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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喚他雲卿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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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衣服來換。”朝外頭走了幾步,她卻又回身,朝璇璣看了眼,小聲問,“此事,能告訴我師兄麽?”

璇璣失了神,此刻聽她問,才猛地反應過來,看著楚靈犀還怔怔地望著自己,她心底很亂,只低聲道:“楚姑娘怎的問我?”

“因為您是娘娘!”這句話她說得堅定,既然都知道那個人是假的,現在真的璇璣回來了,難道她還不尊她為貴妃麽?現在皇上昏迷不醒,此刻能拿主意的,必然是她。

璇璣被她一句話說得懵了,想起還有張太醫在這裏,那件事自然也是不能說破,略一遲疑,她才開口:“那就派人去請孟侍衛入宮來,順便,也將此事告訴秦先生。”朝政上的事,還是需要聽聽秦沛的意見的。

楚靈犀點了頭,匆忙出去。

璇璣回神看著張太醫,他已早早地開了口:“娘娘放心,今日之事,臣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張太醫是以前晉國帶過來的老人,想來也是深受少煊信賴的,這一點璇璣倒也是放心。她現在只擔心他的傷勢,回神,握著帕子替他拭去額角的汗,心裏越發地糾結起來。

他是以為自己被俘虜了,是以聽到她突然出現在宮裏會這般震驚。否則,他也是會功夫的,又怎麽可能會被刺得這麽深呢?

張太醫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才道:“臣先去配藥,請娘娘好生照顧皇上,若是有事,馬上讓人來叫臣。”

璇璣點了頭,今日的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以至於她現在的心情都還無法平覆。

楚靈犀很快來了,還打了水進來。

璇璣與她二人給他換了衣服,那身染血的龍袍被擱在一旁,璇璣想了想,還是找了火盆出來焚化了。皇上受傷的事不能說,到時候怕會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尤其,是他時至今日都還不曾有子嗣。

回想著他方才與對說的話,璇璣只覺得心頭難過。

當初要他答應的時候,她是急著要他應下的,卻也不曾去想他居然會跟她耍這些手段。

楚靈犀將他扶正,才起身看了眼璇璣,開口道:“娘娘去洗把手吧。”

璇璣一楞,無奈開口:“楚姑娘還是不要叫我娘娘,你是知道的,我不是。”

楚靈犀卻是皺眉道:“您怎麽不是?皇上親下的聖旨,您就是西涼的慧妃娘娘啊!”

“我……”開了口,才想起這件事本就不好和楚靈犀解釋的,此刻少煊未醒,她也不好多說什麽。

楚靈犀拉了她過去,將她的手浸入水中,才低言著:“娘娘也別叫我楚姑娘了,我和師兄都成婚了。”她淡淡的說著,臉上沒有笑,可是那眼睛卻是一片溫暖。

經她一說,璇璣才似想起怪不得方才張太醫稱呼她為“孟夫人”呢。忙開口:“那可要恭喜你了,孟夫人。”

楚靈犀卻皺眉:“娘娘可別這樣稱呼我,您叫我孟夫人,可叫我怎麽辦呢?您也和皇上一樣叫我靈犀吧。還有件,也算喜事的。我和師兄的女兒都滿月了。”

璇璣到底是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隨即,又想笑,她是好久不曾見他們了,竟是要忘了這一走,已過了三載之久。如今想想,原來大家都已經不再年輕了。

楚靈犀不覺回眸看了床上的男子一眼,低語著:“娘娘和皇上,也該打算打算了。”

“靈犀我……”

“娘娘如今還說什麽,當年您執意要走,大家都沒攔著您。可是如今,是您自己回來了呀,您難道不是為了皇上麽?這三年,別人看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可是我們都看得出,他其實一點都不快樂。”

她低低地說著,可她以為,這一切璇璣應都明白的。

是的,她都明白,這一次,若不是萬不得已,她也不會入宮來的。如今,回都回了,去想那些也已經沒有用了。她忽然,又想起興平公主,忙問她:“她呢?安全麽?”

