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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喚他雲卿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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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謝謝”。

少煊悄然往前,目光落在那墓碑之上,低聲道:“是該和她說謝謝的,我此生怕都不能報答那恩情了。”

璇璣知他會錯了意,卻也不點破。其實她方才是那句“謝謝”是替卓年對他說的,嘴角微動,其實他如何以為又怎麽樣呢。

身後的太監遞了香過來,璇璣這才回了身,後面早已設下蒲團,他二人跪下了,才執了手中的三炷香,緩緩閉上眼睛。身側的男子依舊淡聲道:“當年,她將郢京的兵力部署傳給我。後來我大哥先我起兵,那些圖我雖是不曾用到,可依然心存感激。那些圖雖並不全,可事後證明,都是真的。璇兒,她也是個奇女子。”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惠妃”究竟是如何將那消息傳去晉國的。三年了,這些都已經隨著她的死永遠地成為了秘密。

璇璣卻是猛地一震,睜開眼怔怔地看著少煊。他似是渾然不覺,依舊輕闔著雙目,低低一嘆:“當年據說我大哥的手中亦有兵力圖,如今看來倒是假的,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靠著人多,才與朝廷抗衡了那麽久。雙方都損失慘重。”也更有利於他後來的漁翁得利了。

璇璣的手有些顫抖,這一點她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當年薄奚珩是有了警覺才叫卓年去看了一個假象,之後他死了,襄桓王派人來取走他背上的圖,薄奚珩還在那沾沾自喜,因為他讓襄桓王得了一份假圖。卻是不想,卓年要送出去的,本來就是假的!薄奚珩還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他怕是連做夢都想不到,事實竟會是這樣。璇璣心底苦笑,因為他自始至終都以為卓年是襄桓王最忠心的細作,卻是不想,他根本不是。而那些真的圖,怕是他千辛萬苦才得來的一點消息,是以少煊也要說,根本不全。

她是越發深信當年她離開西涼的時候,卓年就預知了自己的死亡。原來他的那一句“你放心的走”,遠遠不止璇璣當年所想的那樣。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用自己的命,幫她安排了這之後的關鍵。而她竟是渾然不知,要不是今日少煊提及,她也許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裏。卓年不想告訴她,是不想她內疚自責,這些她都明白,可是她很難過,她覺得她欠了少煊的要還,可卓年呢?她又欠了他多少?卻是一樣都還不了!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

竟也不是滾燙的,全是冰冰的感覺。

少煊回眸時,瞧見她在一側已是淚流滿面,他吃了一驚,太監忙上前接過他們手中的香上前插於墳前。少煊起身扶了她起來,皺眉問:“怎麽了?”

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他低聲喚她:“璇兒……”

擡手,捂住他的嘴,什麽都不必說了,她都明白。她只是不能告訴他卓年的事情,因為卓年,直接關乎著她的身份。這一刻,就讓她自私一把吧。

少煊沒有再說話,而是將她攬進懷中,輕輕地擁住。

璇璣深吸了口氣,目光依舊看向面前的陵墓,心裏暗暗地道:卓年,你放心吧,我現在過的很好,真的很好。

……

靜靜地在墳前站了良久,身後的宮人侍衛們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整個皇陵出了風聲,是異常的安靜。

回去的時候,少煊說順道去看看先皇後。

璇璣還記得三年前他們來的時候,他還只能等著薄奚珩祭拜完了,才能上前。如今他是西涼的皇帝了,也再不必跟在別人的身後去祭拜自己的母親。

少煊上前的時候,瞧見璇璣在他身後站住了。他怔了怔,卻沒有喚她上前,他只以為,她心裏,還不願意做他的皇後,是以,也不願隨著他一起祭拜母後。不過他此刻不擔心了,只要她肯留在自己的身邊,他便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她。

璇璣略轉了身,如今再沒了那些禮儀的牽絆,他在自己的母後墳前可以好好地說說話了。這於璇璣來說,也是一種欣慰。孟長夜見她回身,忙上前道:“娘娘去哪裏?”

