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光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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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屏幕依次黯淡下去,只剩下最中間的巨大熒幕依然不溫不火地轉播著Heart每個角落裏發生的事情。耶和華在Heart的大廳裏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沒有任何表示。直到他看見兩個少女拉著手跑出Casablanca,跑出Heart,靜靜地伸手,關掉了這最後一個監視屏。

沒有看下去的必要了,之後發生的事情與他再無關系。

胸口尖銳得令人幾近窒息的疼痛仿佛貫穿了整個神經系統,為了昭顯它的存在。但是耶和華很冷靜,他很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麽。

“很久不見了,”他回頭對自己昔日的搭檔露出燦爛的笑容,誠摯而溫暖。一截刀鋒從背心紮穿了他的心臟,再從前胸明晃晃地露出來。“路西菲爾。”

耶和華保留了路西菲爾在Basileia所有的權限,包括連接陸地的專屬通道,包括在Basileia來去自如。除了耶和華和剛剛被釘死在水晶荊棘中的海拉,只有路西菲爾可以出入Heart如出入無人之境。

“現在是路西法。”黑發血瞳的青年從容地拔出了利刃,瞬間血如泉湧。

耶和華捂住自己胸前的傷口,看著路西法的眼神卻是縱容和寵溺:“歡迎回家。”

鮮血再度染紅了耶和華整潔的白衣,仿若罪孽褻瀆了高潔的神祇。

路西法見他露出如此神情,不但沒有感到被原諒被救贖的溫暖,反而渾身砭骨寒涼。他一雙血色的妖艷眼眸緊盯著耶和華湛藍的瞳孔:“你總是這樣。”

“你說神愛世人,所以你愛著每一個人。你自詡為世人的救贖,對所有人都是那麽寬容、那麽溫柔,卻公平得讓人絕望。”

“耶和華,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們搭檔那麽久,我從來沒能在你身上找到一點希望。”路西法笑得有點淒涼,甚至是絕望。“告訴我,我要怎麽做,你才會愛我,哪怕只比你愛世人多那麽一點?”

耶和華攬住路西法的腰,把下巴擱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路西菲爾,”他依然這樣固執地稱呼,好像這樣叫著就可以抹去路西法離開過他的事實。“我是愛你的。”

“我知道。”路西法聲音沙啞。

耶和華沒有再說話。他靜靜靠著路西法,往事如走馬觀花一幕幕浮現在他眼前。

他是憐愛世人的仁慈的神。他必須溫和,完美,給予正義的人鼓勵和讚揚,給予犯罪的人包容和救贖。世人皆有貪嗔喜怒,其實他也不例外。但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戴上溫柔善良的假面。

對他來說,路西法是不一樣的。路西法總是默默站在他身後,當他不悅的時候給他安慰,在他疲倦的時候任他依靠,在他迷茫的時候陪他一起尋找方向。

只有在路西法面前,他不是萬能的神明。卸下了完美的面具,他同樣是一個會怒、會累、會悲傷,會想要被愛的凡人。

可是路西法離開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仿佛失去了重心一般,切身體會到了所有重負和責任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的痛苦和疲倦。獨自面對整個世界的罪惡、混亂和黑暗,至高的神,終於感到了束手無策。

“路西菲爾,”他溫柔地呼喚著搭檔的名字。“我累了。”

“我總是在想,為什麽我可以輕易讀懂世界的心聲,卻永遠參不透你的想法,”他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這也許就是那些凡人所說的‘關心則亂’吧。”

“路西菲爾,我想我是愛你的。”

“比愛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愛。”

最無私的神,終於在最後一刻自私了一次。

路西法聲音顫抖著回答:“我也……愛你。”

他一手抱著依靠在他身上的耶和華,一手在Heart的控制臺上摸索到了自爆系統的開關,用力按下去。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路西法呢喃著,聲音輕得如同自言自語。他抱著耶和華漸冷的身體跪坐在地,神色虔誠得如同向神祈禱的孩子。

“Only the death can let me be with you forever,my GOD.”

拉斐爾拉著彌賽亞逃出Heart之後聽到身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他們下意識地駐足回頭向身後望去,遠遠地看見了那座純白的宮殿在轟鳴中坍塌成一片廢墟,烽煙像流淌的江河覆滿大地,火光沖天。

彌賽亞清秀的小臉早已是淚痕闌幹,她遙望著吞噬了Heart的劫火,長嘯起來。伴隨著這一聲穿雲裂石的呼喊,Basileia所有的光能都應聲聚集而來。

無數光點宛若曳尾的流星劃過Basileia夜色的天幕,凝匯在Heart的上方。絢麗奪目的光點如斑斕星河盤旋著糅合著,開始只像星宿荏苒的夜空,隨著越來越多的光點綴連起來,它們變換著織就了一片美得驚心動魄的極光,映亮了一方穹頂。

