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不比天宮清麗別致，初一看，一股陰森森的森寒氣。

就連冥府的主人長歡，看上去都少了天宮神仙的鐘靈毓秀，一身死氣。

你不信？

那便瞧瞧吧。你看那張臉，乍一看只覺得五官精致，處處動人。可再看呢？一雙狹長眼睛微有些上挑，本應是一雙勾魂狐貍眼，卻偏生眼珠子黑沈沈，一點生氣也沒有。再看那面皮，白之太過，又無血色，活像素紙。這口眼鼻看下去，沒有一個完美的。也就一頭黑發如水順滑如墨般黑，披散下來好似黑緞，勉強能看了。

好好一張美人臉，偏偏要有幾分瑕疵，看了才叫惋惜。

但是這句話，絳朱是萬萬不敢在長歡面前說的，只因絳朱正是長歡的奴兒，平日裏研墨遞書、端茶倒水可都是他。

這長歡雖說沒有天帝那麽喜怒無常，但也不是什麽好性子，可由個仆人蹬鼻子上臉。

而且，冥府之中誰人不知那絳朱一口伶牙俐齒刻薄嘴，他的話，只一半可信。

這長歡雖說面貌不及天帝俊逸風流，不及龍將玉華清俊朗朗，卻是越看越打心眼喜歡。但是可惜，冥主這般玉貌，卻沒什麽人敢瞻仰。

他是冥府之主，執掌鬼界，萬鬼對他，大多是懼怕尊崇，哪敢多個膽子擡首看那麽幾眼？

況且長歡所居永夜殿本就偏遠，是一座氣勢恢宏精妙絕倫的黑色宮城，處於永夜湖上。永夜湖邊是彼岸花海。冥府沒有日，卻有月。在月光下，坐在永夜殿裏斟一杯熱酒，看著涼臺外黑水繚繞，血花殘紅，妖異絕倫，也算得上愜意了。

長歡是個閑人，只需被人貢著就行了，聽堂審訊有十殿閻羅，判罪誅殺有鐵筆判官，就連勾魂引渡也有黑白無常，他這一界之主，日日呷茶賞花，練字看書打發時間，雖說悠閑，卻不免無趣。

一日，絳朱捧了個請柬就來了，長歡看了一眼，平淡地問：“誰的？”

絳朱撇了撇嘴，一張可愛的小臉上不見少年人的英氣，倒是多了幾分陰柔嫵媚，卻又活潑明艷，一身緋衣給他穿得鮮活，讓人看了忍不住點一點他笑時唇邊的梨渦：“還能是誰，就是龍宮的六太子嘉和啊，最近他新納一房小妾，大擺筵席，說著要邀主子赴宴。”

長歡當時正在習字，寫到“還憶昔年”，筆下一頓，便染開一團墨印。

“往常他納妾也不見他如何欣喜，怎麽如今這麽大排場？”長歡的聲音還是那樣，無喜也無怒，平淡而冰冷，好似一尊玉石雕像。

一說這個，一直嫌棄永夜殿清冷無趣的絳朱立刻來了興趣：“這個呀，只因為他這回納的侍妾可是鮫人族有名的美人呢。”長歡並未答話，唇角弧度似笑非笑：“你是說清姬？”

清姬是鮫人族當代最美的女子。

長發黑如墨，眉眼驚如畫，眉如遠黛，眸似秋水，最難得，眼下一顆淚痣，看上去，盈盈欲泣，楚楚可憐，清麗小巧。

可若有人在長歡眼下也點這麽一顆淚痣，便會發覺，二人面龐足有三分相似。

原因無他，誰都知前任冥主風流，有九個兒子，而這從前的五殿下的母親，正是鮫人。然而因為鮫人一族最喜潔凈，生下長歡不久後便因受不起冥界汙濁，撒手人寰了。只可惜這長歡雖承了母親的貌，卻有他父親的一顆冰冷無情的心，楞是半點感傷都沒有。

“是啊。主子你也不想想嘉和那個窮得瑟的性子，得了如此美人怎麽可能不炫耀嘛。”絳朱口氣聽似嘲諷取笑，實則帶著幾分親切打趣。

長歡將請柬攤開看了幾眼：“明日就開宴，這回這個美人可當真討他歡心，這般猴急要炫耀。”絳朱聞言連忙吩咐婢女端上衣物來。

“主子你明日穿什麽好呢？”絳朱看著托盤裏疊著的各色衣物，皺著眉頭細細思慮：“主子，淡青色怎麽樣?淡雅溫和。”言罷，還不待長歡開口，又搖頭道：“不行，青色太青嫩。”

片刻，他又道：“主子，煙紫呢？”絳朱看著煙紫的衣袍，皺著眉頭：“不行不行，嘉和那家夥喜歡煙紫色，明日顏色撞上了又怎麽辦？”

長歡未曾開口說一個字，就看著絳朱在那裏挑中一件又挑剔一件，忽然覺得吵得頭疼：“銀白的那件。”他對衣物向來不挑剔，但絳朱卻比他還操心。

絳朱無奈地言道：“銀白色那件可是陳年舊衣，穿著出去還不讓別人看輕我們鬼界？”

長歡將筆擱下，冷眼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那你自己看吧。”他對絳朱總是有些縱容的，倒不是因為寬厚，只是覺得為了這麽點事要一條人命難免大驚小怪。

