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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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彈幕：好美啊。】
【彈幕：這些折紙是剛才村民放在渡河船裏的嗎？真的好棒！】
畫面中，喻越也緩緩睜大眼睛，呆呆地看向水底那一只只折紙玩偶。
這些折紙玩偶太精致了，它們帶著折痕的翅膀、船帆閃著暖洋洋的光，就像擁有生命那樣，成群結隊如群星游過，照亮了透明河面下的鵝卵石道路。
星星點點，不斷向前。
由於太過於驚訝的緣故，喻越怔怔然看了有好一會兒，才猛然轉過頭，向它們來時的路看去。
只見這些折紙玩偶源源不斷從他目力所及的河水底下冒出，然後又源源不斷向著他的方向飄來，密度大的地方幾乎形成了一條絢爛的光帶，仿佛夜晚的星河墜落下來，鋪展延綿。
喻越懷中，崽崽也看得呆了，抱著小喻越發出了“哇哦”的聲音。
“看到沒有？”喻越回過神，食指指節輕輕刮了刮崽崽的臉，“都是村民們給河神的祝福。”
崽崽似乎有些害羞了，變得紅彤彤的，身體扭來扭去。
【彈幕：鼻、鼻血……】
【彈幕：太寵了太寵了，我什麽時候可以變成小弟弟的寵物？我也想被小弟弟捧在手心裏刮刮。】
【彈幕：？？？還刮刮？你小心被boss暗鯊。】
【彈幕：哈哈哈boss已經在路上了。】
眼看著河面下方聚集的折紙玩偶越來越多，喻越心中便也有了底氣。
他明白，這一定是田秋和柳如煙帶領著大家成功說服村民，讓村民意識到了河神對他們的照拂，同時也讓村民們開始學會主動為河神做事、向河神表達心意。
正因如此，這些村民們曾經制作給河神的折紙玩偶才會重新被賦予活力，向著河神游來；眼前這些灰色霧氣幻化出的實體怪物，才會隨風消散，變得毫無威脅力。
他深吸了口氣，對接下來的一段路更有信心了。
不出他所料，當他沿著這條布滿霧氣的河道不斷向前時，仍然有源源不斷的黑色小船從眼前出現，小船上的怪物不一而足，有和“大毛”一樣被吃掉一半的孩子，還有一些渾身是魚骨頭的怪物，甚至還有可怕的章魚怪物，但這些怪物都在靠近喻越之前，變成了活潑可愛的孩子、胖墩墩的魚和脫水的章魚。
這正展示了村民們想法的改變。
這條路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麽可怕——村民們也遠沒有他們表現的那樣頑固和恐懼河神。
在他們心底，或許一直都還留有對河神的期待和期盼。
喻越輕輕揮動小槳，一路對著崽崽說：“你看，這些小孩子多可愛，說明大家都覺得河神身邊的孩子能夠得到祝福。”
崽崽搖頭：“哼唧……”
雖然還是搖頭，但它看起來好像也不那麽排斥聽到“小孩子”三個字了。
“還有這個，”喻越看著在面前變成一條大胖魚的魚骨頭怪，“大家都不知道河神長成什麽樣子，自然都會亂想，現在好了，大家肯定是希望河神吃得白白胖胖的。”
崽崽繼續重重搖頭：“嗚哦！”
看來這個是真的不行。
河神有強烈的身材管理意識。
喻越趕緊轉了個話題，指著後面那只軟掉的章魚怪說：“河神很好，之前還幫我打走了章魚怪呢，所以現在村子裏的人都不怕怪物了，以後河神也不用擔心他們遇到危險了，這都是河神的功勞。”
崽崽又臉紅了，但是小手瀟灑一甩，表示這種小事並不會擔心的樣子。
——崽崽和河神越來越像了。
喻越看著崽崽可愛的模樣，心中軟得一塌糊塗。但在他心底的另一個角落，某種憂慮又緩緩冒頭。
從崽崽的改變中，他卻越來越清晰地知道，崽崽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起初崽崽會鬧很多小脾氣，會在聽到自己被拋棄的時候難過到奄奄一息，但是現在的崽崽很堅強，而且時不時會因為他對河神的誇獎而作出類似河神的反應。
它有時候是崽崽，有時候更像河神。
再想到崽崽高達90%的激活進度，喻越心知，崽崽也已經越來越明白它自己是誰了。
喻越沒有將一個孩子從小養到大的經歷，但此時此刻卻像全天下所有父母那樣，感到一絲類似於“崽大不中留”的莫名其妙的難過。
他低聲對崽崽道：“河神真了不起，他敢於把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分享出去，可我卻連將別人的東西歸還的勇氣都沒有。”
或許是他語氣中透露的一丁點難過被崽崽感知，崽崽一下子也顧不得害羞了，慌忙松開小喻越，伸出線條手臂抱住大喻越，“哼哼唧唧”地哄著。
喻越笑了笑，正要說話，冷不丁面前傳來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楞了一下，擡頭看去，不由倒吸了口冷氣。
只見不知何時，眼前重新聚集了濃濃的一團霧氣。這團霧和他之前看過的霧氣都不同，顯得十分陰郁，幾乎像是能擰出水來。更重要的是，簡直就像是堵在他心口一樣。
喻越心頭一跳，眉心一蹙，下意識想要避開——但已躲避不及，只好眼睜睜看著小黑船鉆入其中。
一瞬間，頭頂和煦的陽光、湛藍的天空，身邊清澈的河流、閃閃發光的折紙都被隔開，陰冷的氣息將他完全包裹。
【彈幕：還來啊？這次又是什麽？】
【彈幕：？？？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出現一團這東西？村民不是沒問題了麽？】
【彈幕：難道是河神還有什麽不滿意？】
【彈幕：不會吧？？】
直播觀眾一頭霧水，加之畫面上全是霧氣，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個個都急得抓耳撓腮。
當事人喻越卻是在一陣慌亂過後，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因為他看到眼前灰色的霧氣中，冷不丁卷出一條色彩十分旖旎的尾巴。這尾巴緩緩自灰霧中劃過，當那漂亮的尾鰭從他身邊掠過時，喻越只覺自己的心口也被劃開了一道。
他明白了，是因為他害怕失去崽崽，才會召喚出這個怪物。
