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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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歸位,生界和冥界徹底分開,導致阿西烏特城的街道上瞬間少了大約三分之二的人口。

艾麗希很容易就得出結論,這是一座有些年頭的老城,日積月累,冥界的人口明顯多於生界。

至於這樣積累下去,冥界是否會出現人口膨脹的問題,她就不得而知了。

一時間阿西烏特城的街道上全是人們在相互詢問。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不知道,我只記得有人結婚來著,所以大家都走上街看熱鬧……”

“我也記得,我還記得那新娘好漂亮。可是現在一看……哪有?”

“不會是所有人都做了同一個夢吧?”

這時有人提出了獨特的經歷:“我夢見了我的祖父——他老人家剛才還站在我身邊。”

“他和他剛剛過世的時候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老……可他過世那年,是十多年前啊!”

“我也夢到了已經過世的親人。”

“我也……”

“我還夢到了祖先,連我自己都沒聽說過的祖先。我不認得他,所以也沒敢認,沒敢問他是不是已經過世了。”

“可為什麽我……我剛才好像夢見了自己手撕了好幾個外鄉人?”

在一旁聽著的艾麗希忍不住想笑:這位大概就是剛才一把抓過森穆特的紙莎草人,刷刷刷撕成碎片的。

人們依舊在議論這個詭異的共同夢境。

“我的祖父好像很驚恐,他始終在說一件事,早先有個他認識的人倒在了地上,剛剛倒地就弄掉了腦袋,弄掉了手,然後瞬間化成一團灰燼,他好怕他也會這樣……”

“各位,現在不用擔心了。”

一個雄壯有力又粗豪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就在剛才,阿西烏特城中發生了生界與冥界混同的情況。但是現在兩界的界石已經覆位,生者歸生界,亡者回歸冥界,各自安好。因此再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這是戰神眷者南娜在用她那招牌式的大嗓門向這座城裏的人們解說。

生界與冥界混同,這是聞所未聞的怪事。阿西烏特人此刻個個都好像還在做夢。但是將他們此前的夢境一回想,似乎又確實是這麽回事。

“要不是有第一王妃殿下和大祭司森穆特大人出手,幫助將界石覆位,各位恐怕現在還在剛才那個夢境中呢?”

南娜挺著胸,用最為驕傲的聲調陳述剛才眾人的貢獻。

旁邊卡爾夏聽得皺起了鼻子,似乎戰神眷者沒有提到冒險者夏爾卡這個名字令他很不滿。

誰知艾麗希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你的事,還沒完,就請別節外生枝了。”

卡爾夏身為鄰國王子,深入埃及腹地,跑到了阿西烏特這樣的地方。

一旦身份敗露就會麻煩無數,因此艾麗希一說,卡爾夏就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表示對他而言,這些虛榮根本不算什麽。

這邊卡爾夏與艾麗希互動,森穆特就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掃了一眼,似乎已經了解了卡爾夏的大致身份,有所理解地將視線轉開。

周圍的阿西烏特人卻都還在驚訝:“第一王妃,哪個第一王妃?”

“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嗎?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又怎麽會來我們這裏?”

身處上埃及的阿西烏特人,根本沒有將法老當做他們的國王,自然也給艾麗希的頭銜上多加了下埃及三字註釋。

卡爾夏瞥一眼艾麗希,想看她有什麽反應,卻見艾麗希面無表情,這點小事,她根本不為所動。

然而阿西烏特城裏也確實有知情人:“是真的,早先我們收到了下埃及的消息,說是第一王妃的船隊將通過阿西烏特,需要在這裏獲得補給——”

“當時咱們也是這麽想的,第一王妃不是和法老一起住在孟菲斯嗎?怎麽沒事會來上埃及,她對我們又安了什麽心思……”

“王妃就是來了!還救了你們。”南娜忽然一聲大吼,吼聲震動了所有耳鼓,讓阿西烏特人又經歷了一次共同的耳鳴。

頓時有人嚇得雙膝一軟,就真的沖艾麗希這邊跪了下來。

這種對於高位者的盲從似乎會傳染,瞬間阿西烏特的街道上越跪越多,最終還站在原地的,就只剩艾麗希和卡爾夏兩人和他們的隨從。

人們都開始留意到艾麗希這裏的絕大多數人穿著打扮與本地人不同,氣度不凡,男人們個個器宇軒昂,唯二的兩名女士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其中那名明顯已有身孕的,更是五官精致到了極點,仿佛神明將一切造物的優點都賦予她,才創造出這麽一個完美無瑕的女人。

“好像是真的……”

終於有人發出感慨。

“是啊,之前確實聽說下埃及的法老即將有後嗣了。”

人們心中一旦相信,頓時一切都能成為佐證的證據——連艾麗希的身材也是。

艾麗希傲慢地別過頭,表示她早就習慣了民眾們的註視。

事實上她的註意力卻在卡拉姆身上。

卡拉姆一直在她身邊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找,一邊找一邊喊:“罕蘇,罕蘇啊——”

“這裏終於沒事了,別再藏著了,快出來見阿爹吧!”

