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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薄奚靖瑤(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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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跟著姨娘的侍女嫣兒,靖兒一眼就認出來了。

原本糾結的眉頭緩緩舒展,她松了口氣,果真就是天無絕人之路!

嫣兒必是過禦福寺而來,靖兒看著她上了停在外頭的馬車,跟著那馬車拐了彎,她才一躍上了馬車。車夫大吃一驚,見著他就厲聲喝:“你這小子,知道這是誰的馬車嗎!”

穆太妃如今雖然已獨居禦福寺多年,可是這些年太上皇和皇上對穆太妃可是不一般的,是以這車夫哪裏容得下面前的輕狂小子來這裏放肆?

靖兒沒有理會他,徑直掀起了車簾,笑著叫:“姨娘!”

嫣兒在此,那麽坐在馬車內之人必是穆太妃無疑。

嫣兒正是要伸手掀開車簾瞧那外頭鬧事者是誰,如此聞得靖兒叫了聲“姨娘”,而後又看清了靖兒的臉,嫣兒訝然無比,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穆太妃亦是吃了一大驚,她的雙眼紅紅的,似是哭過。此刻瞪著靖兒看,一時間忘了言語。京中傳言說皇上病重,她心裏著急才來別院想著求太上皇準她入宮去見見皇上,卻是不想竟是在這裏見了皇上!

靖兒已經一溜煙兒鉆進了馬車內,親昵地挽住了穆太妃的手臂,小聲道:“因為我的病擔心的吧?呵呵,好了,都好了!”那中間的種種她此刻也不好在穆太妃面前說出來,她的這個姨娘單純得很,靖兒也怕嚇到了她。再說,她未曾見過父皇,這一切都還只是她的猜測。

穆太妃這才回過神來,顫抖地擡手撫上靖兒的臉頰,紅著眼眶道:“怎的瘦了這麽多?我方才去別院,你父皇還說不許我去探視。幸好……幸好是沒事。”她安慰至極,目光落在靖兒的衣服上,又蹙眉問,“皇上怎的穿成這樣?孫公公等人呢?”她說著,微掀了車簾超外頭看了看,果真只來了靖兒一個人。

靖兒的臉上依舊存著笑,扯謊著說:“我惹父皇生氣了,所以病好了他也不願讓我去見他,姨娘最好了,就幫靖兒這個忙可好?”

嫣兒“嗬”了一聲,這麽多年,她還真的從未聽聞皇上會惹太上皇生氣的事呢。不過想著眼下的事情,還真像是那麽回事。

穆太妃心中似還有不解:“可城中的禁衛軍又是怎麽回事?”

靖兒稍斂起了笑,壓低了聲音道:“東越的皇帝遇刺受傷了,父皇才借我病了調動禁衛軍。”

穆太妃大驚失色:“那……”

“此事姨娘就不必管了,現在就讓車夫回去,讓我去見父皇。”半真半假的話才是最讓人摸不透的,又何況姨娘素來相信她,也不會去過多的追究。是以在穆太妃面前撒謊,靖兒一點都不必擔心會被發現。

馬車立馬就掉了頭回去。

沒有直接停在別院門口,而是在稍遠處的一棵大樹旁停了,穆太妃與嫣兒先下了馬車,此刻的嫣兒身上只披著穆太妃的那件風氅。她像是很是局促,拼命地想要往大樹後面躲去。

風氅雖然夠大,完全就遮住了她嬌小的身軀,可是她心裏卻依舊還想著自個的衣服脫了給皇上了呢。如今的她只著了一身褻衣褻褲,想想都覺得難為情。

不一會兒,車簾被人挑開。

靖兒換了宮女的服飾從車上跳下來,沖面前二人局促地笑。她雖是女兒身,卻是素來只穿男裝的,如今換了女裝再在身,總覺得奇怪得很。

嫣兒小聲地輕呼一聲,她身側的穆太妃竟是楞住了。

皇上素來就生得俊俏,可穆太妃如何也想不到皇上換上女裝竟也會這般嬌俏。那舉手投足間的神韻像極了先皇後。

“姨娘?”靖兒見她不說話,上前低聲道,“我們快些進去吧。”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仿佛是在那一瞬間,穆太妃有種恍惚皇上與當年的先皇後一樣美的錯覺。只是那又怎麽可能,皇上不是女子啊。

