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邊陲小城的郊區，正是黎明時分。

還不到一個成人胸口高的小男孩抱著一束巨大的花束在公墓裏緩緩移動著。抱著這束花走路對他來說實在是不容易，繁茂的花枝幾乎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但他沒有放棄，一步一步地挪向目的地。他已經失去了禦骨的能力，只能老老實實地步行。

他在一方矮小的墓碑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個嬰兒的墳冢，在眾多成人的墓碑裏顯得渺小而可憐。哈迪斯把花束靠在它上面，龐大的花束幾乎遮住了整個墓碑。

在清晨柔和的陽光下，花束上隔夜的露珠熠熠生輝。白蟬、百合、玫瑰、鈴蘭、芍藥、滿天星……幾乎所有種類的花朵雜亂地綁在一起，但它們都是純絮的雪白，無一例外。

多麽令人感到諷刺的事。生來就是為了迎接和制造死亡的人竟然那麽向往生命；沈浸在永恒之黑中的神明摯愛的卻是純潔無垢的雪白。

“塔那多斯，你生前被世人所厭惡，所排斥，所驅逐。”哈迪斯一反往常地安靜，輕聲說道。晨曦的濕氣還殘留在他顫動的睫毛上，使他看起來楚楚可憐。“而此刻，願你在地母仁厚寧靜的懷抱裏，得以永遠……安息。”

正午時刻，另一座城市的圖書館。

加百列正檢查著今天早上的借閱記錄，便聽見女人清冷的聲音：“管理員？”

她擡起頭，看見格歐費茵把手裏那本《夢的解析》遞了過來。她接過書，掃描條形碼：“借書證呢？”

一只白凈的手又默默把借書證遞過來。

“格歐費茵……”加百列無奈地嘆息，把書和證件都還給面前常常光顧這裏的神秘女人。“你什麽時候才能養成把兩件東西一起遞過來的習慣？”

格歐費茵一言不發，拿了東西轉身就走，優雅的唇形偷偷彎成愉悅的弧度。

“加百列！耶和華在你這兒嗎？”黑衣青年和格歐費茵擦肩而過，一進圖書館就急不可耐地問。

“小聲點，路西菲爾。”加百列指指墻壁上大大的“靜”字。“他不在。”

“哦，抱歉。”路西菲爾收斂了音量，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和他約好中午在這裏見面的……”

加百列看他一臉落寞，也不好意思繼續逗他：“其實他剛才來過一趟。他接到臨時通知下午要加班，讓我轉告你別等了。你知道那個人總是這樣，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了。不過他說晚上會回家吃飯，叫你做好飯等他回去。”

“是嗎？”路西菲爾失落的表情馬上轉換為欣喜的笑容。“麻煩你了，加百列。”

“不用謝。”加百列撇撇嘴，目送幸福得冒泡的人離開。

黃昏將至的時候，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拉斐爾躺在床上睜開眼睛，從屋頂垂下來的風鈴悠悠轉著，不時發出悅耳的脆響。暖意融融的夕陽從貼滿床的小窗外漏進來，在印滿碎花的被子上落下一片光影斑斕。

她記起了許多事。

幹凈溫馨的小屋、溫柔和藹的母親、夕陽下的咖啡店、彈琴的洋裙女孩，安靜而祥和的生活。

美好得讓她想哭。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裏，掐出一掉血痕。可這次傷口真實的刺痛一直殘留在手心，再也沒有愈合。

“My dear？別賴床了，我開始做晚飯了哦！”母親在樓下呼喚著她，聲音溫暖而充滿活力。

“好的媽媽！”她應聲從床上爬起來，換了一套白色的連衣裙。“還有多久開始吃飯？我想出去散散步。”

“很快了，”母親用充滿慈愛的目光註視著從樓上跑下來的女兒。“早點回來，不要走太遠，記得註意安全。”

拉斐爾聽著母親的嘮叨頻頻點頭，穿上鞋小跑出去。

白裙翩躚，長發飄飄。她看起來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她越過人聲鼎沸的繁華大街，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紫色長發的少女。她只來得及匆匆說一句對不起就繼續往前跑去。

“約書亞，你沒事吧？”牽著少女的青年緊張地問。

約書亞搖搖頭，摟住青年的胳膊：“摩西……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拉斐爾繼續跑著。她跑過車水馬龍的道路，跑過一派寧靜的公園，穿過鮮有人跡的小巷，停在了一家街角的咖啡店前。

小店裏傳出悠揚而帶著淡淡哀傷的音樂，夕照為它鍍上一層柔美的光澤，溫暖而沈靜。

黑衣的白發少年推開店門走了出來，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拉斐爾。他楞了一下，旋即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嗤笑。他拉起兜帽遮去了自己耀眼的白發和半張清秀的臉，快步走開，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裏。

拉斐爾沒有註意到海拉的離開。她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店裏彈鋼琴的少女身上。

少女端坐在鋼琴凳上，束腰勾勒出身體曼妙的曲線。她閉著眼睛，手指在琴鍵上像靈巧的魚兒一樣游曳。熟悉得幾乎讓拉斐爾落淚的旋律在小小的咖啡店裏翩然回旋。

拉斐爾仿佛聽見熟悉的音色在她耳邊低聲吟唱著，婉轉的歌聲浸透了心扉。

《昨日重現》。

曲罷，餘音繞梁不絕。

少女起身走向落地窗，拉斐爾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看著她熟悉的身影，恍惚間這場景又和她在Casablanca隔著層層鋼化玻璃遙望夜鶯的場景重疊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仿佛近在咫尺，又恍若遠在天邊。

少女停在窗前，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她不死心地再試了一次，依然沒有成功。

拉斐爾沒有著急，只是靜靜地看和她一遍遍地嘗試。可是少女無論怎麽努力都只能發出“啊啊”的怪響。

斜暉吻山，夕陽臥在了咖啡店的屋頂，眼看就要跌落，少女終於能夠發出完整的音節。

她說：“I——Love——You。”

她的聲音因為先天的缺陷而沙啞幹澀，發音被扭曲得變了調。可是即使發音含糊不清，又隔了一層玻璃聽不真切，拉斐爾依然聽懂了她在說什麽。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

她回應道：“I love you too.”

她確信她的心意傳達到少女那裏了，因為她看見彌賽亞臉上露出了純凈而溫暖的微笑。

像一個真正的天使那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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