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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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晚上九點,施洛準時來了寢室。

齊月已經睡了,丁然正坐在桌子邊等他。

“就在這裏說嗎?”施洛看了看齊月。

“沒關系,他不會醒。”丁然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施洛坐下。

“你對齊哥做了什麽?”施洛心上湧出一絲不安。

丁然漠然地垂了垂眼,“什麽都沒有做。”

“齊哥不會這麽早就睡覺。”

“施洛,這就是你要和我談的?”

“自然不是。”施洛略一頷首,權衡利弊後還是坐了過去,談正事要緊。

施洛想了想決定將這幾天的疑惑解了,“那天晚上你和齊哥到底有沒有發生什麽?”

“施洛,”丁然皺眉,“我們要談的不是這件事。”

“我知道,但是這件事我非知道不可!”施洛沈吟道,“丁然,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丁然冷笑,“你要清楚的是齊月對我幹了什麽?!”

“齊哥挺沒心眼的,所以他相信的我不一定相信。”施洛平靜地看著他,“何況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像表面上的那麽討厭他。”

施洛頓了頓,認真說道,“丁然,你喜歡齊哥。”

“你哪裏看出我喜歡他了?”丁然冷哼一聲,目光漸漸毒辣,“我恨不得將他抽筋斷髓!”

施洛仿佛沒看見丁然的表情似的,情緒仍是平靜無波,“你每晚睡覺後都叫齊哥的名字。”

“不可能。”丁然面上開始波動,轉瞬又平靜了下來,“那又如何,我恨他恨到夢裏都想殺了他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時候酒後亂性還沒有發生,你為什麽恨他?”施洛敏銳地抓住這個漏洞,目光直視著丁然,逼迫著他說出真相。

丁然一時語塞,忽然吼道,“施洛,你管的太多了!”

“因為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看看齊哥現在是什麽樣子。”施洛深吸了一口氣,“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做?”

丁然扭頭怔怔地看著齊月,忽然說不出話來。這一副面孔他看了十幾年,從年少到如今,已經整整有十幾年了。時間太長了,長得這個人已經深深地刻在了自己心裏,他的一絲一毫的變化他都能夠敏銳察析。可是他必須得這麽做,一輩子那麽長,不這麽做怎麽讓他記著自己一輩子?!

“沒關系,反正只有這幾個月了。”丁然喃喃道。

“你說什麽?”聲音太小,施洛沒聽清。

丁然收回目光,漠然地看著施洛,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你想知道什麽都問吧,我說。”

施洛楞了楞,忽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丁然這個人他和他生活了一年,可是如今他竟然一點也看不透他。

“你來說吧,我聽。”

“也行。”

丁然想了想緩緩開口,“我和他認識十四年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六歲,我四百八十六歲。”

“等等,你…說什麽?”施洛愕然地擡頭,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我說我四百八十六歲。”丁然輕輕地笑,笑容裏有些不易讓人察覺的悲涼,他好像已經猜到施洛會是這樣一副愕然的表情,稍作停頓後又不緊不慢地接著說了下去。

“我是一只仙狐,仙狐頭五百年要歷一次天雷劫,不過我的提前了。好在沒出什麽事,我也成功地化為了人形。”

丁然記得很清楚,那天歷完劫後他好奇自己的模樣,盡管身體很疲憊,可是還是興沖沖地蹲在小溪邊一個勁兒地往水裏望。

就在那個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喊,“小孩兒,你是誰呀?”

