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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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烏特的街道上出現曠世難遇的奇景——

那枚高懸於街道上方六七十腕尺高的方形巨石,與地面之間,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條不太明顯的光柱。

光柱之上卻鑲嵌著幾枚晶瑩閃亮的小型光點,這幾個光點非常顯眼,叫人一望便知。

這條隱形的光柱原本是筆直向上,直沖雲霄,穩穩托住那枚巨石。

但此刻,光柱卻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它開始向右側彎曲,漸漸成為一條弧線。

弧線頂端的巨型界石也跟著向一邊傾倒。但傾角還不大,界石一時半會兒還牢牢貼在光柱頂端,不會直接落向地面。

造成這種改變的正是艾麗希。那枚淺淡光柱上鑲嵌著的小型光點其實是她具現出的直角齒輪。

按照相似律的原則,只要她施用咒法,就必然帶來相似的結果——將力量扭轉。

因此托舉著界石的那一股無形的力。無論它是什麽,來源有多麽詭異,在艾麗希面前,此刻都不可避免地發生變化,被不斷扭轉。

此刻艾麗希將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咒法上,適才她通過森穆特從赫梯王子卡爾夏那裏借來的自信,連同她自己的一起,已完全化為強大的精神力,附加於相似律之上。

這種精神力似乎滲透於她身體內每一個細胞,大腦中每一個神經元,剛開始宛若涓涓細流,漸漸地匯成河流、海洋,最終洶湧澎湃地離開她的身體,無窮無盡、無休無止。

於是在她的面前,界石下方的光柱被一點點彎曲成了個U型,界石被硬生生拉得靠近地面。

雖然它詭異地違背了自然規律,依舊被牢牢吸附在光柱的頂端,沒有直接墜落,但它距離地面越來越近,距離地面上原本放置界石的方形深坑,只剩大約二三十腕尺的距離。

在艾麗希身邊,卡拉姆正驚恐萬狀地望著遠處沿街道行來的紙莎草人,和跟在它們身後,眼中蒙著灰色雲翳的阿西烏特人,他總算想起了早先被他遺忘的事實——

這座為亡者而建的城市擁有一座環形的主街。

早先被紙莎草人引開的生者與亡者,繞了一個圈又對上了他們。

可這想起來的時機似乎有點晚。

卡拉姆心中恐懼,本能地想要張開口大聲疾呼。

誰料想就在此刻,似有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流過,瞬間撫平了他的恐懼,令他馬上恢覆了冷靜,可以繼續招呼身邊的衛士和水手,調整工具的位置,對準半空中的巨石,以備這界石在艾麗希的操控下落地之後,他們能夠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卡拉姆依稀記得他在薩卡拉行宮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於是在百忙之中回頭看了大祭司森穆特一眼。

這位大祭司大人看起來依舊蒼白而虛弱。但他已經不再需要他人扶持,而是穩穩地站在艾麗希身後。

偶爾有風拂過,將他散落在額上的棕色頭發略略揚起,露出他光潔的額頭和俊秀的眉眼,那雙眼睛幾乎完全變成純凈的淡金色。

只見森穆特向遠處招了招手——

那些引領著阿西烏特人的幾十個紙莎草人立即停下了腳步,轉身,向跟在身後的阿西烏特人們迎了過去。

眼中蒙著灰翳的阿西烏特人一時竟呆住了,全部停在原地。

似乎這座兩界重疊的城市直接阻礙了他們的思考,令他們無法做出正常的反應。

紙莎草人來到阿西烏特人的面前,勇敢地與他們對峙,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在這些灰色的眼眸和街道上空的界石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

這局面卻只維持了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阿西烏特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抓住了一枚紙莎草人,嗖的一聲傳來,幾乎沒有重量的紙莎草人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擦,擦擦——”

接著傳來了響亮的紙張撕裂聲音。

瞬間那枚紙莎草人已經形如一小把紙屑,被那只蒼白的手向空中一揚,如同蝴蝶般紛紛揚揚地向四處散開。

阿西烏特人像是突然間全都悟了,幾十枚紙莎草人,瞬間被擄進了人群。

這些紙莎草人都保持著沈默,不能說話也不能呼喊,沒過多久就全部變成了一堆沈默的紙屑,飛揚在空中。

可是它們的遭遇被對面的活人看在眼裏,緊張的氣氛迅速蔓延。

阿西烏特人頃刻間就撕碎了所有擋在他們面前的所有紙莎草人,灰蒙蒙的眼神立即向界石這邊轉了過來。

阿西烏特人的背後似乎又來了樂隊,開始演奏樂曲。只是這樂曲一點兒也不像早先那場婚禮時那樣歡欣愉悅,而是曲調古怪,風格詭異,讓人聽在耳中之後心裏立即一陣發毛,不斷地想起兩個字:冥界。

