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生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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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不知歲月,但看鳥語花香。時光細細流淌,安寧祥和。

洛府處於深山,時常有鳥雀光顧,周圍四面環山,淡看高山流水,雲卷雲舒,庭前花落,庭後水流。時有黃鸝飛到窗欞上,長歡還不能下榻,每日呆在屋子裏,還是有幾分無趣的。看這些小小的生靈造訪自己的院子,心中別有一種悠閑。

洛清歌來得愈發勤快了,許是因為這的緣故,洛虛函和東瑩對待他也多了幾分親切。長歡只安心養傷,至於和外界聯絡,現在怕是不能輕舉妄動。

“阿七哥哥,你的傷什麽時候能好啊?”洛清歌嘟著小嘴,看上去有些怏怏不樂。長歡輕笑著揉了揉他柔軟黑亮的長發,在紙上寫道:“年前怕是能好。”洛清歌破涕為笑:“那過年時,阿七哥哥你要和我說第一句話。”小孩子永遠都是這樣天真可愛。

長歡伸手,他那時是十七八歲少年模樣,手纖長細瘦,蒼白如玉石,因為長年居於地府,所以看上去比嬌生慣養的洛清歌還要蒼白許多,眼瞼微垂時,眉眼間淡淡的粉,是十分溫柔纖細的模樣,往往讓人忽視了他內心的冷酷。他的手可瞬間取人性命,此刻卻撫上了洛清歌眉心的一點朱砂。

他的手指冰涼,這幾日將養著,倒是暖了些,溫溫涼涼的,逗得洛清歌笑了起來。

洛清歌年歲還幼,聲音清脆可愛,笑起來像是鈴鐺聲一般,勝過黃鸝翠鳥千倍。長歡聽著不由地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笑聲裏的天真與不谙世事,讓他莫明地放松。

“阿七哥哥,你傷好了就教我寫字吧。你的字真漂亮。”洛清歌爬上軟榻,手中攥著長歡一縷黑發,長歡抿著笑,在紙上緩緩寫:“好啊。”

得了承諾,洛清歌一張桃花小臉笑得燦爛歡活,雙瞳中笑意流轉,清亮爛漫,讓人禁不住打心底覺得柔軟。可是長歡也僅僅是覺得他可愛而已。

他是他的敵人的兒子。

這一點,長歡從未忘過。

洛清歌卻全然不知自己這位哥哥的心思詭秘,只當這位阿七哥哥,人生的好看,字也好看,心腸又好,是神仙一樣的人物,打心底敬慕著。

“小公子,伍公子要喝藥了。”淺黛推開門,笑著進來,端來一碗藥。

長歡聞著藥的苦味,想著自己在這麽下去,袖間卷著的,便都是那藥的清苦了。可是傷口還是不見大好,胸口也泛著疼。洛清歌一聞到藥味兒,就皺起了眉毛鼻子,一張笑臉頓時露出了令人發笑的表情,奈何長歡語不能出聲,笑也笑不出聲來。

“阿七哥哥,藥這麽苦,你喝著不難受?”洛清歌緊緊攥著長歡的袖子不松手。

長歡笑了笑,在紙上寫道:“喝了藥才能好啊。”

洛清歌乖巧地跳下榻,連話都不說一句,就跑出去了。長歡也不知他沒頭沒腦做什麽,只能茫然地看著淺黛。淺黛倒是絕少瞧見這位“伍七”公子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擡袖笑了起來。長歡只得無聲苦笑,接過藥碗,誰知藥剛喝完,門就被人冒冒失失推開了。

洛清歌可能跑得有點急,現在還有些喘,小孩子一身白衣,看上去就好似不屬於這個人間一樣。洛清歌的手裏還拿著東西,走到長歡榻前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阿七……哥哥,這…是果糖,拿來……給你,這樣喝藥…就不那麽苦了。”

說著,他捧出一把軟糖,晶瑩剔透的,十分甜的樣子,小心地用帕子包好了。

長歡啞然失笑地撚起一粒果糖,在洛清歌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下去。很甜,甜的過了,反而有幾分膩,這種甜膩的糖,小孩子才會喜歡。像他這種年紀,是不會喜歡這種口味的東西了。但是看著洛清歌閃亮亮的眼睛,長歡也只能露出滿意的微笑。

果然,洛清歌笑了起來,十分快樂開心的樣子,眉心一點朱砂,艷過韶華。

長歡低垂眼眸,看著洛清歌又爬上了他的榻,抱著他說道:“阿七哥哥人最好了。阿七哥哥開心,清歌就開心。”長歡唇邊閃過一絲冰冷的笑,可在洛清歌擡頭的那一剎那,又變成溫和的模樣。

過了酷暑,長歡的病也漸漸好了起來,奇怪地是,傷雖好了,胸口卻仍然時常有鈍痛之感,也比之前畏寒些。若說是因為那次重傷,倒不至於如此,因為再重的傷,養了半年也不至於這般。想到這,長歡眉眼間漸漸多出幾分陰霾。