他立刻抱住身前的崽崽，低聲安慰道：“不要怕，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害怕的東西，我也會有，我會很快克服它的。”
崽崽沒有回答。
也沒有動彈。
喻越楞了一下，意識到什麽，猝然低頭——
只見剛才還好好呆在他懷裏的崽崽，此時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只小喻越的折紙和一件空蕩蕩的粉色小衣服。
喻越只覺眼前一黑，呼吸一窒。
他拼命用力，但周圍的空氣就像是忽然被人抽走那樣，根本無法進入他的肺部。
偏偏狂跳的心臟還讓他血液加速，耗費著他僅有的一絲理智。
是假的，不要怕，崽崽絕對不會走丟。他嘴唇蒼白，在心裏安慰自己。
但是他的雙手開始發顫，思緒也開始發亂——即便明知道眼前這個恐怖的幻境因為他害怕“失去崽崽”而產生的，但他無法單純依靠理智就克服它。
心中，一個聲音不斷對他說，他不可以沒有崽崽。
正當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變得愈加強烈時，那條旖旎的尾巴狠狠一甩，一個人身蛇尾的怪物從天而降。那怪物上半身皮膚蒼白，臉部只剩下一張巨大的像食人花那樣的嘴巴。最為可怕的是它的胸口，它的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四面嵌滿血糊糊的牙齒，裏面還伸出兩條長長的舌頭，一條舌頭的舌尖上正卷著不斷掙紮的崽崽！
喻越從船上站了起來，想也沒想就撲了上去。
【彈幕：不要啊！！！】
【彈幕：要跳到水裏去了！】
【彈幕：臥槽，我看見了，這是什麽怪物？啊啊啊啊——】
但他們的呼喊聲，喻越是聽不到的，他沒有辦法克制住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做傻事，不應該這樣，但那種恐懼的感覺就像一片夢魘罩在他頭上，此時的他，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懵懂的男孩。
他渾身顫抖，伸手想要抓住半空的崽崽，怪物有力的帶著刺的舌頭猛然紮穿他的左肩，發出一陣饜足的笑聲。
等到喻越往另一邊掙紮時，發現崽崽又不見了。
這霧氣中的怪物就像知道他為了崽崽會不顧一切那樣，將崽崽卷在另一根舌頭上逗弄著他，一邊又攻擊他。
“這是我的……你是個貪婪的小偷……是你把它偷走了，所以現在就要接受懲罰。”
“不、不是這樣的！”喻越大聲地說，但卻沒有任何聲音從他喉嚨中發出。
他好像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又是一陣恐慌泛上心頭。
偏偏，在這麽危急的關頭，他還聽到了熟悉的、來自於河神的憂郁聲音。
“啊，就連你也怕我，覺得我是個強盜……”那道聲音失望，又充滿難過，像是一種無聲的控訴，逐漸變得陰沈，“就連你也不喜歡我，對嗎？！”
不是的，這不是河神的聲音，醒一醒。
情急之中，喻越舉起左手，銜住自己的食指一咬。
自己制造的疼痛讓他清醒片刻，他站在船頭，不斷做著心理建設，最後擡起頭直視著那只可怖的怪物。
少年喘著氣，眼睛發紅，頭發淩亂，身前換上的粗布衣服上沾滿了血跡。
“你覺得我害怕你，是嗎？”他聲音發抖道。
眼前的怪物猛然發出一聲怒吼，腥臭可怖的氣息傳來，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和傷口。
也就是這麽一瞬間，喻越徹底發現了——只要他不離開自己的小船，這只怪物就無法傷害他。
他垂眸，看著新鮮的血液從怪物的舌尖上低落，“淅瀝瀝”落入河水中，染紅了一大片水面。
喻越和它就這樣僵持著。
這怪物是被他自己召喚出來的，因為他太擔心失去崽崽，才會讓這怪物有了可趁之機。而此時此刻，如果他不能解決掉這只怪物，就永遠無法到達河神居住的彼岸。
如果他不能克服自己的恐懼，就無法得到神明的眷顧。
一定要，下定決心。
【彈幕：完了，我好像看明白了，這個怪物該不會是小弟弟自己想出來的吧？】
【彈幕：可能是啊，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這種機關太難破解了……】
【彈幕：他哭了，艹！這是什麽垃圾副本！】
要下定決心。
淚水遏制不住地從喻越眼眶裏滑落。
沒有人能看得出此時此刻的他在想什麽，就連眼前的怪物也在囂張跋扈，表現出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喻越頂著發紅的眼眶，他不斷急促呼吸著，像是仍然喘不過氣來。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因為他知道要如何戰勝眼前的怪物了。
“你可以走。”他說。
眼前正在張牙舞爪的怪物動作一僵，不太明白似的，仍然張開血盆大口向喻越襲來，卻被喻越用提起的魚叉擋了回去。它不可置信地發出一聲惱怒的咆哮，卻怎麽也傷害不了眼前瘦弱的少年。
“我說，沒關系，你可以離開我。”喻越又道，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怪物猝然發出驚恐的叫聲，像是終於明白了喻越在說什麽，它哀嚎著，身體瞬間破了一個大洞，無數灰霧從其中湧出，將它半邊身子包裹。
“實際上，我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從看到你受傷的那一刻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喻越慢慢地、重重地、一字一頓地說。
【彈幕：？？？小弟弟在和誰說話？打算什麽？】
【彈幕：不會是被嚇瘋了吧，救！】
【彈幕：不會的不會的，一定要相信他。】
畫面中，喻越像是在平覆自己的心情那樣，不斷深呼吸著。
“我並不知道我會這樣害怕這件事的到來，但是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會變得更加堅強的，只要你能回到他身邊，我就感到很開心。”喻越道。
