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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燕山胡騎鳴啾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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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中跳躍明暗的光映下一地的枯黃,木炭劈啪作響,夜風呼嘯灼熱,周遭人影憧憧,各異的呼吸聲和鐵器碰撞聲無法重疊,模模糊糊的團在一起鉆進蕭白玉耳中,時而尖銳時而遙遠。

她失了力氣,只能在這團隔離天日的雜音中沈沈往下墜,最後一絲游離的意識恍然間飄到了七鼎山上,在山頂她被紅藥抱著,一頭栽下崖去,也是失控的往下墜,好像是夜晚再不會結束天再不會亮般的往下墜。

但那時,腰被纖細又堅定的胳膊緊箍著,腰側的曲線貼著那人溫軟的掌心,臉頰細密的貼在她鎖骨上,就是再猛烈的風,再尖利的石,再萬古的長夜,都不會帶來任何疼痛,驚慌或是恐懼,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只一瞬,下墜之勢陡停,撞上了說不上柔軟也說不上堅硬的物體,蕭白玉恍恍惚惚的以為還停在想象中,兩個人跌撞的滾進半腰的山洞中,劫後餘生。她仍記得當時自己並未受多少傷,全被另一人擋了去,於是下意識的擡起雙手,試圖護住那人的肩背,護住腦海中虛有的溫存。

猛然間,殘筋連著斷骨劇痛似一根鋒利的針,鉆破了意識的迷霧,讓她陡然又有了片刻的清醒。兩條腿軟軟的立在地上,半彎著,一時有知覺,一時又像是別人的腿,感覺不到骨頭,雙手擡了一半又頹然落了下去,似有似無的貼在身前人墨色的長袍上。

她靠在一處臂彎上,雙腿打著顫,站不直,就矮了一截,還沒仰頭就聞見了熟悉的馥郁芬芳,在劇毒的花草中浸潤出的香,循著香就能描摹出主人的輪廓。蕭白玉整個人倚在她身上,側臉貼著她細削的肩,全身的重量都在她一條胳膊上。

蕭白玉費力的擡了擡眼皮,看到她緊繃的下頜,優美的弧線一直蔓延到耳後,妖嬈的掩藏在鬢發間,再往上只能瞧見她細翹而濃密的睫毛,一動不動的懸在那裏,既勾著人去探尋她眼底神色,又鋒芒畢露的拒人於千裏之外。

秦紅藥終於靠近了她,終於擁住了她,終於將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再一次用力撐了起來,一如每次她仿徨,迷茫,無助時站在她身邊,肩並肩的站在一起,照亮了她的整個世間。

蕭白玉動了動唇,想呢喃著告訴她,我等一個擁抱,等到血都要流幹了。可話到嘴邊,又不願她擔心,不願她以為自己又是在故意要挾她,要她心疼自己。便想輕松地調侃一句,說我現在是不是很難聞,怕不怕臟了你這麽一身矜貴的黑。

可幹裂的嘴唇輕輕碰撞,微弱的氣音像是蘆葦花,風掃過去就會散亂一地的飄忽:“你又瘦了……”

紅藥的肩膀靠起來不是熟悉的感覺,那日在戰場的步輦上就想說了,可又被許多旁的話堵了回去。紅藥的體態一向是極為優美的,該纖細該豐腴的地方,都絲毫不差,可現在圓潤的肩頭瘦成嶙峋的骨骼,仗著一層細嫩的皮牽連著,突兀的撐起又落下,讓她靠的心疼。

秦紅藥不說話,手臂紋絲不動的撐著她,在她跪地前最後一刻把她一把撈了起來。貼在她腰側的手指黏膩,有溫熱的液體從衣衫中緩緩滲透出來,濡濕了她的掌心,灼燙的就像是那日燃燒從九華山傳來的密報時,火舌舔在手指上,舔出一處潰爛的燎泡。

那火灼燒的並非是她對蕭白玉的愛,這點從未需要被懷疑,她只是不確定,比起家國大義,血濃於水的親情,愛情這兩個字在她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其實秦紅藥本沒有抱多大期望,畢竟她自己也是為了哥哥的一條命,一句話,心甘情願的坐上這個位置,幹脆利落的離開了黃山,離開了她,又如何要求她去義無反顧?