她只低聲道:“隨便走走,不必讓人跟著了。”

孟長夜有些遲疑,朝前面的皇帝看了一眼,皺眉道:“可是,娘娘此刻走開,一會兒皇上不見您……”

“本宮一會兒就回來了。”她打斷了他的話,又沖他略微一笑。孟長夜楞了下,只能點了頭。

緩步出來,方才在心頭的壓抑才像是散去了些許,時至今日,她還是覺得無顏面面對先皇後。如今少煊雖已是西涼的皇帝了,但是那些因為自己而對他造成的傷害卻是再也無法彌補的。

心底低低一嘆,她擡步往前走去。

有些茫然地走了一段路,擡眸之際,竟是瞧見了“先帝”的陵寢。璇璣心頭一震,隨即又想笑,先帝,世人卻都不知道,先帝根本還未死呢。他的陵寢,也不過是一座衣冠冢。

璇璣也不知怎的,就擡步朝那陵寢深處走去。

帝王的陵寢總是很奢華的,前前後後經過幾道了牌門。再往前,該是帝王的功德殿,若是生前有過過錯的帝王,是不會建有功德殿的。璇璣在“先帝”的陵寢前也不曾瞧見功德殿,她的神情有些木然,其實這些都該在她的預料之內。

再往後,在龐大的主墓,璇璣此刻站在它前面,卻也感覺不到那種沈悶的氣氛。她不免想笑,也不過是他人都不曾躺在裏頭吧。

不知這三年來,他可曾來過皇陵麽?若是見了他這陵寢,也不知他該作何感想?

人還活著呢,就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她倒是很想看看他的表情了。

站了會兒,她只轉身走開,略吸了口氣,她原本還想著這次出宮引他出來的,只是此刻看來,她也“失蹤”不了。皇陵外頭,有人守著,她也出不去。

有寒風吹上來,亂了發絲,璇璣擡眸的時候,瞧見頭頂的天色已經暗沈,她想著是該回去了。

不免,又再次回頭看了身後的陵寢一眼,空氣裏的塵埃被風卷起,瞬息間就迷糊了她的眼。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耳畔除了風聲,她竟像是聽見了腳步聲,在風聲裏,細細碎碎的,像是又不像是。

擡手揉著眼睛,欲睜開,便見那身影已經逼近自己,璇璣驚訝地呼了一聲,來人已經飛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璇璣睜眼,還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只聞得來人開口:“璇璣,是我。”

進了沙的眼睛還沒有適應過來,可是那聲音璇璣大到底是聽出來了。

夏玉!

她的心“砰砰”地跳,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該在蒼都麽?這裏可是皇陵啊,他是怎麽進來的?

心裏,一大串的問題,夏玉捂著她的手到底是松開了,他知道她心裏有疑問,但是他現在來不及解釋,跟了他們一路了,此刻才瞧見璇璣一個人出來,用不了多久,西涼皇帝一定會找派人找她。

他只壓低了聲音道:“璇璣,跟我走。”

拉住她的手欲走,璇璣遲疑了下,卻沒有站住步子,她只突然想到萬一她失蹤,藏在暗處的薄奚珩定會坐不住的。到時候,怕是連他也會盡力地找自己。方才還想著怕是引不出他來,此刻倒是不想夏玉竟來了。璇璣的心跳動得厲害,底下思緒轉得飛快,少煊的傷好了,也不必擔心他。而她與夏玉在一起,也會安全的。

還是那三年前的雨夜,她與他來時的那條路,夏玉抱了她躍下去的時候,璇璣還瞧見那底下被打昏的幾個侍衛。夏玉的眉頭微皺,只輕聲道:“沒想到這個缺口也有人守著了,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出此下策。”

她伏在他的懷裏,也不說話。

“什麽人!”遠處,巡邏的侍衛發現了這邊的異動,忙喊了人追上來。

“放箭!”

“不能放!貴妃娘娘在他手上!”雖然光線暗了,但是貴妃娘娘的衣服他們還是認得出來的。

不遠處的樹下,一批紅棕色的馬被栓在樹幹上,夏玉抱著璇璣上馬,只用靴筒裏的匕首割斷了繩索,一揮馬鞭便揚長而去。

此刻依舊跪在先皇後陵前的少煊猛地回眸,瞧見身後已不見了女子的身影,他驚得起了身:“貴妃娘娘呢?”