被催著重新上了馬車,在別院門口停下了,侍衛們見下來的是穆太妃,忙行了禮。穆太妃點了頭道:“我有東西落下了,就來取一下。”

侍衛聞言,忙放了行。

行至裏頭,穆太妃低聲道:“皇上先去,我過顯宇王妃那坐坐即可。”

靖兒感激地謝她,嫻熟地朝太上皇的住處跑去。

壓在心頭的那些事,靖兒是一刻也等不及就要問問父皇了!

幽雅的回廊上,靖兒跑得急,不曾想拐角處有人端著東西過來,兩個人狠狠地撞了滿懷。只聽得“砰”的一聲響,藥碗碎了一地,湯藥也四處流淌著。

太監驚著叫:“哎呀,哪裏來的荒唐蹄子!竟敢撞翻太上皇的藥!”太監一身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又怯怯地朝身後之人道,“夏大人,您看這……”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夏玉,恐他將此事怪罪在自個的頭上。

靖兒只是右肩在廊柱上磕到了,起初的時候有些疼,太監一句“荒唐蹄子”差點引得她回罵過去,不過在擡眸瞧見那立於太監身後的男子時,她到底是楞住了。

若是她方才沒有聽錯,太監稱呼他“夏大人”?

簡直荒唐可笑,西涼何時還出現這號人物了?還是父皇趁她不再匆匆提拔的某個她之前從未聽說過的人物?

夏玉微蹙著眉頭,面前的侍女明知道撞翻的是太上皇的藥眸中卻也不見懼色,還這般直直地瞧著他。夏玉也是定定瞧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這樣的眉目似是隱約中有一抹熟悉夾雜在裏頭。

夏玉卻是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裏見過。

太監見夏玉不說話,他心下害怕,忙喝斥著靖兒:“楞著作何,還不幫忙收拾!”這個侍女沒有見過,但是別院這麽大,也許就是顯宇王妃帶來的人吧?太監心想著,不管是誰,這別院最大的主子依然是太上皇!

長這麽大可還從未有人使喚過她,靖兒天生就對這種不敏感,她開始好奇面前這個與父皇年紀相仿的男子的身份了。

太監見她不動,告狀似的看著夏玉:“夏大人,您看她……”

夏玉這才回了神,低聲吩咐著:“再回去熬一碗來,不得誤了太上皇服藥的時間。”

太監的面色一變,底下的東西也來不及收拾了,急著轉身就去熬藥。

靖兒的指甲輕輕扣入了掌心中,父皇又病了麽?她又看了夏玉一眼,面前之人敵友不明,她也不想說太多的話。故而朝他福了身子就要退下,沒想到她才走幾步,就聞得那人開口問她:“你是誰?”

靖兒收住了步子,她心頭覺得好笑,她還想問他是誰,他倒是先問了!不過她現在不適合穿著這身衣服待得太久,她必須快些去父皇的寢室將衣服換下來。這身衣服穿得太久,她怕會穿出事情來。

她不說話,反而是加快了步子,緊接著幹脆跑了起來。

……

風從微開的窗戶鉆進來,吹得裊裊升起的煙熏搖曳非常。薄紗後,少煊輕臥在軟榻之上背對著外頭,蘇賀定定地瞧著,也不知他究竟有沒有睡著。

風大了些,蘇賀轉身才將窗戶關上就聽見房門被人狠狠地推開。

他本能地回眸,瞧見急匆匆闖進來的侍女吃了一驚,他才要斷喝,在對上來人的眉目時不覺僵在了原地,再是無法動彈了。

靖兒懶得去看他,直直地沖進裏頭去。

薄紗被撩動得拂動不止,蘇賀終究是反應過來,急急喚了她一聲“皇上”!