他好奇地轉過身,就見一個小男孩朝他跑了過來,跑的氣喘籲籲的,小平頭上都沾了灰。

小平頭拉著他的手笑瞇瞇地問他,“我是齊月,你可以叫我齊哥。”

說著摸了摸腦袋,有點兒不好意思,“你長得可真好看,你是隔壁村的丁然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就這麽撞進了剛成人形的小仙狐心裏,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吶吶地應了一聲“嗯”。

其實他不叫丁然,他的名字仙狐譜上早已記載好了,他叫崖宿。

可是有什麽關系呢,至此以後他在人間便用了丁然這個名字十四年。

小丁然和小齊月很快就熱絡起來,整個暑假兩人都約好在小溪邊,然後一同去玩耍。

直到八月下旬的某天,那天的雨勢很猛,雷電大作。小丁然在溪邊等著齊月,等的時候他看見從小溪上游飄過來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小孩兒,那小孩兒長得很精致,容貌和他有幾分相似,只是身影虛幻,是一縷魂魄。

小齊月想到狐王與狐後的教導,不能擅自幹涉人類的生死,便沒敢出手理會,只是怔怔地看著魂魄飄遠不見了。

那天他沒等到齊月。

後來十幾天,他也沒等到他。

當他還是只小狐貍時他就喜歡在人間游蕩,所以他漸漸意識到了齊月說不定是去上學了。那個小鎮上有好幾所小學,他找了一遍才在一所名為木松小學的一年級教室裏發現他。

他走過去拉著他的手,焦急地問,“齊哥,你…怎麽都不告訴我你上學啦?”

那是他第一次被齊月忘記,小齊月說,“你是…誰呀?”

小丁然呆住了,整個人傻傻地看著他,水汽盈滿了整個眼眶。

小齊月像第一次那樣拉著他的手,輕問道,“你是新來的轉學生嗎?你長的可真好看。”

說的時候那雙黑亮的眼睛藏著羞怯,卻也發著光。

小丁然就在那一句話下懵懵懂懂地再一次和小齊月成了好朋友,並快速地找到了一個留在那兒的身份。

這是第一次,勢必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的,遺忘。

這一段的友情漸漸走到了小學畢業,小丁然一路跟到了初中。報道那天,丁然在教室門口等著齊月,看見他從教室裏出來了,立馬走過去喊他,“一起回去吧。”

齊月撓了撓腦袋上頂著的的和本人不倫不類的碎發,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在和我說話?”

丁然眨了眨眼,忽然不安起來了,“…嗯。”

“你認識我?”

“齊哥,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們昨天還見過面的。”丁然急得快哭出來了。

齊月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忽然恍然大悟道,“哦,沒錯,我們昨天在小賣部見過對吧!你是我鄰居家的親戚!沒想到你也在這裏上學,可真巧!”

“我不是,我叫…丁然,齊哥,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對嗎?”在那一刻,丁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或許是他不敢相信所以沒敢當真。

直到第二年這一幕再次上演,丁然才真正接受這個事實——齊月又把他忘了。

遺忘遠遠比丁然想象中更為猛烈,最初是一年,然後是半年,後來慢慢變成了一個月,半個月,最後丁然永遠面對的都是陌生的眼神了。

更讓丁然難過的是,在這個男女分界、狐朋狗友臭味相投湊成一堆、上網打游戲打籃球的階段,不知什麽時候起丁然就被漸漸隔離在齊月最中心的朋友圈外。

動物都是戀主的,齊月雖然不是丁然的主人,但這麽多年來他早已將他當做了自己的私有物,占有欲在無窮無盡的漠視中一點一點加劇,最終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這種獨占欲在年覆一年中積累成了愛然後又在日覆一日中被嫉妒沖成了恨。愛越深沈,恨愈兇猛。

可以說,齊月是丁然這些年來唯一的重心,可想而知重心的轉移對丁然來說是怎樣的打擊,而齊月的好人緣無疑在丁然的難過上再澆了一次油,他對別人的越親近,對自己的漠視就越發的刺目。而時間,永遠看不到希望的時間讓這種絕望來得越發的心悸。愛而不得的刺激下,丁然越來越沈默,性格越來越扭曲,不惜一切占為己有的渴望也就越來越強烈。

聽完這個故事施洛沈重得說不出話來,遠比故事本身更讓他難受的是丁然語氣裏透露出來的濃重的不甘和絕望,沒人能想象深愛的人面對自己時永遠都是陌生的眼神那種感覺有多可怕,而往昔的熟絡無疑給今時的冷漠甩上了一個火辣辣的耳刮子。畢竟擁有過才更加讓人難以舍棄。

施落仍有一事不解,“為什麽齊哥現在能記得你?”