孟長夜忙迎上去,開口道:“皇上,娘娘說一個人出去走走,應該不遠,屬下派人去請。”

少煊卻像是有種不好的預感,猛地大步上前。遠處,瞧見有侍衛急急地奔來,跪下道:“皇上不好了,貴妃娘娘讓人給劫走了!”

他的心頭一顫,孟長夜也是“唰”地變了臉,他怎沒想到事情會這樣?今日皇陵到處是侍衛,只要璇璣叫喊一聲,進來的人是怎麽也無法全身而退的!他方才也不曾聽得皇陵裏有任何的聲響啊!

見皇帝已經急急沖出去,他這才回了神,跟緊著上前。心底是恨極了,怎麽每次璇璣有事,都是他的疏忽呢?他只祈禱著她不要出事,否則,他可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

馬飛奔得極快,寒風變得更加淩厲,璇璣不免轉過臉,進了沙的眼睛此刻已經恢覆過來。目光從他的胸口徑直往上,他今日不過是著了尋常的衣服,也沒有換夜行衣,璇璣倒是吃驚了,他竟真的什麽都不顧,連劫人都能那麽光明正大。不覺皺眉,夏玉究竟為何要來帶走她,他難道就不怕給他們王上帶來麻煩麽?

她有很多的問題想要問他,當然,也還有他弟弟夏清寧的事要告訴他,不過現在不是最好的時刻。她相信夏玉既然能來節她,就必然會安排好一切,只需到了落腳之處,她在慢慢問,慢慢說。

細心如夏玉,在離開郢京城門不遠處,他找了個地方,給了她一身衣裳要她換下。

璇璣只是有些吃驚,沒想到他帶著她還會進城,他就不怕皇上下令關閉城門四處搜尋麽?

他們是緊挨著城門快要關閉的時間進城的,此事的郢京大街上依然是安靜的一片,只偶爾可以瞧見有幾個路人走過。他們的速度也放慢下來,行了一段路,隨即轉入了一側的巷子。馬蹄聲在悠長的小巷裏回轉著“噠噠”的聲響,今日沒有月光,四下都是黑漆漆的。

璇璣擡眸瞧著他,夏玉亦是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很快到了。”

馬兒轉出了巷子,在前面的一處院落前停下了,裏頭有人聽見了馬蹄聲,忙打開了門迎他們入內。璇璣有些吃驚,穿過整個院落,她都不曾瞧見一個丫鬟,都是家丁打扮的男子,他們的眼神,卻又不像是家丁。

夏玉徑直帶著她上前,擡手推開了面前的房門,裏頭點著等,一片的明亮。那男子轉過身來,在看見她的時候,嘴角微微牽起了清淺的笑,低語道:“三年不見了,璇璣,別來無恙。”

璇璣這才猛地怔住了,此刻的他換下了那身玄色帝服,她竟是一時間認不出來了。她忽而像是明白過來為何夏玉會出現在這裏,為何他能那麽明目張膽地去劫她。原來只是,鄢姜王也來了郢京!

身後的門已經被關上,夏玉沒有走,就定定地站在他們身後。

璇璣這才回過神來,開口道:“王上這樣做,怕是不太好吧。”她若是一早就知道鄢姜王也來了,她是不會和夏玉走的。

男子低哧一笑:“有什麽不好,朕早就傳信給西涼皇帝說是要來看看朕的王妹的,如今不過是比朕的衛隊先一步到郢京罷了。”他是迫不及待想要見見這個女子,是以才欲幾個侍衛先行趕路,快馬加鞭,速度自是快很多。

璇璣驚道:“您說皇上知道您要來?”

她的話,說得面前的男子一震,隨即見他的臉色微沈:“他竟連這個都瞞著你!”這更加讓他確定璇璣的留下不是自願的。他讓夏玉先帶她來見他,讓西涼皇帝也嘗嘗難受的滋味,屆時也告訴他,璇璣不過是和他在一起,他見自己的王妹,也算不上劫人。

璇璣略沈默了下去,少煊瞞著自己,必然是與興平公主有關的。她回了神,忙問:“王上怎知我在郢京?”她成了貴妃的事,少煊說並未通知鄢姜啊!

他冷冷一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璇璣,你既是不願與他在一起,那朕這次親自來了,你該跟朕回鄢姜了吧?”