這是真的。
從崽崽被六芒星公會的一句話就傷害到的時候、崽崽每一次難過的時候，他就開始想，要送它回去。
他答應過崽崽，如果崽崽真的很想念它真正的主人，就一定會帶它去找尋那個人。
因為他希望崽崽永遠也不會再感受到被拋棄的痛苦。
也希望河神能夠擁有自己的心臟。
在這只怪物出現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心底埋下恐懼的種子，也不知道這種子已經悄悄發芽，成為了他心中的陰影。原來他是這樣的恐懼、這樣的擔憂、這樣的痛苦，只要想到自己即將失去崽崽，心裏就突然空空蕩蕩，簡直像是自己的心臟也被生生挖走了那樣。
但也正是因為這只怪物的出現，才讓他更加明確自己的情感，他不想讓崽崽離開，也不想把崽崽還給它真正的主人。但他更加不想看到崽崽難過，也不想看到崽崽真正的主人難過。
所以他不能這麽自私。
無論多麽痛苦、不舍。他都必須要完成向崽崽承諾過的事。
“我會送你回去的，回到他身邊。”他對著眼前的崽崽說道。
說來也很奇怪，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剛才縈繞身邊的惶恐感覺就消失了，渾身上下越來越有力量，耳畔似乎也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哼唧……”
那是非常著急的崽崽的聲音！
他心中一緊，身前一沈，再低頭時，卻發現崽崽正好端端穿著他編織的粉色小衣服，此時正著急地揪住他的衣領，不斷搖晃著。
而河神的聲音竟然也從崽崽身體裏響起，帶著同樣的焦急。
“真傻，”河神的語速都比之前快了，“太、太傻了！就算見到我，又能怎樣呢，竟然這樣傷害自己，不知道退縮。我真的……不需要任何人過來的。”
口是心非的河神。
語氣都有些慌張了。
明明之前說過，就是要他。
不知為何，喻越忽然一下子就心安了，他冷冷看著眼前強撐著身體的怪物，也看出了它舌尖上的崽崽只不過是障眼法般的偽裝。
此時的他內心充滿勇氣，甚至自己都覺得奇妙——他剛才竟然會被這樣的怪物嚇倒。
簡直比紙老虎還不中用。
就這麽想著，他將崽崽往懷中一攏，半坐下來，用力揮舞船槳。
只聽“嘩啦”一道水聲響起，小黑船無視眼前的黑暗和恐怖，勢如破竹地沖了出去，直將眼前的怪物沖散成了一團縹緲的灰霧。
怪物的哀嚎和霧氣一樣，瞬間消散地幹幹凈凈。
不知為何，喻越覺得此時自己的動作和那天夜裏做的夢一下子重合了，義無反顧地向前，然後迷霧消失。
水面下方，無數折紙玩偶再次貼了上來，這一次，它們就像是小黑船的鱗片那樣，輕輕依附在船身上，將這只小船裝點得仿佛散發著神聖的金光。又有不少千紙鶴飛了起來，飛落到喻越肩膀上的傷處，那裏便感到一陣暖意，接著傷口就飛速愈合了。
接著，那只小喻越人偶也飛了起來，它飛到船頭，整片燃燒起來。
喻越只覺眼前閃動一道刺目的金光——
在前方金光全然消失的瞬間，小船碰上了一股極大的阻力，讓他和崽崽都不由自主往前一竄，險些滾落到船頭。
喻越感到一陣暈眩，擡頭便楞住了。
只見眼前一片閃爍著金光的沙灘鋪陳開來，透明發藍的河水一下下打在松軟的岸土上，留下一道道漂亮的痕跡。無數折紙玩偶也輕飄飄落在岸邊，成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在往前看，小島上到處都是高大的樹木，巨型葉片如同帷幔一般落下，在微風中搖曳。
一陣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嬉鬧和歡聲笑語的聲音也從遠處傳來。
猝不及防來到另一片天地，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小黑船竟然靠岸了！
【彈幕：啊啊啊啊到對岸了！】
【彈幕：驚喜來得猝不及防！這也太美了吧，好愜意的小島。】
【彈幕：這就是河神居住的地方嗎，嗚嗚嗚河神河神，你最好的小夥伴要來了。】
【彈幕：讓開，讓我看看——】
畫面中，喻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目的地砸暈了，他有些站不穩，手掌撐在船沿上，從晃晃悠悠的小黑船中跨了出來。
小靴子踩在柔軟的沙灘上，都感到一陣暖意。
“嗚。”崽崽也十分好奇，探出腦袋。
這裏太美了，就像一個世外桃源。喻越小心翼翼地踩著沙土地，慢慢向著傳來歡聲笑語的方向走去。
隱隱約約，仿佛聽到了幾聲稚氣的叫喊。
“別推我呀……”
“今天吃什麽呀？”
“還沒到時間呢，小饞貓，來抓我吧。”
“哈哈哈……”
他們似乎在玩什麽游戲。
但每一道聲音都不一樣，喻越一時間無法判斷裏面有多少人。
他的腳步有些踟躇，原本以為河神孤零零一個人在島上，現在看來，這島上或許有許多居民？
這讓喻越更加忐忑了，他小心地繞著一條沙土道路往裏走，將自己的身形巧妙地隱藏在粗大的樹幹後方，慢慢靠近聲音的來源。
終於，他覺察到那聲音就出現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從樹幹後悄悄探頭，只見一個個子瘦小，皮膚黝黑的少年正叉腰背對他站著，口中很不客氣地說：“以前我們讓河神大人太辛苦了，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自己管理好自己！一個一個排好隊，報數，大家不要隨便到處亂走，不然河神大人找起人來會很累，知道嗎？”
在喻越視線被遮擋的地方，傳來數十道、或者不止數十道稚嫩的聲音：“知道了！”
喻越：“……”
等、等等！
這些“居民”該不會是？
他有些發懵，忍不住向外跨了一步。
也就是這一步，讓他踩碎了一片掉下來的巨大扇形葉片，葉片的枝脈被踩斷，發出很響亮的“哢嚓”聲。
“誰在那裏？”正站在空地中央的黑黝黝小男孩猛然轉過身。
喻越：“……”
他微微睜大眼，這下子看清了男孩的長相，只見這小男孩臉瘦瘦的，眼睛很細、鼻子有點翹，活脫脫就是位小“小龍王”！
【彈幕：哎，這個npc好眼熟啊？】
