勵，又被他們之間的對話激勵，船上的孩子們和河裏的村民們都止住了悲傷的表情。一時間，孩子們放下手臂，村民們也止住哭泣。
“船老大，你真的能去找河神嗎？”其中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太問道。
喻越點了點頭：“是的，所以可以請你們給我們一點提示嗎？你們曾經在哪裏看見過他呢？”
在水裏浮浮沈沈的幾個老人都沈默了，他們互相對視，又看了看水中一動不動的小船爺爺。他們都知道，如果再不能得到河神的幫助，他們恐怕就要和小船永遠告別了。
但這群善良的老人，並不希望這個很好的船老大遇到危險。
踟躇片刻後，一位看起來稍微年輕些的老太太才猶豫道：“我們知道一條路，但在那條路上，灰色的霧氣尤為可怕，只有最誠心、意志最堅定的人才能抵達對岸，否則，那些灰霧會讓你退無可退，它們會擾亂你的心神。”
佇立在幾個人身邊的新郎新娘也是連連搖頭，道：“在那片區域我們會受到影響，沒辦法為您開路。”
喻越道：“這些都沒關系，請告訴我吧，我真的很想見到河神，而且我的意志非常堅定。”
【彈幕：信他！一定要信他！】
【彈幕：沒有人的意志比他更加堅定了。這是真的。】
【彈幕：老奶奶，給彼此一個機會吧。】
【彈幕：也給我們一個機會，孩子太想看到完美結局了！媽啊這個副本如果不是完美結局我會心梗一個月。】
直播觀眾熱烈的情緒似乎感染了畫面中的人。
只見那老太太深吸一口氣，伸手向著一個方向指去，片刻後，又指向另一個方向，接著，她手臂下垂，指向水底。
“船老大，你需要先往西邊走，然後再去東邊，最重要的是，看住下面這些石頭。”
順著她手指的地方，喻越果然看見水底有一排顏色非常漂亮的鵝卵石，它們的表面非常光滑漂亮，簡直像是某種珍貴的珠寶，不斷向一個方向蔓延排列過去。
喻越認得這種鵝卵石，阿貓的爸爸媽媽曾經將這種鵝卵石當做禮物送給阿貓，剛才，河底的居民也將這種鵝卵石作為歡迎禮物，扔到他們的小船上。
——原來這包含著大家祝福的禮物，就是通往河對岸的路標。
他雙眼一亮，認真向老太太道謝。
老太太從小船爺爺的手中取出一塊緊握著的鵝卵石，雙手捧著送給喻越：“一路平安，一定要當心。”
“謝謝，我一定會當心的，”喻越伸出雙手小心接過，又對老太太和河裏的村民們道：“也請你們好好照顧小船爺爺，他是第一個和河神見過面的人，河神一定不會丟下他不管的。請你們趕緊帶他回去休息。我們一定會讓河神明白大家的心意的。”
村民們聞言，都是又愧疚又感激，連連點頭。他們向著喻越和田秋幾人一再道謝，而後就一起拉著小船爺爺回到水下的村落去了。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喻越揣好懷中的崽崽，又轉過頭對著幾個孩子道：“你們回去之後一定要乖，不能讓爸爸媽媽擔心，要把河神的故事好好講給大家聽，可以嗎？”
大毛連連點頭：“沒問題，剛才老爺爺說的故事我全都記住了！河神很好很好，我們也很好，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也記住了。”其他孩子們都這樣說。
小孩子心性單純，沒有過多負面情緒。
喻越交代完畢，就準備和小夥伴們告別。
卻聽田秋道：“等一等，恩人！我明白了，村民的想法之所以會影響這些灰霧，是因為河神用心臟賜予了他們屬於神明的力量。灰霧既代表村民，又代表河神，唯有他們雙方都互相接受時，灰霧才能徹底消失。”
她頓了頓，又道：“所以你說的是對的，我們必須兩方面一起努力。才能克服灰霧帶來的情緒影響，繼續前進。但在分頭行動之前，有個問題我必須請教你一下。”
【彈幕：臥槽，田秋會長用了“請教”兩個字，這是絕對認可我崽了吧。】
【彈幕：這推理太棒了，不過是要請教什麽啊？】
畫面中，喻越也楞了一下。這有什麽好請教的？
只聽田秋道：“恩人，你覺得我們怎樣才能讓村民正確表達心意？”
【彈幕：對哦，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不是小弟弟親自出馬，可能還做不到咧。】