軟榻上的少煊因為這一句“皇上”驀然睜開了眼睛,身後的人影已經逼近,他猛地回身。目光落在靖兒的身上呆滯了片刻,只見他的臉色一沈,訓斥道:“誰讓你穿成這般!”

第一句話,不是問她為何會在這裏,不是問薄奚漓去辦的事,卻是這樣的一句話。

靖兒凝視著他,難以掩飾心中的激動,握著雙拳就道:“這不就是父皇希望的麽!您不就希望我脫下那身龍袍做回女子麽!”

她的胸口起伏著,少煊的神色一黯,他就該想到憑她的智慧早已經猜到他所做事情的緣由。正如她所說,他就是不想她再為那些本不該是她的義務去操心了。可是現下看見她穿回女裝,少煊心裏擔憂,倘若被有心之人瞧見了,又不知會引出什麽壞事來。

蘇賀震驚地站在原地,在他的印象裏,皇上和從不曾這般對太上皇說過話。縱然是他也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勸說了。

少煊坐起身來,不顧靖兒的臉色,他只吩咐著:“蘇賀,去外頭守著。”

靖兒沒有回頭,她聽見蘇賀出去,然後是房門被關上的聲音。她的雙拳依舊緊握著,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的父皇說話,靖兒的心竟是有些慌,可話她還是要說:“先是病重,用不了多久外頭就會知道皇帝駕崩的消息是麽?因為完顏宇知道我並不是病重,所以您幹脆順理成章地借別人的手除掉他!”

少煊沒有回避她的目光,短短幾日的光景,她竟將其中的利害關系理得那麽順。少煊不得不承認,他的這個女兒心智之高連男子都自嘆不如。只可惜,她終究是個女孩。

他勉強笑著道:“你還忘說了一件事。”

靖兒一陣吃驚,聽他繼續道:“皇帝駕崩必定會有時局動蕩,除掉完顏宇也是要讓東越的人暫時安分一些。”他是不會允許西涼的內事未定,就讓東越趁火打劫了。正好有人要刺殺完顏宇,他且不管是誰,只要讓薄奚漓放出完顏宇下落的消息,刺客必定追隨而去。

靖兒的臉色蒼白,父皇所考慮的自然周全,可那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上前一步,跪在他的面前,她咬牙說道:“可我救了他。父皇——”凝眸瞧著面前之人,“他不會死,我也不會‘死’!”

“靖兒……”

“朕是西涼的皇帝!”她一字一句說得堅定。

她的話說得少煊心頭一窒,他的呼吸沈重,話裏帶著傷:“可你終究是女子!”

靖兒仰著頭,眼底流淌著犀利的光,她啟了唇道:“西涼歷朝歷代沒有過女主天下的先例,那就自我薄奚靖始!”

女兒雄心壯志,連他這個做父親的都自嘆不如。

可是,究竟是誰逼得她站在如今這樣進退不得的位子上?

是他,是他啊!

少煊緩緩地起了身,憐惜地看著底下的女兒,低嘆著:“你能昭告天下你乃女兒身麽?文武百官可以接受女子為帝王麽!皇位傳男不傳女,千古遺訓,豈是你說了就能算的?”

女兒縱有過人的治國才華,可也終抵不過身份的掣肘!

“我……”靖兒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咬咬牙一句,“不管怎麽樣,父皇做的我不同意!”

少煊俯身扶了她起來,他伸手地拂過女兒美麗的臉龐,輕聲道:“你和你母後一樣的美,你該去過更好的日子。和愛你的男子成家,好好的被人愛一輩子。”他沒有給璇兒一輩子的愛,他真的很希望他的女兒能夠被好好地愛著。

“我不要!”