【彈幕：是小龍王的弟弟吧哈哈哈哈哈，難怪連聲音都有點公鴨嗓。】
【彈幕：笑死我了，小龍王弟弟還挺可愛的，在幫忙維持秩序啊？】
【彈幕：不會吧，這意思不會是說之前送來的那些小孩……？】
喻越也想到了這一點。
河神竟然把這麽多小朋友都留在了島上！
就連小龍王的弟弟也在，不過這孩子看起來很小，難道是還沒長大？
他還在驚訝之中，小小龍王就已經邁開小短腿跑到了他面前，立正站定，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望著他上下打量，儼然像個小大人。
見喻越不說話，小男孩片刻後嚴肅道：“你哭過了？別怕，這裏一切都很好。今年怎麽來早了幾天？”
喻越還沒回答，前方就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稀裏嘩啦”的聲音，一時間喻越覺得有千軍萬馬正向他奔來，不由擡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看見了。只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原本正坐在一排整齊的樹樁凳上，此時都沖了上來，你推我擠，小短腿和小短腿絆在一起，好幾個摔倒了又爬起來，被小龍王回頭一眼看住，就圍在不遠處的眼巴巴地看著他。
至於數量，一時間數不清楚，總之年齡有大有小……但都不很大。
這些孩子顯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顧，身上的小衣服都是嶄新的，還點綴了漂亮的貝殼，最可貴的是每個人的衣服都不太一樣。一些看起來活潑一些的小孩，衣服的顏色就比較鮮麗，看著相當安靜內斂的孩子，就用了珍珠等素雅的點綴。
喻越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沒說出話來。
好多小孩！
他還從沒見過這麽多小孩呢！
“是新來的小夥伴嗎？”有人小聲問。
“我，”“新來的”喻越一時間有些發懵，卡殼片刻，道：“對，對，我是來找河神的，一不小心來早了……你們可以帶我去見河神嗎？”
“噢，那你就是第……”小小龍王皺起小眉頭，低頭掰著十根短短的手指，“……”
喻越：“……”
算不清楚，小小龍王很不客氣道：“就算第一百個吧！今天我們剛剛立下新規定，新來的都可以先見一見河神大人，但是以後不可以隨便去找河神大人。每天每二十個小朋友，只有半個小時可以找河神大人，明白了嗎？”
【彈幕：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時間管理大師？】
【彈幕：算數能力還挺強。】
【彈幕：十個手指頭掰了五十秒，你確定挺強？】
【彈幕：你們關註點錯了吧？第一百個可還行？】
【彈幕：你覺得一百個算多了？我覺得可能還算少了呢。你想啊，如果半小時二十個，一小時四十個，二十四小時就是九百六十個……這些年這是送了多少孩子啊……】
【彈幕：不是，前條，你按“二十四小時”算是不是有億點點過分？就算是河神，二十四小時也太累了吧？】
【彈幕：最驚人的難道不是河神在養娃嗎？！】
直播觀眾嘖嘖稱奇，畫面中小小龍王嚴令眾小朋友不準跟上來，然後帶著喻越往小島中央走去。
“一會兒見到河神大人一定要乖，不能哭也不能鬧，不可以去搶河神大人還沒做完的小玩具，不可以隨便跳下水，特別、尤其是不可以去抓河神大人的衣服、頭發和尾巴，知道了嗎？”這小不點一邊跌跌撞撞帶路，一邊和高他好幾個頭的喻越約法三章。
喻越看著他的後腦勺，連連答應。
【彈幕：這真的是去見boss不是去見爸爸嗎？我要笑瘋了。】
【彈幕：不知道啊，但聽起來河神做神挺難的哈哈哈哈。】
【彈幕：發出了缺德的笑聲，我想看現場。】
喻越也想看，不，也想知道河神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畢竟在故事中，河神受了傷，很憂郁，還孤零零的。
但是眼前，這座島上少說也有百來個孩子。
他不禁開始在心中懷疑，河神的憂郁，真的是因為孤獨嗎？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只見眼前，小小龍王像之前的小龍王那樣，伸手撥開眼前如同海底水草一般的植物。
一片如寶石般剔透美麗的湖面就這麽忽然出現在喻越眼前。
他看得呆了，張了張嘴。
但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眼前的寧靜，冷不丁就被一聲哭嚎打斷了思緒。
“嗚哇哇河神大人，他推我，把我的折紙搞壞了，哇——”
卻見是十幾個小朋友正撒開腳丫子，繞著湖邊跑步，很快其中兩個就廝打在一起：“嗚嗚嗚河神大人！他搶我東西！他們還打架！”
冷不丁地，幾雙小手把他推開，竟然是剛才的好幾個小朋友跟著他們跑了過來，這些小朋友一邊往湖邊跑，一邊很沒有義氣地告狀。
“河神大人！小龍王壞壞，不讓我們見您！”
“啊啊啊我的衣服剛才摔壞了啊嗚嗚！”
又聽見“噗通”、“噗通”兩聲。
竟然是兩個孩子直接跳進了水裏！
這還了得，喻越慌得忙跑上前，準備將那兩個孩子抱出來。
可他沒料到這裏的土地是這樣松軟，腳下還冷不丁有朵小花冒頭——真的是從地裏擡起了頭，就像是活的一樣，這讓突然改變落腳點的他腳下一軟，整個人直直向湖面撲去。
喻越：“！”
他猝然睜大雙眼，只看到眼前炸起一朵漂亮的水花。
接著，一種冰涼清爽的觸感就柔和地纏住了他的身體，一下子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喻越只覺自己被一對相當溫和的手臂籠住，非常安全。
意識到是誰接住了自己，喻越渾身都僵住了。
“啊。是你來了！”耳畔果然響起那道動聽的聲音，語調在驚喜和憂郁之間徘徊。
河神似乎十分疑惑。
“……可是，你怎麽也往水裏跳呢？”
喻越一聽更緊張了，下意識想找個支點起身，伸手一抓——