聽她突然問及那個女子,楚靈犀一楞,隨即才道:“安全,此事還需等皇上醒來再做定奪。”

她都如此說了,璇璣自是不好再多說什麽。最長,等到明日,少煊醒來,她便是要出去通知夏清寧的。興平公主在他們的手上,也不會有人傷害她的。

楚靈犀又取了貴妃的宮裝來要璇璣換上,璇璣有些遲疑,她這次入宮來,只是擔心少煊的安慰,卻不是為了這貴妃的位子。

楚靈犀皺眉:“娘娘還不遠留下麽?現在皇上昏迷不醒,您要鐘元宮的主子突然消失麽?那皇上晚上還能有誰照顧?”

她的話,璇璣自然也是明白的。心下暗笑著,如今倒是好,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外頭,傳來蘇賀的聲音,說是孟長夜和秦沛求見。

他二人進來,瞧見璇璣,還覺得茫然,只朝她行了禮。秦沛疑惑地問:“皇上召見,怎的來了鐘元宮?”孟長夜也是不解的表情。

楚靈犀嘆息道:“說來你們都不信,原先在鐘元宮的貴妃娘娘竟是人假冒的!她如今……還傷了皇上!”

“你說什麽?”孟長夜的眼眸瞪得大大的,下意識地看向璇璣。

楚靈犀也吃了一驚,忙攔著:“師兄,別沖動,她的真的!”楚靈犀說得孟長夜茫然了,他大約是一時半會兒還反映不過來。

只一側的秦沛一直不曾說話,他像是記起那次與皇上下棋的時候,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那時候他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如今想來,倒是與現在的事情也對得上。看來皇上是一早就知道宮中的不是真正的璇璣了。

他也不問璇璣如何進的宮,只開口問:“皇上傷得如何?”

“此刻還昏迷著,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楚靈犀朝內室看了一眼,才又道,“秦先生放心,這裏的一切我與娘娘都已經處理妥當了。外頭也不會有人知道。”

孟長夜咬著牙開口:“那個冒充了貴妃娘娘的女人呢?”居然還能混進宮來傷了皇上,他絕對饒不了她!

璇璣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忙開口:“不可動她!”他們都不知道,只她最是清楚,那才是真正的興平公主,她若出了事,怎麽像鄢姜交代,又怎麽像夏清寧交代?

“娘娘?”孟長夜訝然地看著她。

秦沛捋了把胡子,才開口:“娘娘說的對,此事還是等皇上醒來再做定奪。”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們都還不清楚,自然不能輕舉妄動。

璇璣松了口氣,此刻也不再去計較自己的身份了,再沒了這個精力。她只開口:“皇上不能早朝,不然,就說我病了。反正,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鐘元宮的主子都病著。”只是現在換了人,外頭的人不知道而已。

方才是慌亂之中不曾去細瞧興平公主的那張臉,可是一定是很像,因為夏清寧說像,少煊也說好像。

孟長夜卻是驚道:“那豈不是要皇上成為朝野上下的笑柄麽?皇上三載勤懇,可不能一朝毀在一個女人的手上!”話脫口說了出來,他才意識到說錯了話。

楚靈犀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師兄,不要胡說!”

其實璇璣也知道這根本不是一個上上之策,她也怕朝中大臣說皇上沈迷女色,怕他們會對他心存成見。有些芥蒂,不必說出來,只會在心底越積越深。這,也是她最怕的。

秦沛沈默了下去,璇璣是一番好意,可孟長夜考慮的也不無道理。

孟長夜的臉色鐵青,他實則想與璇璣道歉,只是這場合,又覺得不太合適。

楚靈犀嘆息著:“也不能說皇上病了,今早還好好地呢,怎的明日就病得都不能上朝呢?”

眾人都沈默了下去。

這時,聽得外頭傳來蘇賀的聲音:“皇上,奴才需要回一趟乾承宮去。”

屋內眾人有些吃驚,孟長夜已經回身出去:“怎麽回事?”

“哦,回孟大人,掖庭令突然來說今日去乾承宮給送衣服的宮女有問題,聽聞她還綁了本應送衣服的那宮女才去的乾承宮。此刻人不見了,奴才回去看看。”

楚靈犀是看著璇璣換下那身衣裳的,自然也知道怎麽回事,朝璇璣看了一眼,璇璣咬咬牙,只能出去道:“此事就請蘇公公去回了掖庭令,就說那宮女已經被本宮拿下,也不必掖庭的人管了,皇上會親自處理。”

這個新晉的貴妃娘娘蘇賀見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卻也沒哪次說話如今日般有力的。他一時間怔住了,不過聽貴妃娘娘都這樣說了,他也只能出去回話。雖然,他也不知道皇上究竟何時拿下的那宮女。

回身,聞得秦沛低聲道:“那宮女是娘娘麽?”