“阿七哥哥,今天你要拆繃帶了呢。”洛清歌很開心地望著長歡脖子上的繃帶,長歡笑笑,拉過他的手,在他手上寫到:“雖說如此,但還不能開口。”這卻被打消洛清歌的歡呼雀躍:“但是這樣的話,就說明阿七哥哥你快好了。你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啊。”

長歡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已經和外面的人取得了聯系。

他的父王果真不是很在意他的生死,讓他繼續留在洛府,到了時機,就裏應外合,一舉殲滅。

所以還要再等。

長歡耐心還是不錯,陪這個傻孩子周旋個一年半載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麽難事。

況且,難得有個人全心全意對他,多享受一會兒,也是不錯的。

深秋時節,楓葉紅如血。

長歡和洛清歌踩著一地紅葉在楓林裏散步,洛清歌走得快些,帶著小孩子的歡快,他拉著長歡的手,不知覺做出個十指相扣。長歡任他拉著,只是這後山楓林寒氣頗重,讓他覺得胸口好似灌了涼風一樣難受。“阿七哥哥,這個葉子漂亮嗎?”洛清歌拿起一片紅葉,遞給長歡。長歡看著紋絡分明的赤色紅葉,這片葉子在夕陽的餘暉下,沐浴著淺淡的金色光芒。許是因為金色餘暉碰到了紅葉的緣故,竟好似要燒起來一般。

的確是,冥府看不見的好東西。

於是長歡低首,在他手心寫下“好看”二字。

長歡指尖偏涼,觸碰在洛清歌溫暖的掌心,摩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阿七哥哥,馬上就要過冬了呢。”洛清歌看著殘陽如血,十丈胭脂紅得天空,如是說道。長歡一楞,也只是笑笑。

在迎來第一場冬雪的那一天,長歡看著外面冰天雪地,也不想出去了。他這病養久了,竟然越養越重,看上去似乎傷口全好了,但是心口和喉嚨間的冰寒之氣卻是越重,長歡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現在寄人籬下,有些事情,能忍就忍了。

門忽然被人推開了,闖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長歡有些無奈地走上前去,拂去洛清歌發梢衣上的雪花,看著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在他手心寫到:“怎麽這種天氣還來?”洛清歌低垂著眉眼,卻藏不住滿心歡喜,然後他笑著像獻寶一樣,將一枝臘梅送到長歡面前。臘梅之氣芳香卻冰冷,是難得的花香氣。此刻一枝臘梅,鵝黃花朵小小,十分嬌嫩的模樣,芳香繚亂,看得人心情也好了起來。

“阿七哥哥,我娶你好不好?”洛清歌燦爛地笑著問道。

長歡楞了一下,一向心如止水的他,此刻也有些憋不住笑。

“為什麽啊?”長歡寫道。

洛清歌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因為我問娘親,怎麽樣才能讓一個人永遠呆在自己身邊,娘說我娶他就行了。我想要阿七哥哥永遠在我身邊啊。”長歡想了想,估計東瑩夫人是以為洛清歌喜歡上一個姑娘了,才這麽說。

這倒好,鬧出這麽一通笑話。

“阿七哥哥,你就答應我嘛。”洛清歌一臉撒嬌的表情。長歡只笑不語。

後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到了新春前,長歡總算是能開口了,雖然在喉嚨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倒也不礙事。在洛清歌期待的目光下,長歡說出了這年來第一句話:“清歌。”雖然聲音嘶啞,但是洛清歌還是歡喜地笑了起來。他眼睛大而清澈,笑起來卻如一彎月牙,十分清亮。

“阿七哥哥能說話了呢。”洛清歌歡喜地要蹦起來。

長歡只是笑,笑意中微微泛著幾分冷,就在幾天前,他的父王與他聯系,告訴他時候快到了。不過估摸著,動手的時間實在新春後,這家人還有個安穩的新年可過,想到這,長歡不由地笑了起來,他這父王,什麽時候這麽仁慈了?

除夕那夜,一向清雅的洛府中也放起了爆竹,十分熱鬧的樣子。

長歡挑著燈籠,踩著一地積雪來了主廳,洛氏夫婦和洛清歌已經坐下了,長歡笑了笑道:“老爺和夫人盛意,在下十分感激。”洛虛函笑著將洛清歌身邊的位置留給他:“我們夫婦倒是要感謝伍公子,這段時日陪著清歌。”長歡只是推辭。

一頓年夜飯,吃得倒也安穩。

洛清歌總是獻寶一樣將自己喜歡的送進長歡的碗裏,但是長歡,並不喜歡吃這些。洛清歌偏愛辛辣和甜膩的東西,但是長歡只喜歡吃淡的。但是,長歡也很能忍。所以他還是微笑著,將那些東西吃下去了。雖然那一次年夜飯,他喝了不少水。

外面又在下雪。

一場夜雪,靜謐溫馨,將所有的溫暖與歡樂鎖在了屋內。桌上幾個年長的開始拼酒,長歡有傷在身,以茶代酒也算謝過了。洛清歌吵著也要喝酒,被父母攔住後興致缺缺,但是自家阿七哥哥也沒喝酒,讓他稍稍釋懷了一些。

後來再想起來,那似乎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和父母在一起,吃一頓年夜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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