少煊仿佛並未聽見她的話,自顧說著:“蘇贏是個好孩子,可惜了,是丞相的孫子。”靖兒就算恢覆女兒身,也不會和丞相家裏扯上任何關系。西涼的皇帝是女子的消息,少煊是打算徹底隱瞞的。

聽他提及蘇贏,靖兒驀地又想起每回蘇贏與她在一起時那種窘迫的表情就覺得想笑。只是眼下不是該笑的時候,靖兒鐵青著臉:“靖兒這輩子也不會嫁人的!父皇不必覺得對不起我,我現在很好,比任何時候都好!對我來說,人生最有意義的事就是和父皇在一起,將西涼打理得井井有條。世間女子難道生來就是要嫁人生子的麽?什麽破規矩!”她早就不滿了,特別是女子的婚姻還不能自己做主!這一點,她其實同情清雅公主。

少煊眉宇見的殤卻不見淡,他的大掌摩挲著女兒光潔的額角,低語著:“是父皇對不起你,你若是不滿,就對父皇說。”

“父皇!”靖兒擡手握住了他的手,直直地看著他,“我知道母後的事您心裏一直耿耿於懷。是,當年是你誤會母後才造成了那個悲劇。可是父皇,並不是每一個您的決定都是錯的!”就如她,她從心底裏不怪他,從未怪過他。

少煊的笑容有些淒涼,他犯下那麽多錯,怎還能奢求女兒的原諒?

當年他一意孤行只為了給璇兒最好的愛,可到頭來如何?現在他一心想放女兒出那個牢籠,難道他又錯了麽?

靖兒見他的臉色逐漸蒼白,忙低聲喚他。少煊回轉了身子,軟榻上置著一個錦盒,他俯身取了,遞給靖兒道:“這本該早些給你的。”

“是什麽?”靖兒有些吃驚地接過。

盒子給小心地打開,裏頭是一塊色澤通透的玉佩。靖兒有些疑惑地取出來,見那塊玉佩背後還刻著兩個字——

靖瑤。

筆鋒婉約中帶著剛毅,靖兒一眼就瞧出來了,那是父皇的筆跡!

“父皇……”訝然地擡眸看著他,見他笑了笑,開口道:“那是你的名字。”

女兒就該有女兒的名字。

那是璇兒去了之後漫漫長的一段時間裏,他親自給女兒取的名字。很久之前他就想告訴女兒,可是一直沒有勇氣,而現在他明白了,放她出那個牢籠才是真的對她的疼愛啊。

靖兒呆呆地看著那“靖瑤”二字,“靖”字帶著剛強,“瑤”字卻是柔美無比,二字合在一起,剛毅中帶著秀麗,卻又不是大氣。

靖兒滿心歡喜,動了唇,卻是問他:“為何取這個名字?”

“瑤”喻指美玉,父皇還特意將靖瑤二字刻在玉佩上,莫非是有什麽寓意麽?

少煊的眼底略閃著光,才欲開口,聞得外頭蘇賀道:“主子,夏大人來了。”

靖兒倒是吃了一驚,那位夏大人她之前就見過了,也還未來得及問父皇他究竟是誰呢。少煊回眸低聲道:“將衣服換了。”說著,他已經擡步出了內室,聲音也隨之傳出,“讓他進來。”

靖兒沒有跟著出去,父皇的寢室裏也有她的幾身衣服,那是以往隔著以備不時只需的,如今倒是正好用上了。小心地將玉佩輕放回錦盒裏,靖兒找出了一身衣服,伸手解開了身上的侍女服飾。

外頭二人低聲交談著,說的大都是關於父皇的身體。靖兒邊換著衣服,邊豎起耳朵聽著。父皇的身體一直不大好,這次又因為她的事操了太多的心。雖然她也知道父皇這麽做仍然是為了她好,可是她不會答應的。江山是父皇辛苦打下來的,她怎麽能讓皇位旁落?

利索地將身上的扣子一個個扣上,外頭突然傳來少煊的一句“夏玉”,靖兒糾纏著扣子的十指驀地一顫。她猛地擡眸朝外頭瞧去,父皇方才叫那個人什麽?

夏玉?

靖兒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桌上的錦盒上,裏頭玉佩上“靖瑤”二字也仿佛變得越發地清晰起來。

夏玉……他究竟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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