【彈幕：還真是，畢竟不可能光靠推理就讓npc和boss增加好感度的。】
“噢，這個，”畫面中，喻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不難啊，談不上請教……就和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一樣。以前是河神保護村民，現在就要輪到村民保護河神，要讓他們多哄哄河神，還有就是他們不能再讓河神操心了，要讓河神看到他們靠自己也能過得很好，河神應該就會安心了吧？”
田秋一下子楞住：“哄哄河神？”
【彈幕：哄哄河神？！這也行？！】
【彈幕：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這樣，小弟弟的正常思路都不是常人能想到的，但仔細一想又完全沒問題。這本該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往啊。】
【彈幕：嗚嗚嗚小弟弟真的太暖了。】【彈幕：河神欠我一個小弟弟。】
【彈幕：？？？】
只見田秋猛地拍了一下手：“對啊！哄哄河神！我怎麽沒想到這麽好的辦法？要讓村民學會付出，恩人真是太厲害了。走走走，我們出發——恩人，你一定註意安全，出問題先保命。我們這邊人多，不需要你擔心。”
順著她的話頭，石壘、夏傑、柳如煙、蕭青青、徐蕾五人都點頭表示沒問題。
蕭青青還多問了一句需不需要自己陪著喻越一起渡河，柳如煙對著她搖了搖頭：“這種精神幹擾類的攻擊，同時在場的人數越少越好。”
大家都是經歷過A級以上副本的玩家，瞬間就明白了柳如煙的意思，再擔心，也只能給喻越加油打氣。
在逐漸偏西的日光的照耀下，八只小船就在這神秘的河底村落上方分道揚鑣。以田秋為首的七只小船向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往回，喻越所在的那一只小船則義無反顧，順著粼粼波光下的鵝卵石，向著另一個方向前進。
夕陽的光像金子一樣在喻越的小黑船前鋪出一條路。
幾乎是在雙方船只逆向而行的一瞬間，喻越就低頭，將崽崽從口袋中捧出來。
只見小小的一只崽崽此刻整張臉都埋在折紙小喻越身前，一動也不動。
從剛才聽到“挖出心臟”的故事之後，它就成了這個樣子。
喻越擔心極了，立刻去看崽崽的狀態。
【道具：一顆心臟（長大很多的幼崽）；
昵稱：啾啾（接受度尚可）；
狀態：假裝堅強（又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被拋棄的事實，難過之餘，覺得你的安慰更加重要）；
類別：跟寵道具（是玩家的好幫手）；
等級：S（不能比這更厲害啦）；
功能：當本體心念強烈時，能遠距離聽到本體的部分心聲；極端靠近時，觸發100%會心；日常生活中，有一定概率與本體共情，並將主人的心情傳遞給本體，同時也會將玩家的心情傳遞給本體（會開始感受並且接受你的態度，非常在意你）；
激活進度：90%（感到你是這個世界上對它最好，也最懂它的人，會非常非常珍惜你）；】
喻越楞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崽崽又會進入悲傷欲絕的狀態，卻不料崽崽的狀態是“假裝堅強”。
而且在提示語裏，非常明確地告訴他，“你的安慰更加重要”。
他剛剛沈下去的一顆心，忽然又飄了起來。
這意思是不是說，因為崽崽對他好感度提升的原因，變得比之前更加堅強，更加不容易被傷害了呢？
這本是件好事，但喻越卻覺得格外心疼。
他輕輕捧起崽崽，放在自己胸口道；“你沒有被拋棄，他們都是騙你的，我一定會讓你知道真相的。我現在就帶你去見本體，好不好？”
崽崽輕輕甩動了一下小手，像是在說，“才不要見”。
想到另一端同樣別扭的河神，喻越眼裏帶了一點笑意，靜靜將它抱在身前。
在喻越無聲的安撫下，崽崽果然比剛才顯得精神了一些，轉過身來坐在喻越盤腿的膝彎中，懷裏抱著小喻越，和他一起看著眼前的河流。
……
“喻越那邊沒事嗎？”往回的路上，徐蕾有些擔心地問。