艾麗希忍不住想伸手揉眉心:卡拉姆怎麽又把兒子弄丟了?

不過一想到早先卡拉姆將一切都拋諸腦後,聚精會神於將界石覆位一事,她又覺得情有可原。

罕蘇……她印象很深,這孩子一直很乖巧地走在大人們中間,時不時與赫梯王子互懟上一兩句。

在她記憶中的各個片段畫面裏,罕蘇都有他的位置,她完全不記得他從人群裏離開啊。

艾麗希想著想著,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糟糕!

她回頭就找森穆特。

森穆特此刻已經來到卡拉姆身邊,安慰焦急的工匠眷者:“不要太過擔心,罕蘇是個聰明的孩子。更何況之前我還給過他一件足以讓他自保的物品……”

卡拉姆滿臉焦慮地轉過來問森穆特:“大祭司大人,我還記得在我們出發之前,您為我們此行進行過占蔔,說是不會有什麽危險?”

森穆特一對金棕色的眸子柔和地盯著卡拉姆。

“是的,我當時是告訴你們此行不會有什麽危險——但是我當時是使用護身符占蔔,占蔔結果中沒有危險和有驚無險是完全一樣的聲音……”

卡拉姆呆在原地:有驚無險?

原來用大祭司那枚會嗡嗡作響的音叉占蔔,竟是結果導向的。

“當時我還占蔔出,你們父子二人都會從我這裏獲得幫助,今天早些時候已經應驗了。卡拉姆,請一定相信我我使用占蔔預言他人的未來,迄今為止還沒有出過差池……”

的確是,他們父子誤入阿西烏特城,剛剛中招,馬上就遇見了森穆特幫他們凈化;

之後在兩界重疊的城市裏歷險,也確實沒有遭受任何人身傷害,和大家一起順利脫險。可是……

正在這時,艾麗希迅速走過來,對森穆特說:“大祭司,我們遺漏了一件事——”

她剛才一直專註於將界石覆位,以至於消耗了太多的靈性,在覆位的過程中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想也沒想那件事——

眼鏡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

那位神使並非亡者,在兩界成功區分之後,眼鏡蛇神使並不會憑空消失。

艾麗希回憶起在兩界覆位之前,曾經聽到過那種激蕩人心的詭異樂曲,但在覆位之後就再也聽不見了。

她猛然警覺,在森穆特面前轉過身,和他並肩,兩人一起看向阿西烏特城街道的盡頭。

“啊——”

毫無征兆地,街道盡頭傳來一聲驚恐的叫喊,將城中人們剛剛從迷茫中恢覆過來的神經再度繃緊。

“蛇,蛇——”

“很多很多……”

“啊——”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遠處的人們驚恐不已,飛快地朝艾麗希這邊狂奔。瞬間腳步聲隆隆,從她身邊越過。

艾麗希頓時想:管它什麽覆位界石,重置兩界,又管它什麽位高位低,王妃法老,大難臨頭各自奔逃,這才是人之本性——嗯,很好,阿西烏特人的確都已經恢覆成了正常人。

然而她沒動,卡爾夏也沒動,他們的所有隨從下屬就都沒動,只是都預感到了危險。因此紛紛取出用來防身的物品與武器。

他們這一支進城探險的小隊牢牢地立在街道中央,宛若中流砥柱一般。

遠處,那令人心生恐懼的詭異樂聲再度響起。街道盡頭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黑壓壓的一片——

都是蛇……

什麽樣的蛇都有,黑色的褐色的,青色的金色的,有毒的無毒的,擁擠在阿西烏特陳舊的街道表面向前游動。因為數量太多,時常有蛇身疊在蛇身之上,爭相向前的情形。

一片如潮水般的群蛇之後,一座高出地面一人左右的轎輦出現在街道盡頭——

四人擡的小轎,時常於埃及傳統婚禮上接取新娘,此刻由四名轎夫擡著,正緩緩向這邊行來。

那四名轎夫很明顯都是大活人,但此刻他們非但不跑。反而都小心翼翼地擡著那頂轎子——

這不是因為他們不覺得恐懼,相反這幾名轎夫恐懼到了極點,他們手足身體上,爬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蛇類。甚至人人脖頸之中都爬著一兩枚。

在這威嚇之下,即便轎夫們害怕至極,但還是不敢不擡著轎子前進。

而那轎上端坐著一個身著埃及新娘服飾的美人,那美人卻頂著一枚眼鏡蛇的蛇頭。

這就是那位眼鏡蛇神使。

而她身邊端坐著一個小男孩——

卡拉姆一看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喊了一聲:“罕蘇!”

這位工匠眷者臉色變得慘白,幾乎沒當場暈過去。

艾麗希、森穆特、南娜等人也都與罕蘇很熟,看到這副情景也吃驚不小。

艾麗希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瞬移。將罕蘇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從他們身邊帶走,這種咒法和當初那位耳廓狐半神將她從王船上擄走,直接搬到泳者之洞時一樣,只是規模要小些,只是在同一個城市內行動。

這樣看起來,沙漠與混亂之神塞特,與眼鏡蛇女神瓦吉特,確實有可能在同一個陣營之中,至少祂們麾下的神眷者掌握著差不多相同的咒法。

她留神罕蘇的狀態,只見這個孩子依舊像他平時那樣嘻嘻哈哈,時不時揚起頭,看著眼鏡蛇神使,表情又親切又好奇,仿佛對方從來都沒有展現過那樣恐怖的獸首人身形態。

罕蘇沒法兒直接看出眼鏡蛇神使的蛇首形態?