揪住了河神的尾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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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好美啊。】
【彈幕：這些折紙是剛才村民放在渡河船裏的嗎？真的好棒！】
畫面中，喻越也緩緩睜大眼睛，呆呆地看向水底那一只只折紙玩偶。
這些折紙玩偶太精致了，它們帶著折痕的翅膀、船帆閃著暖洋洋的光，就像擁有生命那樣，成群結隊如群星游過，照亮了透明河面下的鵝卵石道路。
星星點點，不斷向前。
由於太過於驚訝的緣故，喻越怔怔然看了有好一會兒，才猛然轉過頭，向它們來時的路看去。
只見這些折紙玩偶源源不斷從他目力所及的河水底下冒出，然後又源源不斷向著他的方向飄來，密度大的地方幾乎形成了一條絢爛的光帶，仿佛夜晚的星河墜落下來，鋪展延綿。
喻越懷中，崽崽也看得呆了，抱著小喻越發出了“哇哦”的聲音。
“看到沒有？”喻越回過神，食指指節輕輕刮了刮崽崽的臉，“都是村民們給河神的祝福。”
崽崽似乎有些害羞了，變得紅彤彤的，身體扭來扭去。
【彈幕：鼻、鼻血……】
【彈幕：太寵了太寵了，我什麽時候可以變成小弟弟的寵物？我也想被小弟弟捧在手心裏刮刮。】
【彈幕：？？？還刮刮？你小心被boss暗鯊。】
【彈幕：哈哈哈boss已經在路上了。】
眼看著河面下方聚集的折紙玩偶越來越多，喻越心中便也有了底氣。
他明白，這一定是田秋和柳如煙帶領著大家成功說服村民，讓村民意識到了河神對他們的照拂，同時也讓村民們開始學會主動為河神做事、向河神表達心意。
正因如此，這些村民們曾經制作給河神的折紙玩偶才會重新被賦予活力，向著河神游來；眼前這些灰色霧氣幻化出的實體怪物，才會隨風消散，變得毫無威脅力。
他深吸了口氣，對接下來的一段路更有信心了。
不出他所料，當他沿著這條布滿霧氣的河道不斷向前時，仍然有源源不斷的黑色小船從眼前出現，小船上的怪物不一而足，有和“大毛”一樣被吃掉一半的孩子，還有一些渾身是魚骨頭的怪物，甚至還有可怕的章魚怪物，但這些怪物都在靠近喻越之前，變成了活潑可愛的孩子、胖墩墩的魚和脫水的章魚。
這正展示了村民們想法的改變。
這條路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麽可怕——村民們也遠沒有他們表現的那樣頑固和恐懼河神。
在他們心底，或許一直都還留有對河神的期待和期盼。
喻越輕輕揮動小槳，一路對著崽崽說：“你看，這些小孩子多可愛，說明大家都覺得河神身邊的孩子能夠得到祝福。”
崽崽搖頭：“哼唧……”
雖然還是搖頭，但它看起來好像也不那麽排斥聽到“小孩子”三個字了。
“還有這個，”喻越看著在面前變成一條大胖魚的魚骨頭怪，“大家都不知道河神長成什麽樣子，自然都會亂想，現在好了，大家肯定是希望河神吃得白白胖胖的。”
崽崽繼續重重搖頭：“嗚哦！”
看來這個是真的不行。
河神有強烈的身材管理意識。
喻越趕緊轉了個話題，指著後面那只軟掉的章魚怪說：“河神很好，之前還幫我打走了章魚怪呢，所以現在村子裏的人都不怕怪物了，以後河神也不用擔心他們遇到危險了，這都是河神的功勞。”
崽崽又臉紅了，但是小手瀟灑一甩，表示這種小事並不會擔心的樣子。
——崽崽和河神越來越像了。
喻越看著崽崽可愛的模樣，心中軟得一塌糊塗。但在他心底的另一個角落，某種憂慮又緩緩冒頭。
從崽崽的改變中，他卻越來越清晰地知道，崽崽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起初崽崽會鬧很多小脾氣，會在聽到自己被拋棄的時候難過到奄奄一息，但是現在的崽崽很堅強，而且時不時會因為他對河神的誇獎而作出類似河神的反應。
它有時候是崽崽，有時候更像河神。
再想到崽崽高達90%的激活進度，喻越心知，崽崽也已經越來越明白它自己是誰了。
喻越沒有將一個孩子從小養到大的經歷，但此時此刻卻像全天下所有父母那樣，感到一絲類似於“崽大不中留”的莫名其妙的難過。
他低聲對崽崽道：“河神真了不起，他敢於把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分享出去，可我卻連將別人的東西歸還的勇氣都沒有。”
或許是他語氣中透露的一丁點難過被崽崽感知，崽崽一下子也顧不得害羞了，慌忙松開小喻越，伸出線條手臂抱住大喻越，“哼哼唧唧”地哄著。
喻越笑了笑，正要說話，冷不丁面前傳來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楞了一下，擡頭看去，不由倒吸了口冷氣。
只見不知何時，眼前重新聚集了濃濃的一團霧氣。這團霧和他之前看過的霧氣都不同，顯得十分陰郁，幾乎像是能擰出水來。更重要的是，簡直就像是堵在他心口一樣。
喻越心頭一跳，眉心一蹙，下意識想要避開——但已躲避不及，只好眼睜睜看著小黑船鉆入其中。
一瞬間，頭頂和煦的陽光、湛藍的天空，身邊清澈的河流、閃閃發光的折紙都被隔開，陰冷的氣息將他完全包裹。
【彈幕：還來啊？這次又是什麽？】
【彈幕：？？？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出現一團這東西？村民不是沒問題了麽？】
【彈幕：難道是河神還有什麽不滿意？】
【彈幕：不會吧？？】
直播觀眾一頭霧水，加之畫面上全是霧氣，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個個都急得抓耳撓腮。
當事人喻越卻是在一陣慌亂過後，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因為他看到眼前灰色的霧氣中，冷不丁卷出一條色彩十分旖旎的尾巴。這尾巴緩緩自灰霧中劃過，當那漂亮的尾鰭從他身邊掠過時，喻越只覺自己的心口也被劃開了一道。
他明白了，是因為他害怕失去崽崽，才會召喚出這個怪物。