但不求義無反顧,也默念句兩不相幹,卻不想當真看到蕭白玉出現在鄴城上,自城墻上飛掠而下,站在她的對面,為了那群苦苦掙紮的螻蟻應了君威戰,與她兵戎相向。怒剎那間便同著妒燃成不可阻擋的烈火,這熊熊燃燒的火也擋下一句話,一句她永遠不會問出來,卻是在齒間咬碎千萬遍的質問。

難道我們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的春夏秋冬,還比不過一張封存二十年的皇榜?

但這話她是沒什麽資格去問的,於是便默認了,既然蕭白玉決定要當她的敵人,那對待敵人的態度也毫不留情的展示給她看了,哪怕是下手的那一刻就悔的牙關都要咬碎了。蕭白玉被她捏斷腕骨那剎那的眼神從未在她腦海中消失過,那眼中有她從未見過的乞求,又飽含柔情,像是條被馴服的孤狼,忽然挨了頓鞭子時眼裏的東西。

其實有的話蕭白玉不知怎麽去說,因為怎麽說都是大逆不道,但秦紅藥心裏卻是極清楚的,白玉不過就是心腸軟了些,善良了些,見不得無辜的人受苦,想來常將軍自黃山一別後定是數次請她出山,如何言辭懇切一番,白玉便不忍心了,但又萬萬舍不得當真與自己動手,只好哀切的求著留在自己身邊,這樣無論哪邊有難,她都能有個幫襯。

這委實算不得她的過錯,只是秦紅藥的身份和處境,已不允許她再因為旁的感情拉拉扯扯,瞻前顧後,畏手畏腳,否則她如何對的起哥哥,對得起那條拼死保全她和她的性命。

她為難,白玉也為難,那便各放對方一條生路罷。她存心讓蕭白玉有機會走,越遠越好,離開這片殺伐大地,安安穩穩的活在九華山上,這樣日後總是有機會重逢的,平和的,不帶一絲苦痛掙紮的重逢。

於是她不曾封住蕭白玉的穴道或武功,任她吊在那裏,只要她輕輕一掙,逃脫只是易如反掌。

可是……秦紅藥低頭看了看懷中的人,方才離的那麽遠,都能嗅到風中一股一股湧來的血腥味,更不消說現在擁她入懷,不必掀開她的黑衣去看也知是個什麽慘烈的光景。

哪怕這樣也要被救下後再折返回來,不顧一切的想留下來,秦紅藥都明白,既是為了保全鄴城,保全鄴城身後的千萬百姓,也是為了自己,為了秦紅藥這一個人。只是世間永遠兩難全,她做不出選擇,便全都推給自己來選,真是……令人心疼的自私。

秦紅藥站的筆直,雙手張開後寬袍大袖將懷裏的人擋了個嚴實,隔絕了周遭各異的目光。她一只手順著蕭白玉的臂彎往下滑,指尖輕輕的碰了碰她的手腕,不燙不冰,像一塊死物,想來是氣血多日淤積,再不接上怕是再不能動彈利索了。

秦紅藥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她也只能等三日了,若是三日後鄴城依然毫無動靜,那今夜當真要不留餘地的夜襲攻城,不論折損多少人馬,都要將鄴城屠個徹底。再從兵荒馬亂中不勝聲色的將蕭白玉送走,遠遠的送回九華山。

蕭白玉感覺不到她的動作,畢竟渾身都在痛,也分不清到底是哪處猛烈些,只感覺她胸口明顯的起伏了一下,唇瓣便模糊的碰出幾個字:“怎麽又嘆氣了……?”

這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一聲嘆息都要追尋個究竟。秦紅藥心軟了幾分,先不強迫她選出個一二,攬著她的手緊了緊,嗓音低沈醇厚:“我給你接骨,你忍一下。”

說來奇怪,許是動不動就會扯到斷骨,鉆心的劇痛都習慣了,是以接骨那瞬間的動作只是讓她眉頭皺了皺,連哼都沒哼一聲。反倒是秦紅藥隔著衣服摸到她手腕肌膚的一道道裂口,縱然有了心理準備,被壓抑已久故意視而不見的痛楚還是輕易的翻湧了上來,扯著她的心四分五裂。

秦紅藥明知看了難受,卻依然想看清她的傷勢,可金貴的護甲套剛挑開她的袖口,還沒來得及瞥去一眼,蕭白玉就側頭一口咬在她肩上,看起來像是用了力,垂在臉側的幾根散發都在微微顫動著。

秦紅藥以為弄痛她了,手虛虛的按在她袖口,啞聲問她:“怎麽了?”