“他是為了河神和那個老爺爺才去冒險的，”田秋道，“就沖這一點，這整個副本世界都會幫他的忙。”聽到田秋的話，幾個人都是若有所思。
石壘悶悶說了一聲：“我很久沒見到過這樣的玩家了。”
夏傑笑了笑：“看到他，我就渾身上下充滿活力。不是因為我自己的技能的原因。”
“我知道是什麽原因，”柳如煙輕聲道，“其實聽完了那個故事，我非常尊敬這位河神，也想要幫助河神。”
“是的，”徐蕾道，“不知道為什麽，我想看到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跟著你們一起行動這麽久，我已經無法把他們單純地當成boss和npc來看待了。”
“那就努力吧！”田秋一拍手道，“讓我們在恩人的帶領下，忘掉通關技巧，和村民一起努力！”
……
另一邊，絲毫不知道自己在靈魂“帶領”眾人的喻越，正渾身警惕地看著周圍。
他已經順著河流漂出很遠，回過頭，既看不見剛才那座水底的村落，也看不見河岸。
最可怕的是，剛才一直在河底的鵝卵石小路，此時也不見了。
就這麽一只小黑船，在寬闊無邊的河面上，顯得孤零零的。
而身側的那些濃郁霧氣，也開始像濕冷的幽靈那樣，慢慢纏上他們的身體，帶來很不好的感受。
危險就快出現了。
喻越抿了抿唇，低頭對崽崽道：“一會兒如果出現了可怕的東西，你不用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崽崽：“……”
對面突然出現，並且慢慢飄來的一只小黑船：“……”
【彈幕：哈哈哈哈草，我本來覺得對面突然出現的這只船好可怕，現在笑瘋了。】
【彈幕：小怪還沒到，人已經哄上了可還行。】
畫面中，喻越顯然也註意到了那只突兀的黑色小船。
他就像一只炸毛的護崽動物，一下子抱回了崽崽，警惕看著對面。
只見那只小黑船仿佛有目標似的，徑直向他們飄蕩過來。
喻越的心跳逐漸加快，他輕輕握住一旁的魚叉，等到那小黑船飄過他們身邊時，他飛速看過去一眼——
一時間，炸裂的心跳和突突直跳的血管弄得他雙耳嗡鳴，他幾乎眼前一黑。
因為那只小黑船裏，竟然是一個被白布包裹著的孩子，那孩子的身體已經被某種鋒利的牙齒啃掉一半，半邊顱骨下的眼睛就這麽黑洞洞地望著他。
【彈幕；——！！】
【彈幕：這是什麽？！這是幻覺嗎？不是幻覺吧？我們也能看見！】
【彈幕：媽啊啊啊啊啊！】
喻越胃裏翻江倒海，他甚至忘了移開目光，就直楞楞看著那個被吃掉一半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孩子的嘴角仿佛動了動，在嘲笑他。接著，那孩子猛然從船上坐起，胸前的肋骨“嘩啦啦”塌了一排。
這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畫面，喻越被嚇了個猝不及防，幾乎是在自己的小船裏站了起來，差點跌落到身後的河水中去。
也就是這時，他聽到了久違的河神的聲音。
“啊，怕我。”河神似乎很失落地說。
喻越猛然回神，死死盯著眼前的小孩，深深呼吸著。
他想起了老太太的叮囑，平覆下心情，對著那個被吃了一半的小孩道：“你是假的，我知道河神不吃小孩。”
那個小孩從裂開的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如同挑釁一般，接著它那完好的左臂和斷了的右臂像僵屍那樣平舉，向喻越伸來。
喻越早有準備，魚叉猛然伸出，插在小孩所在的木船船身上，將那只黑色小船推出了數米外！
那小孩抓了個空，破爛的臉上閃過惱火的表情，接著對喻越發出一聲憤怒的嚎叫，向他猛撲了過來——
喻越看著它的臉，忽然覺得十分熟悉。
他猝然睜大雙眼。
這是大毛的臉！
……
“河神不會吃小孩的！”院子裏，大毛手舞足蹈地、認真地給毛嬸科普，“他還會用自己的心臟保護我們的親人，還會讓我們捕到很多很多的魚兒。”
毛嬸正在打水，從井口將一桶水提上來，轉過身低頭道：“這才出了一趟河，怎麽就變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大毛“蹬蹬蹬”幾步跑上去，抓住毛嬸，擡起頭仔細看她的眼睛和紅紅的眼眶，很不開心地說：“我就知道，媽媽又哭了！”