他立刻抱住身前的崽崽，低聲安慰道：“不要怕，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害怕的東西，我也會有，我會很快克服它的。”
崽崽沒有回答。
也沒有動彈。
喻越楞了一下，意識到什麽，猝然低頭——
只見剛才還好好呆在他懷裏的崽崽，此時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只小喻越的折紙和一件空蕩蕩的粉色小衣服。
喻越只覺眼前一黑，呼吸一窒。
他拼命用力，但周圍的空氣就像是忽然被人抽走那樣，根本無法進入他的肺部。
偏偏狂跳的心臟還讓他血液加速，耗費著他僅有的一絲理智。
是假的，不要怕，崽崽絕對不會走丟。他嘴唇蒼白，在心裏安慰自己。
但是他的雙手開始發顫，思緒也開始發亂——即便明知道眼前這個恐怖的幻境因為他害怕“失去崽崽”而產生的，但他無法單純依靠理智就克服它。
心中，一個聲音不斷對他說，他不可以沒有崽崽。
正當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變得愈加強烈時，那條旖旎的尾巴狠狠一甩，一個人身蛇尾的怪物從天而降。那怪物上半身皮膚蒼白，臉部只剩下一張巨大的像食人花那樣的嘴巴。最為可怕的是它的胸口，它的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四面嵌滿血糊糊的牙齒，裏面還伸出兩條長長的舌頭，一條舌頭的舌尖上正卷著不斷掙紮的崽崽！
喻越從船上站了起來，想也沒想就撲了上去。
【彈幕：不要啊！！！】
【彈幕：要跳到水裏去了！】
【彈幕：臥槽，我看見了，這是什麽怪物？啊啊啊啊——】
但他們的呼喊聲，喻越是聽不到的，他沒有辦法克制住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做傻事，不應該這樣，但那種恐懼的感覺就像一片夢魘罩在他頭上，此時的他，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懵懂的男孩。
他渾身顫抖，伸手想要抓住半空的崽崽，怪物有力的帶著刺的舌頭猛然紮穿他的左肩，發出一陣饜足的笑聲。
等到喻越往另一邊掙紮時，發現崽崽又不見了。
這霧氣中的怪物就像知道他為了崽崽會不顧一切那樣，將崽崽卷在另一根舌頭上逗弄著他，一邊又攻擊他。
“這是我的……你是個貪婪的小偷……是你把它偷走了，所以現在就要接受懲罰。”
“不、不是這樣的！”喻越大聲地說，但卻沒有任何聲音從他喉嚨中發出。
他好像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又是一陣恐慌泛上心頭。
偏偏，在這麽危急的關頭，他還聽到了熟悉的、來自於河神的憂郁聲音。
“啊，就連你也怕我，覺得我是個強盜……”那道聲音失望，又充滿難過，像是一種無聲的控訴，逐漸變得陰沈，“就連你也不喜歡我，對嗎？！”
不是的，這不是河神的聲音，醒一醒。
情急之中，喻越舉起左手，銜住自己的食指一咬。
自己制造的疼痛讓他清醒片刻，他站在船頭，不斷做著心理建設，最後擡起頭直視著那只可怖的怪物。
少年喘著氣，眼睛發紅，頭發淩亂，身前換上的粗布衣服上沾滿了血跡。
“你覺得我害怕你，是嗎？”他聲音發抖道。
眼前的怪物猛然發出一聲怒吼，腥臭可怖的氣息傳來，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和傷口。
也就是這麽一瞬間，喻越徹底發現了——只要他不離開自己的小船，這只怪物就無法傷害他。
他垂眸，看著新鮮的血液從怪物的舌尖上低落，“淅瀝瀝”落入河水中，染紅了一大片水面。
喻越和它就這樣僵持著。
這怪物是被他自己召喚出來的，因為他太擔心失去崽崽，才會讓這怪物有了可趁之機。而此時此刻，如果他不能解決掉這只怪物，就永遠無法到達河神居住的彼岸。
如果他不能克服自己的恐懼，就無法得到神明的眷顧。
一定要，下定決心。
【彈幕：完了，我好像看明白了，這個怪物該不會是小弟弟自己想出來的吧？】
【彈幕：可能是啊，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這種機關太難破解了……】
【彈幕：他哭了，艹！這是什麽垃圾副本！】
要下定決心。
淚水遏制不住地從喻越眼眶裏滑落。
沒有人能看得出此時此刻的他在想什麽，就連眼前的怪物也在囂張跋扈，表現出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喻越頂著發紅的眼眶，他不斷急促呼吸著，像是仍然喘不過氣來。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因為他知道要如何戰勝眼前的怪物了。
“你可以走。”他說。
眼前正在張牙舞爪的怪物動作一僵，不太明白似的，仍然張開血盆大口向喻越襲來，卻被喻越用提起的魚叉擋了回去。它不可置信地發出一聲惱怒的咆哮，卻怎麽也傷害不了眼前瘦弱的少年。
“我說，沒關系，你可以離開我。”喻越又道，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怪物猝然發出驚恐的叫聲，像是終於明白了喻越在說什麽，它哀嚎著，身體瞬間破了一個大洞，無數灰霧從其中湧出，將它半邊身子包裹。
“實際上，我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從看到你受傷的那一刻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喻越慢慢地、重重地、一字一頓地說。
【彈幕：？？？小弟弟在和誰說話？打算什麽？】
【彈幕：不會是被嚇瘋了吧，救！】
【彈幕：不會的不會的，一定要相信他。】
畫面中，喻越像是在平覆自己的心情那樣，不斷深呼吸著。
“我並不知道我會這樣害怕這件事的到來，但是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會變得更加堅強的，只要你能回到他身邊，我就感到很開心。”喻越道。