蕭白玉半晌沒動,也沒再用力去咬她,好一會兒才用唇吻了吻她的肩膀,隔著衣服拂去不存在的咬痕。秦紅藥肩上本就沒什麽感覺,那一口與其說是咬,不如說她只是用唇瓣抿住了一小塊肌膚,這樣虛弱又溫情,讓人更無法狠下心再去逼她什麽。

蕭白玉的手腕勉強挪動了一下,試圖逃開托在她腕下的手指,秦紅藥不用力,但也隨著她動作,不讓她手腕再空落落的垂著。見她還要再動,秦紅藥輕輕握住了她,沈聲到:“莫要亂動,我帶你回帳裏上藥。”

她要帶她走,這分明是蕭白玉最想聽的話,可她手腕微微一抖,又像是抗拒什麽似的一言不發,只更緊的貼在秦紅藥身上,呼吸時快時慢。秦紅藥也不逼她,揣測著她的心意問道:“還是你想回鄴……”

“是你給我上藥麽?”蕭白玉截住了她的話,卻又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秦紅藥甚至楞了一下才反問道:“不然呢?”

蕭白玉便把自己更深的埋進那身黑袍中,她沒有怕過什麽,可只有在這個人的身邊才能感覺到真正的安全。於是一切難以啟齒的話都能坦蕩的說出口:“不要看……一定很醜。”

秦紅藥有些想笑,可嘴角還沒來得及勾起,眼尾就垮了下來,帶著畫的精致的眉毛一並黯然垂落。蕭白玉字句雖難成音,卻還是用力吞吐著氣息,一下下緩慢又清晰的打在她眼前的脖頸上:“不要看,我不是要拿自己來逼迫你妥協什麽,我只是要留在你身邊,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曾愛錯人,我也沒有。”

從來只道蕭白玉人如其名,溫潤如玉,卻不想再溫潤的玉犟起來,也是塊硬石頭。秦紅藥好不容易從她無邊的濫濫風情中緩過神來,有些話不適合也不願意在外面說,秦紅藥定了定心神,俯身將蕭白玉打橫抱了起來,長袖甩開遮在她身上,將她擋了個嚴嚴實實。

蕭白玉躺在忽然昏暗下來的懷抱中,鼻中都是專屬於她的銷魂暗香,身心都是一松,身子便一軟再軟,輕飄飄的像沒了骨頭一般,任她抱著四平八穩的走向某處。

忽然間,她聽到有人發出驚叫聲,在昏沈的黑暗中格外刺耳,抱著她的人也是一頓,驀地騰地而起,在空中輾轉了幾下。隨之就有灼熱的風擦身而過,撂下濃烈的焦油嗆味,連著幾發,又砰砰的砸在地上,裂出沈悶的重音。

驚呼聲連成一片,混著劈啪爆裂的聲音,模糊的竄進耳中,聽不真切。蕭白玉想偏頭看一眼,抱著她的手卻緊了幾分,將她錮在懷裏。身子又是一下大起大落,攬著她的手臂才松了幾分,將她緩緩放在床榻上。

長袖在面上風一般的拂過,蕭白玉再睜眼時只看到秦紅藥飛身而去的背影,大帳的簾幕久久飄揚的在空中,帶著一排的金串玉簾叮當晃動。她透過簾角瞥去一眼,只瞧見隱約的紅光躍動,鼻間依然有著揮之不去的焦臭味,心下明白方才應是幾發被拋來的火油彈,若不是紅藥雙手都抱著自己,她定是能攔下來的。

不知是不是許校尉為了營救她們的又一計,蕭白玉微微嘆了口氣,在床榻上撐起一半的身子又慢慢躺了回去。罷了,一場小火,紅藥應是處理的很快,現下自己這點氣力,縱使出去也是給她添亂。

