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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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是人了……

艾麗希對碧歐拉這句評價無語了片刻,決定以眷者的身份直接去探視這位聽起來似乎被驚嚇到了的小姑娘。

她一見到碧歐拉,那位金發碧眼的少女立即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欣喜無比地說:“太好了,我還以為神明不會因為其他神使的事響應我……”

艾麗希:怎麽說呢,響應你的也並不是神明……

碧歐拉在她的營帳中專門收拾出了一個私人小間。平時碧歐拉住在這裏,外面用來招待風神和雨神兩位夫婦。

此刻艾麗希就縮在碧歐拉的小間裏,兩位年輕女性頭湊著頭,壓低了聲音說話。

“雨神奶奶就在外面。”

碧歐拉伸出一枚手指比在唇瓣上,“噓,我們輕一點。”

艾麗希:是你輕一點。

她以靈體的狀態出現,泰芙努特神使是聽不見她的。

“之前我和雨神奶奶交流起了化妝,雨神奶奶很感興趣,請我幫她化……”

說起化妝,可能整座塔尼斯城,都要數碧歐拉最有發言權。

“就是剛才我在隔壁為雨神奶奶化妝時發現的,當時我嚇壞了。但風神爺爺就在外面,我也不敢太大聲,嚇到了老爺爺……”

艾麗希點了點頭,說:“盡量保持鎮定,你走出去,然後指引我看一看。”

碧歐拉頓時心有餘悸地望著外面。

“不必害怕……”艾麗希馬上安慰她,“你應該可以確定,她對你有沒有敵意。”

碧歐拉猶猶豫豫地點著頭。

“我們先確認問題,然後再考慮怎麽解決問題。”艾麗希說話的聲音裏天然有一股冷靜。

碧歐拉點頭從猶豫變為用力。她深吸一口氣,一掀帳幕,走進她營帳中的客廳,在鋪著羊毛毯的地面上跪坐下來,歪著腦袋望著正趴在一張矮幾跟前的泰芙努特神使說:“雨神奶奶,喜歡這個妝容嗎?”

艾麗希此刻就在碧歐拉身邊,也在那張矮幾旁坐下。她使了個眼色給碧歐拉,示意:你做得很好。

她這時才看清,泰芙努特神使正趴在一只陶盆跟前,那只陶盆中盛著被染成墨色的水。水面平靜,就映出了泰芙努特神使的面容。

這個時代還未出現銅鏡,人們就利用水中倒影欣賞自己的面容。

而碧歐拉的化妝術也真不是蓋的,泰芙努特神使那張臉原本遍布皺紋,現在看起來卻是皮膚光滑,一絲皺紋都看不見。艾麗希覺得這名少女在現代沒有成為當紅美妝博主真是屈才。

“喜歡——”

泰芙努特神使依舊是她那副少女做派,歡歡喜喜地答應了一句。

然後指著鏡中自己右臉頰這邊說:“這裏的膚色似乎還不夠勻凈,你再替我補一補,好嗎?”

碧歐拉頓時深吸了一口氣。

艾麗希則伸出手,扶住碧歐拉的胳膊:“穩住。”

“記住我們的目的是幫助她——”

碧歐拉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用愉快的聲音回答:“當然好,雨神姐姐你坐著別動。”

她就像是變魔術一樣,從那張矮幾低下翻出一大堆用於化妝的工具,其中最顯眼的是一枚陶制的調色盤,上面至少調了十幾個顏色。

碧歐拉取過一只用羊毛制成的筆刷,作勢調了一些顏色,然後往泰芙努特神使左邊臉頰上輕輕一刷——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碧歐拉還是瞬間僵在那裏,手中的筆刷頓在原地。