毛嬸一楞，慌忙擡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媽媽雖然同意我跟著船老大出去，但是心裏卻以為河神會把我吃掉，對不對？”大毛認真地說，“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媽媽也不會把我關在柴房裏，好幾年不讓我出來的，對不對？”
聽到兒子完全明白自己一片苦心，毛嬸的眼中閃過一絲愧意，抱住大毛低聲道：“好了，之前是媽媽不對，媽媽現在不是已經改正了嗎？”
“那你相信河神不吃人了嗎？”大毛認真道。
女人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陽光青年，滿臉哭笑不得。
聽說這個船工叫夏傑，自己的兒子跟著這些船工出了一趟河，回來的不知怎麽變成了河神的好朋友，非要讓她承認河神不吃小孩。
“知道啦，不吃。”她擡起手，在大毛額頭上彈了一下，“快去休息，別再讓大哥哥擔心了。”
“不行，”大毛一把抓住毛嬸，把她往外拉，“我們誤會了河神這麽久，要和河神道歉，講清楚才行。”
什麽叫做和河神講清楚？
毛嬸一臉不明白地被大毛扯出家門，只見靠門口站著的夏傑對她笑道：“不礙事，一會兒就好，辛苦毛嬸了。”
三個人於是一路來到村子的主路上。
好幾個小朋友在人群中穿梭，抓著大人就“嘰裏呱啦”個沒完，看樣子是在說河神的故事。
“快，我們去把道歉的話寫在小船裏，然後還要對河神說，我們這邊很好，讓他不用擔心。”大毛拉著毛嬸的手走到蕭青青面前，很快拿到一張莎草紙，又開始排隊等著用蘆管筆。
“哎呀，你家孩子也來啦？”一個女人轉頭過來，看見毛嬸，滿面都是釋然的笑，“你說離奇不離奇，這些船工帶著孩子出去，又帶著孩子會回來，說今年祭典不需要祭品，咱們就寫點話送給河神就行，河神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說話了？”
“河神一直都對我們很好，我看到我們做的新衣服，爺爺都穿上了。我們每天吃的魚，也都是河神送給我們的。”一個小男孩立刻大聲地說。
聽他這麽說，幾個正被孩子“逼著”折紙的大老爺們擡起頭，對著這女人道：“他們這說的也沒錯，咱們收成不好的時候，不全靠著在河上打漁吃飯？這還算不上是河神眷顧？”
“是啊是啊，有好幾次我差點在河裏翻了船，都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幫著我活下來似的，現在想想，肯定是河神把咱們的親人照顧得很好，是咱們的親人在幫忙呢！”
“哎，可不是呢，你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有一回我的腳扭了，沒法出去打漁，偏偏家裏女人懷著孕餓著肚子。著急得我嘴上長泡，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借吃的……結果那天晚上可不就發了大水，我全家人一覺醒來一看，門口竟然橫著一條一個人長的大魚，夠我們一家三口吃好幾頓，也不知道是河神幫忙，還是先人幫忙？”
說來也奇怪，之前大家怕河神和水上的怪物怕得要命，可一旦有人提出河神做的事時，大家卻也都紛紛說得上話，舉得出例子。
眼看著一樁事跟著一樁事。
原本只是閑聊，可聊著聊著，大家臉上的笑意便微微收斂了。
他們原先可不知道，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河神竟然為他們做了這麽多事？
不知什麽時候起，場面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餵，”小龍王也在，他原本就是村裏支持河神的人，就算碰到神跡，也早就拿出來說了，可此時冷不丁聽到這麽多，便大叫起來，“你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不是編的吧？那河神明明幫過咱們這麽多忙，你們平時怎麽連個屁都不放？”