璇璣此刻只能應了聲,他卻又道:“娘娘為了皇上,還真是勇敢。”

璇璣黯然,再勇敢又如何,還是讓他受了重傷。

很快,兩個時辰過去,外頭的天色也開始漸漸地轉暗。內室,隱隱的有微弱的咳嗽聲傳出來,眾人一驚,忙都急急入內。

“皇上!”

他幽幽地醒轉,眼前的景象漸漸地清晰,他似是有些驚訝。欲起身,璇璣忙按住了他的身子:“都傷成這樣了,怎麽還能起來?”

他低聲笑笑,握住了她的手,突然醒來瞧見床邊多了這麽多的人,他是有點不適應。不過最重要的,是她沒有走,她還依舊在這裏。

秦沛已擡步上前,還未出口,卻聽他先開了口:“聽聞先生病了,可大好了?”

“好了,臣早好了。皇上還是先顧著自己,臣與娘娘正商量著,明日早朝用什麽借口不去。”

他卻是怔住了,源於那一聲“娘娘”,悄然轉向身邊的女子,見她的臉上也不曾有不悅,更不曾阻攔秦沛如此喚她。更有是,他註意到了,她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宮女的服飾了。他心下有高興起來,噓聲道:“也不必找什麽借口,朕明日,不會歇朝。”

眾人一驚,才要勸阻,他只道:“躺一天,明日會好些。天氣冷了,朕明日穿了裘貉出去,只說染了風寒也就罷了。”

“皇上……”

孟長夜是依舊想勸的,秦沛嘆息道:“那皇上便休息吧,臣去告知蘇公公一聲。”快年底了,他也知道他是有些事不想耽擱,既是這樣,蘇賀是一定瞞不住的。他得先去安排一下,乾承宮的宮人也需要安排過。

孟長夜也不再說話,秦沛倒是又想起一件事,此刻見璇璣在,他有些欲言又止。

“秦先生還有什麽話便直說吧。”璇璣是想交代完了,少煊也能早些休息。

他這才低聲開了口:“各地秀女前日都到了,該是安排入宮了。”

少煊的臉色有些難看,他不覺朝璇璣看了一眼,卻聽得她開口道:“那便安排吧。”皇帝都下令要選秀了,難道這個時候還能叫眾人回各國去不成?

秦沛悄然看看皇帝,見他不說話,他也只能應下了:“那就讓宮裏的老人們先伺候著,就說皇上政務繁忙,選秀的事再緩幾天。”

少煊點了頭,才瞧見他們都出去。後來,蘇賀來的時候,順便帶了兩個宮女在外頭等著伺候,璇璣不問是哪裏來的,卻也知道她們是可以信任的。

晚上,張太醫是親自來了,送了藥,又把脈。

張太醫出去的時候,璇璣見他又醒了。上前在他床邊坐下,略墊高了他身後的軟枕,才轉身取了藥過來。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喝,他也不說話,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她。看著看著,又兀自笑起來。

璇璣皺眉瞧著他,他的聲音倦淡:“真想就這樣病著。”

“胡說什麽?”她擰了眉。

他卻是點點頭:“嗯,就是胡說也要說。”他是真的想就這樣病著,如果這樣,她就不會走,哪怕是病它三年他也願意啊!

“皇上……”

他睨視著她:“怎的又忘了?”

璇璣一陣語塞,將空碗擱在身後的桌上,用帕子擦拭了他的嘴角,才低聲道:“不要說話,休息吧,明早,還要早朝。”

他應著,卻是拉住了她的手,沒來由地說著:“等幾日,我派人給你王兄送個信,你是鄢姜公主,我要冊後,也是要轉告的。否則,於情於理都不和。”

璇璣竟是吃了一驚,忙脫口:“少煊,此事……”

“璇兒。”他輕闔了雙眸打斷她的話,“我們今日,不說那些話。”

他只以為她是要說不想留下,要走之類的話。卻不知道璇璣心裏真正想說的,不過是她不是真的鄢姜公主。

“其實宮裏的那女子……”

“璇兒!”他的聲音有些低沈,覆又睜開眼睛直直地瞧著她,聲音似是懇求,“今日,不說別的,好麽?”