這是真的。
從崽崽被六芒星公會的一句話就傷害到的時候、崽崽每一次難過的時候，他就開始想，要送它回去。
他答應過崽崽，如果崽崽真的很想念它真正的主人，就一定會帶它去找尋那個人。
因為他希望崽崽永遠也不會再感受到被拋棄的痛苦。
也希望河神能夠擁有自己的心臟。
在這只怪物出現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心底埋下恐懼的種子，也不知道這種子已經悄悄發芽，成為了他心中的陰影。原來他是這樣的恐懼、這樣的擔憂、這樣的痛苦，只要想到自己即將失去崽崽，心裏就突然空空蕩蕩，簡直像是自己的心臟也被生生挖走了那樣。
但也正是因為這只怪物的出現，才讓他更加明確自己的情感，他不想讓崽崽離開，也不想把崽崽還給它真正的主人。但他更加不想看到崽崽難過，也不想看到崽崽真正的主人難過。
所以他不能這麽自私。
無論多麽痛苦、不舍。他都必須要完成向崽崽承諾過的事。
“我會送你回去的，回到他身邊。”他對著眼前的崽崽說道。
說來也很奇怪，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剛才縈繞身邊的惶恐感覺就消失了，渾身上下越來越有力量，耳畔似乎也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哼唧……”
那是非常著急的崽崽的聲音！
他心中一緊，身前一沈，再低頭時，卻發現崽崽正好端端穿著他編織的粉色小衣服，此時正著急地揪住他的衣領，不斷搖晃著。
而河神的聲音竟然也從崽崽身體裏響起，帶著同樣的焦急。
“真傻，”河神的語速都比之前快了，“太、太傻了！就算見到我，又能怎樣呢，竟然這樣傷害自己，不知道退縮。我真的……不需要任何人過來的。”
口是心非的河神。
語氣都有些慌張了。
明明之前說過，就是要他。
不知為何，喻越忽然一下子就心安了，他冷冷看著眼前強撐著身體的怪物，也看出了它舌尖上的崽崽只不過是障眼法般的偽裝。
此時的他內心充滿勇氣，甚至自己都覺得奇妙——他剛才竟然會被這樣的怪物嚇倒。
簡直比紙老虎還不中用。
就這麽想著，他將崽崽往懷中一攏，半坐下來，用力揮舞船槳。
只聽“嘩啦”一道水聲響起，小黑船無視眼前的黑暗和恐怖，勢如破竹地沖了出去，直將眼前的怪物沖散成了一團縹緲的灰霧。
怪物的哀嚎和霧氣一樣，瞬間消散地幹幹凈凈。
不知為何，喻越覺得此時自己的動作和那天夜裏做的夢一下子重合了，義無反顧地向前，然後迷霧消失。
水面下方，無數折紙玩偶再次貼了上來，這一次，它們就像是小黑船的鱗片那樣，輕輕依附在船身上，將這只小船裝點得仿佛散發著神聖的金光。又有不少千紙鶴飛了起來，飛落到喻越肩膀上的傷處，那裏便感到一陣暖意，接著傷口就飛速愈合了。
接著，那只小喻越人偶也飛了起來，它飛到船頭，整片燃燒起來。
喻越只覺眼前閃動一道刺目的金光——
在前方金光全然消失的瞬間，小船碰上了一股極大的阻力，讓他和崽崽都不由自主往前一竄，險些滾落到船頭。
喻越感到一陣暈眩，擡頭便楞住了。
只見眼前一片閃爍著金光的沙灘鋪陳開來，透明發藍的河水一下下打在松軟的岸土上，留下一道道漂亮的痕跡。無數折紙玩偶也輕飄飄落在岸邊，成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在往前看，小島上到處都是高大的樹木，巨型葉片如同帷幔一般落下，在微風中搖曳。
一陣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嬉鬧和歡聲笑語的聲音也從遠處傳來。
猝不及防來到另一片天地，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小黑船竟然靠岸了！
【彈幕：啊啊啊啊到對岸了！】
【彈幕：驚喜來得猝不及防！這也太美了吧，好愜意的小島。】
【彈幕：這就是河神居住的地方嗎，嗚嗚嗚河神河神，你最好的小夥伴要來了。】
【彈幕：讓開，讓我看看——】
畫面中，喻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目的地砸暈了，他有些站不穩，手掌撐在船沿上，從晃晃悠悠的小黑船中跨了出來。
小靴子踩在柔軟的沙灘上，都感到一陣暖意。
“嗚。”崽崽也十分好奇，探出腦袋。
這裏太美了，就像一個世外桃源。喻越小心翼翼地踩著沙土地，慢慢向著傳來歡聲笑語的方向走去。
隱隱約約，仿佛聽到了幾聲稚氣的叫喊。
“別推我呀……”
“今天吃什麽呀？”
“還沒到時間呢，小饞貓，來抓我吧。”
“哈哈哈……”
他們似乎在玩什麽游戲。
但每一道聲音都不一樣，喻越一時間無法判斷裏面有多少人。
他的腳步有些踟躇，原本以為河神孤零零一個人在島上，現在看來，這島上或許有許多居民？
這讓喻越更加忐忑了，他小心地繞著一條沙土道路往裏走，將自己的身形巧妙地隱藏在粗大的樹幹後方，慢慢靠近聲音的來源。
終於，他覺察到那聲音就出現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從樹幹後悄悄探頭，只見一個個子瘦小，皮膚黝黑的少年正叉腰背對他站著，口中很不客氣地說：“以前我們讓河神大人太辛苦了，從今天開始，我們要自己管理好自己！一個一個排好隊，報數，大家不要隨便到處亂走，不然河神大人找起人來會很累，知道嗎？”
在喻越視線被遮擋的地方，傳來數十道、或者不止數十道稚嫩的聲音：“知道了！”
喻越：“……”
等、等等！
這些“居民”該不會是？
他有些發懵，忍不住向外跨了一步。
也就是這一步，讓他踩碎了一片掉下來的巨大扇形葉片，葉片的枝脈被踩斷，發出很響亮的“哢嚓”聲。
“誰在那裏？”正站在空地中央的黑黝黝小男孩猛然轉過身。
喻越：“……”
他微微睜大眼，這下子看清了男孩的長相，只見這小男孩臉瘦瘦的，眼睛很細、鼻子有點翹，活脫脫就是位小“小龍王”！
【彈幕：哎，這個npc好眼熟啊？】
【彈幕：是小龍王的弟弟吧哈哈哈哈哈，難怪連聲音都有點公鴨嗓。】
【彈幕：笑死我了，小龍王弟弟還挺可愛的，在幫忙維持秩序啊？】