“這……”一個村民面紅耳赤道，“這不是每年都有祭典麽？”
“可祭典是為了讓我們記住河神的好，不是讓咱們把這忘掉啊。”小龍王呵斥道。
這一句話，立刻又讓不少人紅了臉。
是啊，河神幾乎每一天都在關照著他們，可他們卻只是一年舉辦一次祭典，還為了送誰的孩子吵吵嚷嚷，還因為這事抹黑過河神。
到了這個時候，還要讓幾個小孩子反過來教他們怎麽做人。
實在是太不應該、也太丟臉了。
村民們一個個的都想起自己做過的混賬事，又想起在河裏被先人罵的事，再想起剛才孩子們說的話，一下子都不聲不響。唯有手底下的動作認真了很多，寫下的句子也更加真誠。
“大家夥都聽我說一句，”這時，只見那個穿著兔子衣服的船工小女孩站出來說話了，“今天我們從先人那裏得知了很多事，其實河神並不需要我們大張旗鼓地給他送東西，他只要知道大家過得好，也就安心了。但是最近河神受了傷，大家想想以前河神是怎麽照顧大家的，我想，咱們多少也要幫幫河神吧？”
夏傑也在旁邊拍了拍手道：“就算實在幫不上忙，只要別讓河神操心就可以了。”
【彈幕：哈哈哈哈這真的是把小弟弟的話完全帶到了。】
【彈幕：這也是他們的心裏話吧，大家都想幫助河神呢。】
【彈幕：真想讓六芒星的那群妖魔鬼怪看看，什麽樣才是好的通關。】
【彈幕：他們？他們不配。】
【彈幕：他們永遠也無法理解小弟弟他們是怎麽通關的。】
的確，此時直播觀眾眼前，這種玩家與npc一派和諧的畫面，是傀儡師、契月和幻夜之流永遠無法理解的。
只見田秋和夏傑只是站出來說了幾句話，這群村民就全都來了精神。
他們本性不壞，知道真相之後，正心懷愧疚，找不到地方彌補，船工們提出的話顯然給了他們努力的方向。
“這好說！我受傷的時候，河神就照顧過我，這回的夥食我包了，保管讓他一動都不用動，頓頓都吃得飽飽的。”
“哎呀，我之前說什麽讓河神給我家看田呢，不、不用啦，我們自己也能把地種得很好！還能讓我鄰居都吃上菜呢。”
“我的孩子……”這時，一個女人說，“我的孩子很久以前去了河神那裏，希望他能乖巧一點，好好照顧河神，不要給河神添亂了。”
人群中，正好排隊到第一位，從徐蕾手中接過蘆葦管的毛嬸，聽到這句話後楞了一下。
徐蕾在她面前提示：“如果有的字不會寫也沒關系，河神都能讀懂。”
她想了想，在大毛遞過來的紙上寫寫畫畫道。
“河神大人，非常抱歉，一直以來都把您想像成了會吃小孩的怪物。實際上，如果我的孩子在您身邊，他一定會變得勇敢、聰明又善良。謝謝您把開朗可愛的孩子還給了我，我會讓他學著成為和您一樣的人，永遠做一個好孩子的。”
就在她落筆的瞬間，一陣微風吹來，恍惚中，毛嬸仿佛看見紙上的字和圖案都閃過一道金光。
【彈幕：臥槽她寫了啥？！】
【彈幕：？！！竟然可以這樣！】
【彈幕：怎麽了怎麽了？】
【彈幕：快去看小弟弟視角，她寫的每一句話都成真了！】
在另一邊的視角中，正撲在喻越身上，準備一口咬下的“大毛”忽然停住不動了。
它身上被啃噬的傷口飛速愈合，猙獰的表情變得柔和，血肉模糊的身體也逐漸恢覆。
它的目光變得溫和剔透，動作變得輕柔禮貌，松開了手下的人。
灰色的霧氣自它身上慢慢變淡。
“對不起，哥哥，”它對喻越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剛才那樣，請讓我為你指引方向吧。”
在喻越驚訝的目光中，它就像大毛一樣，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容。
接著，它就化作霧氣，自喻越面前飄散，消失了。
水面下，鵝卵石小路重又流轉著華美的光。
無數折紙鶴、折紙小熊、折紙小船從後方閃著微光游動過來，圍繞在他的小船周圍，為他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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