這些事,明日還有大把的時間要去處理,可是今晚,他不想提。

這一晚,什麽江山社稷、後宮佳麗、陰謀詭計,統統都不要提,不要想,只有他和她。

璇璣怔住了,竟是再說不出話來,其實她也不知道那麽許多的事,她該從何解釋起。他說今日不要說,於她而言又何嘗不是種暫時的慶幸,可是她心裏又明白,這一切,終歸還是要說的,想逃也逃不了。

回神之際,才發覺他的手上有些冷。

低喚了他一聲,才聽他道:“和我說說這三年,你去了哪裏,過的好麽?”

璇璣有些遲疑,他握緊了她的手,央著她講。

璇璣無奈,只能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她在青石鎮的那三年。

屋內的琉璃青燈也開始緩緩地跳躍,外頭,公公小聲問著可否要進來添燈油。璇璣喚了他進來,來的卻是一個宮女,她徑直添了燈油出去,一刻都不曾停留。

回眸,見他直楞楞地看著自己,璇璣被他看得有些發慌,不自覺地別開臉去。她已經開始說到入宮選秀的時候了,卻還沒有說到中途發生了變故,甚至還遇到了夏清寧的事。少煊只以為她是不願做秀女,便想法設防改做了宮女入宮,之後便是在宮裏發生的這些事了,想想,倒是也對得起來。

“少煊。”她叫著他的名字。

見他的眸光忽閃,竟是垂下眼瞼去,將眼底的那絲悲慟極好地掩蓋過去。

話語亦是輕悠:“從不曾想過這三年你居然過著這樣平靜的日子,在衛家的日子,是不是很幸福?”

璇璣有些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他卻是自嘲一笑:“是我過得不平靜,便想著要你回來……”原來他還是自私了,可是現在,放她回青石鎮去,他卻又是一萬個不舍得。

好不容易看她在自己的身邊,他又怎麽舍得再讓她離開。

他突然很怕了,明日醒來,又只不過是一場黃粱美夢!

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她忙問他:“可是覺得冷?”

他搖頭。

“那就睡吧。”

他卻道:“渴了。”

起身去倒水,才發現內室不讓宮人打攪,茶都已經涼了。重新沏了茶來,餵給他喝,他卻說太淡了,又要換。璇璣皺著眉:“少煊……”

“我嘴裏淡的很。”他凝視著她。

“那就吃點東西,你晚膳也不曾吃。”

他也不拒絕,由著她出去吩咐。

禦膳房準備了銀耳蓮子粥來,還特地多加了一些糖,他吃得極慢,吃到最後,竟是連粥都涼透了。璇璣原是想重新去熱熱,偏他又說不必。

吃了東西,他又拉著她,小聲地說著他這三年來的事情。從百姓的事,說到郢京的事,還有孟長夜與楚靈犀的事,說是給孟長夜封了將軍了,他卻依舊身兼兩職做著他的貼身侍衛,甚至連他去城外的林子裏狩獵打了幾只野兔的事情也要說。

璇璣這才覺得有些不合時宜,打斷他的話,低聲道:“這些日後再說,時候不早了,你該休息了。”他這樣不休息,明日有說不必歇朝,身子如何受得了?

“璇兒……”

“難道你明日還想在朝堂之上出醜麽?”話雖是這般說著,可璇璣也知道,倘若明日乾清殿上他出了事,又豈止是出醜那麽簡單?她實則,還是擔憂的。

這句話,說得他怔住了。

“少煊,你是皇上,前朝政事永遠都要是最重要的,你若沒有好的身子,如何統領西涼江山?”江山為重,薄奚珩正是明白得比他透徹,六年前他才能先別人一步登上那帝位。如今少煊在位,璇璣不希望他誤了這江山。如此,才算對得起先皇後,對得起為了他赴湯蹈火的那些忠肝義膽之士。

他怔怔地說知道,那目光卻依舊是落在璇璣的臉上,分明是要闔上眼眸的,卻又像是不敢。

她替他掖好了被角,見他還是看著,無奈地伸手蓋住他的眼睛,片刻,才傳來他那長長的睫毛拂過掌心的感覺。到底松了口氣,她其實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翻來覆去地不睡覺。