人群盡頭,仿佛又出現了那枚埃及人舉行婚禮時,由新娘乘坐的轎輦。轎輦上方隱隱約約可見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座轎輦距離雖遠,但對方似乎已經看清了這邊正在發生的事。

砰砰砰的鼓點響起,樂曲的節奏頓時加快,曲調開始變得激昂,阿西烏特人貼著地面挪動的腳步也隨之加快。

他們灰蒙蒙的雙眼凝望著這座城市的外來者們,他們毫無意識,身不由己地大步向前,同時伸出雙手,似乎依舊保持著剛才對待那幾十個紙莎草人時的姿勢,能把這群外鄉人毫不費力地撕碎。

最前排的灰眼睛們與界石的距離正不斷縮短。

卡爾夏下令自己的手下取出兵器準備防禦。而南娜已經將她那具備凈化能力的黃金箭簇搭在她的硬弓上,弓弦緊緊地繃著,似乎下一刻弓箭就將離弦而出。

卻聽艾麗希忽然吐出一口氣,說了聲:“快要好了!”

空中的U光柱已經被她扭曲成為接近歪倒,巨大的界石距離地面只有十腕尺左右的距離。

可是界石依舊像是被牢牢吸附在光柱頂端一樣,它甚至已經頂部朝下。但就是沒有半點行將落於地面的趨向。

此外,隨著這條光柱弧度越來越大,光柱也同時變得越來越明亮,亮度幾乎完全超過了艾麗希具現出的那幾枚細小光點。

隨著光柱一點點變亮,扭曲的速度也越來越慢,似乎這枚被艾麗希用力之扭轉強行扭曲的光柱正在奮力頑抗,它變得越亮,阻力就越大。

艾麗希百忙之中輕舒一口氣,重新調整自身的狀態,沒忘了轉頭對南娜囑咐一句:“不到最後關頭,不要隨意釋放你的殺意。”

“始終要記得我們的初衷——”

千辛萬苦將界石覆位到這一步,不就是為了能夠重新恢覆生界與冥界的秩序,讓生者與亡者各得其所,互不相擾地繼續各自的生活嗎?

當初如果不是為了阿西烏特城和這座城市裏的平民,艾麗希他們是根本沒有必要以身犯險,進入城市的。

他們已經付出了那麽多,如果此刻面對這些毫無知覺的人們大開殺戒,那麽之前的一切努力就似乎意義不大了。

當然,艾麗希這也是隨之賦予了南娜相應的權限。如果她的人真的面臨了生命危險,那麽南娜有權使用一切手段來保證所有人的安全。

“你們各司其職,我盡快完成!”

說完這句話,艾麗希收回眼神,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她的咒法之上。

經過短暫的休息,她果然調整出了更好的狀態。附著在光柱上的細小光點瞬間又增添了幾枚,耀眼而明亮,亮度遠超那枚光柱。

遠處烏壓壓的阿西烏特人群卻更近了。

“一百步——”

“五十步了……”

卡爾夏麾下的護衛們不斷提醒他們的首腦:那些看似沒有什麽威脅但是一旦出手撕扯便力大無窮的對手現在已經距離非常之近。

卡爾夏頗為惱怒地瞪了手下們一眼,那意思似乎是:慌什麽慌,連埃及人都沒有慌,咱們不能先自亂了陣腳。

在這群面露緊張的赫梯人身邊,卡拉姆已索性別過臉去,平靜地對身邊的水手和衛士們說:“夥計們,咱們就只管完成將界石覆位的事,我們的安全,全部交給我們的同伴來守衛。”

說這話時,卡拉姆看了一眼南娜,戰神眷者平靜如桓地點了點頭,似乎這是天經地義。

“來吧,做好準備,不要分心,忘記恐懼——”

卡拉姆說到這裏,似乎覺得自己又忘記了什麽,頓了頓,然後眼光轉為堅定,視線轉向半空中將將要垂落的巨大界石——

“可惡啊——”

艾麗希心裏焦急。

有句老話說行百裏者半九十,她現在感受到的正是這一點。

此前將光柱扭曲都還算是較為輕松。可是現在,每將那巨大的界石降低一分一毫,她都面臨強大的阻力,需要付出巨大的精神力與之抗衡。

艾麗希雖然表現得平靜,可是她不可能不留意到步步進逼的危機,沖突一觸即發,流血在所難免。

如果她不能在阿西烏特人抵達之前完成覆位,那麽這次冒險,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她焦急的心態又隨之影響了她咒法的發揮,一個不留神,那枚巨大光柱上的細小光點就隨之黯淡了幾分。