可過了約莫半刻,非但不見慌亂平息,卻聽著帳外腳步聲,號令聲愈發急促了起來,鐵器咣當咣當的碰撞不停,火焰爆裂的聲音都近了幾分。蕭白玉皺著眉挪下床,有些驚訝自己居然還有力氣,身體還真是奇怪的東西,對著秦紅藥或冷漠或溫情的眼神,她便覺得再呼吸一下都要背過氣去,現在安安穩穩的躺在床上,倒是有幾分動彈的力氣了。

也幸好手骨先接上了,縱使雙手還不聽使喚,至少胳膊能動彈了。她用肩膀頂開帳簾掃了幾眼,方才隱約的紅光明顯了許多,團團聚集在營地的東面,她一看起火的位置心裏就咯噔了一下,今晚東風本就吹得猛烈,又是夏日極度幹燥的夜晚,若是撲滅的不及時,火勢趁著東風定是要席卷整個軍營。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一眼就瞧見立於熊熊火焰上方的秦紅藥,一身黑袍背西向東,在猛烈的夜風中衣角不飛不動,她雄厚的內力頂住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東風,火勢被蜷縮在不大不小的範圍內,只燃起了近十座營帳,半分都蔓延不得。蕭白玉四面環顧了一圈,判斷清楚位置,便放下心來,起火的位置並非糧倉,繞著糧倉靜靜流淌的火油也未沾到火星,隨著金兵一桶接一桶的水打來運去,應是再有幾刻便都滅了。

她的目光忽然被糧倉旁一個熟悉的身影勾去,常將軍竟然還仰躺在那裏,她還當他早已被金軍關了下去。許是紅藥又因她分了心神,又來了場突然的大火,金兵想他斷了好幾根骨頭也動彈不得,便直接將他丟在了那裏。

蕭白玉垂下眼簾,她雖不懂軍事,卻也知那火油彈拋來的力度不小,尋常士兵若不借用投石車一類的器械,更是搬都搬不動。許校尉他們不可能將鄴城的投石車搬到金軍陣前還不被發現,她擡眼遠遠的望著黑幕中矗立的高聳木架,她依稀記得當時就在她被吊著的木架下,便有幾架金軍架起的投石車,火油彈定是從那裏投射而來的。

她心中一凜,倘若真是如此,那這場火就到不了頭了。蕭白玉試著運了運功,每一寸筋脈都在艱澀的疼痛著,她明白這回是傷到元氣了,但還能提起內力就已經是萬幸。她踏起輕功竄近了糧倉一帶,借著頂頂帳篷遮去了金兵的視線,眨眼間潛到了常將軍的身邊。

蕭白玉重重的喘了幾口氣,不過一兩裏的步子,她剛聚起的氣力已耗去大半。她低頭瞧了瞧常將軍緊閉雙眼的模樣,試探的喚了他幾聲,還有氣息進出的聲響,卻沒了回應,許是方才疼怒交加,暈了過去。

哪怕手骨被接上了,雙手還是半分力氣都用不上,都沒法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再扛到身上。蕭白玉左右一看,瞧見了散落在地的長矛,雖然有些得罪委屈常將軍,但現在她也別無他法。她勉強把長矛的一端撐到他身下,肩膀用力手肘猛地敲向長矛的另一端,常將軍的身體被柔韌的長矛彈震起來,縱使蕭白玉做好了萬分的準備,他沈重的身體咚的一聲落在她背上時還是震的她頭暈眼花,一口氣堵在胸口,隨著一團一團的血被她咳了出來。

她撐著長矛站在原地緩了片刻,又惦記著那已在弦上不知何時就會投來的火油彈,負著昏迷的常將軍再一起勉力運起輕功,朝著方才她在黑夜中摸黑奔來的路飛馳而去,黑幕中的木架在視線中越來越清晰。

還隔著百米就瞧見架下隱約的紅光,她想出聲,胸腔已經火辣辣的再上不來一口氣,她牙關一咬,硬是又沖幾十米。

許榮同方才從糧倉中逃出來的手下正滿頭大汗的制作火油彈,投石車有現成的,但一顆顆火油彈都是他們從附近搬來巨大的石塊,再講布衫撕成一條一條的,沾了火油,一圈圈團團裹在石上,再點燃後借著投石車用力拋射而出,幾個人幾乎都已脫成了赤膊。