【宮闈血】29

那墨色的眼眸仿佛是閃著光,就那麽定定地看著璇璣。

璇璣被他的話說得一陣吃驚,她幾乎是本能地回眸看了眼立於她身後的夏玉。此刻,夏玉的臉色瞧不出有什麽異樣,他只見璇璣看著自己,只腳下的步子略動了半步,也不像是要上前,也不像是要退後。璇璣倒是想笑了,屋子裏他們王上在呢,他要向著的人定是鄢姜王。

覆下眼瞼,璇璣才又回頭,輕笑道:“王上千裏迢迢來郢京,就是為了這個?”

他“唔”了聲,擡步朝她走來,右手一擡,示意夏玉退下。待那房門關上,他才又道:“難道朕的真心還不夠麽?三年前,西涼大亂,你要走,朕也與夏玉說,帶你回鄢姜,朕會護著你。雖然三年過去,可是朕的承諾依舊不變。”

璇璣按捺住心底的不安,面上依舊是笑著:“王上不要忘了,我現在可是您是王妹。”

他低哧一笑,凝視著她反問:“可是你是麽?”

一句話,倒是叫璇璣語塞了,遲疑片刻,她才又開口:“可王上不要忘了,鄢姜有多少人見過興平公主的臉。您覺得我回去了,他們不會認為我是公主麽?”

他的神色到底有些低沈,眉宇之間也顯出了陰郁之意,負於背後的手握緊了拳頭,他才低笑著:“所以朕才說夏玉真是辦了一件好事!”自這個女子第一次去鄢姜之時,他便看出來了。這是怎樣一個睿智果敢的女人?

是他這近三十年來都不曾遇到過的,和那些平凡的女子實在相差了好多好多。他後宮的那些嬪妃,除了爭風吃醋還會什麽?想想他就覺得悲哀。

他忽然覺得當年興平與夏清寧的事本就不全權交給夏玉去辦,他當時只要看一眼,看看璇璣,也許就根本不會送她來西涼和親。嘆息著,可是這一切都沒有回去的餘地了。

鄢姜王只是不知道,當年夏玉給了璇璣這樣一張臉後,甚至還不曾告訴她要代替興平公主和親呢。

對於夏玉當年所做的,璇璣如今不想再去評說什麽,覺得都沒有意義了。她不過是覺得鄢姜王對此事還耿耿於懷。

他的眸光依舊落在璇璣的臉上,他只又道:“朕是鄢姜的王,你今後的身份也不必太過糾結,朕自然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給她改頭換面,於他來說,自然不是特別難的事。

璇璣卻開口:“王上為何覺得我一定會跟您走?”

他的眉毛微佻,笑著睨視著她:“朕能給你安寧的一切,朕喜歡你,也欣賞你。”這輩子,他亦不曾與任何一個女子說過這樣的話。璇璣,還是第一個,也許,也會是最後一個。

璇璣的心底有些震驚,三年前夏玉說他們王上會護她的時候,她也不敢想到這個。她最遠,也不過想著她幫他贏得了那王位,他不過是看在那王位的份上才說的那些話。如今聽他親口說了出來,璇璣自是驚愕的。

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覆下去,璇璣才道:“王上真會開玩笑。”此刻她才覺得自己來錯了,轉了身欲走,身後的腳步聲忽而傳來,手腕被他的大手抓住。

“璇璣!”他的聲音微微沈了下去,“難道朕的誠意還不夠麽?”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依舊清晰:“這和誠意沒有關系,您貴為鄢姜王上,多的是年輕貌美的姑娘願意被您護著。璇璣不過是個身份低下的人,配不起王上。”

抓著她的手依舊沒有松開,他只開口:“當年也是這樣拒絕西涼皇帝的?”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無視權貴的力量,那種不會攀龍附會的女子。

“為什麽?璇璣你告訴朕,到底什麽才是你想要的?”他以為他親自來了,她一定會願意跟他走的,卻是不想,她依然毫無顧忌地拒絕了。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個女子了。

抽了抽手,他握得很緊,她也便沒有勉強,開口道:“王上不會了解的。”

他不甘心:“你告訴朕,朕不就了解了麽?”說出來,他還有什麽不了解的?