彌賽亞擦擦眼淚,這才和拉斐爾一同向離開Basileia的電梯跑去。

海拉是她的影子,她是海拉的光。影在這裏埋葬,那她便在此間留下所有的光。

極光在半空中氤氳變幻,久久不散,明亮而美麗,一如他們不斷追尋的希望。

史書之塔。

“陰影在水晶籠裏埋葬,神與背叛者共赴死亡。毀滅的心上綻放極光……”

Basileia最偉大的預言者雙目無神,用平板得波瀾不驚的語調重覆著自己最後所見。

搖曳的燭影映亮加百列的側臉,神情淡漠堅毅。她撂下手中的筆,把這最後一頁預言夾進了泛黃的書頁裏。

“格歐費茵,你要和我一起留在這裏嗎?”煌煌燭光熄滅,她擡起頭,看見所有的光都朝著Heart凝去了,猶如絢爛之極的盛世煙火。“現在離開這裏還來得及。”

“……人類和喪屍圍困希望。”她的搭檔漠然說著,連一個餘光都沒給她。

“好吧。”加百列無奈地妥協了。她翻翻找找,從那些古老的木箱裏找出了她要用的工具。

“抱歉了,同志們。”她擡頭望向天花板,仿佛可以透過層層木板、透過泥土堆積看見地面上集結的Scheol守護者和他們的喪屍大軍。“這些珍貴的資料可不能留給你們收藏。”

她點燃了手裏的火炬。

當灰頭土臉的哈迪斯從地下努力鉆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只是在Basileia的抱枕專賣店過了半個晚上而已,地面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且不說地面那黑壓壓的喪屍大軍和半空中鋪天蓋地的變異飛獸,那些傳說級的骨龍是怎麽回事?那可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寶貝啊餵!嘿!那個人類的士兵小子,快放下你瞄準我家塔那多斯的炮筒!

這幅終極大決戰的架勢是要鬧哪樣!Scheol和Basileia的軍隊都傾巢而出了嗎?雖然大規模的戰爭他並不是沒有參與過,可是這麽大規模的還是頭一遭。風中淩亂的哈迪斯這時候才終於有了一點世界末日的感覺。

他左右轉了兩圈,發現沒幾個人註意到他,於是召喚出骷髏將軍,騎在它肩上屁顛屁顛地跑回了Scheol的陣營,暗戳戳地開始召喚他的骷髏大軍。

除了踏在骨龍背上的塔那多斯之外,沒有人再註意到這個小豆丁。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寵溺而無奈地看了隱匿在喪屍中的小東西一眼,把註意力轉回了對面如臨大敵的人類軍隊上。

無論是喪屍,還是人類,亦或是參戰的守護者,他們都在等待。等那一瞬間,導火索冒出地面。

於是拉斐爾和彌賽亞來到地面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兩軍對峙的場景。可是就在她們出現的那一剎那,所有的人/喪屍都鎖定了目標。

喪屍嘶吼著朝她們撲來,而人類的士兵則舉起了手中的槍。

拉斐爾本能地抱住了彌賽亞,將她護在身下。她以為自己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可是這個對異能了解甚微的少女不知道,異能也是有極限的。

如果在一瞬間炮火就把她轟成飛灰,再逆天的異能也無法使她恢覆原狀。

她不知道,可是彌賽亞知道。在她被囚禁在Casablanca的漫長歲月裏,她曾經無數次因為人類肆意浪費她提供的資源而感受到異能運行到極致所帶來的痛苦,仿佛要把她撕扯得四分五裂。

血與火光像艷烈的花朵在拉斐爾背後盛開,那席卷了整片神經的劇痛在霎時間讓她幾近麻木。但她沒有動,勉強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她伏在彌賽亞耳邊說:“別怕。”

她會以她不死不滅之軀保護她。拉斐爾從未有過一刻如此感激命運讓她擁有了這樣神奇的力量。

拉斐爾體內的異能之力瘋狂地溢出來。那些她從未動用過的力量在察覺到她所面臨的危機後暴動了,它們不約而同地從四肢百骸裏朝她背上駭人的傷口湧去。在異能的滋養下,傷口以比平時快上千百倍的速度痊愈,直到肌膚和血肉再次被烽火撕裂。

永生的少女和無盡的炮火,痛苦形成絕望的循環。

彌賽亞睜大了眼睛。拉斐爾的血和肉沫濺在她臉上,一片模糊。拉斐爾吃力地擡起手想擦掉血漬,卻越抹越臟。

彌賽亞張開了顫抖的嘴唇。

“啊——!!!”

