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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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的笛聲剛剛響起,艾麗希就立即明白了——

這枚短笛所吹奏出的音樂,不是給人聽的。

它的音階十分古怪,低音處低到幾不可聞,高音處似乎又尖利得能夠刺破耳鼓。

塔姆在吹奏時還常常會有大幅大幅的留白,也就是旁觀者眼看著吹奏者奮力鼓起腮幫子,鼓蕩空氣,吹奏出樂曲,但是耳邊卻什麽聲音都聽不見——艾麗希猜想著或許是頻率超出人耳能夠聽取範圍的樂聲。

人聽不見的樂曲,動物們卻接受度很好。

當第一個音符從短笛中流淌而出的時候,已經游至眾人面前的群蛇們就都停下了向前游動的腳步,一起沖著塔姆昂起了頭。

這是一副奇景,密密麻麻的蛇首,整齊劃一地向同一個方向高高揚起,綠豆似的蛇眼盯著同一個方向,蛇信時不時嘶嘶地吐出。

艾麗希心裏感嘆:幸虧這塔姆是閉著眼睛吹奏,否則這心理壓力得多大呀。

好在她也已大致了解了這枚短笛的用法,知道卡爾夏和塔姆希望自己怎樣配合。她忙伸手扶住了南娜,垂首閉目,集中精神,努力讓靈性盡快恢覆。

而塔姆的笛音也開始撩撥眼前的群蛇。

他笛中的音調嗚嗚漸低,群蛇齊刷刷地伏低身體,笛音陡然高挑,群蛇瞬間全部昂起腦袋。

笛音婉轉地耍個花腔,群蛇的腦袋一起跟著在空中畫一個圈。

短笛忽然吹出一個雄壯激昂的音調,整個蛇群頓時開始緩緩在街面上行動。

阿西烏特本地人原本被蛇群嚇壞,不辨方向地在大街上奔逃。也有不少人轉身沖進了路邊的房舍,緊緊地關閉了門戶。

但現在飛速游動的蛇群似乎得到了控制,不少本地人竟又紛紛停下了腳步,返身回來看熱鬧,又或是從周圍房舍的屋頂和露臺上探出腦袋,圍觀那位下埃及的第一王妃,究竟要如何對付街面上的群蛇。

艾麗希恰於此刻睜開了眼。

她伸出手,立即在面前具現出三道巨大的門。

這三道門的高度都在十腕尺以上,通體半透明,表面雕飾著繁覆的花紋。

三道門互為直角,呈現一個巨大的凹字形,將阿西烏特的寬闊街道占去了一大半。

幾乎與此同時,塔姆的笛音也顯得越發詭異——

它的節奏忽快忽慢,聲調完全不成旋律,似乎只是隨意的高一聲低一聲。

但艾麗希聽見這笛音,竟也覺得胸腔裏的心臟跳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時間長了真讓人受不了。她硬撐了一會兒,終於也像其他人一樣,伸手捂住了耳朵。

群蛇的反應卻與人不同,它們似乎興致高昂,揚起蛇頭做翩翩起舞狀,在短笛耍出一個柔媚的花腔之後,它們開始向艾麗希具現出的那三道門的方向移動——

眼鏡蛇神使那裏終於也做出了回應。

此前艾麗希聽過的詭異樂曲聲再次響起,試圖擾亂塔姆的笛音。

這樂曲聲確實給後方的蛇群做出了一些擾亂,留在蛇群最後的大蛇小蛇會突然回過腦袋,轉向眼鏡蛇神使的方向。

但它們終究沒能抵擋住短笛的誘惑,跟隨著前方蛇群一起迅速湧入艾麗希構建的三重門中。

“那枚短笛的位格……確實很高超啊!”

森穆特在艾麗希身後誇讚了一句,立即引來卡爾夏自傲的回應。

“那是當然的,被神明眷顧的土地,可不止是你們埃及。”

艾麗希則始終不說話。她需要節約體力,迅速恢覆靈性。畢竟只有那三重門還是不頂事,那個凹字形的小空間,最後總要再關上不是?