璇璣無奈一笑,那麽多的事,要她怎麽說呢?他永遠不會了解她三度入宮的那種心酸和無奈,誰都不會了解的。她也不想說,誰都不想告訴。

聲音是低低的:“王上還是放手吧,從我成為興平公主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你我不可能。”

身後之人依舊直直開口:“這些都不是問題!”他為了她,如今人都在西涼了,還會在乎她口中的那些所謂的身份和規矩麽?

璇璣是真的沒想到這次他來會是為了帶走她,時隔三年,竟仿佛又將時光給倒退了回去。自嘲一笑,她到底是轉身正對著他:“王上,強扭的瓜不甜。”

他擰起了眉頭開口:“當年你要朕答應你的三個條件朕都做到了,朕不是言而無信之人。只是這次的事,朕有朕的打算。”言至此,他握著她的手到底是松開了。西涼皇帝要留她,她不願,時隔三年,不還是封了她做貴妃?再堅強的女子,也總有軟弱的一面的,他不信他的堅持會感動不了她。

璇璣本能地撫上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得有些微微的疼,她抿唇一笑:“看來王上是不打算讓我離開了?”

他凝視著她,低聲開口:“到時候,隨朕一道入宮便是。”

璇璣也不多言,只轉身推開了房門擡步出去。

外頭,不願處瞧見夏玉那身納白的衣衫。房外的兩盞燈籠在寒風裏微微地搖晃著,連著地上的人影也跟著搖晃不止。

他見她出去,遲疑了下,才擡步上前來,低聲喚她:“璇璣……”

璇璣沒有止住步子,一面走一面開口:“給我準備的房間在哪裏?”

夏玉似是猛地一震,忙伸手一指:“在那裏,我帶你去。”

璇璣沒有拒絕,見他邁大了步子行至她前面,他高大的身影將一側回廊上的燈遮住了些許,璇璣不免擡眸凝視著這個男子,不覺無奈一笑,三年了,他果真是一點都沒變。

她的門口,早有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守著。此情此景,倒是叫璇璣無端地想起了如今被軟禁在宮裏的興平公主,心底不免一笑,她到底也被人看管起來了。

夏玉幫她推開了房門,她走了一步,卻又回頭看著他,小聲道:“師父不進來麽?你我三年未見,就沒有話要與我說的?”

夏玉被她問得一楞,臉色略變,見面前的女子已經轉了身,他遲疑了下,終於還是跨步入內,順手將房門帶上。

璇璣擡步上前,見桌上擺放著茶水,伸手碰了碰,竟是熱的。她也不拘禮,倒了兩杯茶,徑自坐下了,才將另一杯推給夏玉。

夏玉只怔怔地看著她做這一切,他卻沒有坐下,半晌,才楞楞地開了口:“我因為你會怪我。”因為他在皇陵的時候沒有與她說清楚王上也來了,當年她明確地告訴他不願跟他回鄢姜的。三年過去,夏玉卻依舊深信璇璣還是三年前的那個璇璣,她所堅持的東西不會變。是以,這次哪怕是王上親自來,也不見得就能帶她回去。

璇璣只端起了茶杯輕呷一口,低笑著:“我有什麽立場責怪師父,師父不過是忠心為主。”她算他的什麽人?不過是半個徒弟,一枚棋子罷了。

此生她也唯有與夏玉之間,算是恩怨兩重,卻是誰也說不清究竟是哪個更多一些。

夏玉顯得有些吃驚,片刻才坐下,低語著:“你既也是不願留在西涼皇帝身邊的,我此番帶了你出來,你倒是也可以考慮考慮王上的話。”

璇璣好笑地看著他:“弄了半天,你是要進來做你們王上的說客麽?”

她的話,說得夏玉一怔,他的臉色有些尷尬,竟是低下頭去,低低言了句:“也不是……”

璇璣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凝視著面前的男子。來的路上,她原本是打算告訴他夏清寧出事的事情,只是她不曾想到,鄢姜王居然也來了。此刻,那件事倒是不能說了,因為牽涉到興平公主。少煊既然是瞞著她這件事的,必然有所考慮,這口氣她必須沈一沈。好在那最後的期限沒有到,夏清寧暫時應該沒有危險。

夏玉見她此刻不說話了,他忽而轉了口問她:“這三年,你真的不在郢京麽?”