一聲如泣如訴的淒厲尖嘯貫穿青冥,震醒了沈睡的大地。沈厚的土地在嘯聲中應節而動,發出隆隆的轟鳴。狂風席卷,陰雲聚散,雷電交錯,暴雨傾盆。

彌賽亞憤怒了。

在所有人的印象裏,她都是個乖巧可愛得讓人心疼的孩子,永遠微笑著,用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你。從來沒有人想象過,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暴怒起來會是什麽恐怖的樣子。

彌賽亞不僅僅是一個不谙世事的、軟弱可欺的孩子。她甜美的歌喉是為殺戮而生的利刃,她曾經是和耶和華、海拉等人在末世中闖出一條血路的劊子手,也曾經是支撐了一整座城市的能源之核。

她和拉斐爾身上的血汙瞬間化作霧氣蒸騰而去。她伸手抱住拉斐爾,烈風旋徊著支起她們的身體,漂浮在半空中。

各種各樣的自然之力聽命於彌賽亞在她身邊徘徊不去,形成了一張巨大而緊密的網將她們牢牢護在了中央。所有炮火被擋開在十米之外,彌賽亞漠視著它們像在觀賞一場盛世不落的煙火。

所有的人類和喪屍都漸漸地停下了攻擊,他們本能地把目標集中在包圍圈中心的少女身上,從骨子裏爆發出對上位者與自然威嚴的恐懼。沒有智慧的喪屍踟躕不前,而一小部分尚存理智的人類再度舉起了槍炮,剩下的有些已經心生怯意,有的面對這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丟下了武器,頂禮膜拜。甚至於大部分異能者也感覺到了異能被壓制的痛苦。

這就是“初代”。這就是曾經運轉過一座城市的力量。

懷抱著已經痛昏過去的拉斐爾,彌賽亞驕傲地昂起了頭,如同屹立在諸神之巔永不隕落的神祇俯瞰著匍匐在她腳下顫栗的生靈。

她唱起了歌。

不同於Basileia中那舒緩柔美的生命之歌,此刻從她口中傾瀉而出的旋律鏗鏘有力,猶如只身闖入敵營的先鋒一般勇猛而無所畏懼,強大的自信和對力量的絕對支配感從它的歌聲中流露出來,震撼人心。

以彌賽亞為中心,大地在劇烈的搖晃中裂出一道道如蛛網般的、深不見底的溝壑,無數士兵和喪屍墜入深淵。緊接著暴雨在空中凝成水球,又馬上結冰,冰棱呼嘯著朝人群中紮去。漫天閃爍的雷光如同長龍擺尾掃過地面,收割去無數生命,緊隨其後的是燃盡一切都劫火。

萬物在自然之怒面前,都卑微得束手無策。

只有同為初代,又是世界上第一個異能者的塔那多斯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他靜靜地站在骨龍嶙峋的脊梁上,雨水浸濕了他酒紅色的長發。他面無表情,看著地面上狼狽不堪、抱頭鼠串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漸漸地,雨停了,風止了,火熄了,雷光隱去,大地不再顫抖。彌賽亞的歌聲淡去,她輕盈地落在地上,清風揚起她粉紅色的裙裾。她是那麽幹凈明媚,在整個灰暗的世界裏成為唯一亮麗的風景。但是沒有人敢再朝她的方向邁出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再度高歌。

不是虔誠的禮讚之歌,不是悠揚的夜下小曲,亦不是激昂的戰鬥旋律。那是一段簡單卻帶著淡淡憂愁的歌聲。

無數的異能者痛苦地跪倒在地。他們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逝,然後幻化成流光朝中央的少女凝去。那些力量融入少女的身體,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了無痕跡。

塔那多斯也不例外。他看見失去了異能的自己指尖迅速腐朽幹枯,然後這種敗壞沿著手臂攀上身體。他並沒有像其他異能者一樣驚慌失措,反而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

這才是這具軀殼原本的面容。

世界開始分解。土地、雲霾、空氣,乃至地上的人類、喪屍和異能者。他們被這歌聲中力量拆分成了原子、分子,然後重新組合。

荒蕪的土地消失了,腳下覆上了鮮嫩的綠草;幹涸的河床不見了,湧出了清冽的水流;遍地的屍骸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鮮花與蝴蝶。

連綿的山巒向遠方延伸,無盡的荒原在腳邊鋪開,浩瀚的汪洋碧波滔天,長風呼嘯著掠過天際。

彌賽亞在用歌聲重組一個全新的世界。世界在歌聲裏不朽。

塔那多斯只剩下半面的俊美臉龐露出欣慰的微笑,可另外半面化作白骨的臉卻使他的神情看起來猙獰可怖。下一刻,他修長的身形也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風中。

新生的大地上出現了動物,然後如同重新經歷一遍從遠古洪荒走向未來的歷程,彌賽亞身邊的場景不斷變幻,最終定格在一座繁華的小城。

她懷裏的拉斐爾漸漸化為光點散開,而她自己的身體也從腳尖開始變得透明。她的歌唱變得吃力起來,可是她依然堅持著繼續。

路邊的一小塊招牌,街角的咖啡店,櫥窗後純白的三角鋼琴。一切被歌聲描繪得和記憶裏無一二般。

她用盡所有力氣唱完最後一句歌詞,身影在街邊淡去。隨著她的消失,靜止的城市突然之間“活”了過來。人們開始走動,汽車按響了喇叭,咖啡廳裏的唱片播起了古老的交響樂。

最後一抹餘音在城市上空裊裊散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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