【彈幕：不會吧，這意思不會是說之前送來的那些小孩……？】
喻越也想到了這一點。
河神竟然把這麽多小朋友都留在了島上！
就連小龍王的弟弟也在，不過這孩子看起來很小，難道是還沒長大？
他還在驚訝之中，小小龍王就已經邁開小短腿跑到了他面前，立正站定，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望著他上下打量，儼然像個小大人。
見喻越不說話，小男孩片刻後嚴肅道：“你哭過了？別怕，這裏一切都很好。今年怎麽來早了幾天？”
喻越還沒回答，前方就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稀裏嘩啦”的聲音，一時間喻越覺得有千軍萬馬正向他奔來，不由擡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看見了。只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原本正坐在一排整齊的樹樁凳上，此時都沖了上來，你推我擠，小短腿和小短腿絆在一起，好幾個摔倒了又爬起來，被小龍王回頭一眼看住，就圍在不遠處的眼巴巴地看著他。
至於數量，一時間數不清楚，總之年齡有大有小……但都不很大。
這些孩子顯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顧，身上的小衣服都是嶄新的，還點綴了漂亮的貝殼，最可貴的是每個人的衣服都不太一樣。一些看起來活潑一些的小孩，衣服的顏色就比較鮮麗，看著相當安靜內斂的孩子，就用了珍珠等素雅的點綴。
喻越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沒說出話來。
好多小孩！
他還從沒見過這麽多小孩呢！
“是新來的小夥伴嗎？”有人小聲問。
“我，”“新來的”喻越一時間有些發懵，卡殼片刻，道：“對，對，我是來找河神的，一不小心來早了……你們可以帶我去見河神嗎？”
“噢，那你就是第……”小小龍王皺起小眉頭，低頭掰著十根短短的手指，“……”
喻越：“……”
算不清楚，小小龍王很不客氣道：“就算第一百個吧！今天我們剛剛立下新規定，新來的都可以先見一見河神大人，但是以後不可以隨便去找河神大人。每天每二十個小朋友，只有半個小時可以找河神大人，明白了嗎？”
【彈幕：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時間管理大師？】
【彈幕：算數能力還挺強。】
【彈幕：十個手指頭掰了五十秒，你確定挺強？】
【彈幕：你們關註點錯了吧？第一百個可還行？】
【彈幕：你覺得一百個算多了？我覺得可能還算少了呢。你想啊，如果半小時二十個，一小時四十個，二十四小時就是九百六十個……這些年這是送了多少孩子啊……】
【彈幕：不是，前條，你按“二十四小時”算是不是有億點點過分？就算是河神，二十四小時也太累了吧？】
【彈幕：最驚人的難道不是河神在養娃嗎？！】
直播觀眾嘖嘖稱奇，畫面中小小龍王嚴令眾小朋友不準跟上來，然後帶著喻越往小島中央走去。
“一會兒見到河神大人一定要乖，不能哭也不能鬧，不可以去搶河神大人還沒做完的小玩具，不可以隨便跳下水，特別、尤其是不可以去抓河神大人的衣服、頭發和尾巴，知道了嗎？”這小不點一邊跌跌撞撞帶路，一邊和高他好幾個頭的喻越約法三章。
喻越看著他的後腦勺，連連答應。
【彈幕：這真的是去見boss不是去見爸爸嗎？我要笑瘋了。】
【彈幕：不知道啊，但聽起來河神做神挺難的哈哈哈哈。】
【彈幕：發出了缺德的笑聲，我想看現場。】
喻越也想看，不，也想知道河神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畢竟在故事中，河神受了傷，很憂郁，還孤零零的。
但是眼前，這座島上少說也有百來個孩子。
他不禁開始在心中懷疑，河神的憂郁，真的是因為孤獨嗎？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只見眼前，小小龍王像之前的小龍王那樣，伸手撥開眼前如同海底水草一般的植物。
一片如寶石般剔透美麗的湖面就這麽忽然出現在喻越眼前。
他看得呆了，張了張嘴。
但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眼前的寧靜，冷不丁就被一聲哭嚎打斷了思緒。
“嗚哇哇河神大人，他推我，把我的折紙搞壞了，哇——”
卻見是十幾個小朋友正撒開腳丫子，繞著湖邊跑步，很快其中兩個就廝打在一起：“嗚嗚嗚河神大人！他搶我東西！他們還打架！”
冷不丁地，幾雙小手把他推開，竟然是剛才的好幾個小朋友跟著他們跑了過來，這些小朋友一邊往湖邊跑，一邊很沒有義氣地告狀。
“河神大人！小龍王壞壞，不讓我們見您！”
“啊啊啊我的衣服剛才摔壞了啊嗚嗚！”
又聽見“噗通”、“噗通”兩聲。
竟然是兩個孩子直接跳進了水裏！
這還了得，喻越慌得忙跑上前，準備將那兩個孩子抱出來。
可他沒料到這裏的土地是這樣松軟，腳下還冷不丁有朵小花冒頭——真的是從地裏擡起了頭，就像是活的一樣，這讓突然改變落腳點的他腳下一軟，整個人直直向湖面撲去。
喻越：“！”
他猝然睜大雙眼，只看到眼前炸起一朵漂亮的水花。
接著，一種冰涼清爽的觸感就柔和地纏住了他的身體，一下子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喻越只覺自己被一對相當溫和的手臂籠住，非常安全。
意識到是誰接住了自己，喻越渾身都僵住了。
“啊。是你來了！”耳畔果然響起那道動聽的聲音，語調在驚喜和憂郁之間徘徊。
河神似乎十分疑惑。
“……可是，你怎麽也往水裏跳呢？”
喻越一聽更緊張了，下意識想找個支點起身，伸手一抓——
揪住了河神的尾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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