璇璣卻反問:“這是師父自己要問的,還是替你們王上問的?”

他一怔,才言:“自然是我問的。”

她點了頭:“真的。”

“那是為何?”既然都走了三年了,他實在想不通為何她又好端端地要回來。也許,她不會來,王上也不會念著她,也就不會來西涼了。他也不必冒險去將她帶出來。

不知為何,方才王上讓他退下的時候,那一瞬間,他的心下竟像是慌了。他竟在心裏問自己,將璇璣留下究竟是不是對的?

這是第一次,他對王上的命令有了遲疑。

置於膝蓋上的手緊緊地握成拳,三年沒有她的日子裏,他的生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每時每刻都只有平淡。也許,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他就是這麽過來的,可是他卻想得起,那些他與她相處的時光,多少次,她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句話,都會叫他的內心漾開層層漣漪。

那時候他不曾去想過,可是璇璣消失的那三年,他的心就像是死寂了三年。

直到,那次王上召他入宮,說是璇璣回來了。

他不得不承認,那一次,除了驚訝,他的心裏居然有一絲的開心,隨即,竟又是仿徨。

“我有我必須回來的理由。”

思緒,被她的話猛地帶回,夏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他的問題,只換來如此一個似答非答的答案,他卻是並不想去深究了。

兩個人面對面又坐了會兒,夏玉才緩緩轉了身:“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不必想著逃,也逃不出去。”

“那師父會幫我逃出去麽?”她跟著起了身,淡淡地問。

步子微微怔住,心仿佛在一剎那又亂起來,讓他有些手足無措。身後的女子卻是低聲而笑,輕言著:“師父也早點去休息吧。”她想她其實不是真的要為難他。

其實她在皇陵的時候選擇跟夏玉走,一來沒有想到鄢姜王也會出現,二來也是想利用夏玉帶走她的機會在郢京散步她被劫走的謠言。只因她心裏無比清楚,這件事,少煊只會封鎖,他一旦封鎖,薄奚珩又怎麽知道她被人劫了呢?又怎麽的他安排在少煊邊上的刺客如今“心有餘而力不足”呢?是以,她也沒有辦法,只能出此下策。

但是現在所有的事都出乎了她的意料,鄢姜王也卷進來了,她的那件事必須緩一緩。萬一薄奚珩真的派人來找她,讓少煊和鄢姜王之間因為她生出了間隙,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離過年還有時間,她只能另找機會。

再次坐下了,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上,腦子裏竟是怔怔地回想著今日鄢姜王對她說的那些話。

夏玉出了璇璣的房間,急急走了幾步,心跳得仿佛越發厲害了,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整個人竟難受起來。他不免探上了之間的脈,略一蹙眉,也不像是病了,可是為什麽,他覺得哪裏不對勁,說又說不上來。

他猛地回眸,目光怔怔地看向身後的房間,難道是因為璇璣麽?

“夏大人,您沒事吧?”外頭之人見他的臉色煞白,忙問了一句。

他慌亂回神,急急開口:“沒……沒事!”腳下的步履如風,那道身影匆忙消失在夜幕中。

…………

思昀在鐘元宮等著璇璣回去,卻是一直沒有等到,後來又聽聞皇上已經回宮了,可是自家小姐卻一直沒有來,思昀到底是覺得奇怪了。不過她也不敢貿然去皇帝宮裏要人,只能想著,也許小姐跟皇上在一起。

少煊回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沈下去,孟長夜有些心虛地看了他一眼,皇上不肯回,是他與將士們逼著回的。心頭嘆息,他也知道這次辦事不利,是準備受罰了。

是以,才入了乾承宮的大廳,他便利索地跪下了:“屬下自己請罪!”璇璣的事情,前兩次,他都沒罰他,可是這一次,卻是叫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恥了,像是不罰都不行。

少煊的臉色極為難看,從璇璣失蹤到回宮,這一路上,他都是緊抿著唇一言未發。

孟長夜瞧瞧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又道:“屬下已經派人出去找人了,城門已經關閉,如果他們進城的話,一定可以找到。城外,也已經設置了關卡,周邊的城池以及小鎮,都會有人去找。孫將軍也已經調集了人手,屬下特意交代了,這件事先不張揚……”