在短笛與眼鏡蛇神使的音樂對抗中,眼鏡蛇神使終於落了下風——

阿西烏特街道上的所有蛇群,全都湧入了艾麗希構築的三重門。

由於門內空間不夠,後來蛇迅速地攀爬至先到蛇的身上。從那半透明的門外看向門中,竟是高高疊起的一群不斷翻滾著的身軀,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既詭異又恐怖。

包括南娜在內,很多懼怕蛇這種長長涼涼軟軟動物的人,都忍不住別開了臉,無法再看。

而眼鏡蛇神使那裏則顯出大敗虧輸的架勢——原本為她扛著轎子的四名轎夫,是被纏繞在身上的大蛇小蛇威懾著擡轎的。

此刻纏繞在他們身上的那些蛇,竟然也被塔姆的短笛所吸引,早已游離了轎夫們的身體,急不可耐地向那三重門奔赴。

轎夫們見狀,相互使了個眼色,竟一起拋下了那座轎子,轉身就跑,瞬間就避到了周圍的房屋裏,各自心有餘悸地大喘氣。

那位蛇首人身的神使,則從摔在地面的轎輦上緩緩起身。一只手牽著看似乖巧的罕蘇,另一只手果斷向蛇群這方向伸來。

不動手就晚了!

艾麗希睜開眼,眼中一片沈靜。她既不焦急也不緊張,她似乎只是按照程序完成手頭的工作——她要立即關上這最後一道門。

塔姆手中的短笛忽地一振,險些從他手中滑脫。這麽一打岔笛音立即中斷。

沒有笛音的引誘與安撫,三重門內的群蛇頓時亂作一團,上面的想下來,下面的想出去,辨不清方向也無法脫身,瞬間就像是一團自己會動卻又找不到頭的麻線,全部糾纏在一起。

此前一直閉眼吹奏的塔姆被人強行打斷,生怕王子責罰,惶恐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幾乎不敢看眼前的場景,卻聽見周圍響起了一片叫好聲。

三重門變成了四重門。

原本凹字形的三面冰門之外,又加了一道門,成為一個口字形,將纏繞在一起的群蛇全部封在了冰門之內。

以艾麗希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蛇罐頭。

被阻擋的群蛇找不到出口,在四面冰門之內翻滾掙紮。但是因為受到四面而來的寒意影響,行動開始變得遲緩僵硬,似乎有睡著的傾向。

艾麗希:怎麽看起來像是要冬眠了?

在她印象中,埃及沒有氣溫特別低的冬季,因此蛇似乎也沒有冬眠的習慣。

至少在原身小的時候,大神官夫人是一年到頭都會提醒她小心蛇蟲的。

但不管這些被關在罐頭裏的群蛇會怎樣,艾麗希和同伴們的行動全都被阿西烏特人看在眼裏。

他們沒想到在所有本地人匆忙奔逃之際,竟有一群外鄉人留了下來,成為了他們的救星——

尤其是,這救星之中還有一位氣度高華的女士,據稱是埃及的第一王妃。

“是第一王妃帶人馴住了這些蛇?”

“這都是真的。剛才我看見她一伸手,街邊就出現了三堵墻,再一伸手,四面墻就全合上了,蛇就都關在裏面……”

“那剛才他們說,他們覆位了生界與冥界的界石,有可能也是真的?”