丁然握緊手心,目光漸漸淩厲起來,忘記,他怎麽可能讓他永遠忘記?!

“我們仙狐族禁洞中囚禁著上屆長老青冥,我與他做了一個交易,他使齊月獲得記得我的能力…”

施落猛地打斷他,面色焦急,“你交換給了他什麽?”

“無關緊要的東西。”丁然擡眼,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

直覺告訴施洛事情不是這麽簡單,但丁然顯然沒有跟他說實話的意思,追問恐怕也問不出什麽。只得轉而問道,“所以你現在做這些是為了報覆齊哥?”

“當然,”丁然忽然站起來,在房間裏踱了一圈,“你說他如果知道他這些年戀愛失敗全都是我在裏面做手腳,還有這一次的酒後亂性也是我自導自演的好戲,你說他會不會恨我,會不會像我一樣的痛苦!”

說到最後,丁然竟忍不住笑了起來,卑微的希望以及無法忽視的悲哀全都埋藏在這個笑容裏。如果讓施洛形容這時的丁然,那就好像一個明知這一註會輸卻還是忍不住再壓上身家性命賭一次的賭徒。

“你為什麽把這些告訴我?你不擔心我馬上告訴齊哥?”施洛皺眉。

“多一個人分享我的痛苦不是很好嗎?而且你不會說出去。”他既然敢把這些告訴施洛自然有把握他不會說出去,“因為你懂我的痛苦,比起齊哥,我更讓你覺得不忍心。”

施洛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你到底和青冥交換了什麽?是不是…”

性命二字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丁然淡淡地打斷,“你猜錯了,我的命還沒有那麽不值錢。”

施洛抿緊唇,不再多說什麽,丁然自顧自往下說,“一個多月後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

丁然賣了個關子,“你到時就知道了。”

施洛心裏五味參雜,“丁然,我不會幫你。你說的對,我的確不忍心。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傷害齊哥。既然齊哥現在已經能記住你了,你為何不換種方式和他相處?”

“記得?”丁然嘲諷地冷哼一聲,換種方式?那樣他能把自己記住多久?

“讓他恨我不是挺好嗎?他越恨我,就越忘不了我,他最好能恨一輩子,那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我!”

丁然臉上猙獰的快意讓施洛渾身發涼,他已經分不清他對於齊哥到底是愛居多還是恨居多。此時的丁然倒沒讓他覺得害怕,只是覺得悲哀,冷到了骨子裏的悲哀。

“施洛,就算你插手也改變不了什麽,酒後亂性是假,可一旦戳破了,我也有本事讓它變成真的。與我族行過夫妻之事可擁有長生不老的本事,你說要是齊哥有一天發現自己不老不死,會不會把自己當成一個怪物?”

施洛面色大變,深吸了幾口氣才平靜下來,這一次丁然沒有這麽做就能說明他還不忍心,所以這些話恐怕是故意說的。丁然說的對,他阻止不了他。

“既便如此,我也不會幫你。”

丁然笑了笑,肯定地說,“你會幫我。”

不等施洛問及原因,丁然忽然轉移話題道,“你…為什麽喜歡葉樊?”

施洛一楞,想了想認真答,“他對我很好。”

丁然像是在沈思,表情很是漠然,良久忽然站起來,沖施洛揚了揚嘴角,“今天的話到此截止了。”

施洛淡淡地嗯了一聲,不再多加逗留,開門走了出去。

丁然其後走到了齊月床前蹲了下來,定定地看著床上熟睡的人,手指輕輕地沿著他的眉眼勾勒,眼神純凈而美好,恍然間,宛如多年前懵懂的小孩子。

忽然,丁然捂著胸口重重地咳嗽了起來,口中腥甜味越來越濃,殷紅的血跡終於抑制不住往外溢出。丁然嘲諷般笑了起來,拿手指拭去唇角的血跡,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自己床前躺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會說我不想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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