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時機不對，希爾很想為漢尼拔鼓掌。每個合格的獵手都是一個優秀的騙子，他們以真誠的名義編織出虛假的關懷，然後在你不經意間從背後掠奪你的性命。

他今天的角色扮演的是一個沖動，真誠，最近卻一直滿懷憤慨，表面又努力克制著這種情感的FBI探員。他只有讓漢尼拔覺得他愚蠢而容易控制才行。

這樣他才會漫不經心乃至掉以輕心，才不會將自己和之前巷子裏的那個人相聯系。正如希爾自己說過，每個好獵人都是一個優秀的騙子，他自己當然也是。

即便心理平靜地毫無波瀾，希爾仍舊裝作情緒波動極大，喪氣而無奈的樣子，最終相信了對方，做出了妥協：“Sorry，萊克特醫生。”

“無需對我道歉，這是我的工作職責。”漢尼拔平靜道，他只要坐在那裏就能讓人感到沈穩，平和，寧靜……不過誰又能知道他心裏翻滾著怎樣惡意惡毒的泥漿？

“我知道我的一些舉動會造成爭議。但是我能選擇什麽，他拿著槍指著我，在他背後有一扇關掉的門，裏面很可能是一個才13歲的小女孩。“當他轉身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拿槍對著房間掃視，為了保護女孩，我必須開槍擊斃他。”希爾做出攤手的手勢。

“可是那間房間其實並沒有人。”

“我不知道！但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我都仍舊會做出這種選擇。”希爾堅定地說道：“我不後悔這麽做，如果他們非要說我是在他轉身逃跑的過程中故意殺了他的，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沒有。我是為了保護那個女孩，即使她並不存在。”

“我認為我在做對的事情，我的心理並沒有問題。”

“希爾，他們並不僅僅因為你從背後射殺了一個黑幫成員。”漢尼拔說道，帶著深意。

“I know，我在FBI教心理類的課程，我知道童年時經歷的悲慘事件會對人格形成造成巨大的影響，以至於成長為一個反社會，but，萊克特醫生，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嗎？因為我身上曾經發生的不幸，所以我應該被懷疑？”希爾的語氣帶著悲傷和憤怒。

漢尼拔看著他慢慢說道：“……No，我不這麽看。”

“我失去他們的時候已經十五歲了，我有判斷是否的能力。我已經是青少年時期，基本完善了健全的人格，失去雙親當然會對我有影響，但是絕對不止於影響到我的人格。除非我的基因中本來就是個隱性的精神病，被這件事觸發了。”希爾說道：“但如果我是個精神病的話，在我童年就會有征兆，Right？”

“在專業的評判出結論之前，沒人能斷言你是一個精神病。”漢尼拔將本子合上，站起身來，去書桌上拿了一份問卷給希爾。

“我知道你之前有做過很多。”漢尼拔溫和紳士地說道：“最後一個步驟，然後我們的評估就結束了，五個工作日後，你的上司會收到我的評估報告。”

“Anyway，謝謝你，我之前有些……失態。”希爾掃了一眼題目，又是那老一套。

“這並非是不利的，你自己也應該清楚，失態的背後是你真實的心理狀態，一味壓制是不會解決問題的。你感到憤怒，不平，不僅是因為上司對你毫無實據的偏見，也是因為他人自從你父母去世後的眼光。同情卻提防，從你的描述中我能知道這種情緒困擾你已久。憤怒給予你前進的力量，但是同樣會讓你失去對自我的控制。”漢尼拔說道。

希爾很快就把問卷做完了，交給漢尼拔，後者說道：“我剛才說的不是心理評估的結論，而是我對你的建議，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正如我所說的，我是來幫助你的，希爾。”

“真高興見到你，醫生。”希爾伸出手和漢尼拔握了一下，那是一個獵人的手，溫暖有力而穩定，希爾小心地稍觸即離。因為從一個人的手掌能暴露太多的秘密。

“我也是，希爾。”漢尼拔看上去十分真誠地笑了起來，即使他打開門的時候臉上都帶著這樣的笑容，讓門口的秘書小姐看紅了臉。

“再見，格萊莉亞，很高興見到你。”希爾對著秘書小姐點了點頭，然後離開。

“萊克特醫生，下一位病人半小時後到。”格萊莉亞甜美的聲音在漢尼拔身旁響起。

“我知道了，謝謝你，格萊莉亞。”漢尼拔頷首，打算返回辦公室收拾。

“這是我應該做的……萊克特醫生。”秘書小姐的話從來不會打動醫生，不管她展現出多麽明顯的好感，漢尼拔都不會去回應，可是格萊莉亞沒有認清這件事的含義。

就算漢尼拔萊克特是個吃人魔也不代表他會墮落到欺騙小女孩感情的地步，選擇格萊莉亞做秘書一方面是她便於控制，另一方面漢尼拔也不討厭她，女孩工作能力也不錯。

“格萊莉亞。”漢尼拔說道。

“萊克特醫生？”即便單純，女人的直覺也足以告訴格萊莉亞對方之後說的話不會是她願意聽的，她微微緊張得繃起身體，等待宣判。

醫生當然註意到了，他低聲平靜而溫和地說道：“你是個出色的秘書，我很希望你能一直為我工作，不過你的人生不在我這裏。以你的能力，秘書的工作是對才能的一種浪費。”