“我看有……有這可能……”

但這些議論艾麗希等人卻一個字都聽不見,他們迅速將註意力轉向街道的盡頭。

在暫時解決掉洶洶湧來的群蛇之後,他們還剩一個重要的、極難對付的對手:眼鏡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遠處那名挾持著罕蘇,保持著蛇首人身形態的女士。

眼鏡蛇神使見到群蛇被擒,站在原地,向那座四面都用冰門圍起的蛇罐頭呆呆地凝望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將視線轉向艾麗希。

她那對黑豆似的圓形眼睛盯著艾麗希片刻,忽然蛇頭探出,蛇頸兩側的褶皺像是吹了氣一樣不斷那膨大,瞬間像是添上了一對巨大的金黃色眼睛。

眼鏡蛇神使就頂著這樣一副蛇首,牽著罕蘇,聘聘婷婷,緩步走到距離艾麗希大約五十步的位置。

艾麗希這邊全員戒備,尤其是南娜。這位戰神眷者深知在剛才的過程中艾麗希早已將靈性消耗得一幹二凈。而森穆特雖然位格很高但他並不以武力見長。

這位戰神眷者頓時攔在艾麗希面前,單膝跪下,將硬弓拉至最滿,黃金箭簇直至對方。

但是眼鏡蛇神使那只姣好的右手稍許揚了揚罕蘇的小手,南娜的箭尖馬上又改了方向,改指地面。

在對方向自己這邊靠近的時候,艾麗希留意了一下罕蘇。

罕蘇那對靈活的大眼睛看了看她。然後又看一眼艾麗希身後的森穆特。他並未流露出特別害怕的神情。

艾麗希馬上想起了森穆特的話,他說他曾經給過罕蘇一枚足以自保的物品。

想到這裏,艾麗希心頭稍松。

她完全不動聲色,只是向罕蘇眨了眨眼。

這時,眼鏡蛇神使面向艾麗希開口——

“嘶——”

“沙——”

“哈——”

艾麗希:哈?

這個情況出乎意料。

她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不能交流。

她認識的所有神使,原本都是人,只是在升格為神使時,暫時借用了自己所追隨的神明所擁有的動物形態。

可是眼前這位眼鏡蛇神使,卻似乎原本就是眼鏡蛇,在升格為神使時,意外獲得了屬於人的身體。

但是她的心智卻似乎還保留了蛇的特性,就連語言都還未切換為人語。

原來動物也擁有成為神使的途徑嗎?

艾麗希一偏頭望向森穆特,就想要向這位博聞廣見的大祭司確認自己這個猜想。

卻看見森穆特眼中有細小的金色符號在飛快地掠過,似乎正在從他自己的知識宮殿裏調用知識。

原來大祭司是連蛇語這門外語都掌握了的——不愧是圖特神的祭司。艾麗希心裏暗暗佩服。

而此刻赫梯王子卡爾夏卻在迅速地翻看他隨身攜帶的各種各樣特殊物品,在褡褳裏翻了半天之後十分懊惱地感慨:“我為什麽沒帶上那件……”

這位王子殿下忍不住看了一眼森穆特,頗有幾分較勁的意思。

森穆特絲毫不察,只管向艾麗希解釋:“那位自稱是眼鏡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她剛才所說的大意是,冥神奧西裏斯放棄了阿西烏特城,神明授意她接管此處——”

“她在質問我們為什麽破壞了她的安排。”

“她的安排?”

艾麗希冷哼一聲,說,“她的安排自然是要讓混亂主導整座城市,生者與亡者混同,生者不生,亡者也不能盡享安眠。”

“她這麽做有沒有問過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的阿西烏特人同意?”

“大祭司大人,您能幫我把這段話以蛇語告知對面那位神使嗎?”

森穆特頓時面帶難色,表示他的語言能力是單向的:能夠蛇語翻人語,不能人語翻蛇語。卡爾夏在一旁也同時聳聳肩,表示他缺乏某件特殊物品,因此也無能為力。

艾麗希略想了想,就擡腳向前跨出半步,直接向眼鏡蛇神使伸出手。

“把罕蘇還給我——”

她的語調、她的肢體語言、她聲音裏蘊含著的感情……將她的意思表達得再清楚不過,不需要額外轉化成蛇語。

而罕蘇的父親卡拉姆此刻正失魂落魄地跪在艾麗希身邊,眼中只有他唯一的孩子。

“把罕蘇還給我,我饒你一命,放你和你的蛇子蛇孫們離開阿西烏特——”