眼鏡蛇神使依舊像早先那樣,對整個城市的人都使用了幻術,讓他們都以為她是那位美艷而幸福的上埃及新娘?

但艾麗希冷眼觀察她身邊的人,無論是南娜和卡拉姆這兩位眷者,還是卡爾夏與格裏高這樣的普通人,他們見到眼鏡蛇神使之後,無一不顯出大受打擊的樣子——

大約是想起了此前見過的美麗新娘,露出真容之後竟然是這副模樣。

卡拉姆尤其如此,他不斷伸手去拉頭上那一蓬短短的亂發,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啞聲喊道:“罕蘇,罕蘇……是阿爹不好,阿爹又忘了你……”

艾麗希卻大致猜出了罕蘇的想法:這個男孩大約正極力控制,約束自己的恐懼,表現得就像是沒有看穿對方的真面目一樣,要麽討對方歡心,要麽讓對方覺得他很特殊,不會馬上痛下殺手。

這個孩子不簡單——艾麗希在心裏感嘆。

她一揮手,南娜已經讓所有人戒備,準備進入戰鬥狀態。

但是人人望著的眼前密密麻麻、光光滑滑,於地面柔軟游動的軀體,都只覺得頭皮發麻。

艾麗希暗自嘆息一聲,一伸手,具現出一道冰門——

但令她始料不及的是,剛剛在覆位界石的時候她消耗了太多靈性,此刻具現出的門,竟然不能將整條主街都關上,只是一道孤零零的、單薄的冰門而已。蛇群遇到阻礙,就自覺主動地從那道門邊繞過去。

遠處那位端坐在轎輦上的眼鏡蛇神使,此刻蛇信吐出,發出嘶聲。

而艾麗希竟然能感覺到她在幸災樂禍。

一直站在艾麗希身邊的赫梯王子卡爾夏這時卻朗聲哈哈一笑,對他一名下屬說:“塔姆,是時候了,在埃及的第一王妃面前,好好展示一下你的音樂功力吧。”

艾麗希斜睨他一眼,這才意識到卡爾夏雖然對眼鏡蛇神使表示了吃驚,但是對於密密麻麻湧過來的群蛇,卻真的沒顯出半點害怕。

那名叫做塔姆的侍從聞言立即從褡褳裏掏出了一枚笛子。

這是一枚短笛,質地很特殊,不像是蘆葦或是紙莎草一類植物制成的。

笛身呈象牙色,表面古樸而光潤,上面等距排列著十三枚小孔。笛子應當是豎吹的,因為其中一端裝著吹口。

艾麗希望著塔姆將這枚短笛托在手中,心中忽然有明悟:這枚短笛也是和門、澄清、指南樹枝一樣,是擁有神力的特殊物品。

從卡爾夏配備的其它物品看,這枚短笛也多半是神明或者上古英雄所遺留。

看起來這位赫梯王子只帶了這麽點人就敢來上埃及探險,也不能算是全無準備,至少在物品方面配備很充足。

這個男人,看起來是家裏有礦啊。

她的眼神馬上被卡爾夏接住,這位赫梯王子頓時流露出一副那當然的表情予以回應,似乎非常自傲。

“美貌無雙的第一王妃殿下……”卡爾夏上前,向艾麗希略略躬身,“塔姆展示他的音樂才能時,也非常渴望得到您的配合。”

“我知道您此刻已經非常疲累了,但為了能讓您以最小的代價就控制住這些威脅,我想,塔姆是您的最佳助手。”

卡爾夏一邊說,塔姆一邊手捧短笛,在艾麗希面前恭敬跪下,差點兒就要入鄉隨俗地行埃及人的捧腳禮,被艾麗希讓開了。

“我明白了。”

艾麗希只看著卡爾夏那對骨碌碌轉的眼珠就大致猜到對方正打著什麽鬼主意——塔姆的短笛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最終解決蛇患,還是要靠她。

“那麽在我出手之前,先讓我欣賞一下塔姆的音樂。”

艾麗希自覺她的靈性已經不能再有一分一毫的浪費。於是決定,在自己應對方的要求出手之前,先要看看這件特殊物品短笛的應用效果。

“是!”

塔姆是一個圓臉蛋、厚嘴唇,個子不高、身材敦實的年輕人,頭發像埃及人一樣剃得很短,頭皮上是一圈堅硬的黑色發茬。

他聽見艾麗希用了欣賞兩個字。頓時流露出激動的神色,趕緊將吹口湊近嘴邊,深吸一口氣,氣流隨即通過笛聲,一股不同於短笛清亮悠揚的音色,相反卻力量十足的低沈樂聲瞬間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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