“我……”格萊莉亞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任何時候，如果你需要我寫推薦信……”

“我不會離開……暫時的。我還是想再在你這裏工作一段時間，我是說，能為你工作是我的幸運，萊克特醫生。”格萊莉亞最後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幾乎無法聽清。

“這當然取決於你的決定。”漢尼拔說完紳士地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醫生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桌上放著一張畫，一套問卷還有他的筆記本。

不得不說，他還是有些失落。不過說實在的，他能對FBI期待到哪裏去？漢尼拔拿起鉛筆，用手術刀輕輕在筆頭上推動，像蟬翼一樣的木屑打著卷隨著刀鋒而落下。

希爾諾拉茲是個沖動熱血卻也無趣的人。如果說唯一能讓他感到有些興趣的也就是他的父母被連環殺手殺死的事情。還有就是這幅畫——

房屋構造簡潔而典型，就像是從售樓中心照搬下來的示意圖。但這並非是因為對方是個循規蹈矩的人，能對嫌犯從背後開槍的探員能循規蹈矩到什麽地步？平庸是為了隱藏而已，畢竟他們剛見了一次，希爾諾拉茲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很容易理解。

可是房間所有的家具都錯落有致，連比例都正好，除非是專門的設計師，否則只能說明這個人的性格極度嚴謹，甚至到了近乎嚴苛的程度。

不過這也沒什麽，畢竟他的職業需要他對周圍環境細致入微的觀察。唯一的問題是……他畫了三個人，父母和兒子，他家庭的寫照。

母親在廚房準備食物，父親在書房工作，孩子在自己的房間裏，什麽都沒幹。這是一種極為強烈的無所適從的感覺，對家庭和家人毫無歸屬感，甚至和整個畫面都不協調。

而且希爾諾拉茲學過人物素描，即使沒有時間，他也不該用火柴人作為人物形象。很多人畫火柴人是因為藝術技巧的欠缺，而學習過人物繪畫的人鮮少會如此做。

會而不畫，是內心深層的反映——對於他而言，人是抽象的存在，臉譜化沒有五官的面容，幾根線條組成的身體。They are not people but things.希爾諾拉茲對個體生命毫無概念，對他來說，一個人的死活和一根火柴的好壞沒有區別。

但是他卻對群體或某一類的人群抱有極深的情感，奉獻，信仰，付出……舉個例子來說，他願意為了全人類而犧牲自己，卻能冷漠地看著某個人死在他面前。

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點，所以他仍舊是愚蠢而無趣的人。

漢尼拔把鉛筆削好，放下手裏的筆和刀，也把希爾諾拉茲暫時丟開了。

希爾對這次的心理評估還是戳上了一個圓滿的戳，不管最後漢尼拔交給Crawford的結論是什麽，他都算是成功了，至少成功地把自己隱藏了過去。

談話是可以把握的，問卷他做過很多次，唯獨難以遮掩過去的就是那張畫，漢尼拔讓他畫房間時，他就猜到了是三層空間分析法，這種方式有效卻容易出現極大的偏差，對心理評估者的要求極高。為了得到準確的信息，漢尼拔一開始給了他充裕的時間繪畫房屋結構，並且和他聊天放松心情。

然後他加快速度讓希爾畫房間內部布局裝飾，並且特意在希爾畫家具畫到一半的時候讓他將人畫上去，並且作出催促的姿態。所以他的重點是第三個空間維度，之前的兩個維度都是用來讓希爾放松警惕的，在猝不及防中表露出一絲真實的狀態。

即使希爾有所防備，還是差點中招。簡單火柴人洩漏出很多信息，可是漢尼拔和他的談話也同樣洩漏了自己的一部分信息，以及對方並沒有對自己起多大的興趣。

希爾慢慢走向自己停在路邊的車，搖著頭笑著想到，對大名鼎鼎的漢尼拔萊克特，可是一點都松懈不得，否則你連後悔是怎麽寫的都不知道。

希爾拉開門，坐進車裏，他扶著方向盤想起漢尼拔那雙看似沈靜的褐色眼睛，然後又想起了另一雙，相似的熟悉的蔚藍色眼眸。

他慢慢嘆著氣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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