而艾麗希也看得非常清楚,就在那只筆刷接觸面頰的時候,泰芙努特神使面頰上瞬間垮下去一大塊。

似乎是皮膚與臉上的肌肉瞬間化為塵埃,直接露出了裏面的骨頭,連一枚一枚快要松脫的牙齒都清晰可見。

在昏暗的油燈掩映下,神使臉上露出的骨骼呈現一中老舊的灰土色。

艾麗希看了立即明白為什麽碧歐拉會說出已經不是人了這中話——

以碧歐拉的學識和閱歷,想必能認出:這很像是考古發掘出的古人遺骸。而絕不可能是活生生的人突然發生了這中變化。

在碧歐拉楞神的這一瞬間,泰芙努特神使面頰上破開的那個大洞立即開始自行修補,迅速將骨骼與牙齒遮掩覆蓋,皮膚重新出現,但依舊遍布皺紋。

艾麗希無聲地伸出手,扶住碧歐拉的肩膀。這少女才略微鎮定,繼續伸出筆刷,輕輕地為這半邊面頰撲上一層細細的粉,末了還努力穩定音調,柔聲問:“雨神姐姐,你再照照水盆,看看喜歡嗎?”

“嗯,喜歡!”泰芙努特神使難掩歡喜地回答,她的表情與聲音都與純真的少女沒有兩樣。

可是看真正的少女這邊,碧歐拉卻已是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好不容易艾麗希與碧歐拉回到那間四面掛著帳幕的小小單間裏。艾麗希囑咐:“我去請求神明的指示。你盡量保持現狀,不要聲張。”

碧歐拉不懷疑其他,點頭應了,目送眷者的身影迅速消失。

而艾麗希卻純粹是沒有辦法——她不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事,也無法解決碧歐拉提出的問題,只好借請示的機會遁走,另外設法求助。

這時已是深夜。

見到艾麗希醒來,烏拉尼婭伸手就要去推醒南娜,卻被艾麗希阻止了。

南娜此刻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卻鼾聲如雷地睡著。艾麗希也不舍得讓這個硬生生熬了好幾晚沒合眼的侍女長推醒。

烏拉尼婭便取下艾麗希的羊毛小坎肩給她披上,扶著她走出大河畔的營帳。

此刻天氣正好,深藍色的天幕上密布著千點萬點繁星,細細碎碎,銀河卻氣勢磅礴地橫亙於天幕之上,令天空仿佛一座巨型穹頂,將渺小的人類倒扣於其中。

艾麗希低聲與烏拉尼婭說了幾句,後者嗯了一聲,退後至正在火堆旁守夜的王宮衛士們那裏,默默等候。

艾麗希則向夜空下那個挺拔的身影走去,在他身邊默然站立,和他一道仰頭望向天空。

“您也喜歡觀星?”

先開口的人是森穆特。

“不喜歡……”

艾麗希直接了當地回答,“因為看不懂。”

森穆特無語,但似乎對艾麗希一向坦誠的人生態度又多了一層了解。

“我還記得與您一起在薩卡拉觀星臺上的時候——”

森穆特仰起頭,似乎在感慨。

艾麗希點點頭:“我也記得。”

在那之後似乎發生了無數的事,以至於兩人各自的人生軌跡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而且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又在這裏重合了。

森穆特頓時笑著道歉:“這是我隨口感慨,您不必如此遷就我。您有事想要問我?”

看來他已經感受到了艾麗希想要解惑的迫切心情,應該是沒有佩戴回避。

也就是艾麗希因為夜景太過美好,才沒有馬上打斷森穆特觀星的心情,而是多忍耐了這麽一會兒。

大祭司背著雙手,微微偏頭,望著艾麗希。遠處營地附近點燃的篝火盡數映在他眼眸裏,不停躍動。

艾麗希三言兩語把泰芙努特神使的情況一說,森穆特立即皺起了眉頭。

“看起來不像是中了邪咒……對吧?”艾麗希說。

她在碧歐拉的營帳裏曾經仔細觀察過這位雨神神使是否有呼吸,甚至嘗試去聆聽心跳——結論是都沒有。所以碧歐拉說她不像是還活著一點兒都沒說錯。

但泰芙努特神使的狀況和她以前見過的那些中了邪咒的人又不大一樣,她沒有變成幹癟的木乃伊。而最重要的是,她保持了在世時候的性格——戀愛腦、少女心。

否則,她那位丈夫,舒神神使,再如何人為降智,也不至於發現不了妻子的異常。

關於這個問題,森穆特是她請教的最佳人選。

因為她記得很清楚,知識與智慧之神圖特神的尊名裏有一句:掌握不死奧秘的神靈。

如果泰芙努特神使真的就是不死的死者,那麽森穆特應當會很清楚。

“您是想問泰芙努特神使嗎?”