艾麗希指指罕蘇,再指指自己,然後伸手指指眼鏡蛇神使,和背後的蛇罐頭,最後做了一個互換的手勢。

這是她能夠想到的,換回人質的唯一辦法。

只要眼鏡蛇神使能夠離開阿西烏特,這座城市的危機就算是暫時解除。

之後當地人可以派人鎮守界石,甚至在城市各處準備驅蛇的藥物,小心提防,就也不至於畏懼。

眼鏡蛇神使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雙黑豆小眼頓時轉過來看了一眼罕蘇。

它似乎思考了一陣,終於用那只形態優雅的人類右手在罕蘇背後用力一推。

罕蘇頓時向前跌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眼鏡蛇神使,然後慢慢向艾麗希這邊走過來。

他一面走,一面似乎將衣袖裏的什麽東西緊緊握住。

卡拉姆大喜過望,沒想到對方竟然就這樣放過了他的兒子。這名工匠眷者頓時邁開大步,迅速向罕蘇跑過去。

就在此刻,眼鏡蛇神使突然張開口,蛇信向罕蘇背後輕輕一彈,發出嘶的一聲。

而罕蘇此刻臉色忽然發暗,他那張向來可愛的幹凈小臉上瞬間透出深藍色的一道道血管,似乎他全身的皮膚正在變透明,而渾身血液則正在變為藍色。

這個孩子明明距離他的父親只有幾步遠,卻向前踉蹌了幾步,然後搖搖晃晃地撲倒在地上。

“罕蘇——”

卡拉姆將他再抱起的時候,罕蘇的膚色和血液都已經恢覆正常。

但是這個孩子已經失去了一切活著的特征。他雙目緊閉,臉上與嘴唇毫無血色,被卡拉姆抱起時雙臂與兩條小腿都毫無生機地垂落著,一動不動。

艾麗希眼看著這一幕就在自己眼前發生,瞬間她覺得整個身體內的血液都被凍結了。

出乎人們的意料,卡拉姆並沒有發出悲痛欲絕的呼號。

他只是跌坐在地面上,雙臂緊緊抱住罕蘇那小小的身體,半天才吐出一口氣,柔和地對懷裏的兒子開口:“罕蘇啊,你看,阿爹又把你給忘了。”

“但這次阿爹總算是親眼見證,真的有冥界存在——”

“好兒子,去吧,去冥界找到你阿媽,阿媽沒有你阿爹這麽健忘……”

說到這裏,一直在旁圍觀的領航者格裏高等人,聞言已是難過得哭了出來。

艾麗希此刻就站在卡拉姆身邊,看似面無表情地看著,聽著。

但事實上,她的心就像是正被無形之手狠狠地撕扯——這大概就是所謂切膚之痛,銘心刻骨。

自從艾麗希進入這個書中世界,她還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強烈的恨意。

此前她看似站在道德高地上吩咐南娜,要戰神眷者顧念這座城裏普通人的安危。

但現在看來,那種關切既遙遠又偽善,它只是出於一種道義上的尊重,以及在自身能力範圍之內、一切皆可控時的容忍。

而此刻,當罕蘇那張小臉上的笑容,他銀鈴似的笑聲,他賣弄聰明時得意洋洋的小表情……

當這些全都在艾麗希面前一一閃現,她忽然才覺得自己其實早已和這個世界建立了一些更為緊密的聯系。

而罕蘇的突然逝去,讓她瞬間發現,自己努力在保護的某件東西,竟是這樣脆弱的,說失去就失去了。

說什麽要改變這個世界的大話空話,真的不如保護眼前一個弱小無依的孩子。

只是……

晚了——

艾麗希自覺全身冰冷的血管中,一股灼人的熱意迅速上湧,此前幾乎已完全耗盡的靈性此刻竟再次充盈於軀體,她感受到了一種名為仇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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