蕭白玉眼看著他們又將一顆火油石擡上了投石車,最後幾步路被她踉踉蹌蹌的撲了過去,帶著常將軍毫無印象的跌坐在地。許榮正要點火的手一頓,眼一擡看見了他們心心念念的兩人,大喜過望的撲將過來,跪下地就要來攙扶她。

“能看到長公主和常將軍平安歸來,卑職……卑職真是死了也甘願!金營中火勢如何,卑職只願這火勢能助長公主逃脫那賊……”

“許校尉,”蕭白玉一手虛虛的撐著地,心裏有愧,不願擡頭看他,只低聲道:“常將軍受傷不清,你快些帶他走罷,這裏不宜久留。”

許榮大笑道:“長公主放心,您不曾白受一點苦,這麽闖了一回金營,我等現下糧草充足,足矣再撐半月。卑職鬥膽請長公主再稍等片刻,我等剛制成四顆火油彈,不說重創金兵,也足夠讓他們喝一壺!”

許榮正要轉身去點燃那浸滿火油的布條,卻瞧見蕭白玉跌跌撞撞的艱難站起身來,趕忙伸手去扶,她身體晃了晃,避開了他的手。許榮一楞,雙手在空中沒有收回。

蕭白玉勉強站直了身子,臉龐一半映在光中,一半掩在黑暗中,她雙手痛苦地握緊又松開,在掌心留下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甲痕。

“許校尉,你看在我帶回常將軍的份上,快走罷。”

許榮不明所以,他反覆看了幾遍她的神情,不明白她為何如此難熬,目光在剛制好的火油彈和依然伏在地上的常將軍間轉了幾個來回,剛要開口問,又聽到她下一句話。

“倘若鄴城能撐到援兵來,是中原的幸。倘若撐不到……你們要多保重。”蕭白玉本想再說些什麽,喉頭一哽,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常將軍同許榮為了救她孤身犯險,而她所能做的報答竟只有保他們全身而去,再多的承諾她做不出也不願做。

“您在說什麽……那這火油彈……”許榮聲音一噤,他對上蕭白玉忽然擡起的眼神,那眼中因苦痛掙紮所帶來的霧氣已凝成了一層薄霜,生出了絲絲冷意。

他忽然就明白她的意思了,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沈了下去,最後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一直立在不遠處的手下圍了上來,在寂靜的沈默中與她對峙。

伏在地上的常將軍忽然咳了一聲,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捂著胸口勉強擡頭,第一眼先去看蕭白玉,那面上的神色卻讓蕭白玉剎那間冰凍在原地,並非是埋怨,悲痛,憤恨,而是只有無奈,絕望到盡頭後平靜的無奈。

“咳,許榮,背我走。”常將軍挪動著身體試圖坐起,一動便咳出一口血,許榮連忙跪下將他負在背上,只是腳步遲遲未動,他咬著牙道:“常將軍……”

“長……蕭掌門於生死間救了我三次,她不欠我們任何,走罷。”常將軍聲音越來越低,似是又瀕臨昏迷。許榮再不答話,也不曾回頭,只把將軍的身體往上托了托,一步步走進了黑夜中。

蕭白玉怔怔的站在原地,在一旁還未燃盡的紅光中垂著僵硬的頭,偶一陣東風吹過,都能將她晃個趔趄。她茫茫然的轉過頭,向著金營邁出了一步。

“現在追上去還不晚。”最為熟悉的聲音,褪去了慣有的冷漠和嘲諷,蕭白玉幾乎是在第一個字出來的瞬間擡起頭,定定的看著站在不遠處的人影,不知是何時出現在那裏又站了多久,只是一個在黑暗中的輪廓,就融化了她眼中層層凝起的冰霜。

冷意融成冰泉,沖刷過她純的發亮的瞳仁,在睫毛上凝成滴露,只輕輕一眨,就倏而碎落。

“紅藥,我走不動了。”蕭白玉仰著臉看她,臉上的淚痕在最後將息未息的火光中有著破碎的光芒。她伸出雙手,用最溫柔的姿態迎接走近的人:“抱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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