自己又不是為了殺人活著的，況且，那一年之後，他也懶得再殺人了。

第二日，四條黑色獨角馬拉著冥主的車駕掠過血紅花海，在花浪翻飛之中浮空而去。

龍宮六太子的納妾宴，那可真是常人無福消受的。十裏長的迎親隊，大擺五十桌的酒席，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好似分文不值似的擺上桌。長歡和絳朱前腳才踏進龍宮，嘉和後腳就迎了上來：“長歡吶，你可算是來了。我一個人在這都快打瞌睡了。”

長歡沒開口，絳朱卻白眼一翻：“這納妾宴是你擺的，你怎麽卻無趣起來了？”

嘉和也是嘆氣：“你也知我所好，而今擺這納妾宴，那清姬還在迎親路上，還未到，又沒有美人摟著抱著，難免寂寞。”說到這，嘉和俊秀面容上忽然浮現出幾抹調笑：“不如小絳朱你給我親幾口？”絳朱啐了他一口，眼珠子如墨玉般，光華流轉。

長歡知道這嘉和脾氣，也不與他多計較，只是唇角也緩緩勾出個弧度來，面上總算有了點生人氣：“若是清姬來，看見你摟著個美人，是給誰難堪呢？”

嘉和桃花眼笑意瀲灩，好似能將人惑了去：“這不是坐享齊人之福嗎。”

他話音剛落，龍宮外便傳來聲音：“清姑娘到了。”

嘉和忙走到門前迎清姬下轎。

便見紅紗輦轎裏被丫鬟扶下來一個美人。

這神仙成親的規矩與人間是不同的，不用什麽紅蓋頭。況且，清姬也不過是個侍妾，還怕別人瞧她容顏嗎？

清姬慣常穿一件水藍長裙，今日卻是水紅的嫁衣，眼下淚痣愈發清麗，金流蘇遮面，明珠墜耳，粉黛敷面，果真是美人。看著滿座賓客羨艷驚嘆的眼神，嘉和笑得春風得意，手上山水畫扇徐徐搖著，道不盡的好心情。

長歡是不怎麽與旁人打交道的，便也懶得再去恭維幾句，絳朱看出他心思，不由笑道：“主子，不如我們去後面花園看看吧。”長歡瞥他一眼：“你是想要龍宮花園裏的龍幽草吧。”絳朱被說中了，不由吐吐舌頭。他最喜歡值錢東西，當初長歡經過北荒看見一乞兒，正是絳朱。絳朱一看長歡身上玉佩便緊緊跟著他，於是長歡便收了他做奴兒。

不過絳朱所言確實不錯，龍宮花園的景色確實美麗，長歡日日對著那永夜湖也覺得厭煩，便乘此機會好好游游。

卻不想遠遠看見一黑影。

其實長歡最討厭黑衣，可是眼前這人令人眼前一亮。

他有一頭如雪的長發，確實是銀白色。這樣的發色卻不似夙燁或玉華那般如月華冰冷流光，而是純粹的銀白，卻不冷，感覺多出份玉的光華般溫柔。

白發黑衣，本就奇異，再看那面容才令人驚嘆。原來這人生得太過美麗，宜喜宜嗔，一顰一笑皆是動人。最難得眉心一點血紅梅花痣，微勾唇角，光華流轉，鮮艷難棄。

然而這樣的妖異也沒能留得住長歡的目光，眼見長歡擡腳邊走，那人不知死活地扯住他衣袖：“你就是那冥府的主人長歡？我叫東珞，是專程來嫁給你的。”

聽了此言，長歡沒什麽反應，絳朱卻掩口笑得張狂：“這是哪來的公子哥，竟有這般的膽子。”東珞笑著勾了勾唇角，眼神笑意，眉心的梅花愈發鮮艷，紅之太過，幾至刺眼。

長歡緩緩抽走衣袖，不曾怒也不曾笑，只是淡聲道：“絳朱，還多看什麽，走吧。”絳朱忙不情不願斂了生動眉目，一副乖巧伶俐的樣子跟在長歡身後。

沒走出幾步，卻聽到那如妖似媚的聲音傳來：“冥主殿下您可別惱，我當真是自小傾慕於您，專程來求個以身相許的。”

絳朱實在忍不住，笑得臉都疼，暗想：他這話不是暗諷長歡年紀老嗎？還自小傾慕！

若是往日裏，有誰那般輕薄，長歡大多是把人扔到冥府刑堂了事，他自己不愛動手，便由得刑堂的人將人折騰的不人不鬼。但今日，絳朱看他面上半點怒意也沒有，可真是奇怪。

“哎呦，我怎麽聽有人要嫁給長歡你啊？沒想到你也有躲桃花債的一天。”遠遠傳來的聲音十分欠揍，絳朱看了幾眼，果然是嘉和。

長歡瞥他一眼：“你怎麽不陪著清姬？”

嘉和半扇遮面，一副忸怩狀：“清姬不是送回房了嗎？我準備走花園去......哎呀討厭。”長歡眼角微有抽動，卻仍是一張棺材臉，絳朱卻差點沒被嘉和這模樣嘔死。

“這人是你放進來的？”絳朱指了指東珞。

嘉和回頭一看，立刻驚艷道：“這般的小美人，叫什麽名字啊？”

東珞輕笑著答道：“名字汙濁了您的耳，我叫東珞。”

嘉和偏首對絳朱笑答：“這小美人好像是我放進來的。他沒名帖，但你看他這般樣貌，我怎麽舍得不放進來呢？”

長歡看了他一眼，卻恰好看到東珞微勾的唇角，妖異，而肅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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