這時森穆特默不作聲地來到艾麗希身後,伸出一只手,輕輕扶在她肩上。

艾麗希精神一振。

只見支撐著界石的光柱上,原本已具現出的細小光點陡然間迸發出明亮燦爛的光輝,幾乎令人無法直視。除此之外,光柱表面又陸陸續續出現了很多新的光點。

二十瓦和八十瓦的區別——艾麗希心裏由衷感嘆。

所有這些細小的光點,她具現出的所有力之扭轉,都為那枚光柱施加了巨大的壓力,幾乎是電光石火之間,那枚光柱被扭曲成為一枚圓環,頭尾相接,所有的力頓時圈閉相互抵消,以至於那枚黑白兩色的巨大界石完全失去支撐,轟隆的一聲巨響,落在地面上。

此前卡拉姆一直冒著被下落的界石砸中的危險,在界石下方觀察它可能的下落方位,並指揮同伴們不斷調整地面上滾木的方位。

此刻界石落在地面上,距離原本放置界石的那個深坑大約還有二十腕尺左右的距離。

界石剛好落在圓形的滾木上。

卡拉姆根本沒發覺身邊已經出現阿西烏特人的身影,自顧自全神貫註地觀察界石的方位,他指揮領航者格裏高等人立即動手,調整滾木的方位,確保只要他們將界石推動,就能將其準確無誤地推進地面上的坑洞內。

“快——”

南娜手中的弓弦已經拉滿,她的精神也與手中的弓弦一樣緊繃。

偏偏卡拉姆還在精細化作業:“稍等,往這邊偏過來一點,再偏過來一點——對,很好,就這樣……”

南娜:……

旁邊赫梯王子的護衛們繼續在預警:“二十五步——”

“十五步——”

“十步……”

依舊沒有人後退。

在卡拉姆的帶領下,水手們終於將界石推上了正確的方位。

“夥計們,加把勁兒!”

卡拉姆高聲喊起了號子。

原本張弓搭箭,眼神緊緊盯著面前那一大片灰色眼仁的南娜,在此刻權衡了利弊,突然放開弓箭,轉身就跑,來到卡拉姆身邊,伸手一推。她力大無窮,一個呼吸之間就將界石向前退進了四五步。

赫梯王子卡爾夏看看他身邊發楞的護衛們,跺腳大喊道:“還不快去幫忙?”

他自己一邊喊話,一邊也有所行動,一只手掌已經搭在了巨大界石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上。

卡拉姆則從人群中跳出來,繼續檢查界石運行的方位,確保界石能夠準確無誤地覆位。

事實上,睜著灰色眼仁的阿西烏特人此刻已經到了這一群人面前。

只是他們略顯茫然,似乎不明白,眼前這群人竟都在自顧自忙碌,既不躲避他們,也不理會他們。

阿西烏特人身後的樂聲卻越發節奏激昂,似乎每一聲都在催動人們,前進、撕裂。

於是,睜大了一雙灰色眼眸的人們,終於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前進。

他們伸出手臂,指尖似乎馬上就能觸碰到眼前的那些外鄉人,那些異類……

又是轟的一聲巨響,塵埃騰起,將遠處遙遙傳來的一應樂曲聲全部吞沒。

原本堆放在地表的那枚黑白相間的巨石,此刻已經大半沒入地面,安安穩穩地立於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幾個阿西烏特人幾乎已經將手伸到了聚在界石一旁人們的臉上。

就在塵埃騰起的那一刻,他們中有幾個身影就此消失了,剩下的人像是從噩夢中猛地醒來了似的,趕緊把手縮回來,相互看看你我。

他們眼中的灰色雲翳正在迅速消失,恢覆為黑白分明的眼眸。意識正在迅速恢覆,他們開始相互詢問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他們身後,阿西烏特的大街上,原本占滿了整個街道的人群,現在只剩了一半不到的身影,零零散散地立於各處。

街道的地面變得灰撲撲、烏沈沈的,不再那樣光鮮亮麗。街道兩邊的房舍也突然變得狹小、擁擠,有些人家院墻上還掛著正在晾曬的衣物和鹹魚——失去了那種整齊劃一的美感,但是卻很借地氣。

界石覆位,生界與冥界徹底分開,生者居於生界,亡者則回歸冥界,不需再擔心想起自己已死的事實之後會立刻消散。

早先齊心協力將界石推入深坑,將其覆位的人們則大多癱軟著坐在地上。

過度用力和緊張之後的瞬間放松讓他們渾身脫力,根本沒辦法站起身。

而在這項工程中居功至偉的工匠之神眷者卡拉姆忽然想起了他究竟忘記了什麽。

“罕蘇,罕蘇呢——”

“你們看見我兒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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