他亟亟地說了一大堆,卻見面前的男子仿若未聞,依舊只定定地盯著那紅木窗臺看著。

“皇上……”

他又叫了他一生,才見他的眸光緩緩轉回,卻是低頭看了看面前的茶水,低聲道:“今日皇陵守衛森嚴,來人功夫雖好,可只要她叫喊一聲,那人必然不能輕易帶她離開……”

孟長夜倒是吃了一驚,撐圓了雙目看著面前的男子,這件事,他是來請罪的,怎的皇上的話,倒像是在為自己脫罪解釋一般?他茫然了,帶著不解。

見少煊忽而起了身,撐在桌沿的手略微收緊,此刻瞧過去,竟仿佛可以瞧見那森森白骨。

眼底升起了一抹霧氣,他漠然闔上了眼眸,啟唇道:“除非是她自願走的。”

所以有人進入皇陵,可以那般悄無聲息,她亦可以半點聲音都不發出來。今日她一反常態說要跟他去皇陵的時候,他其實就該想到的。皇陵,有她需要祭拜的人麽?

既是沒有,她跟和他去作何?

他只是不願往那方面去想,因為他相信她的那句“不走”,這段日子,竟要讓他覺得他們之間的生活就該如此平靜地過下去,直到海枯石爛,直到天荒地老。

所以,她才說不帶思昀,因為人多了,怕到時候走不了,是麽?

他心裏難受,她的身份,他從來不去計較的,那為何還要丟下他不管?

胸口煩悶得似乎讓他透不過氣,如今他坐擁西涼天下,可是唯一一個小小的女子身上,他竟找不到他想要的那種安全感。

孟長夜被他的一句話震驚了,他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男子,什麽叫她自願走的?

璇璣是自己走的?!

他半張著嘴,竟是一個字也再吐不出。難怪今日他要派人跟著,她卻說不必了,都不要跟。

三年前,她就走過一次了,三年後,她還想走?

那究竟為什麽呀?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隨即又像是生氣起來,皇上對她那麽好,她到底有什麽地方不滿足的?六年前她與皇上初識,他是生氣璇璣不走,現在,他卻是氣她要走!

他忙安慰道:“皇上大病初愈,可要註意龍體啊。”

少煊的唇角微動,呵,他好了,她就要走了,她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擡手,撫上胸口,這裏的傷,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孟長夜見他不說話,遲疑了良久,才又問:“皇上,那……還找麽?”

他終是睜開眼睛來,眸華一閃,輕言著:“找。”他要親口問她一句為什麽,親口問問她。

孟長夜應了聲,聞得蘇公公從外頭進來,小聲稟報著:“皇上,該用晚膳了。”

他卻揮揮手:“撤下去,朕吃不下。”

“皇上……”蘇公公欲勸,見他回轉了身子擡步出去。

孟長夜起了身跟出去,他卻說不必跟了。獨自走了一段路,路上偶爾有宮人們見了,個個都驚慌失措地下跪,還有一個小宮女,幾乎與皇帝撞了個滿懷,她跪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顫抖得連那句“參見皇上”都說不全。

誰會想到皇上身邊前後居然一個人都沒有啊?讓他們都沒想到前面過去會碰到皇上。

走著走著,竟是去了皇子所。

少煊擡眸的時候,怔了怔,依舊還是擡步入內了。

裏頭侍衛見了,忙恭敬地行禮,他也不說話,徑直入內了。宮女替他推開了房門,清寒的空氣隨著他一道湧進暖意十足的屋內,裏頭女子猛地回眸,瞧見是他,嚇得忙站了起來,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他示意宮女關上房門,舉步上前。

興平公主竟是本能地半退了一步,身子抵在後面的床柱上,緊張地看著他。

少煊卻是有點想笑,怎的他看起來猶如豺狼虎豹麽?竟讓人這麽害怕?那麽璇璣呢?也是因為這個才要走的?不免哧地笑出聲來,他又想起她來,無端端地就想起來。

興平公主見他突然笑了,更是茫然。

他行至桌邊坐下了,淡淡地看著她:“為何不坐?”

她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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