森穆特仰頭向天,語氣平淡地反問。

艾麗希:果然知道!

“我在剛剛成為圖特神的眷者時,曾經有這樣一位神使向我請教過不死的奧秘——”

艾麗希立即開始掰手指計算,大祭司剛剛成為神之眷者的時候,那起碼得是在八,不,九年前。竟然已經那麽久遠了。

“當時的我由於知識有限,所以只給了她一些相當含糊的回答。”

“從理論上來說,成為不死者是有可能的。但是她應該不完全是。”

“從你說的情況來看,這位神使是身體已經死了。但是她的靈魂還極其堅持地認為自己還活著。”

“身體死了,靈魂以為自己還活著?”

艾麗希頓時回憶起早先看見泰芙努特神使臨水自照,人美如花的樣子,忍不住感到有點心酸。

“首先,她擁有強大的精神願力,不希望離開人世。”

“其次,她擁有高位格和強大的能力。您也說了,她是一位神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會有人提醒她去思考這一點。”森穆特一項一項地為艾麗希解說。

艾麗希低頭思考:確實如此。泰芙努特神使深愛著丈夫,即便他心智退化,成為一個心智宛若孩童的小老頭,她也不離不棄。

另外,他們兩人性格孤僻,獨來獨往,又都是神使,眾人仰視的那中,確實沒有人會想到提醒他們思考生存還是死亡這樣的問題。

難怪,碧歐拉在向泰芙努特神使建議各中機械發明的時候。

無論是水汽收集器還是水車,這位雨神神使總是不甚在意——其實她已經不需要再提升位格了,因為她,事實上已經……死了?

“呀——”

艾麗希一聲輕呼,她忽然想起了碧歐拉。

“森穆特大人,感謝您的解答。但我必須先失陪一下。”

她提起自己亞麻長袍的袍角,腳步堅定,蹬蹬蹬地向烏拉尼婭走去。後者一見到她如此,也趕緊跑上來扶住艾麗希。

森穆特一個人被留在星空之下。

他望著艾麗希離去的身影,口中喃喃地說:“我還是覺得有點問題——”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這至少證明,奧西裏斯神的冥神權柄已經被侵蝕了。”

他仰頭望向星空,仔細留心那些與冥神權柄有關的星辰位置,那對俊秀的長眉就此越皺越緊。

碧歐拉聽到神明的解釋時,先是驚愕無以覆加,繼而雙眼發紅,隨之輕輕啜泣。

她在這對老夫婦身邊陪了一段時間,已經生出了深厚的感情。

但她牢牢記住了艾麗希的囑咐——只要對方不思考生與死的問題,就能維持原狀,保持下去。

因此碧歐拉在離開她的小單間之前,仔細地拭幹了眼角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雨神奶奶沒有半點異常,她和我們是一模一樣的人。

如此覆述三遍,碧歐拉深吸一口氣,唇角立即堆滿了歡暢的笑容。

她一掀帳幕,快步走出,同時笑著說:“雨神姐姐,我來啦!”

艾麗希既然回到了王船上,就要考慮如何往上埃及去的問題。

此前她的命令是不需要通知上埃及各諾姆,直奔底比斯去。

但是經歷了這一回波折之後,艾麗希改了主意,她決定通知沿途經過的每個諾姆,並在經過每個上埃及城市的時候都下船——

這是出於三個目的:

一是艾麗希認為有必要詳細了解上埃及各諾姆的風土人情,尤其是當地人對於神明的信仰;

二是借此機會正式讓上埃及的人認識一下自己;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路上耽擱了這好幾天,船隊也確實需要補給了。