屏風那頭的軟榻早已收拾好,又墊上厚厚的墊褥,因著皇帝受傷,她也能光明正大地睡在那一頭。

半夜,隱隱地,似是有響動自屏風那側傳來,璇璣迷迷糊糊地聽見他喚她“璇兒”,這才猛地驚醒過來。內室的燈都熄了,因為情況特殊,叫人留下了四處墻角邊的四盞暗燈,只有朦朧的光,卻依舊能將屋子裏的事物看得清。

屏風那頭,她瞧見少煊竟坐了起來,她忙沖過去,竟見他額上是豆大的汗珠。她心頭一震吃驚,在床邊坐了,握住他的手:“怎麽了?”

聞得女子的聲音,他像是恍然回神,瞧見面前真的是璇璣在,他才倚在床柱上低喘著氣。

取了帕子替他拭去額上的汗,他卻是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將那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那溫度,心裏才是越發地放了心。

“以為你走了,以為這又是我的一場夢,睡一覺,醒來果真就見不到你了。”他低低呢喃著,“璇兒你告訴我,這不是夢,你也不會走。”

身子略略一怔,璇璣訝然地瞧著他,原來是因為這個,是以他才折騰著著不想睡覺。為來為去,他也只怕這是一場夢,怕夢醒時分才發現,一切也不過是自己的幻想。

她的心頭難過,此刻竟也說不出話來,只能任由著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亦是濕滑的一片,她才發現他竟連渾身的衣裳都濕了個透。急急起了身,自己點了燈,又取了備用的衣裳來給他換上。

他卻又抓著她的手不放,凝視著她:“璇兒你告訴我,說你不會走。”從見面到現在,她為他流過的淚他知道是真實的,他更加地確信她的心裏是有他的。可是,從頭至尾,她也不曾給過他一個承諾,一個不會離開的承諾。他到底是不放心的,覺得她就像一陣風,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又不見了。

這樣詭計多端的女子,他是真的怕了,怕留不住,怕管不住。是啊,他什麽都管不住,管不了璇璣,哪怕是自己的心,他竟也半點管不住。

身子略顫,那傷口竟是撕裂的痛。

擡手本能地撫上胸口,他隱忍著低哼了一聲。璇璣握著衣服的手不覺一顫,忙點著頭:“我不走,我不走。”

那麽長的時間,等到她親口說出一句“不走”,他的整顆心才像是放了下來。等璇璣替他換上衣服,才發現他竟是累得沈沈地睡去……

低嘆著,她也不敢走開,就趴在他的床邊睡了。

翌日太監站在外頭叫得小心翼翼,少煊醒來時,竟見她趴在自己的床邊,回想著昨夜的事情,他心裏一陣難受。她的身子素來不好,他怎的還能讓她在床邊趴一晚上?

璇璣迷迷糊糊地,感覺有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她猛地驚醒了,脫口叫:“少煊!”

他怔了怔,心裏卻是高興。她下意識裏的他終於不再是“皇上”,而是“少煊”。

轉身,瞧見他半跪在床邊,臉色依然蒼白不堪,璇璣驚道:“怎麽了?”忙扶住了他的身子,他卻是慘淡一笑:“真沒用,竟也抱不動你。”他見她靠在床邊睡著,不忍心叫醒她,本想將她抱上床去讓她繼續睡的。

璇璣聞言,忙開口:“你胡說什麽?”都什麽時候了,他怎麽還這麽亂來?小心地扶了他起身,讓他在床邊坐了,她才低言,“讓我看看,傷口可有裂開。”

“沒有。”他徑自握住她的手,這樣的感覺真好,讓他再痛都不覺得了。

三年了,雖然等待的時間是那麽的長久,可是如今於他來說,實在太滿足了。他也不求什麽,就這樣,天天能看見她就好。

未待璇璣開口,他只道:“讓蘇賀進來伺候,你再睡會。”

她卻依舊問了句:“可以麽?如果覺得勉強……”

他卻搖著頭:“璇兒,沒有如果。我不上朝,他會知道。那就會知道他在我身邊安排的人有所動作了,可我現在,還不想讓他知道。”他不想打草金蛇,這也是他不想歇朝的原因。

這一次,他徑直說了“他”,璇璣緘默了,他果然還是可以猜到興平公主背後的人是誰的。三年了,薄奚珩沒有動作,如今終於是按捺不住了。

喚了蘇公公進來,還有兩個宮女。

小心地伺候他換了龍袍,外頭,又罩上厚厚的裘貉。蘇公公小心扶著他:“皇上能走麽?”

他“唔”了一聲。璇璣看著他們扶了他出去,才又回身入了內室。在床沿坐下,目光怔怔地瞧著面前的屏風,當年她幫少煊奪下這江山,一來是為了把欠他的還清,二來亦是想讓薄奚珩嘗一嘗失去江山的滋味。

是的,她從未想過要他的命。

因為很多時候,人活著,會比死了更難受。

她不知道這三年,他在哪裏,做了些什麽,想了些什麽。

她只知道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這一切究竟的為了什麽,她為什麽要這樣對他,為什麽要這樣的絕情。

不覺笑了笑,如今去想這些也沒有什麽意思了。

昨夜她也不是沒有睡著,此刻倒是沒了睡意,便喚了宮女進來洗漱。宮女果真是沒有認出她來的,只細細地問她早膳想吃什麽。

她遲疑了下,才開口:“讓人依舊備些銀耳蓮子粥。”他下了朝,必會來這邊。

宮女應著,笑道:“皇上對娘娘如此寵愛,娘娘真是好福氣。”

璇璣抿著唇,也不說話。

一會兒他來,便是要問興平公主的事了,那麽許多的事,她也需一件一件地去解釋。她想過了,什麽都能解釋,除了她的真實身份。

這次回宮,答應他說不走,她心裏卻是愈發地忐忑。

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出乎了她的意料了,沒想到躲了三年,依舊還是逃不開這些紛紛擾擾。

璇璣啊璇璣,這輩子也許就只能這樣了。

想著,不免心頭一震,這樣是怎樣?

在心底小聲地問著,竟又緊張不堪起來。

在屋內坐了會兒,聽得外頭院中原來細碎的聲音,璇璣隱約聞得一聲“下雪了”,她不免推開了後窗,果真就見天空中飄著雪白似鵝絨的雪花。低低一嘆,不知不覺竟又快到了一年的年底了。

少煊回來時,外頭的地上已經積起了薄薄的一層雪。見她不曾睡,他又憂心地開口:“怎的不睡?你去睡,我看著你睡。”

璇璣笑笑,讓宮女端了粥進來,開口道:“不累,也不怎麽想睡。你吃了東西,去裏頭的榻上歇會兒。”

他卻道:“坐會兒,要過禦書房去,稍後丞相要來。”

璇璣吃了一驚,他寬慰著:“放心,禦書房置了軟榻,今日,大臣們都以為我染了風寒。看看這身裘貉裹得!”他兀自笑了笑,推了裘貉下來。

璇璣接住了,才道:“那也還是先吃東西,張大人也會送藥來,你身上的藥也得換。”

他聽話地點頭,吃了東西,才由她扶著去裏頭坐了。

內室裏,已經滿滿地放置了一室的暖爐,穿著外衣都覺得有細細的汗冒出來。璇璣替他解開那身繁瑣的朝服,然後是中衣,褻衣……

纏著他胸前的厚厚紗布,卻依舊是隱隱地瞧出了紅。

她的心頭一顫,訝然地擡眸,他卻轉了口道:“靈犀說已經將那冒充你的人收押了,等我好一些,就去看看,這人,我是要親自審問的。”

解著那紗布的手猛的一顫,他註意到她的異常,只擡手握住她的手道:“沒事,不疼了,不必如此小心。”

璇璣心頭黯然,此刻卻再也忍不住,徑直開口:“那人不能動她,因為……因為她才是真正的興平公主!”

少煊的眸華一擡,直直地滲進她的眸子裏去,半晌,才啟唇:“胡說什麽?”

她搖頭:“我沒有胡說,你也說為何她可以和我那麽像,你也說幾乎連你自己都要認錯了她,還不明白麽?因為她才是真的,真正的興平公主。不是她冒充了我,而是……是我冒充了她!”