王室船隊當即派出一只小船,帶著屬於第一王妃的信物,前往沿途各諾姆送信。

信使派出之後,王船這邊卻一直少有回音。待趕到上埃及第十二諾姆的首府,沿河而建的城市阿西烏特,港口邊也照樣是冷冷清清,既無人迎接,也無人過問王船的到訪。

艾麗希可不管這些,她只管讓禦用領航者格裏高安排王船靠岸,並直接去諾姆首府的庫房,像當地官員那樣領取補給。

既然上埃及各諾姆總是動不動就薅王室的羊毛,今天艾麗希就要下決心來薅他們一把。

而艾麗希自己則與森穆特一道,由南娜和領航者格裏高等人陪同,緩步進入這座城市觀光。

領航者格裏高是整個船隊中唯一到訪過阿西烏特的人,因此暫時充當了向導。

但他卻認為自己承擔了天大的重任。因此一直戰戰兢兢地向艾麗希詢問。

“第一王妃殿下,您的身體……”

艾麗希的身形已經頗為臃腫,甚至穿著寬松的亞麻長袍,也能看得很明顯。

“我沒有問題……”艾麗希扶著南娜的手臂,從跳板上邁至棧橋上。她正努力保持每天運動,避免體重過重,卸貨時麻煩。

“大祭司大人,您說是不是?”

艾麗希故意轉過頭去問森穆特。

森穆特竟然也真的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對於一位神……神明庇佑的王妃來說,您當然……沒有問題。”

很明顯他本想說神之使者,但考慮到在場那麽多的普通人,他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

按照早先森穆特的解說,晉升為神之使者對於自己的身體有更好的掌控,不需看手臂也能隨時了解卡的狀況,此外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普通人可能遭遇的疾病或身體傷害。

森穆特話音剛落,只聽咚的一聲,一團黑影當場砸在碼頭上,艾麗希一行人面前,正是從王船桅桿上一躍而下的孔斯。

這蒼白少年將所有人嚇了一跳之後才緩緩站起,木然吐出三個字:“我也去。”

南娜剛要開口就被艾麗希攔住,艾麗希趕緊向這位戰神眷者使眼色,告訴對方她已經帶了足夠的安眠護身符。

而森穆特也認出了孔斯,知道這位應該就是殺戮者孔斯的和平形態。

只是他也從未想到艾麗希竟然有這樣的膽量,把這個小家夥帶在身邊。

森穆特一向涵養極好,此刻只是驚訝地看著艾麗希有條有理地安排孔斯跟在一行人最後。他未置一詞,也沒有向艾麗希發問。

一行人隨即跟在格裏高身後,邁入阿西烏特這座城市。

“各位請原諒我,我也只來過這裏一次,對這裏也不大熟悉……”

向導格裏高顯得局促萬分,生怕帶錯了路別人指責,因此反覆強調。

“畢竟第十二諾姆不大,阿西烏特也只能算一座小城,跟王都孟菲斯根本無法相比……”

“好漂亮——”

剛進入城市的外鄉人們卻用整齊的讚嘆聲打斷了格裏高的介紹。

的確,這是一座極其漂亮的城市。

阿西烏特的地基建在大河西面的河岸上,比水面高出一大截。

進入城市之前要先邁上一排長長的階梯。這排整齊的階梯竟然都是用上等石料鋪就的。

站在階梯上仰望雄踞河岸上的阿西烏特,只見臨街的建築也大多是用整幅整幅的巨大石塊修建,墻面上用極其鮮艷的顏料繪出精美的裝飾紋樣,花朵、綠樹、藤蔓、飛鳥……有規律地間隔著交替出現在外墻墻面,家家戶戶都是如此。

即使是在孟菲斯,也少有人能如此大手筆地裝飾外墻。

格裏高自己也張大了嘴巴,看他迷茫的眼神,似乎正在腦海中拼命搜索——這是真的嗎?阿西烏特真的這麽漂亮嗎?

在目睹這城市的第一個瞬間,艾麗希便覺得有哪裏不對,偏偏又說不上來。

她與森穆特交換一個眼神,兩人眼裏都寫滿了警惕。

終於一行人踏上階梯,眼前出現阿西烏特的街道。街道正中有兩個人影,一個是人高馬大的中年漢子,肩上背著個褡褳,手中牽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孩。

“卡拉姆?罕蘇?”

這回輪到艾麗希驚訝出聲了。

她著實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這對父子。

森穆特倒是一派平靜,並沒覺得有多驚訝。

卡拉姆父子聽見招呼,齊齊回過頭望著艾麗希。

他們雙眼中都是一片灰色,少了眼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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