他的指尖略顫,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璇璣被他看得心裏發慌,竟心虛地低下頭去。

良久良久,才聞得他突然開口:“這就是你一直想要離開我的理由麽?”

心底狠狠地一震,她幾乎是本能地擡眸對上他的眼睛。怎麽也沒想到,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這個!可是她不能告訴他,這不是理由,因為理由是什麽,她無法解釋也解釋不出來。

而少煊在那一刻,仿佛是一下子釋然了。三年來,最痛苦的莫過於他知道她愛他,卻從來不知道她為何不願與他在一起的理由。而此刻,他聽得那原因時,心裏升起的並不是怒意,而是輕松。

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皺眉道:“為什麽就不告訴我?你是怕到頭來又獲個欺君之罪麽?我不會的,一定不會!”就算她不是鄢姜公主又如何?在他心裏,從來不看重她身後的身份和地位。

此刻,璇璣的心裏很感動,又很難過。

明知他會錯了意,她卻不敢解釋。

他又道:“她想殺我,難道竟不是他的意思,而是鄢姜王麽?”

此話,說得璇璣大吃了一驚,她慌忙搖頭:“不,不是!”頓了下,她只能將她為何代替公主來西涼的事說了一遍,唯獨漏掉了夏玉欺騙她的那個環節,她道,“我其實什麽也不是,我就是師父的徒弟,這張臉……也是師父給的。”要說相似,這世間除非是雙生子,否則又怎麽可能有那麽相似的臉?

他的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龐,這令他魂牽夢繞了四年的容顏,居然不是她自己的麽?那一刻,他心痛極了,為了這個連自己的容貌都能舍去的女子。他開始恨夏玉,恨那個一點都不懂得珍視她的男人。

他忽而,又記起她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他就覺得奇怪,為何她堂堂一個公主會受這樣嚴重的傷。卻原來,她根本不是公主。關於那些傷,他也不會再問,他只在心裏暗暗地發誓,在他的身邊,他必不會讓她再受到傷害。

“能……再換回去麽?”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突然開始期待那張藏於這容顏下的臉,哪怕沒有這張臉美,都沒有關系。

璇璣心頭劇痛,卻是別過臉:“不能。”那張,原本屬於她的臉,早在六年前被那個人從西壁崖上推下去的時候就毀了。

他的聲音一滯,笑得有些勉強:“沒關系沒關系。”這些他都不會在意的,知道她不願留在自己身邊的原因後,其他的,他都不會去在意。

動情地將面前的女子攬入懷中,他胸前的紗布才拆了一半,璇璣此刻也不敢亂動。他似是長長地松了口氣:“你放心,日後我不會再讓你回鄢姜,日後,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靠在他的懷裏,竟是哽咽得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

直到,覺出他的手臂有些涼意,她才想起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經半開。忙小心地推開他,內室雖然置了很多暖爐,可到底是大寒的冬日,她竟忘了他只著了單衣。

外頭,張太醫來了,把了脈,只囑咐著他好好休息。

換了藥,璇璣才想起興平公主的事,開口道:“我在外頭遇見了夏清寧,才知道公主出了事,就想著,定是入宮了。他還在宮外等著我的消息,少煊,我得出宮一趟。”

他皺了眉:“你打算怎麽辦?出去告訴他,我扣下了他的心上人麽?還是,你打算將公主交給他直接帶走?”

她卻都搖頭:“我只會告訴他,公主的確在宮裏,但是現在出宮不是最佳時機,讓他等等。”她回宮了,在宮裏做起了貴妃娘娘,倘若興平公主出宮去,再讓有心之人看到,不就知道這天下有兩個“興平公主”了麽?她當然不能做這麽傻的事情。

他似是欣慰,因為她從來冷靜機智。

擡手,撫上她的臉,他低語著:“夏玉他……好沒眼光。”他還記得那時候在行館,她與夏玉在他面前的樣子,讓他心裏難受得無處可說。還有夏玉對她的關心,對她的態度,都讓他覺得她在那個男人的心裏,也不是一點分量都沒有的。可是,他卻選擇了送她來西涼。也洗這一刻,少煊是欣慰的,因為唯有如此,才有現在的他與她。

璇璣怔怔地瞧著他,聽他又道:“我陪你一起去。”

“這怎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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